15 / 46 · 戰神 2 人之卷
貳之章 忍者殘響
───伊賀者。
很久以前,織田信長橫死於本能寺時,德川家康藉由穿越伊賀路 (注4)逃回根據地。
當時擔任護衛的正是伊賀忍者。為表揚其功績,家康延攬有意願之人成為家臣,並犒賞了選擇留在伊賀的人們。當時成為家臣之人的子孫,在創立幕府之後被人如此稱呼。
「忍者日行千里,手擲手裏劍!」
太平治世時,不少講談師 (注5)如此道聽塗說。甚至有人會誇大其詞,說忍者能在水上疾步,口吐火焰。
起初庶民也信以為真,直到慢慢有學者公開忍者的實際情況,眾人才知道忍者的技藝全是些不起眼的把戲。最重要的是,只要實際接觸之後,大家就會明白───
啊,的確是言過其實了。
伊賀者被編入擁有四組的百人組之中。職務為把守江戶城三之丸大手門。他們會和百人組中的其他組織───甲賀組、根來組、二十五騎組交替看守。各組與力領俸八十石,而同心領俸三十俵 (注6),大概只夠維持兩人的生計。甲賀、根來起碼還是譜代 (注7),伊賀的身分卻只有抱席。窮到若不在組屋敷的庭院種地、做些零工,根本無法過活。他們身穿粗衣,身手與常人無異,看上去庸庸碌碌,和講談里提及的忍者簡直判若雲泥。
的確是如此。不過,只有其中八成是。剩下不足兩成的人,則是暗地擔任───
公儀隱密。
這是一個見不得光的職務。
響陣就出生在拓植家這個伊賀同心的家中。
「這……是誰教你的?」
響陣時值五歲,初次在父親面前投擲銑鋧時,他父親嚇得直盯著他的臉問道。因為他當時連投五支,全數命中靶心。
「我只是扔著玩。」
響陣的母親在他兩歲時病逝。父親則是一名平庸的忍者,然而隱密總是人手不足,他必須四處奔波,於是將響陣交由一對男女僕役照顧。響陣平時閑得發慌,經常扔石子玩耍,卻從不認為這麼做是在修練。
「我這庸人可能生出了虎子啊。」
後來父親教導響陣各種忍者技藝時,曾經這麼說過。響陣似乎生來就擁有忍術天賦。
隔年,有人登門拜訪拓植家。
「此、此話當真嗎!? 」
父親眼睛眨個不停,似是難以置信。
與力之中也有忍者。不過只有百地、坂入、音羽三家。歷代家主都是出類拔萃的忍者,各家還擁有奧義、秘傳一類的事物。
而忍者將由當代最優秀之人指揮。雖說名義上,幕府在百人組之上設有組頭,但這人等於是伊賀者隱密的統領。
當今擔任統領的是音羽家,其家主名為───
音羽源八。
源八造訪拓植家,並提出這個請求。
「我想收你兒子為徒。」
與力各家為避免密技外傳,因此從沒收過同心為嫡傳弟子。就算有,也只會收養子為徒。起初響陣的父親以為是想收響陣為養子,源八卻搖頭否定,才令他如此震驚。
「請容在下再問一次,您真的不是要收他做養子嗎……」
父親戰戰兢兢地問道。相較於其他兩家,音羽家的養子多上不少。源八雖是上代家主的親生兒子,但音羽家歷代家主有一半以上都是養子。這似乎是因為音羽家的密技,與某種天資息息相關。
「不是。」
源八沒有說出任何理由,直接詢問響陣本人。
「響陣,你意下如何?」
「在下求之不得。」
響陣立刻答覆道。他之所以會答應,或許只是很高興能被憧憬的統領收為徒弟而已。
「那好,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徒弟。」
源八精悍的面容舒展開來。那張笑臉宛如蒼天般爽朗,實在看不出他是一名見不得光的忍者,令響陣至今仍記憶猶新。
修行一年後的春天,響陣在源八的屋敷遇見某位少女。源八似是發現他有些在意,便把少女叫來介紹給他認識。
「哦,還沒告訴你啊。這人是伊賀者的女兒,目前由音羽家代為照顧。」
這名少女姓澤村,名陽奈。她現年六歲,小響陣一歲。
「澤村……是嗎?」
響陣顯得有些訝異。因為他早將隸屬於伊賀組的所有家族記下,其中並沒有澤村這個姓氏。
「澤村家是陽忍。」
源八附帶說明後,他才終於明白。忍者大致上可分成兩種,也就是陽忍和陰忍。陽忍會偽裝成庄屋、商人、町人、醫師,以及武士潛入,為幕府搜集情報。有時職責會親傳子、子傳孫,時間長達數代。由於他們擁有表面上的工作,故此稱為「陽」。
反觀陰忍則從事諜報、破壞,有時甚至會進行暗殺,因此必須精通忍術。這些人見不得光、暗中行事,故此稱為「陰」。江戶伊賀組全都屬於陰忍,響陣也不例外。
「你聽過澤村甚三郎大人嗎?」
「是那個美國船的……」
當然並不是說陽忍中沒有忍術精湛之人。其中最優秀的就是這個澤村甚三郎。澤村家的老祖宗當年選擇留在伊賀,以半農半士的待遇,成為藤堂家的無足人(注8)。然而,這只是表面的身分,澤村家實為幕府密探。
嘉永六年(一八五三年),浦賀海上出現了四艘美國軍艦。也就是所謂的黑船。幕府六神無主,便交付伊賀組一個任務。
───去打探黑船。
事出突然,當時包含源八在內,伊賀組的忍者都在執行其他任務。於是最終選上雖為陽忍,實力卻遠勝過陰忍的高手甚三郎。
甚三郎將這任務視為一生僅此一次的機會,便潛入美國軍艦。他拿走了兩份看似是重要機密的文件,便意氣風發地回去了。
不幸的是,悲劇發生了。不,或許也有人把這當成喜劇恥笑。甚三郎拿回來的文件經過翻譯後,發現其中一份只寫著「靜水流深」這個諺語,另一份則是寫著「英國女人精於房事,法國女人精於炊事,荷蘭女人精於家事」之類的戲言。
甚三郎知道這件事後,不禁面紅耳赤、垂頭喪氣,甚至羞愧到渾身顫慄,久久不能自已。江戶伊賀組紛紛指責說,就是派陽忍執行如此重要的任務,才會落得這種下場。就連為人敦厚的響陣父親也咬牙切齒地說。
「此乃澤村的不是。」
對此,散落於全國的陽忍們則擁護甚三郎,反駁說派誰過去都會落得相同的結果。經歷了兩百數十年的太平治世,陰忍和陽忍第一次產生對立。就連甲賀組和根來組也落井下石,奚落伊賀者已不復當年。如今雙方互相推諉,更是使得對立變本加厲。源八見事態嚴重至此,決定出面收拾殘局。
「這時澤村大人早已不知去向了。」
甚三郎事後出奔,與此同時,有十幾名陽忍也跟著銷聲匿跡。事態也因此迅速沉澱下來。
「她就是那位澤村大人的女兒。」
甚三郎任務失敗之後,彷彿變了一個人。他眼窩凹陷,眼下掛著深邃的黑暈,容貌好似幽鬼。也許是他本來就自視極高,事後甚至無法正常過活,讓人不禁懷疑,他是不是羞愧得無地自容。
───我必須雪恥才行。
甚三郎不時這麼喃喃自語,最後他甚至沒告訴女兒自己的去向,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的妻子早在數年前去世,也就只有這麼個女兒。由此可見,甚三郎早已神志不清,就連親生女兒不放在心上。
「我要收留她。」
沒多久,源八不顧其他與力反對,硬是收留甚三郎的女兒。
「恥辱又算得了什麼……」
響陣聽完忍不住苦笑說。忍者與道具無異,應當扼殺情感,介意他人目光實在是愚昧無知。就連年僅七歲的響陣也都明白這項教誨。
「我們繼承了忍者的技藝,卻在不知不覺間成了武士。」
對於潛伏他國,若是不想喪命就必須隱藏身分的陽忍而言,武士的榮耀這種莫名其妙的東西,或許就成了他們心中的支柱。
「響陣,陽奈就拜託你照顧了。」
最後源八這麼說道。爾後響陣便不時關心陽奈。這並非基於同情,而是因為師傅這麼命令他。響陣曾數次與她攀談,陽奈卻只會點頭、搖頭。起初響陣還以為她無法開口。
「是。」
但是,她偶爾會這麼簡短地回話。
───算了,也罷。
響陣也沒有多想。源八沒有讓陽奈學習忍者技藝,白天讓她學習讀書寫字,下午幫忙家務,過著跟「表伊賀組」的女兒相同的生活。
在陽奈來到音羽家一年後的某一天,響陣聽說陽奈去學習卻遲遲沒有回來,便不禁咂嘴,並跑去接她。
響陣一到現場,就見到好幾個小孩圍住陽奈。其中有四個男孩、兩個女孩。他們是開始學習忍者技藝的「里伊賀組」的孩子,每個都比響陣年長。
這些人破口大罵陽奈,說她的父親害得伊賀組顏面掃地。可是,陽奈只是默默低著頭,完全沒有回嘴。其中一個男孩終於耐不住性子,掄起拳頭講「妳倒是說話啊」。就在此時,響陣衝上前去抓住他的手。
「喂,還不住手。」
「啊……拓植家的……都怪她害我們───」
「住口。下次再糾纏她,就殺了你們。」
眾人聽了頓時臉色慘白,立刻倉皇逃跑了。
「走了。」
響陣確認陽奈沒有受傷後,便簡潔說道並邁開步伐。陽奈也步履蹣跚地跟在他後頭。
「喊人求救不就得了。」
雖說響陣沒有看漏,但當時她被帶到旁人難以注意到的小路。儘管如此,只要一出聲,肯定會立刻有人來搭救。
「就這麼不想跟我說話嗎?」
響陣見陽奈一聲不吭,忍不住咂嘴說。
「不、不是!其實───」
「啊?」
響陣驀然止步回頭。陽奈低頭捂著嘴巴,耳垂羞得通紅。
「妳有上方口音啊。」
「是……所以被大家……」
根據陽奈的說法,她在「表伊賀組」子女學習讀書寫字的地方也經常遭人嘲弄,說武士子女才不會用這種口音說話。
「一個個都胡說八道。我們可不是武士啊。」
「可是……家父也要我別用這種方式說話。」
甚三郎果然是深怕外人指指點點,打從來到江戶時,他就命令陽奈別用上方口音說話,若是做不到就閉口不言。
「別在乎那麼多。」
忘了吧。響陣本想這麼說下去,又把話吞下肚。陽奈知道自家乃是幕府的忍者,突然被帶著來到江戶,父親又因任務失敗而變了個樣,最後甚至失蹤,害她只能寄人籬下,借住陌生人家裡。這些僅僅是短短數年發生的事。陽奈自然難以接受這樣的遭遇,更不可能忘記父親。
「可是……就只有我……說話有上方口音。」
陽奈低著頭,嘀嘀咕咕地說。
「妳這人怎麼死氣沉沉的啊。」
「咦……難道你也曾住在上方……」
「才不是。我只是接受過指導,能夠說出所有藩國的口音。」
伊賀的語言和山城(注9)跟大和(注10)相似,甚至可說是跟伊勢(注11)差異較大。而響陣是用帶有伊賀口音的上方話回應陽奈。
「好厲害……」
「兩個人一起說就不介意了罷?」
響陣搔了搔頸項問道。陽奈恍然大悟,隨後愣在原地。陽奈眼中噙滿的淚水,也隨著她用力點頭奪眶而出。
「快點回去了,我午後還得修行。」
兩人一塊走著,沒多久,陽奈便抬眸問道。
「……是跟平時一樣練手裏劍?」
「傻瓜,太大聲了。是銑鋧。」
「那個是用完就扔?」
「誰會一一撿回來啊。」
「那要多少錢呀?」
「不知,大概一百文罷。」
「好浪費啊,扔一次就能吃六碗蕎麥麵。那還不如扔蕎麥麵呢?」
「這世上哪來的忍者會丟蕎麥麵啊。還有妳,話分明就很多麼。」
響陣側眼看到陽奈呵呵地笑著,才終於舒了一口氣。兩人走在江戶城鎮上,以上方口音談天說地,儘管有錯身而過的人回望兩人,覺得這麼說話不像武士之子,但直到回家,兩人的對話都沒停過。
慶應元年(一八六五年)春天,響陣迎來了轉機。師傅音羽源八找他過去,並如此宣告:
「你的修行結束了。」
響陣急忙追問理由。
「為師要執行任務。」
源八沒有多說什麼。響陣早已學過,任務內容不能告訴任何人。這點無可奈何,可是至今源八也曾因執行任務離開江戶。
「莫非……」
「很有可能。」
源八沒有否定。意思是這次的任務,危險到很有可能無法活著回來。源八身為伊賀組隱密的統領,不僅僅是當代最優秀的忍者,甚至被稱為百年難得一見的奇才。因此響陣完全無法想像,連眼前這個音羽源八都做好必死覺悟的任務,究竟有多麼危險。
「為師並沒有打算捨身取義。這麼做不過是為防萬一,所幸你早已獨當一面。」
源八十分肯定地說,他已經將所有技藝全傳授給響陣,他現在已經能接受幕府之命,執行忍者的任務。
「不,徒兒還沒學天之常立神。」
響陣沉聲說道。這是音羽家代代相傳的技巧。去年源八將這招傳授給響陣,但他卻無法運用自如。只有這招必須在源八的陪同下方可修練。
「為師要將天之常立神列為禁術。」
「這……這樣會讓密技失傳啊!」
「失傳也無妨。」
「全都怪徒兒不爭氣……」
響陣緊咬下唇,甚至用力到快咬破嘴唇。
「不,你的實力早已超越為師。這點無庸置疑。」
論和響陣同年時的能力,源八在各方面都敵不過他。源八從來不會說沒用的場面話,因此這些全是事實。那麼,為什麼源八僅僅一個月就學會天之常立神,但響陣卻無法學會呢。
「這招非常看天分,因此音羽家代代都會四處尋找適合學習的人,並收他們為養子傳授。」
「那麼徒兒……」
「並不適合。」
源八斬釘截鐵地說。
「師傅不就是認為徒兒擁有天賦……才會收為徒弟嗎?」
「不,你錯了。為師只是想要教導你。想把為師鑽研一生的所有技藝傳授給你。然而這麼做卻是錯的。況且……下個世代,恐怕也沒有我們的棲身之處了。」
「師傅的意思是所有忍者都將成為武士嗎?」
「並非如此。終有一天你會明白。」
「那麼,師傅又是為何要教導徒兒這一身技藝?」
「哪怕不是為了君主也好,希望你能夠運用這身技藝保護真正想守護的事物。這就是為師最後的教誨。」
源八露出和邂逅時一樣毫無矯飾的爽朗笑容。沒多久,源八便啟程執行任務,再也沒有回來。
慶應四年(一八六八年)三月,響陣在東海道宮宿的人群里穿梭,準備前往江戶。源八離開沒多久,響陣十五歲時,就受到幕府的密令,至今已經執行了十九次的任務。其中執行任務的地點多半在京都。其中多半是打探諸藩的動向,偶爾會暗中處理掉不法浪人。
但他並不是一直待在京都,也經常回江戶復命。然後,接到下一道命令又會離開江戶,這兩年來,他已經往返了十次東海道。
每當響陣回到江戶,就會登門拜訪音羽家。源八在啟程前將家主之位讓給了外甥,並嚴命他不可怠慢陽奈。因此陽奈得以過上無拘無束的生活。每當響陣接到下一道命令,她都會惴惴不安地問:
「這次會危險么?」
儘管這世上根本沒有不危險的任務,但響陣仍會一如既往輕佻地說:
「嗯,不必擔心。」
響陣第一次接受幕府命令時,正好從音羽家收到源八留下的信。打從那時,他就開始會思考將來的事。
「當你看到這封信時,就表示為師沒有回來。」源八以師傅的身分,在信中寫下了第一次執行任務時該有的心態等教誨。
最後,陽奈非常傾慕你。假如你也有同樣的想法───
就拜託你照顧她了。
源八似乎早就知道兩人情投意合。而陽奈似乎也從源八那打聽到什麼,兩人即使沒有開口,卻自然而然地認為,只要時局穩定下來,他們就會結為連理。
當時的局勢幾乎可說是大局已定。並非是薩長先行破滅,而是以幕府崩潰的形式收場。響陣其實多少有預料到事情會演變至此,打從幕府於鳥羽伏見之戰敗陣,將軍拋棄大坂城落荒而逃時,他就肯定幕府已經無力回天了。
當時別說是幕府,就連伊賀組這樣一個小小的組織都陷入混亂之中。對待在京都的響陣下達回歸命令時,都已經過了一個月就是最好的證據。當時統領對響陣下達的命令是───
回到江戶與敵人轟轟烈烈地決一死戰。
「太愚蠢了。」
響陣悻悻地啐道。現在即使陽奈不在,他也會用上方口音說話。這並不是因為他在京都潛伏過久,而是他和陽奈約好,將來都要這麼說話。只要用上方口音說話,就會覺得即使分隔兩地,兩人也好像在一起。
「他們到底在想什麼啊。」
響陣一面走在東海道上,一面自言自語。這麼做簡直跟武士沒兩樣嘛。我們可是忍者啊。直到最後一刻都該珍惜性命,完成職責才對。雖說很久以前,忍者似乎也會上戰場,不過諜報、擾敵、破壞、暗殺才是忍者的本職,而不是像武士一樣在光天化日之下戰鬥。
即使德川家對伊賀組恩重如山,我們也已經世世代代捨命相報了。隨便參加戰爭再趁隙逃脫不就得了。戰爭很快就會結束,到時候───當響陣回到江戶,打算拜訪音羽家,向陽奈吐露心意時,他徹底愣住了。
半個月前,至今下落不明的澤村甚三郎突然造訪,說想見陽奈一面,而音羽家以上代家主源八有令在先為由拒絕他。可是沒過多久,陽奈出門買東西後,就再也沒有回來。
恐怕是甚三郎趁機與陽奈見面。不,也可能是陽奈製造了這個機會。也不知道是對方說了什麼,導致陽奈跟著對方走了,抑或是被對方擄走。
如今幕府內部手忙腳亂,音羽家也沒辦法多派出人手。不論他們再怎麼努力尋找,仍是杳無音訊。
「我去找罷。」
響陣如此告知音羽家,打從那天起,他就使出渾身解數尋找陽奈。不過,卻遲遲找不到任何線索。即使是忍者,也沒那麼容易在江戶找一個人。況且新政府軍逐漸逼近,使得江戶市井紛亂。
就在響陣心焦如焚,苦苦搜尋陽奈之時,新政府軍終於攻來了。四月十一日,雙方交涉後,江戶城無血開城。幕府的時代,遠比想像中更輕易地結束了。
然而,這並不代表江戶不可能開戰。因為彰義隊依舊存在。這個保護將軍、維持江戶市井治安的組織,在江戶城轉移給新政府後,拒絕接受解散命令。
如今舊幕臣、諸藩將士相繼會師,人數超過三千。這些人擁立親王,固守上野寬仁寺不出,與新政府軍一觸即發。
五月十四日,響陣接獲情報,在彰義隊之中───
發現了百餘名陽忍的身影。
陰忍遵從幕府命令,選擇歸順新政府軍。儘管其中也有人主張要和彰義隊同心協力擊潰新政府軍,但在包含音羽家在內的三家與力喝止之下,才沒有人自作主張抗敵。
反觀陽忍並沒有選擇歸順,而是加入了彰義隊。因為這兩百數十年間,陰忍才是忍者中的紅人,陽忍只得叨陪末座。當他們接下打探黑船的任務,以為終於能夠揚眉吐氣時,卻又鬧出了天大的笑話,這自然使得陽忍心中的悔恨變得更深。因此,想必他們是希望在此時此刻,以最後的忍者身分加入戰局,好對陰忍出一口怨氣吧。
「找到了……」
響陣十分肯定,有這麼多陽忍聚集於此,那麼那個男人肯定也參與其中。而且,他肯定知道陽奈的下落。不,應該說他就是陽奈失蹤的原因。
響陣立刻趕往上野。根據新政府軍的陣勢來看,彷彿隨時都會攻進上野,時間已所剩無幾。當時彰義隊提防間諜混入,因此響陣只好以志願兵身分潛入彰義隊。
結果正如響陣所料,他在裡面發現了陽奈的親生父親───
澤村甚三郎。
他眼窩凹陷,眼下掛著深邃的黑暈,容貌好似幽鬼。他身旁時時刻刻有十幾名陽忍陪同,要將他們全數殺死也不是辦不到,但這麼做太過招搖。響陣只好努力壓下衝上前去質問的衝動,等待時機到來。
五月十五日,新政府軍對上野發動總攻擊。對江戶而言的最後一戰,對東京而言的第一戰,也就是被後世稱為上野戰爭的戰事就此展開。
戰爭一開始,響陣就立即拋下固守崗位,穿過槍林彈雨,直奔陽忍所在的部隊。
彰義隊被橫飛的子彈打得毫無招架之力,新政府軍見機不可失,於是大舉衝進寺內。同一時間,響陣正好抵達陽忍所在的戰區。
響陣不加思索,衝進混戰之中。在他眼中,不論是彰義隊還是新政府軍,都沒有分別。然而在新政府軍眼中,他就是彰義隊的人,於是紛紛將槍口對準他,或掄刀疾砍而至。
「別礙事,滾開。」
他拿短刀劃開喉嚨,以苦無貫穿心臟,擲出銑鋧開闢前路。最終響陣從後方逼近揮舞血刀的澤村甚三郎,勒住他的脖子沉聲低語。
「過來。」
響陣拿利刃抵著對方喉嚨,但即使如此,澤村仍苦苦掙扎,響陣一記膝擊踢向腹部,讓他安靜下來後,便把他拖到戰場一隅。
「陽奈在哪?」
響陣語調含怒說。
「你是音羽的人嗎?」
「還不快說。」
「拓植響陣……」
即使沒看到臉,澤村仍說中響陣的身分。看來這人到底是個忍者。曾事前調查出有個帶上方口音的伊賀者,與陽奈關係親密。
「我問最後一次。陽奈在───」
話才說到一半,新政府軍的士兵就殺向兩人。響陣兩手都用在挾持澤村上,於是用嘴巴叼起藏在衣襟的細銑鋧,旋即猛力甩頭,以舌和唇射出銑鋧,貫穿士兵眉心。
「在哪?」
響陣接著說下去。澤村頓時嚇得啞口無言,直到響陣手臂使勁一勒,他才回過神說。
「……賣了。」
「什麼……?」
霎時之間,響陣還無法明白這句話的意涵。在他終於理解時,一股怒意油然而生,令響陣緊握短刀的手顫慄不止。
「我別無他法啊!」
澤村一股腦地說個不停,似乎已經神志不清。
陽忍們經過討論後,決定加入彰義隊,藉此宣揚他們才是真正的忍者。然而,彰義隊召集的人馬遠比想像中還多,隊上準備的武器完全不夠。這些陽忍表面的身分了不起是鄉士,其餘多半是以農民、商人、町人身分潛伏,而彰義隊的裝備只夠發配給武士,不夠給眾陽忍。
他們就連火繩槍都無法籌備,只能拿著破銅爛鐵,身穿粗衣上戰場。可是這麼一來豈止無法建立戰功,更無法轟轟烈烈地死去。就在眾人仰天悲哭,怨嘆自己將以無名小卒的身分橫死沙場時,一名陽忍的妻子開口說───
我們也要一同奮戰。
她打算賣身籌錢。而其他陽忍的妻子也一一響應。
「那景象實在是太美了。」
澤村沾沾自喜地說,恍如在闡述一樁美談,但響陣卻聽得茫然失措。明明聲音不斷傳入耳中,腦袋卻無法理解。
可是,澤村的妻子早已去世,他成了孤家寡人。這樣不行,他必須彌補黑船的失敗。為此他甚至還拋棄了女兒。女兒、女兒、女兒,他知道女兒被音羽家收留。在澤村苦苦哀求之下,儘管陽奈躊躇了一會───
好,我明白了。
仍是答應了甚三郎。最後包含陽奈在內,外貌出眾的女人全都賣給了女衒 (注12)。澤村繼續叫嚷,說這才是身為忍者家人的覺悟和榮耀,猶如大肆宣揚自己戰勝了響陣。
「我們才是最後的忍者!你們這些陰忍是罪有應得───」
「這種事一點都不重要。」
響陣冷冷地說完,便推了澤村的背一把。澤村踉蹌地走了兩步,數發子彈即刻飛來,其中一發貫穿澤村的腦門,血花飛濺。
「武藝高強的人快過來幫忙!這個人斬不好對付!」
「現在派不出人手!」
防守其他區域的彰義隊跑來請求支援,而此處的部隊也因戰況嚴峻,二話不說就拒絕了。即使局勢不利,眾人的神情卻宛如沉醉於劣酒,直教響陣作嘔。
一切都無所謂,簡直無聊透頂。不論是高呼榮耀的忍者,還是有如鬼怪附體、互相殘殺的武士都一樣。響陣驀然轉身,殺出一條血路,隨即飛身消失在樹木之間。
明治十年(一八七七年)秋天,響陣四處拜訪過去住在新橋的人們,並這麼向眾人打聽。
「生活過得怎樣?」
五年前的明治五年(一八七二年),橫濱和新橋之間開通了日本第一條鐵路。也因此,住在新橋的人們被強制遷離此地。
他們的回答大致上分成兩種。租賃長屋而居的人,根據情況甚至得另外找其他工作,多半生活變得困苦;反觀擁有土地的人,則能拿到高額補償金,因此變得更加富裕。時至明治,這樣的現象四處可見,貧富差距不斷拉大。
為何他要四處打聽這種事,那是因為響陣成為東京日日新聞的記者,而上司命令他去採訪受鐵道影響的人們,打聽他們日後過得如何。
上野戰爭後,世間變遷飛快,而響陣仍四處尋找陽奈,即使進入明治,也依舊沒變。
話雖如此,就算他想找人,也得想辦法過日子。拓植家的積蓄才僅僅兩年就花個精光,他只能一邊尋找陽奈,一邊賣瓦版賺點蠅頭微利湊合著度日。
就在這個時候,東京日日新聞創刊。這和鐵道開通一樣是明治五年發生的事。三名創辦人的其中一人,名叫落合幾次郎的男人前來邀請他。
「你一定能夠勝任,來幫幫我吧。」
這個落合幾次郎表面上是個浮世繪師,實際上是潛伏於江戶市井的陽忍。這人雖為陽忍,但因為住在江戶,想法上比較偏近陰忍,甚至還憤然數落那些加入彰義隊的人。
「簡直愚昧至極。」
幾次郎很早就在尋找身處新時代生存的辦法,最後他決定創立報社。
而他也明白響陣的苦處。於是他引薦響陣當新聞記者,如此一來,他就能一邊工作,一邊找人。因此每當響陣採訪結束───
「你見過這個女人么?」
他就一定會拿出幾次郎畫的精細肖像畫,打聽陽奈的消息。
不幸的是,他遲遲沒有打聽到陽奈的消息。響陣再怎麼說也是個前忍者,應該能夠輕易把人找出來才對。可惜這樣的想法不過是痴人說夢。忍者非凡的諜報能力,終究是建立在幕府長年以來建構的諜報網之上,區區一名前忍者的能力實在有限。況且現在這個時代出現了前所未見的人口遷移,這就好比是在巨大的沙漠中,還是砂子會四處流動的狀況下找出一粒米。響陣心灰意冷,甚至認為陽奈根本不在這個東京,而是隨著江戶煙消雲散。即使是如此,他依舊不懈地向人打聽:
「你認識這個人么?」
這九年來,他始終無法放棄希望。然而就在某一天,鐵路採訪即將告終時,終於有個女人給出他想得到的答案。
「……我可能見過她。」
「真的么!? 」
響陣興奮地問道,女人不禁眼神遊移,無法肯定。
「可能是我認錯了……可是,真的有些神似。」
「就算認錯也沒關係。求求妳告訴我。」
響陣雙手合十請求道,女人才吞吞吐吐地說出在哪見過這人。
陽奈就在那女人告知的地方。不過,兩人見面已經是三天後的事。因為響陣無法立刻前去找她,也只能在三天後才能見她一面。
她身在東京。雖說丈八燈台照遠不照近,但這個地方若不主動接近,就根本不會得到任何消息。這裡就是被稱為花之牢獄的地方───
也就是吉原。
響陣打開了華美的拉門,房裡有一名身穿奢華和服的女人。對方背向響陣而坐,即使不用看到臉,響陣也能認出對方。
「陽奈……」
響陣喊的女人,不,陽奈赫然一驚,轉過身來。
「響陣……?」
陽奈惴惴不安地輕聲問道,響陣嘴角上揚,猛力點頭。
「對,是我。」
陽奈一聽見這句話,眼中便擠滿了淚水。響陣並非因為與陽奈重逢才用上方口音說話,而是這九年來,他都遵守著兒時的約定。
「奴家……已經徹底變了。」
陽奈緊抿雙唇,強忍著哭聲。她現在也和當年一樣,操著一口上方口音。不過,她的說話方式已經徹底受到游廓影響。
「是么。可是妳的上方話說得很好。」
「那當然啊。」
陽奈拭去淚水,嘴角浮現一抹淺笑。
「我們回去吧。」
響陣一派輕鬆地說,就好比是太陽西沉時迎接孩子回家。不過,他很快就發現,陽奈豈止沒有跟著他走,甚至不打算站起身來。
「不行么……」
響陣在華美到令人生厭的疊席止步。
「不是的。但是……奴家不能走。」
「到底能還是不能啊。」
響陣回頭苦笑說。陽奈微微低頭,吞吞吐吐地說。
「奴家還欠很多錢……」
「直接逃債不就得了。」
「會有人追殺啊。」
想必樓主會僱用地痞流氓追殺逃脫的游女。這點在御一新後也依舊不變。
「不管派出幾十人還是幾百人,我都會全部打倒。」
「不是的……奴家不光是欠了父親的錢,還得付其他人的份。」
響陣早覺得奇怪了。都過了九年,除非樓主是個吝嗇的惡人,否則早該將欠的錢還清才對。意思是陽奈現在還的,是一百數十名陽忍賣掉家人所欠下的債。
「為什麼要這麼做……」
響陣猛抓自己的頭髮說。
「因為是家父慫恿他們。」
「就知道是這麼回事。」
響陣嘀咕道。他打從一開始就推測是陽奈的父親───澤村甚三郎慫恿陽忍一同加入彰義隊,果然不出所料。
陽奈自己也明白,甚三郎口口聲聲說什麼要成為真正的忍者、要向幕府報恩,但他真正的目的,不過是想為自己雪恥罷了。甚三郎就為了這麼無聊的事,煽動了一百數十名陽忍一同送死,還連累了他們的家人。
「就剩二十九人。好不容易才走到這一步。」
「妳是想贖罪么?」
「不,奴家至今仍在奮戰。」
陽奈凜然地說。
她隻身一人奮戰至今。此時響陣明白,即使硬是把她帶走,也無法真正把陽奈給救出來。
「多少錢?」
「應該還剩一萬圓……」
陽奈並非是想含糊帶過自己欠下的金額,而是她真的不知道。明治之後,金價飛漲。假如陽奈欠下的債是御一新的圓,也就是貨幣,那不論物價如何上漲都與她無關。不過她當時欠下的債,恐怕是用金製成的兩。換言之,她欠下的錢得用金來償還,假如金價高漲,那麼欠的債也會隨之變多,這點也是明治帶來的弊害之一。
「我會設法籌錢。」
「不行。」
陽奈搖頭拒絕。新任巡查的月薪是四圓,木匠的日薪大約是四十錢。響陣在東京日日新聞工作,薪水相對較高,但月薪也只有十二圓。縱使不吃不喝努力工作,也得花上七十年才能還清這筆債。況且今天他光是來到吉原,就將僅剩的積蓄全部花光了。
想要籌出一萬圓這筆大錢,不是去大型商店偷,就是去銀行搶,除此之外別無他法。陽奈就是明白這點,才會制止響陣。
「響陣你要幸福地活下去。」
陽奈露出堅強的笑容說。縱使離別了無數個夜晚,陽奈依舊沒變。響陣緊咬下唇,用力到差點將嘴唇咬破。
「妳等我,我也要一起奮戰。」
說完,響陣便離開飄著一股白粉氣味的房間。
話是這麼說,一般而論,根本沒有辦法賺到一萬圓。甚至可以說,用正常手段絕對無法賺到。響陣決定忍辱負重,去找報社創辦人之一的幾次郎商量。
「就連太政大臣的月俸也只有八百圓啊。」
幾次郎不禁愕然道。追根究柢,東京日日新聞根本籌不出一萬圓,假使籌得出來,他也不可能自作主張借給響陣。雖然幾次郎向響陣道歉,說自己幫不上忙,但響陣認為他根本不需要道歉。是他自己沒有能耐,在明治這個時代需要的,就只有賺錢的技能,忍者的技藝一點用處都沒。
響陣四處設法籌錢。他縮衣節食省下一錢,去做零工賺取一圓,將一切家當拿去當鋪換得十圓,賣了拓植家那小得可憐的土地得到百圓。不過,仍是完全不夠。他已對陽奈誇口說報社願意借他,就在他下定決心要去搶銀行的時候───
「喂,你看這個。」
幾次郎拿了一份報紙過來。
「豐國新聞……竟然有十萬?」
響陣直盯著報上的文章說。
「可是,這十之八九是假的吧。」
這段期間,除了東京日日新聞之外,還有許多報社誕生,其中也不乏信口雌黃的惡質報紙,而豐國新聞非常有可能是這類事物。幾次郎雖明白這點,卻莫名在意上面寫的內容,才會拿來給響陣看。
「哪怕是萬中有一也夠了。」
響陣沉聲說,並將新聞收進懷裡。
一
沒有任何地方比此地更符合鬱鬱蔥蔥這個詞。歷經歲月的林木森然,好似闡述著險路勿近。明明是日正當中,枝葉卻遮天蔽日,連一絲光芒都無法照入。
響陣猶如一陣春風,在林中長驅直入。但並不只有他一人,有一、二、三、四───無數黑影與他並行,於樹海中疾馳。看來敵人數量不少。
「站住!!」
樹上的男人放聲吼道。響陣看著前方,朝著聲音方向奮臂一擲。慘叫聲在樹海中回蕩,肉塊墜落地面,發出沉重聲響。這人真傻,喊這麼大聲,簡直明擺著叫人瞄準他。
隨後,眼前的岩石陰暗處,猛然冒出人影。
「真拙劣。」
響陣一個扭身躲過攻擊,隨即掏出苦無割開敵人頸項,接著不顧敵人噴濺的鮮血,繼續前進。躲起來的人應該是想出其不意,但從身旁並行之人的視線,就能看出埋伏身在何處。這些人的真正身分───
就是被稱為忍者的人。
嚴格來講,應該說是前忍者。其中有不少人成為武士,不,警察之後,身手就生疏了。
響陣在天龍寺聽說明的時候,就知道舉辦者之中混入了前忍者。從他們準備隨時行動的手指微動,轉身時腳跟扭轉的動作等微不足道的跡象,都能看出這些人的出身與自己相同。
話雖如此,響陣也無法肯定。因為這些人全都蒙面,響陣也不認識所有忍者。就連同為伊賀組的人也幾乎沒見過面,更何況甲賀組、根來組、二十五騎組等組織,就連人數也對伊賀組保密。
為驗證這點,響陣決定進入山林,甩開監視者。由於他輕輕鬆鬆就將對方甩開,因此他明白舉辦方並非所有人都是前忍者。
「停下來,拓植響陣。」
此時傳來一道渾厚低沉的聲音。響陣再次擲出銑鋧,卻傳來了銑鋧被某種東西彈開的尖銳清響。
「我可沒聽說離開東海道會失去資格啊。」
「還敢狡辯……」
聲音從左邊傳來,卻感覺到身後有動靜。響陣回頭擲出銑鋧。對方果然是出聲後移動到後方,男人沒有停下腳步,扭身閃躲。
這人正是途中更換的第二名監視者───柙。從身法就看得出來,他肯定是忍者,而且身手不凡。
除此之外,還能推測出此人沽名釣譽,缺乏身為忍者的自覺,還刻意取了「柙」這個假名來彰顯自己。木字旁加上甲賀的甲。想必這人出自於陰忍數量、資質與伊賀組並駕齊驅的───
甲賀組。
時至明治,多數忍者身手早已生疏,但其中也不乏持續苦修之人,而這個柙正是如此。
柙拔刀衝來,響陣也面向他倒退跑,並抽出短刀應戰。白刃交鋒,金屬碰撞的聲響在林中回蕩。
「甲賀也就這點本事么?」
響陣啐道,柙聽了頓時怒目圓睜。看來這人就忍者而言,確實是異常自傲。
柙低吼一聲,振臂揮刀的那一剎那,響陣朝著腹部接連揮刀。柙雖側身閃過,卻被反方向揮來的拳頭擊中下顎,響陣旋即猛力一踢,直擊胸口,隨後順勢轉身繼續趕路。
在這富士山麓的森林裡,理應沒有任何東西。不過前島密暗中讓驛遞局查出此處頻繁發出電報,藉此推測出這裡正是蠱毒舉辦者的根據地。就在眾人決定誰要奇襲這裡時───
由我去最適合。
響陣打斷愁二郎的話,自告奮勇接下這個任務。這是因為考量到此處是樹海,守衛恐怕跟他一樣,是由前忍者擔任。而他的推測的確屬實。
「多到數不清啊。」
響陣以幾乎聽不見的聲量嘀咕道。這樣的人數,怎麼想都不是臨時召集來的。想必是警察認為忍者適合當間諜,所以一早就延攬他們。就連這個時刻,也有好幾道黑影與響陣並行。隨著不斷前進,數量還越來越多,根據地肯定就在前方。
「丙也被突破了!快通知槐大人!」
四名敵人擋在前方,其中一人放聲喊道。
「原來他在啊。」
響陣氣勢洶洶地低聲說。從剛才那句話,就能明白許多事情。首先敵人將布陣以甲乙丙命名。突破了丙,就表示自己進入了乙的防線,同時也代表目的地不遠矣。
還有一點。在天龍寺對參加者說明規則的詭異男人───槐也在前方。響陣認為這人恐怕也是前忍者,而且位居高位,就伊賀組來說,就像是音羽家這樣的與力,也就是出身於上忍家族的人。
「在這攔下他!」
前方的敵人同時擺好架勢,擲出武器。
「有本事就來。」
銑鋧、十字劍、三光劍、八方手裏劍的形狀無比鮮明,看來今天狀況絕佳。響陣閃過所有攻擊,再次加快腳步,並擲出銑鋧還以顏色。
就在四人往左右散開的那一瞬間,響陣也蹬地往斜前方一躍,並以短劍直指咽喉───但那不過是虛晃一招,他忽地連刺腹部,接著用另一隻手射出銑鋧,殺死最後一人。
響陣從倒地的敵人喉嚨拔出扔出的銑鋧,旋即腳踢古樹樹榦躍起。他踢的那棵樹上,忽然發出了宛如啄木鳥啄樹的輕盈聲響,原來是與他並行的敵人投擲手裏劍刺中樹木的聲音。
「他沒帶多少道具!消耗他!」
其中一名敵人見響陣回收用過的銑鋧,便對同伴高呼。
「我只是嫌浪費,這玩意值六碗蕎麥麵啊。」
響陣抓住樹枝,順勢躍向空中。他凌空回身,倒掛擲出銑鋧,飄然落地。當敵人發出慘叫後,他又旋即飛馳。
此時左右各殺出一個人。響陣右手持短劍,左手持苦無,在樹根盤踞、寸步難行的林地奔走,與敵兵刃交鋒。
「這傢伙好厲害───」
右方男人話還沒說完,就被肘擊打飛。左方男人厲聲呼吼,猛攻而至,卻被響陣兩手連擊打得毫無招架之力,重創倒地。
「那當然。」
「這人可是那個拓植響陣啊。」
緊接著又有三人來襲。響陣見其中兩人要同伴多加留意,便看穿對手的身分。
「是伊賀的人啊。」
甲賀組、根來組的人只知道他的名字。不過從對方的口吻來看,恐怕是昔日同僚。而且他覺得先開口那人聲音似曾相識。
「你是中瀨重藏罷。」
魁梧男人,不,中瀨嘖了一聲,便掄刀輕靈地連擊。響陣以兩手招架三人接踵而至的利刃,緊接著雙腳再次加快步伐,勢如旋風。
「好快───」
非伊賀之人不禁瞠目結舌道。
「他可是音羽源八唯一的徒弟!當心他的天之常立神!」
另一名伊賀者再次提醒眾人小心提防。
「誰准你直呼師傅名諱了。」
響陣驟然止步,在地上翻滾並砍向腿部。男人嗚的一聲發出哀號,而這也成了他死前的最後一聲。響陣掄起苦無,直刺向他的下顎。
當響陣判斷無法拔出苦無的那一剎那,他又立刻飛奔。因為他知道同時面對這麼多敵人時,若是停下腳步,就只有死路一條。
───我根本不會用。
響陣心中啐道。那是音羽的密技。儘管是密技,卻連其他組的人都知道這個名字,這是因為歷代音羽家的人從不忌諱在別人面前施展。即使知道,也無法依樣畫葫蘆,更擋不下這一招。這就是天之常立神。
不過在響陣學會這招密技之前,音羽源八就在他面前消失了。響陣忍不住想,要是自己能夠使出這招,就不必費這麼大勁了。
二
「一起上。」
背後傳來低沉渾厚的聲音。是柙,他從後方追上來了。
手裏劍如驟雨般從林間飛來。就在響陣閃過所有手裏劍時,手臂忽然被重物纏住。原來是中瀨扔出的分銅鎖。
「怎麼又來了。」
響陣最大的弱點就是臂力不足。一身怪力的中瀨倏地將響陣拉了過去,隨即將分銅鎖拋下,從身後緊抱住他不放。不論響陣如何掙扎,都如同上了鎖一般,一動也不動。
「連我一起斬了!」
中瀨毫不猶豫地說。柙即刻掄刀上前,雙方距離只剩五公尺。
「忍者那種東西早就已經滅絕了!」
即使無法掙脫,但還是能在對方懷裡旋轉。響陣將身子縮成一團,猛力回身,響陣正對著愣住的中瀨,沉聲說。
「你這傻子沒資格高談闊論。」
中瀨放聲慘叫。響陣用嘴巴抽出藏在衣襟的針手裏劍,朝中瀨的眼睛噴出,又趁中瀨鬆手時脫身,旋即從下方筆直地割開他的喉嚨。血花在深綠中飛濺,響陣手持短劍擺出架勢,準備迎戰柙。
「殺了你應該不會失去資格罷?」
「還敢嘴硬。」
兩人的雪刃亂舞,激烈碰撞,發出駭人金屬清響。方才是因柙一時激動才能趁虛而入,這次他卻沒中激將法,而且揮刀速度飛快。甲賀組、年齡相仿、身手不凡,響陣只知道一個人符合身分。
「多羅尾讓二。」
響陣白刃一掃,並說出對方的名字。
「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說的。」
柙───多羅尾讓二輕蔑地哼了一聲。多羅尾家是甲賀組與力,相傳家主多羅尾千景的庶弟在六歲就精通銑鋧術,八歲精通偷盜術,九歲精通格鬥術,十二歲第一次出任務就成功暗殺目標。也因為多羅尾家有這麼一個天才,才能立下遠比其他與力家還多的功績。而這個天才的名字,就叫做多羅尾讓二。當時這人經常被拿來跟被伊賀組稱作麒麟兒的響陣做比較,但兩人始終沒有碰面,就迎來了明治。
「我們現在來分個高下。」
讓二沉聲吼道,接連揮刀。
「這種事一點也不重要。」
響陣啐道,並用短劍招架。
兩人實力伯仲之間,遲遲分不出勝負。銑鋧交擊、兵刃相接、竄過林間、飛躍樹根,兩道黑影在樹林穿梭猛進。其他人完全追不上,就連埋伏的敵人也拿兩人無可奈何。
兩人跑了五百公尺左右,終於在交錯枝葉間看到建築物。那是一棟和此處不搭調的奢華別墅。
「……頑固的傢伙。」
兩人明明是邊交手邊奔跑,讓二卻毫無倦色,僅僅只是感到焦躁。看來這裡就是蠱毒的根據地沒錯。
若想解決讓二,這裡就是絕佳地點。響陣的道具不多,只能儘力減少消耗,就在他毅然決定用上所有道具殺死讓二時。
「柙,還不住手。」
忽然傳來一道聲音。別墅屋頂有人,起初只有一人,但人數不斷增加,轉眼間就冒出了十幾人。
「槐……」
響陣嘀咕說。他那如濕田般黏滑的聲調也和當時無異。
「我非得殺了這個男人!」
讓二高喊,槐卻搖搖頭。
「我叫你住手。」
「想打我可以奉陪喔?」
響陣雙手張開訕笑說。對手不光是讓二,屋頂的人也相當有一手。老實說光憑響陣一人,可說是毫無勝算。即使是如此,他仍打算虛張聲勢,儘可能套出情報。
「我看還是───」
「讓二。」
槐正言厲色地說,讓二隻能咬牙收手。
兩人的對話讓響陣想起一件事。多羅尾讓二是名優秀的忍者,卻不聽任何人使喚,只要看不順眼,哪怕是甲賀組的同輩也照殺不誤。聽說他因此總是單獨行動。不過,只有一人例外。
「原來你是多羅尾千景啊。」
響陣對著槐露出一抹淺笑。讓二隻會聽從多羅尾家家主,也就是他異母兄長───千景的命令。因此動亂之時,幕府特別仰仗多羅尾家。
「拓植響陣大人,還請您繼續進行蠱毒。」
槐沒有回答問題,而是以恭敬口吻說。
「我沒失去資格么?」
「當然,規則上沒有明定不能離開東海道。只要依序通過關口便可。」
「這麼寬容啊。」
「不過,假如違反規定,還請您做好覺悟。」
「你到底有什麼目的?」
「在下只是想好好享受……這個無聊透頂的時代而已。這麼做有何不妥嗎?」
槐嘴角勾起一抹獰笑。
「柙,繼續跟著拓植大人。不許對他出手。」
接著命令道。讓二深深舒了一口氣後點頭,隨即轉身消失在樹林之中。
「那麼,接下來的旅程也祝您一路順風。」
槐轉過身去,和其他人一同消失在屋頂的另一頭。
響陣一面提防陷阱,一面踏入別墅之中。裝潢和傢具都是全新的,最多也只用了幾年。別墅中早已人去樓空,就連文件一類的事物也完全沒有留下。
槐為何會神態自若地現身?又為何要命令讓二收手?恐怕是幕後黑手早已撤離,需要爭取時間讓他們安全離開吧。
話雖如此,幕後黑手直到剛才確實還在這裡。響陣進到別墅中最豪華的房間里,房裡的椅子上還留有些許餘溫。他搜遍了整個房間,發現某個東西掉在胭脂色的地毯上。
「這是……」
是扣子。看來對方逃跑時非常驚慌,連扣子掉了都沒有發現。除了明白此人身穿洋服之外,還有一個更重要的線索。這扣子上刻有家紋。
「這不是五輪么。」
好幾個輪交錯而成的家紋並不算罕見。不過,有五個輪的家紋卻相當稀少,響陣最先想到的,就是財閥之一的安田家。假如這事財閥牽扯其中,就能明白蠱毒豐富的資金是打哪來的。
可惜,終究是來晚了一步,這裡沒有更多線索,那幫人也不知逃哪去了。不,他們應該沒打算跑多遠吧,是時候有人要抵達東京了。響陣背向富士山,朝著目的地───東京前進。
注4:伊賀路:指通往伊賀國(現在的三重縣西部)的道路。
注5:講談師:指說書人。
注6:三十俵:一俵大約是六十公斤的米。
注7:譜代:御家人的家格依序分為譜代、二半場、抱席。
注8:無足人:無俸祿、領地的家臣。
注9:山城:日本古國名,今京都府南部。
注10:大和:日本古國名,今奈良縣一帶。
注11:伊勢:日本古國名,今三重縣中部,與伊賀相鄰。
注12:女衒:將女人賣給游廓等風月場所的人口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