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 46 · 戰神 2 人之卷
壹之章 蠱毒蒸煮
一
愁二郎睜開雙眼,抬起身子。與此同時,一股劇痛竄遍全身,令他不禁沉聲呻吟,面容扭曲。
「這裡是……」
須臾之間,他連自己身在何方都分不清楚。不,不對。應該說他產生錯覺,以為此處是幕末的京都,而今天是他與志乃邂逅的那一天。
「愁二郎大哥醒了!」
雙葉眼中泛淚,歡喜地喊出聲,她身旁的進次郎看似放下心中大石,而彩八則倚靠在拉門旁的牆邊。愁二郎這才憶起自己正踏上旅途前往東京,進行以命相搏的蠱毒。
「我早說過這人沒這麼輕易喪命了。」
彩八滿不在乎地說,不過她的嘴角泛起小小的酒窩。愁二郎明白,那是彩八安心時的習慣。
「我……睡著了嗎?」
「你不記得了?」
雙葉心神不寧地問道。
「我只記得和進次郎一起趕往掛川。」
在濱松郵局展開激烈攻防後,兩人趁隙脫身,趕往三個宿場前的掛川宿。話雖如此,由於走街道過於顯眼,兩人只好從北繞道。他們度過了被夕陽映照的天龍川,在入夜時通過了袋井北方。直到這裡,愁二郎都還記得,但接下來的記憶卻模糊不清。
「愁二郎大哥突然氣喘吁吁,怎麼喊都沒有回應……」
進次郎回過頭說。在逃出濱松郵局時,他就顯得上氣不接下氣,過了一段時間後,反而變本加厲。
這件事愁二郎也記得。當時他失血過多,還過度施展京八流的奧義,令他趕路途中身體變得無比沉重。
當時必須儘快離開濱松,到掛川和雙葉她們會合。愁二郎竭力邁開步伐趕路,走到那一帶,他終於用儘力氣。
「當時是進次郎大哥───」
雙葉開始描述兩人抵達掛川時的事。亥時,也就是過了晚上十點的時候。
───彩八姊姊,我們到了。
彩八以祿存捕捉到他當時反覆發出的聲音,便急忙趕了過去。當時進次郎攙扶著愁二郎,看上去早已精疲力竭。
「當時距離掛川應該還有一里路,真虧你能扶著他……」
「不,愁二郎大哥雖失去意識,仍能持續跨步,我才能夠扶著你抵達掛川。」
「謝謝。」
這是愁二郎的肺腑之言。在濱松郵局時也是如此。若是沒有進次郎,他應該就死在那了。
「你看起來並沒有衰退啊。」
彩八將視線轉向別處說。
「起初確實是生疏不少。如今應該多少恢複了才對……」
「意思是對手真有如此高強。」
彩八嘆了一口氣說。
「嗯,非常強。」
貫地谷無骨。逃出濱松郵局後,愁二郎確認過自己的身體,身上沒有一處槍傷。除了輕微燒傷外,其餘全是無骨造成的刀傷。
愁二郎簡要地說明了事情原委。兩人本來實力在伯仲之間,而無骨雖單眼失明,但取下義眼後又莫名實力大增,將愁二郎逼上絕境。
「他有沒有可能被燒死?」
「我不清楚。可是……我總覺得那個男人,不會那麼輕易喪命。」
「這下麻煩了,連你都打不贏,就表示我也不是他的對手。」
「應該是。」
過度自信、虛張聲勢、過於樂觀皆為無用之舉。師傅自幼便耳提面命,要冷靜衡量強弱。現階段兄弟們的實力高低,應該是按四藏、愁二郎、彩八的順序排序。
「接下來儘可能避免與他交手。」
愁二郎和彩八兩人合力,或許就能收拾無骨。然而,這麼做並非萬全之計。若非得與他交手,那最好是等抵達東京和四藏會合之後。
「現在……幾點了?」
如此一想,就更該及早動身。拉門微微透出一片泛藍的光,看來已經天亮了。
「這間旅籠難得有裝時鐘,我去看看。」
進次郎起身說。時鐘價格昂貴,就連東京都尚未普及。然而近年來在乎時間的人變多,使得越來越多旅籠裝設時鐘。
「現在快五點了。」
進次郎沒多久後回來,並告訴大家。
「立刻動身吧。」
愁二郎站起身來。
眼下一行人該留意的不光只有從濱松前來的追兵。敵人想謀害大久保利通,儘管四藏已前往搭救,不過還是儘早進入東京為上。
除此之外,黑牌仍在進次郎手上,因此他們的行蹤會透露給參加者。想要拋下黑牌,就得前往島田宿。而且到時候若他仍是最後通關之人,就會被淘汰。
另外還有一件事。在白須賀宿和新居宿之間遇見的西洋人吉爾伯特曾說───
最好在五月二十日前離開橫濱。
當天有許多英國政要會抵達橫濱港。因此會充滿警備人員,攜帶武器要通過該處會變得難如登天。
今天是五月十三日,假如這是尋常旅行,那時間仍相當充裕。不過考慮到現在正在進行蠱毒,實在沒辦法悠哉地歇著。
「已經準備好了。」
彩八邊戴上護手邊說。
「幸虧有妳在。」
假如昨晚敵人來襲,雙葉肯定小命不保。不,她甚至根本就沒辦法抵達這個掛川宿。彩八不理會愁二郎的答謝,只是冷冷地催促道。
「……動作快。」
離開掛川宿旅籠時,已經過了五點二十分。天色泛出淺淺的藍光,看似仍保留一絲夜色,路上幾乎沒有行人。
「愁二郎大哥,你還好吧……?」
離開宿場時,雙葉神色不安地問道。
「不必擔心,我休息夠了。」
愁二郎莞爾答道。自從蠱毒開始之後,他就從沒熟睡過。因此他能實際感受到,睡了一覺後,身體確實恢複不少。
「你的傷勢……」
「我縫起來了。」
「進次郎大哥縫的?」
雙葉聽完赫然一驚。
「啊……我先前沒提到。是愁二郎大哥自己縫的……」
進次郎皺眉說。昨天抵達天龍川前,愁二郎確認了自己的傷勢。有一處雖沒見骨,卻是較深的傷口,於是愁二郎以月光為燈,親手縫合了自己的傷口。
「真虧你隨身攜帶針線啊。」
彩八顯得有些佩服地說。
「因為有可能會用到。打從戊辰的時候我就一直帶在身上。這也是……」
是妻子志乃建議他這麼做的。戊辰戰爭時,這東西有好幾次派上用場。而這次也因為愁二郎考慮到最糟的事態,便放入行囊里。
───不知志乃和十也身體還好嗎?
愁二郎時時刻刻挂念著這件事。兩人要是看到愁二郎的傷勢,肯定會不顧自己的病情,反過來擔心他。因此愁二郎心想,自己不能因為這點小傷倒下。
「不必擔心。」
愁二郎對著雙葉說完,便仰望灑下金光的東方天空,再次輕聲說了同一句話。
距離下個關卡島田宿有三里四十三町遠。即使不必趕路,也能在白天抵達。不過現在有個嚴重的問題。就是若想通過島田宿───
點數完全不夠。
通過濱松宿時,愁二郎、雙葉、響陣、進次郎四人一共擁有六十一點。然而,其中有十九點交給四藏,讓他先行趕往東京。因此他們只剩四十二點。
接著響陣前往敵人的根據地富士山麓。想前往富士山就得越過島田宿。包括頸項上的木牌在內,需要十五點。於是三人只剩二十七點。要通過島田宿,一人需要十五點,眼下還少了十八點。
況且彩八的木牌也同樣不足。彩八通過濱松時擁有十二點,如今還缺三點。意思是四人必須得在抵達島田宿前搶到二十一點。
「離島田已經不遠了。」
掛川宿到島田宿的路程僅僅三里多,中間只有日坂宿和金谷宿兩個宿場。走到這裡的參加者,身上至少都擁有十點。意思是得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至少從兩人手上奪走木牌。一行人走著商量對策時───
「在檢查木牌之前,就能將黑牌的點數拆分嗎?」
雙葉喃喃地說。
「啊……」
進次郎一臉愕然,彩八嘆了一口氣,撩起瀏海說。
「確實有道理。這或許會使得狀況更加嚴峻。」
愁二郎輕聲咂嘴。在雙葉提及之前,他都沒有留意到。進次郎頸項上的「黑牌」相當於十九點,不過在抵達島田宿前都沒辦法拆分。而且能在檢查木牌前還是之後拆分,會讓狀況大大地改變。
若是前者,就如同剛才計算的一樣,還差二十一點;但假如是後者,那進次郎多餘的點數就無法分給其他人,得再多拿四點,總共需要二十五點。
哪怕只有區區四點,也絕對不容小覷。假如是二十一點,那只要運氣好,遇上一個敵人持有超出十點,就只需擊敗兩人便能通過島田宿。換作是二十五點,那很有可能擊敗兩人也難以湊齊。
「得打倒三人。」
彩八自幼就被教導凡事得考慮到最糟糕的事態,因此早已做好準備。
一行人進入距離掛川宿一里十九町的日坂宿。日坂宿有一個本陣、一個脇本陣、三十八間旅籠,是個居民不足八百人的小宿場。因此行人絕對稱不上很多。若非像三助那樣擅長消除氣息,一旦接近,高手就能立刻察覺到。
「可是……一點動靜都沒啊。妳呢?」
愁二郎問彩八說,如今她學會祿存,遠比愁二郎擅長探查動靜。
「一樣找不到。」
單就宿場里發出的聲音,並沒有聽見任何帶有殺伐之氣的對話。考慮到並非兩人合夥的情況,即使打探單獨行動之人,也找不出行蹤可疑的人。至今為止,每當抵達下個宿場,就能瞧見似是蠱毒參加者的人,甚至會受到襲擊。如今卻完全沒有發生這類狀況,愁二郎除了感到訝異之外,心中還閃過一個想法。
「是嗎……現在到底還剩下多少人呢?」
「原來如此。我稍微算一算。」
進次郎過去一直幫不善長做生意的父親開店,似乎對算術小有自信。他指尖抵著眉心,接著說了下去。
「首先在天龍寺的參加者有二百九十二人,而通過濱松宿最少需要十點。」
「意思是剩下二十九人嗎?」
愁二郎至今沒有心力去思考這些,如今人數比想像中還少,令他不禁愕然。
「不,想必還要更少。四藏大哥已經湊齊三十點,響陣大哥也擁有十五點。」
意思是得從二十九人中剔除這兩人,也就是兩百九十二點中有四十五點從東海道上消失。進次郎繼續說。
「再從中刪除彩八姊姊的份,還有我們擁有的三十九點,就只剩下二百零八點。」
「所以除了我們之外,只剩下二十人……」
「那是人數最多的情況。其中一定有人擁有超過十點。加上即將抵達島田宿,這樣的人肯定更多。實際上也許只剩十七、八人,甚至比這個數字更少。」
假如只剩十八人,那即使算上分開行動的四藏和響陣,也只剩下二十四個蠱毒參加者。
蠱毒剛開始時,即使矇著眼睛也會撞上參加者,甚至可說是想避開他們反而更難。這是蠱毒一開始的局勢。
隨著人數逐漸減少,局勢也開始產生變化,眾人為了抗衡強者而成群結黨,不斷合作跟背叛。而現在人數僅剩不足三十人───
要遇上參加者變得更加困難。
這就是當前的局勢。
「難怪遇不到敵人。」
將這個日坂宿算進去,還剩下二十五個宿場。而二十幾名參加者散落於各地。若是其中有人跟愁二郎等人一樣成群結黨行動的話,那遇上的機會只會更低。從現在起若想收集木牌,就必須主動去找出參加者。
「若真的只剩十八人,我們也只能和其中十五人交手。」
彩八冷靜地說。
「嗯,沒錯。」
首先不能和甚六交手。
當下還有兩人,即使遇上了也絕對不能與之交戰。其一是貫地谷無骨。儘管當前生死不明,但眾人決定,假如他還活著,就別再和他糾纏。
而另一人就是岡部幻刀齋。其理由簡單明快,因為即使加上四藏,他們依舊趨於劣勢。那現在這四人遇上他,更是連一厘勝算都沒有。扣除這三人,他們只剩下十五人能夠搶奪木牌。
「關於這點,其他人或許也一樣……」
雙葉再次開口說。其他參加者或許和他們一樣,明明木牌不夠,卻遲遲遇不上參加者。這點確實很有可能。
「糟了。」
「嗯。」
愁二郎嘀咕了一聲,彩八也立刻附和他。
「什麼意思?」
雙葉一臉詫異,交互看著兩人。現在有許多參加者抵達關口木牌卻不夠。其中或許有人放棄在路途上搶奪木牌,改為埋伏後至之人。如此一來,剩餘的參加者將全部聚集於島田宿。
「眾人將在島田宿展開廝殺。」
愁二郎沉聲說道。雙葉聽了不禁臉頰抽動,進次郎則是愕然大驚。
也就是說該處將重演天龍寺發生的混戰。而且當時只要從弱者手中搶走一塊木牌,就能離開境內,但這次的所有對手全是倖存至今的練家子。就如同在蠱毒儀式中存活的毒蟲。
「現在明白這一點後,我們有兩條路可走。一是儘早抵達島田宿。」
越晚抵達,設下圈套守株待兔之人也會變得越多,要是敵人事先聯手,形勢又會變得更加危險。再者,考慮到無骨或幻刀齋沒湊齊木牌的狀況,這麼做還能趁他們抵達之前搶奪木牌,早一步脫離島田宿。
「另一條路呢?」
彩八語調平靜地問道。
「在抵達島田宿前搶奪木牌。」
最理想的情況是抵達島田宿時,就湊齊四人份的六十點。這樣能夠立刻檢查木牌,通過那個滿是修羅的宿場。
「意思是聽天由命嗎?」
「不,你們幾個人沿著海邊走。我故意單槍匹馬慢慢前進。」
只要不走東海道,便不易遇上敵人。而愁二郎打算獨自花費時間前行。
「原來如此,這麼做或許還能碰上甚六。」
「對,這也是目的之一。」
至今仍不清楚參加蠱毒的最後一個兄弟───蹴上甚六的動向。假如能夠與他會合併聯手,那肯定是一大戰力。
「這麼做太危險了!」
進次郎急忙制止。獨自行動伴隨著危險,況且即使進次郎拿到了手槍,他們三人中,也只有彩八一人能夠應戰。
「妳怎麼看?」
愁二郎對著彩八說。彩八嘆了一口氣,隨後答道:
「或許這麼做才是最好的。」
想要保護雙葉他們,最需要提防的就是奇襲。然而彩八明白,只要有祿存就能夠防止敵人出其不備。
「他們倆就拜託妳了。」
「幾點?」
彩八沒有答覆愁二郎,只是簡潔地問道。這話的意思是幾點在島田宿會合。
「我會在下午四點前進入島田宿。若是來遲,那妳心裡有數。」
愁二郎的意思是假如時辰到了還沒抵達,就表示他已經死了。
「明白。」
本以為彩八不願保護雙葉等人,沒想到二話不說就答應了。相信是她認為只要能避免在島田宿展開混戰,就有一試的價值。
「島田宿見。」
愁二郎舉起手,對著不斷回望,看似憂心忡忡的雙葉微笑說。
上米良尊看著佛堂,臉上浮現一抹譏笑。自稱為槐的男人所說的事太過唐突,顯然使周遭的人心生動搖。可是,尊早已料想到事態將演變至此。
尊大約是在至今兩個月前的三月初,於故鄉飫肥拿到豐國新聞。他最先考量到的,是這東西乃是某人的惡作劇。然而這份報紙用的是相當上乘的紙張,墨水也印得飽滿清晰。最重要的是送出的報紙數量相當龐大。就惡作劇而言,未免太大費周章了。
緊接著他心中閃過的想法,就是有人在召集士族,意圖謀反。西南戰爭去年才剛結束,當時戰火也波及到這個宮崎縣,舊飫肥藩的人還組成了飫肥隊參與叛亂。但意圖謀反應該會暗地進行,做出這種明目張胆的行為根本毫無意義。
───或許真有其事。
尊慢慢產生了這個念頭,卻仍是半信半疑。不過十萬圓這麼大一筆錢,足以讓他挽回自己的人生,確實值得他賭一把。
安政元年(一八五四年),尊作為上米良家的長子出生。上米良家代代擔任馬回 (注1),俸祿為百石,在五萬一千石的飫肥藩中屬於上士世家。
飫肥的藩校振德堂會指導學生文才武藝。尊自七歲進入振德堂之後,便立刻嶄露頭角。
───上米良家出了個神童。
這消息轉眼間就在藩中傳開。而尊也確實因此自命不凡,開始帶著同輩知己四處賣弄。可惜的是,他並沒有得意太久。尊進入振德堂三年後,出現了一名在學問方面勝過他的人。
這人名叫壽太郎。是個僅有十八石俸祿的下級武士,小村家的長男。壽太郎小尊一歲,是在尊就讀藩校的隔年入學,起初他跟不上學習,沒人把他放在眼裡。然而,也不知壽太郎到底做了些什麼,在這兩年之內突飛猛進,一口氣超越了尊。
在那之後,尊開始勤學苦讀,但他豈止沒有超越對方,雙方差距還逐漸拉大。壽太郎的勢頭不減反增,還贏得成績優秀之人方能取得的學費全免,甚至提前被選定入寮(注2),就連飫肥藩首屈一指的學者小倉處平,也對他讚不絕口。
───壽太郎終有一天會聞名天下。
反觀尊,則遭人揶揄是「小時了了,大未必佳」以及「人上有人,天外有天」。
隨著時局越來越亂,尊便告訴自己,比起學問,劍術更加重要,於是開始勤奮學劍。
尊本來就有劍術天分,別說是同門師兄弟,壽太郎更是比不上他。只不過,壽太郎不論被打倒多少次,都不氣餒地挑戰他。尊則看不屈不撓的壽太郎不順眼,總是把他打到滿身瘀青。
爾後戰爭爆發。飫肥藩和強大的薩摩藩相接,只能唯命是從。戊辰戰爭時,尊十五歲,勉強能夠上戰場,偏偏飫肥藩只能擔任後方支援,因此尊不斷磨練的劍術,始終沒有派上用場。
明治四年(一八七一年),廢藩置縣將飫肥藩改為飫肥縣,同年又被劃入都城縣。明治六年(一八七三年),都城縣和美美津縣合併成為宮崎縣。到了明治九年(一八七六年),宮崎縣又被劃入鹿兒島縣,等於名稱、實務上都被薩摩給并吞了。
因此,飫肥藩的人們也參與了明治十年(一八七七年)爆發的西南戰爭。當年對壽太郎讚不絕口的小倉處平也率領一支部隊奮戰,最終切腹自盡。
在明治這個變遷速度令人眼花撩亂的時代里,尊又發生些什麼事呢?簡而言之───
他完全沒有長進。
不,甚至能說是每況愈下。要從舊藩士中選出飫肥縣的官員時,他染指別人妻子一事東窗事發而沒被選上,還因此取消了和三百石家老(注3)家的婚約。最後雙親將他逐出家門,改由弟弟繼承家主之位。
上米良家只給了他一筆錢,就將他逐出家門。尊拿這筆錢開始做起買賣,卻以失敗收場。最後尊只能靠他唯一有自信的劍術,干起類似保鏢的活,可說是禍不單行。
反觀那個壽太郎又過得如何呢?他在明治三年(一八七○年)因學識受認可而上京。進入大學南校,也就是現在的東京大學就讀。以第二名成績畢業後,現在遠渡美國,於哈佛大學留學。任誰都覺得當他回國就會擔任政府要職,還紛紛誇他是飫肥的驕傲。
「不該是這樣才對啊……」
這句話尊說過了無數次。究竟是哪裡出了差錯,才會出現這麼大的差異。若是自己生於薩摩,若是自己早點出生,要是別人的妻子沒有勾引我,要是沒有東窗事發,這只是逢場作戲,為何那些舊藩士不能網開一面───尊不斷詛咒自己的噩運。
如今,他終於時來運轉,得以一舉翻身。有了這十萬圓,就能夠一生逍遙自在。
───這些傻瓜。
尊看向四周的人心想。一個個都目瞪口呆,而自己可跟那些人不同。假如真能拿到十萬圓,那自然需要涉險,因此尊早有準備。
尊咳了一聲,附近三人便微微頷首。其中一人是振德堂的同門,同樣成天埋怨不得志的黑木太進,以及同為保鏢的尾前傳一、傳次兄弟。尊拿豐國新聞給他們看,並邀他們一同前往。
槐說的這個遊戲,最終一定會演變成參加者四處找人聯手。不過相信沒多少人打從一開始就是四人一夥,光是這個當下,情勢就對他們有利。
───我跟你們這些貨色可不同。
尊哼了一聲,並使了個眼色。木牌方才發配完畢。尾前傳一是二百二十號,自己是二百二十一號,尾前傳次是二百二十三號,黑木太進是二百二十四號。
中間的二百二十二號,並不知道四人已經結夥,只是愣愣地站在中間。於是尊打了暗號,告訴三人當遊戲一開始,就先收拾這個傢伙。
男人外貌十分年輕,在戊辰戰爭時應該還是個孩子,看起來也沒有任何實戰經驗。想必是在某間道場學過一些劍術,就誤以為自己有點能耐。不,這人或許根本沒在道場修行過,證據就是他那看上去一派輕鬆的臉上,連一道傷痕都沒有。他或許是嚇到出了神,看上去雙眼空洞,簡直與人偶無異。
「好,開始吧。那麼諸位,我等在東京……不,在那一天消失的江戶恭候大駕!」
當槐高舉雙手,宣告開始的那一瞬間。
「動手!」
尊高聲命令同夥,並拔刀出鞘。
「咦……」
尊僵在原地,傻愣愣地發出怪聲。他無法理解發生什麼事。傳一和傳次兄弟的人頭落地,正巧面對面地滾在一塊。黑木正想拔刀時右手被砍下來,還來不及慘叫,腦袋就像顆石榴一樣被敲破。
「咦、咦、咦……這是───」
尊再也說不出任何話。正當他覺得景色歪斜,下一瞬間又忽然看到地面。他眼珠子骨碌碌地打轉,試圖摸清狀況。眼前所見的,是他所熟知的自己的雙腳。
其實尊早就知道了,是他恃才傲物,而壽太郎夙夜不懈,這就是他倆的差異。所以他才想要挽回。本該是這樣才對───
「是拿這個?」
對方發出如冰般冷冽的聲音說,同時伸出白白凈凈的手,拾起尊的木牌。這就是尊最後看到的景象,隨後黑暗籠罩了視線。
在每天中午召開的會議上,我,川路利良一開口就宣告:
「就在明天。」
房裡滿是眾人的感嘆聲。三菱的榊原、住友的諸澤、三井的神保、安田的近山,這些人都是在財閥中備受矚目的後起之秀。蠱毒計畫中所需的經費,都是由他們的財閥支付。話雖如此,財閥的領導人並不知道這件事。萬一計畫失敗,我也能避免受到牽連,責任將由他們承擔。到時候這些人豈止是失勢,恐怕連性命也不保了。
然而要是成功,不光是只有他們,甚至連他們的子子孫孫都能在財閥中享有高位厚祿。其中不乏有野心勃勃之人,打算利用這次機會篡奪財閥。正因為這場賭局如此重要,他們才會積極伸出援手。
近山嘆了一口氣說。
「再來就剩前島了。他的下落呢?」
「他確實從濱松郵局逃了出來,可是至今仍下落不明。」
站在身旁的秘書長平岸見我一臉愁雲慘霧,便回答道。
本打算在濱松郵局將這些人一網打盡。然而,這只能說對手更加高明。不,應該說是我方太小看對手。
除了軍隊,還派出了拔刀警官隊。其中還有樮和榭───東六市和五泉悠馬這兩個位列擊劍大賽第三、四名的高手,甚至又拉攏那個貫地谷無骨去對付他們,本以為這麼做就能將他們趕盡殺絕。
結果,軍隊、警官出現了無數死傷,還讓前島他們給溜了。根據倖存者的證詞,東和五泉根本拿敵人束手無策,輕易就被斬殺了。最後連貫地谷無骨也下落不明。從濱松郵局的火災廢墟中沒有找出屍體來看,他應該是逃脫了。相信那個窮凶極惡之徒,會繼續享受這場蠱毒吧。
「少了大久保這個靠山,前島根本不足為懼。」
他終究只是大久保的跟班。況且他把這件事告訴其他政治家,也不會有人相信。只會覺得大久保的死訊令他錯亂,才會盲信這種道聽塗說的陰謀論。實際上就連我這個執行者,至今仍覺得蠱毒實在是荒誕無稽。
「如今跨越難關,終於要展現蠱毒的精髓了。」
榊原喜上眉梢地說著尚未定論的話。前島應該認為舉辦蠱毒的目的,是想將不平士族,尤其是將擅於暗殺的高手一網打盡才對。這確實也是理由之一。
不過想要殺光他們,就只要誆騙並動員軍方,趁他們聚集於天龍寺時一舉射殺即可。舉辦蠱毒其實另有其他目的。
「現在留下的全是武藝高強的佼佼者。各位有興趣一覽名冊嗎?」
平岸這麼問道,四人便不懷好意地笑著點頭。儘管這些人出身、年齡、性格大相逕庭,卻只有這點相同,想想還真是奇怪。
「包括和前島聯手之人,以及不知去向的貫地谷無骨在內,目前還剩下二十三人。各位請看名冊。」
平岸將倖存者的名冊發給所有人,四人便目不轉睛地盯著看。
一號 軸丸鈴介
七號 化野四藏
十一號 伊刈武虎
二十四號 中桐佣馬
四十八號 寶藏院袁駿
六十六號 貫地谷無骨
八十四號 鄉間玄治
九十二號 吉爾伯特・卡培爾・科爾曼
九十九號 拓植響陣
百八號 嵯峨愁二郎
百十一號 秋津楓
百二十號 香月雙葉
百三十九號 陸干
百四十二號 岡部幻刀齋
百六十號 轟重左衛門
百六十八號 衣笠彩八
百八十六號 石井音三郎
二百十五號 眠
二百二十二號 天明刀彌
二百五十一號 自見隼人
二百六十九號 狹山進次郎
二百七十七號 卡姆伊克查
二百九十二號 蹴上甚六
「鄉間玄治……莫非是宇都宮之熊!? 」
看完率先開口的是榊原。
「您知道這人的來歷呀。」
平岸將如針般的眼睛眯成一線說。
「我出身於小山藩。他是下野……栃木無人不知的豪傑。」
此人是舊宇都宮藩士,還是一名身長六尺五寸的壯漢。他在宇都宮戰爭時身中子彈,仍揮舞大鎚浴血奮戰,因此得到這個外號。
「軸丸……軸丸……我似乎在哪聽過。」
諸澤手指敲著眉心,試圖喚起記憶。
「這人出身於大分有終館。相傳他是人斬河上彥齋最後也是最強的徒弟。」
「對啊,我在需要提防之人的名字中看過。」
我對平岸使了個眼色,要他稍微說明,於是平岸便開始講解。
「中桐佣馬是前岡山藩士,同時也是復興直猶心流的井上猶心齋的嫡傳弟子。根據報告,此人的鎖鐮變化多端,至今擊敗不少強敵。」
平岸清了清嗓子,接著說。
「寶藏院袁駿是大和興福寺的僧人,還是被譽為胤舜再世的槍術高手。自見隼人是前久留里藩士,取得直心影流劍術和武衛流炮術皆傳,武器是亞特坎式刺刀。」
「亞特坎……?」
近山一臉詫異地嘀咕。
「那是一種源自於鄂圖曼帝國的步槍刺刀。幕末時諸藩也有人使用。」
平岸鉅細靡遺地解釋後,又接著介紹下一個人物。
「石井音三郎是前郡上八幡藩士,同時也是擔任凌霜隊副隊長的男人。」
「我想起來了!就是那個被稱為當今武藏的男人!」
神保忽地喊道。
「您說得正是。一路上他也是使用二刀過關斬將。」
平岸點頭,繼續說了下去。
「這個轟重左衛門是前幕臣,隸屬於傳習隊。他劍術高超,過去受人敬畏。不過在上野戰爭時因炮擊耳聾。這樣還能夠倖存至今,實在令人吃驚。」
「這個伊刈武虎……莫非是那個伊刈組的人?」
榊原再次念出名冊上的名字。
「沒錯,他正是眼下受東京萬人畏懼的賭徒頭目。只要付了錢,他就一定會殺死目標。在座各位之中或許也有人僱用過他吧?」
平岸嘴角上揚問道。儘管可能不是親自委託,但有人似乎心裡有數,因此別開視線。
「不過,賭徒在這些人中顯然相形見絀……我看很快就會消失吧。」
神保說出自己的推測,平岸聽了便搖搖頭。
「這個伊刈武虎,殺死了百二十九號的辛島升司。」
「那個新選組的……他在蠱毒剛開始時不是所向披靡嗎?」
辛島升司是新選組的倖存者。他在慶應元年(一八六五年)四月招募的時候加入新選組,直接在百四十八人中升上三十二席,武藝精湛到足以擔任第二組伍長。蠱毒前半時,他在草津宿殺死偷襲他的人,通過水口宿後同時收拾了三名對手,還在石藥師宿殺死武藝高強之人。起初眾人都認為他一定能夠抵達東京。然而,他離開御油宿後與伊刈交手。聽說整張臉被短刀刺得面目全非。
「真是恐怖的男人……不過你們調查得可真清楚啊。」
神保不禁讚歎。
「警視局有許多擅長偵查的能人。可惜的是,參加者中也有不少難以捉摸之人。尤其是外國人幾乎都來歷不明。」
除了知道吉爾伯特是英國人、陸干是清國人外,對他們幾乎一無所知。儘管卡姆伊克查不是外國人,但也只知道他是個愛努人。
「另外,恐怕還有一個身分不明的人。」
平岸指向離他最近的近山手上的名冊。
「這……該怎麼念呢?是念眠Nemuri嗎?」
「似乎是念Mefty。」
眠。這人在天龍寺只寫了這麼一個字代表自己的名字。根據跟著此人的樒所述,眠不會說和語,似乎也聽不懂,武藝卻是異常高強。與她對峙的幾乎都是強者,她卻能輕易殺死所有對手。而且最令人訝異的是───
「聽說她沒碰到對手就能殺死對方。」
「胡說八道,又不是什麼妖怪。」
「這個……可就難說了。」
近山見平岸浮現一抹淺笑,忍不住渾身打顫。
「竟然還有女人啊。」
榊原改變話題,並嘖了一聲。從這男人的言行來看,他似乎非常鄙視女人,現在也將這點直接表露出來。
「是的。首先是和麻煩人物嵯峨愁二郎一同行動的香月雙葉,以及嵯峨的妹妹衣笠彩八,還有秋津楓。這人擅使薙刀,是會津的───」
「竟然是會奸啊。」
榊原用力哼了一聲。這是在幕末時期,以長州藩為中心的人對會津藩的蔑稱。而這個蔑稱,通常會和另一個蔑稱同時使用,也就是稱我這種出身於薩摩的人為薩賊。處事圓滑的諸澤為避免他人多做聯想,便急忙打岔說。
「意思是女人一共有三人是吧。」
「不……還有一人。」
「什麼……可是找不到其他女人的名字啊。」
「這人方才也提過,眠是個女人。」
剛才只有提起這人多麼強大,以及多麼讓人捉摸不定,如今眾人知道她是個女人,都顯然相當震驚。不,不光是因為這個女人。他們只是深刻感受到,能夠在蠱毒中倖存至今的,全都是些強如怪物的人物。
「還有這個岡部───」
正當平岸接著說下去時,一個男人猛然開門沖了進來。這人名叫常岡,也是我的秘書。
「什麼事?」
平岸以銳利的眼神瞪著他說。
「大事不妙了。」
常岡聲音顫抖,臉色慘白。
「說吧。」
儘管猶豫是否要讓他在這四人面前報告,但我仍簡潔地催促道。
「有來路不明的人……正朝著此處前進。」
常岡的報告讓四人吵成一片,而我連眉頭都沒皺一下,繼續問道。
「這人到哪了?」
這棟別墅位於富士山麓的樹海之中。後方有富士山作為屏障,還在樹海配置大量人手,布下了半圓形的警戒線。還根據離別墅的位置分成甲、乙、丙、丁四道防線。
「現在已經突破了丙……朝著乙前進……」
「看來肯定沒錯了。」
不會有人誤闖這種地方,想必是敵人沒錯。
「槐呢?」
我語調凝重地問道。槐負責統率所有監視參加者之人,而這些人被稱為───
木偏。
在天龍寺對參加者說明規則,拉開蠱毒序幕之人也是槐。而他正坐鎮於這棟別墅,以電報和各地木偏聯繫,也負責指揮護衛。
「他上前線指揮了。」
「竟然如此嚴重嗎?」
事態已經緊迫到槐非得上前線不可。若是如此,那對方一定是軍隊。恐怕是前島調動的吧。怪異的是,居然連一聲槍響都沒有聽見。
是選拔劍術優異之人進攻嗎?不,這不太可能。軍隊多半是由平民組成,擅長劍術的士族則集中在警視局。剩下的可能性,就是敵人派出大量人手進攻了。
「數量呢?」
我沉聲問道。
「這個……槐說恐怕……」
我見常岡吞吞吐吐的,忍不住抖腳逼問。
「還不快說。」
「恐怕只有一人……」
「什麼?」
我不禁手按桌子站起身來。平岸也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情,其餘四人聽了則啞口無言。寂靜籠罩著房間,沒多久,一道聽似是臨死前的慘叫聲,傳入眾人耳中。
注1:馬回:在大將馬匹周圍擔任護衛或傳令的武士。
注2:寮:日本律令制中的官職,介於職和司之間。
注3:家老:武家家臣團最高的役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