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 46 · 戰神 1 天之卷
柒之章 水陣
一
五月九日早晨,愁二郎等人從四日市宿啟程。自蠱毒開始,已經過了四天。假使湊齊木牌,能夠進入東京,也必須等到一個月後的六月五日方可進行後半戰。現下雖十分順利,也無法保證未來將有何種災禍降臨,故此不可掉以輕心。
「馬上就要到了。」
愁二郎對走在左方的響陣搭話。
「是啊。」
如此回答的響陣,和愁二郎一樣穿著和裝。時至明治,穿起洋服的人不斷增加,但依舊穿著和裝的人也很多。姑且不說東京,在外地這樣的現象更是顯著,走在路上,錯身而過的十有八九都是穿著和裝,所以穿和裝才不會太過醒目。
「馬上就要到桑名宿了。」
響陣以輕鬆口吻接著說。
「那是個怎樣的地方呀?」
右方的雙葉嘀咕道。聽說雙葉從沒想過這一生能夠離開龜岡,而像她這種情況並不算罕見。不只是行經的地方,就連大半地名她都是初次耳聞。即使是被卷進殺戮之中,她仍像個少女一般,對路過的一切事物感到新奇,滿心雀躍。
「是個大宿場。」
幕府尚存時,這裡曾是東海道上僅次於宮宿的第二大宿場,有兩個本陣、四個脇本陣(注51)、一百二十間旅籠旅店鱗次櫛比。由於愁二郎是在山上長大,幾乎沒嘗過海味,而桑名宿鄰近海邊,有許多販售烤蛤蜊的店。愁二郎不禁憶起,當他下山初次造訪此處時,整個宿場都飄散著燒烤香氣之類的瑣事。
從這桑名宿,可搭船前往下個宿場宮宿。在整個東海道中,只有這段路是走海路,被稱為「七里渡口」,乃因兩岸相隔七里而得名。
「搭船啊……」
「怎麼?第一次搭船?」
響陣見雙葉咳聲嘆氣,便問道。
「嗯。」
在四日市商討對策時,雙葉似乎找不到機會說出這事,其實她連小舟都沒乘過。
「太好了呢。」
響陣這麼說是有其理由的。
其實從桑名宿前往宮宿,可繞道走一條名為佐屋街道的遠路。走七里渡口不消半天便能抵達官宿,反之走佐屋街道得花上一整天。哪怕路途中必須渡河,而且幾乎都是陸路,愁二郎仍打算走佐屋街道。
只要搭上船,就等同於進入密閉房間。若是搭同一條船的敵人來襲,便無處可逃,這對雙葉來說實在太過危險。若想擊退來敵,就勢必得動武,這麼做又會害一行人遭警察追捕。當愁二郎向兩人說出心中打算時───
不,我們走七里渡口。
響陣便提出相反的建議。
至今為止,愁二郎必須一面戰鬥,一面保護雙葉。如今雙方結為同盟,就能一人保護雙葉,另一人全力戰鬥。只要來敵不是非比尋常的高手,便能將其壓制,不動手殺人。而響陣如此建議的另一個理由是───
他想儘早趕往池鯉鮒。
這麼做的目的,是希望在通過池鯉鮒的時間點就讓三人各湊齊十點,藉此一口氣突破濱松。現在愁二郎和雙葉手上一共九點,響陣有五點,意思是還欠十六點,最多得跟六名參加者交手。
若要不殺死對方只搶奪點數,就勢必得攻擊剩餘參加者中的弱者。有鑒於此,一行人得加快腳步抵達池鯉鮒附近,慎重挑選隨後抵達的參加者並施以伏擊。響陣所言確實有其道理,因此愁二郎才同意改走海路。
「哇啊……」
一抵達桑名宿入口,雙葉便忍不住發出感嘆。
來往行人遠比過去行經的宿場還多。儘管多數旅客只是順道路過,但桑名到底是宿場中的岔路,即使時至明治,此處依舊是熱鬧非凡,販售烤蛤蜊的店也仍然存在。一行人還沒踏入宿場,就聞到一股撲鼻而來的香氣。
「響陣。」
「知道。」
接下來得走入人群之中。為防偷襲,兩人一左一右走在雙葉身旁。雖說雙葉並非毫無戒備,仍不時被熱鬧的宿場吸引目光。
「桑名……」
愁二郎嘀咕了一聲。
「怎麼?」
耳聰的響陣聽了便問。
「沒事。」
「哦。」
響陣沒有追問,繼續觀察四周。
走在桑名宿上,使愁二郎想起一件往事,那是他仍在京都時發生的事。他把桑名藩的某個人───
斬殺了。
幕末時期,會津藩擔任京都守護職,負責維護京都治安,就連名聞遐邇的新選組,也是會津藩旗下的組織。會津藩藩主松平容保,是桑名藩主松平定敬的兄長,因此桑名藩受幕府之命,官拜京都所司代保護京都。簡單扼要地說,對於在土佐藩底下當食客,負責暗中行事的愁二郎而言,會津藩、新選組,以及桑名藩都是敵人。
故此他待在京都時,以及戊辰戰爭中,曾斬殺了幾個桑名藩士。此時,被他殺死的人的臉龐,忽然鮮明地浮現在腦海中。不過,這種事對他來說並不罕見。
───志乃。
愁二郎在心中呼喊身在府中的妻子。他自幼習劍,只能靠揮劍謀生,而引領愁二郎,教導他其他生存之道的人,正是妻子志乃。
打從那時,他就開始會回想起被自己斬殺之人的樣貌,若有自報名號,便連名字也會一同憶起。兒子出生以後,這情況就變得更加明顯。
───十也。
愁二郎在心中呼喊身在府中,至今仍與病魔交戰的兒子。被他殺死的人,或許也有想要守護的妻兒。現在的他,開始會思考這些事情。
愁二郎曾為了妻兒,發誓永遠不再握劍,如今卻自相矛盾,為了他們倆再次握劍。打破誓言,或許會遭到報應,即使是如此,他也甘願接受,只求能夠救回志乃,以及兒子的性命。
「港口到了。」
響陣這句話讓愁二郎回過神來。港口停了許多船舶,也有船隻正要出入。前些日子風勢猛烈,船隻停止往來,故此無數旅客急著趕路,船家見狀也趕來發財。
「愁二郎。」
響陣說,而愁二郎頷首回應。
「雙葉,不要遠離我。」
雙葉點了點頭,把身子湊近愁二郎。蠱毒參加者本來就有可能從七里渡口趕路,因此他們必須極力避免與敵人坐上同艘船。愁二郎等人並非在天龍寺境內見過所有參加者,想避免搭乘同一艘船,就必須觀察是否有熟悉的面孔,再找船家渡海。
「找到了,那三人。似乎還聯手了。」
「我也發現一人,在那。看來所有人想的都一樣。」
「我去找船家。」
響陣暫時離開,期間愁二郎仍不斷打探周遭狀況。
「我準備了四艘。」
響陣回來便說。為防萬一,他先跟好幾名船家付了錢,等最後一刻再決定要上哪艘船。
「那三人似乎想搭那艘船呀。」
「那傢伙是搭這艘船。」
「好,我們就搭這艘罷。」
確認參加者上船後,愁二郎等人相中其中一艘船。在走下渡船場時,正好穿過鳥居,雙葉便興趣盎然地抬頭望去。
「發現什麼了嗎?」
「沒事。我聽說這渡口從很久以前就存在了,不過鳥居卻沒有很舊呢……」
「第一鳥居曾修建過。」
響陣插話說。
這個港口是以前的伊勢國東邊入口,因此在天明(一七八一~一七八九年)時期,在此建造這個鳥居作為伊勢神宮的「第一鳥居」。之後,每當伊勢神宮遷宮,便會重新修建,現在這個鳥居是明治二年(一八六九年)遷宮時重建的。
「你懂得真多啊。」
愁二郎有些吃驚。想必要成為密探,必須通曉各式各樣的知識。看來響陣遠比自己還熟知世事。
「算是罷。好了,我們上船。」
愁二郎先上去,接著伸手扶雙葉,最後響陣一蹬便搭上船。沒多久,船家告知出航,船便緩緩向前航行。雖說風勢趨緩,卻不算弱,故船身被波浪撞得擺盪不定。
「哇啊。」
雙葉將身子探出船舷,興奮地喊道。她望著遠處天空翱翔的鳥兒,濺在她頰上的水花,閃爍著微光。
「雙葉,最好待在中間,否則容易暈船。」
「這樣呀。」
儘管看似有些惋惜,雙葉仍老實順從愁二郎的指示。
「船舷很危險啊。」
響陣挑起單邊眉毛說。這並不是因為船身搖晃容易落海,而是萬一船上混入了參加者,就容易將她逼到角落。
「狀況如何?」
愁二郎附耳對響陣問道,並抓牢放刀的袋子。如今頒布了廢刀令,走在路上無法輕易把刀佩於腰際。乘船期間,愁二郎都將袋子的束繩解開,不停觀察周遭人物。
「有個穿洋服的傢伙,真是麻煩。」
蠱毒規定必須將自己的木牌掛在頸上。只要仔細觀察身穿和裝的人,就能從衣襟看到木牌,然而要是穿洋服將脖子遮住,就無法從外觀判別。船上有兩人穿著洋服,其中一個蓄鬍男子,看似年屆不惑,像是哪裡的下級官差,另一人年約二十,估計是蓄鬍男子的隨從。年屆不惑的男人沒有佩劍,也沒帶其他兵器,不過手持西洋手杖。
「得多加提防此人。」
愁二郎低聲答覆。說不定手杖里藏著細劍。
「是啊。風勢正強,應該兩三小時就到了罷。」
響陣撩起被海風吹亂的頭髮說。
二
船不斷前進,期間愁二郎等人不忘提防他人,就這麼過了約一小時,或許該說是不出意料,雙葉顯得不太對勁。她開始臉色發青,以手捂口。
「還好嗎?」
愁二郎揉著雙葉的背問道。
「嗯……不必擔心。抱歉……」
「初次搭船都會這樣。我聽人說過,年紀越輕似乎就越容易暈船。」
「志乃姊姊說的?」
雙葉抬眼問道。
「是啊。西洋大夫說,暈船跟耳朵有關。而小孩感覺特別敏銳,因此容易暈船之類的……」
「真不愧是大夫呢。」
「她至今也偶爾會去東京借些醫術書,或是向其他大夫請教。」
「這樣啊……志乃姊姊為何會當上大夫呢?」
雙葉的呼吸有些急促,不過說說話或許較容易分神,於是愁二郎揉著她的背說。
「她家是開在京都的醫館。」
志乃的老家兩百多年來代代都當大夫,岳丈只有志乃一個女兒,本想收養兒子繼承家業,但志乃十歲時對岳丈說:
───我想學醫術。
起初岳丈是反對她的,不過看在志乃勤奮學習,以及女兒說要繼承家業讓他非常開心,於是決定試著讓她學習,並觀察一下情況。結果志乃日以繼夜地用功讀書,甚至還說要去大坂(注52)留學。
有個名叫緒方洪庵的人,學習了當時最先進的醫學。而那個緒方在大坂開了間名為適塾的私塾,志乃的意思就是想去那個適塾學習醫術。
岳丈反對她說那裡不可能收女學生,而且她還太過年輕,偏偏志乃只要下定決心就不聽勸,便不斷懇求岳丈,說姑且問問也好。岳丈拗不過她,只好請朋友去向緒方打聽一下。
緒方得知似乎大吃一驚,說想要成全志乃。只是適塾之中有許多特立獨行的學生,也有人對於和女人家一同學習感到不悅。更何況讓年紀輕輕的姑娘家混在一群男人里,確實有些不妥。
於是緒方決定介紹有往來的商家,讓志乃借住在那學習。他只要有空就會去看志乃,並指點她醫術或回答疑問。
岳丈沒想到對方會決定用這種方式接受,顯得有些困惑,志乃則是歡天喜地,二十天後,便動身前往大坂。
未來一年半,志乃都待在大坂學習醫術。緒方在適塾散學後,便不時去找志乃並指點醫術。至於她是如何學習,愁二郎也不清楚,即使問了,相信也不會明白。志乃相當敬愛緒方,甚至讓愁二郎認為,與自身情況相比,這樣才是正確的師徒關係。
「原來女人也能學醫啊……」
雙葉感動地說。
「御一新聲稱什麼文明開化,結果女人家還是這個不能做,那個不能做。不過終有一天,世上會沒有男女的分別。妻子……志乃總是這麼說。」
「她是個非常厲害的人呢。」
「是啊,她比我能幹多了。」
志乃以醫生身分救活了許多人命,而愁二郎也被她所拯救。如今志乃正在受苦,愁二郎決定不計任何代價,也要把她救回來。
「呵呵,真希望有天能夠見她一面。」
雙葉那發紫的唇角微微上揚。
「一定可以,志乃也會很開心。」
兩人聊到一半,愁二郎便用眼角瞄到,剛才提及的身穿洋服的男人正走向他們。響陣也迅速察覺到,頓時散發出殺氣。
「打擾一下。」
身穿洋服的男人走到距離三步之處,對兩人搭話。
「有事嗎?」
「這位小姐,是否身體不適?」
在愁二郎答覆之前,身穿洋服的男人又接著說。
「她似乎是暈船啊。」
男人又向前走了一步,此時愁二郎厲聲說道。
「不許再近一步。」
「咦……我只是想……」
也不知是不是裝出來的,身穿洋服的男人面露困惑之色,並試圖舉起手。愁二郎在剎那之間站起身,抓住男人的手。
「你、你做什麼───」
看似男人隨從的另一人立刻沖了過來,卻在轉眼間被響陣按在甲板。船上頓時騷然不安,雙葉神情緊張地交互看著愁二郎跟男人。船家直喊別在船上鬧事,而愁二郎理都不理,沉聲問道。
「你有何目的?」
「我、我是醫生!我看她不太舒服,想拿葯給她而已───」
「愁二郎,情況不妙。」
響陣低聲說。由於對方行動可疑,兩人自然得出手壓制;然而看這情況,顯然是愁二郎等人有錯在先。
「喂!你做什麼!」
船家高喊。愁二郎本以為是朝著自己喊道,但是並非如此。船家不是對著船內喊,而是把身子探出船身,對外怒吼。
「怎麼回事……」
愁二郎牢牢抓住男人的手嘀咕道。
一艘船朝他們駛來。船上有三名持刀的男人,其中一人拿刀抵著船家的脖子,另一名男人將其餘乘客集中於一處看守。看來這三人搶下了那艘船。
「快逃!」
愁二郎對著船家喊道。
「不用說我也知道!」
船家以凄厲聲調答道,並命令位於船尾的槳手提速。然而風向不對,使得敵方船速較快,雙方距離不斷縮短,甚至近到能夠清楚看到男人們的樣貌。
「那邊三個,把木牌交出來!」
三人中一名皮膚黝黑的男人吼道。這下能肯定對方是蠱毒參加者沒錯了。這三人八成是聯手,而這黝黑男人便是首領。
其他客人不清楚究竟發生何事,還有人誤以為對方口中的木牌指的是錢,於是掏出錢包扔下。
「休想。」
愁二郎答道,而首領似乎早料到他會如此答覆。
「靠上去!」
便旋即命令船家。
男人的目的並非把船撞翻,而是想上船把人殺了,搶走所有木牌。這些人或許是在蠱毒中吃過苦頭,才會選在無處可逃,也不會有人前來搗亂的船上動手。
「響陣!」
「知道!」
要是敵人真上了船,就只能靠他們倆迎戰,也沒空理會其他乘客會落得何種下場。
三
「雙葉……待在這別動。」
愁二郎手放雙葉肩上說。
目前還不清楚敵人是強是弱,倘若所有人一起湧上,愁二郎勢必也得應戰,因此想讓雙葉待在一個地方,不要輕舉妄動,在交戰時才能一面注意她的安全。
「嗯,請小心別受傷。」
「不必擔心。」
愁二郎起身,從袋中取出刀。雖說有乘客高聲尖叫,但眼前已經發生了更加令人驚愕的景象,因此多數人並沒有產生動搖。正因他們不清楚究竟發生何事,臉上反而浮現出一絲期待,心想眼前這人或許會保護自己。
「是他。」
響陣努了努下巴,對著朝愁二郎等人高吼的黝黑男人說。看起來對方並非是靠三寸不爛之舌說服另外兩人合夥,就身法來看,他在三人之中實力也是高出一籌。
船隻逐漸逼近,使得乘客心中恐懼再次被挑起,有人狼狽地放聲哀號,甚至有人意圖跳船,最後被船家阻止。
「來了!」
愁二郎喊道。敵船伴隨著低沉巨響從斜後方撞上,使船身劇烈搖晃。隨後兩船彈開,間隔不足二尺。
揚起的水花,浮現出小小的彩虹。一名神情兇狠的男人縱身一躍,試圖跳上愁二郎搭的船。
「找死。」
響陣這聲嘀咕,與男人低沉的哀號重疊。
響陣擲出的銑鋧擊中肩頭,男人的頭硬生生地撞上船舷,隨著水聲落入兩船之間。解決了對手,卻害得木牌也一併沉入海中,令響陣不禁咂嘴。
「好!」
同一時間跳到船上的年輕男人鬆了一口氣說,但下一刻,他就被愁二郎的掃腿踢倒。男人頓時浮在空中,而愁二郎手按他的額頭,猛力將他砸向甲板。男人便口吐白沫暈厥過去。
這段期間,響陣與跳上船的最後一人對峙,也就是帶頭的黝黑男人。本遭挾持的船家一見惡人全跳上另艘船,就急忙駛船離去。首領見狀也全無動搖,擺出八相架勢,壓根沒有打算退縮。
響陣又擲了一支銑鋧。
「卑鄙小人!」
首領用刀彈開銑鋧。轉瞬之間,響陣袖口射出分銅鎖(注53),緊緊纏住敵人手臂。
「你好意思說呢。」
響陣用力一拉,對手則站穩腳步,使勁抵抗。
雙方都用單手拉扯,然而響陣穿的足袋在甲板上易滑,加上對手膂力略勝一籌,僵持下去輸的反而會是響陣。誰知道下一刻,響陣嘴角上揚,將鎖鬆手。
「啊───」
鎖還沒掉在甲板上,響陣便一個箭步拉近距離。
敵人勉強揮刀,卻只揮中響陣的殘影。響陣左手取出苦無,直刺大腿,對方還來不及吭聲,響陣就以右手掌底狠狠打在他下巴上。
將敵人砸向甲板同時,以側眼目睹這一切的愁二郎不禁感到驚訝。他早知道響陣身手不凡,但沒想到遠遠超越他的想像。
「喂、喂!」
首領搖晃後仰,險些落海,而響陣在千鈞一髮之際再次緊抓分銅鎖,使男子頭下腳上地垂在半空。
「嗚……愁二郎!幫我一把───」
響陣的腳一口氣滑至船舷,這並不光是因重量所致,而是因為男子仍保有意識,並意圖用雙手將響陣拖入海中,兩人僵持不下,使得鎖鏈顫動不已。另一方面,響陣之所以不願放開分銅鎖,是因為他將一人擊落海中,錯失了一塊木牌。即使拋下苦無,以雙手拉扯,他仍力不如人,最終響陣掉出船外。
身在空中的響陣,在即將落海之際,嘴唇動了起來。救人。不必擔心。不是我們。
───後面。
響陣落水的同時,愁二郎轉身一看,有道黑影直衝向雙葉。是剛才那醫生的隨從,他手握妻手指,也就是所謂的刺刀。
還有一名男人朝著愁二郎衝來,那人便是身穿洋服的醫生。他一改方才的膽怯神情,看上去怒目圓睜,彷彿走火入魔。
醫生兩手拿著小刀。一般人或許沒見過,但愁二郎明白那是什麼東西。那是在荷蘭語中被稱作「手術刀mes」的醫療刀。醫生奮力振臂,擲出一支手術刀。
「閃開。」
愁二郎直奔向前,並扭脖子閃過飛向他的手術刀。醫生眉頭緊蹙,以為愁二郎即將還擊,沒想到他卻連看都不看一眼,直接從自己身旁竄過。
「雙葉!」
雙葉急忙拔出小刀,然而她拔刀時,隨從早已抽出刺刀,刺向雙葉。此時愁二郎從他頭上躍起,單手握刀刺穿了隨從手臂。
「呀啊!」
哀號於船上迴響,愁二郎翻滾起身,拔出刺向隨從手臂的刀,隨即以刀鐺(注54)毆打眉心。
「愁二郎大哥!」
「看到了。」
雙葉與愁二郎同時說道。
愁二郎施展北辰───將背後飛來的手術刀彈飛。醫生和他的隨從見狀,同時「唔」的發出驚呼。愁二郎以刀背砍向隨從頸部,他便乏力倒下,緊接著愁二郎轉向醫生,一步步逼近他。
「慢、慢著,我只是想把你們交出去,求那幾個男的放船上的人一條生路。」
醫生舉起雙手,開始信口胡謅。
「你說謊。」
「是真的……我沒說謊……」
醫生把手伸進洋服口袋摸索。
「東西不在身上。」
愁二郎努了努下巴。醫生帶的提包敞開,能清楚看見裡面放著手術刀一類的醫療器具。看來是他驚慌過度,才會不由自主地摸索身上是否有其他武器。
「別殺我───」
醫生以手掩面。愁二郎抓住他的手,往上一扭,旋即輕踢膝蓋窩,使他跪下。
「船家,有沒有繩子。」
「有、有!我這就去拿!」
愁二郎用船家拿來的繩子,將醫生的手捆在後頭,再綁在船的帆柱上。
「雙葉,沒受傷吧?」
愁二郎問道,雙葉看似喘不過氣,仍以手撐地站起。
「嗯,愁二郎大哥呢?」
「我沒事,得快去幫響陣。」
愁二郎從船尾看向後方。船的航路宛如一條細線,浮在海面上,而線的尾端水花四濺。原來是響陣和敵人首領在水中搏鬥。
「我朋友落海了!勞煩調頭!」
「知道了!」
在船家眼中,愁二郎從打劫的惡人手中救了自己,也就是恩人,於是老實聽從他的吩咐,將船調頭。這段期間,水花仍不斷飛濺,甚至能看到響陣和敵人首領的臉交互浮出水面。船在海上划了一個大弧,這段時間讓人感到無比漫長。雙葉在一旁雙手合十,祈求響陣平安無事。
正當船慢慢接近時,水花忽然停下,兩人不見蹤影。就連漣漪也慢慢消散,只剩下微微的海浪。
「響陣大哥!」
雙葉忍不住高喊。就在此時,海中突然出現浮泡,一張臉猛然彈出水面。
「在這。」
冒出來的人正是響陣。他高舉的手上抓著一塊木牌跟包袱。
「幸好你沒事。」
愁二郎終於放心,把跟船家借來的繩子放下。響陣單手抓住繩子,讓愁二郎拖上船。
「那傢伙在水中也是十分棘手,或許曾經當過海盜。」
戰國時期海盜橫行,然而自德川幕府成立,嚴加取締之後,海盜便銷聲匿跡。話雖如此,世間惡人依舊是層出不窮。海盜們只是縮小規模,躲得更隱密,行徑更狡猾。就響陣的說法,這三人的首領或許就是做海盜勾當。
而響陣也接受過嚴厲的水中訓練,因此頗擅水性。他與對方在水中展開了激烈搏鬥,最後用藏在身上的銑鋧劃破對方喉嚨。
「雙葉,抱歉了。」
響陣拿手巾擦臉,並以嚴肅聲調賠罪。
「咦……」
「若不下手,死的便是我了。」
「這都怪我……是我該向你道歉。」
坐同一艘船的兩人,也就是醫生和隨從,愁二郎一個都沒殺死。而響陣本來也打算這麼處置,若打從一開始就拿出苦無刺進首領喉部,說不定他就不會被拖入水中。
「我看還是───」
雙葉說到一半,響陣便伸出兩根指頭制止她。
「不必說下去。多虧雙葉的主意,我們才能嘗試其他方法。」
搶船襲擊之人、醫生、其隨從,他們沒殺死這三人,而是選擇壓制。如今終於能夠知道木牌被搶之人的下場如何。
「幸虧有你們相助,真是感激不盡。」
「不必言謝。」
船上事態終於告一段落後,船家便向愁二郎等人道謝。其實是他們把船上的人卷進麻煩事里,然而,他們也無法說出實情。
接著響陣說要把三人交給警察,想先搜一搜他們的身上跟行囊。而愁二郎則是待在雙葉身旁。
───若不從實招來,就殺了你。
響陣附到醫生耳邊沉聲說,他便立刻告知木牌所在之處。原來放醫療工具的包包底部有暗層,裡頭放著四塊一點的木牌。
四
「找不到啊……喂,還不快起來。」
被愁二郎砸向甲板失去意識的年輕男人,除了掛在頸上的木牌之外,其餘的不論如何搜身都搜不出來,於是響陣拍了拍他的臉頰。男人驚醒後試圖站起身,卻被響陣壓住肩膀。
「是我們贏了,認命罷。」
「番場呢……?」
「番場?是那皮膚黝黑的男人么?」
響陣反問,年輕男人便點頭。
「死了。」
「是嗎?」
年輕男人用力舒了一口氣,看似卸下重擔。明明同伴被殺,這人卻不知為何顯得有些放心。
「到底怎麼回事?」
「打從到了石部,他就一直威脅我……」
響陣問道,男人便嘀嘀咕咕地說明原委。
他運氣好,在天龍寺從兩敗具亡的人手中拿到一塊木牌。然而要通過關宿得湊齊三點,他卻遲遲弄不到手。豈止如此,他還遭人埋伏,拋下了得來不易的一點以求全身而退。最後他在關宿前一個宿場坂下宿,不知何去何從之時───
只要聽我的,就帶著你去東京。
那個名為番場的黝黑男人向他搭話。
「番場已經拿到七點,還用同樣的方式找來另一個人聽他命令。」
「原來如此。」
持有過多點數的麻煩之處,就是容易遭人盯上;番場卻反其道而行,拿來分給窮途潦倒之人來增加手下。
「我擁有的,只有一開始掛在脖子上的這一塊。」
男人手摸胸口的木牌。怪不得他身上搜不出其他木牌。
「你叫什麼名字?」
「狹山進次郎……」
響陣問道,男人便老老實實地答覆。
「好罷,進次郎。總之你跟我們來,勸你別輕舉妄動……」
「我不會抵抗了。你們打倒了番場,我哪裡是對手。」
進次郎看似徹底放棄地說。
正如他所說,名叫番場的男人手上的包袱,一共搜出了六塊木牌。他們通過關宿時,每人各自持有三點,且沒有換成三點的木牌。加上番場脖子上的一點,醫生等人手上的四點,這次一共得到了十一點。
愁二郎和雙葉兩人擁有九點,而響陣早已湊齊得以通過池鯉鮒的五點,因此一行人共有二十五點。
憑他們手上的點數,能夠輕易通過需要五點的第三關口池鯉鮒。然而,距離通過第四關口濱松,也就是一人持有十點這個目標,仍是稍稍不足。
隨後他們拿繩子將醫生的隨從,以及進次郎綁住,船上才終於安靜下來。有不少人紛紛向愁二郎等人道謝,或許是看他們帶刀,所以認為他們原本是武士或者士族。
西南戰爭時,世間九成九的人都批判士族───
「真不愧是武士大爺呀。」
如今卻有人反過來讚歎。
即使這些人在一時之間表示贊同,等下了船,過了幾天、幾個月後,恐怕又會認為武士毋須存在吧。
武士的時代早已過去了,參加這個蠱毒的人,全都無法適應這個時代,就連沉入大海的番場也是其中一人。
如此一想,愁二郎便不禁望向船隻在海面划下的軌跡,對番場產生一絲憐憫。
注51:次於本陣的旅店。
注52:大坂原名大坂,新政府於一八六八年設立大坂府,並正式改名為大坂。
注53:日本傳統武具,為一條鐵鏈兩端各系一個球型鐵鎚。類似中國兵器流星錘。
注54:刀鞘尾端的金屬部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