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 46 · 戰神 1 天之卷
伍之章 同盟
一
兩人在一里半前方的龜山宿下榻。
路途中沒有受到襲擊。比起關口,位在此處的參加者都是越過第二關口關宿的人。換言之,幾乎全員───
都殺了兩個人。
由此可知,接下來的路途會比以往更加艱辛,而且並非所有人都會一面打探情況一面前進。那天愁二郎也抱著刀盤坐入眠。
隔天,兩人趁著天色未明離開龜山宿,並平安通過了兩里前方的庄野宿。沒有敵人來襲固然是好事,卻也無從取得點數。要通過池鯉鮒宿需要五點,而雙葉手上只有四點,愁二郎更只有三點。
從庄野宿到石藥師宿之間又是一段山道,但不如鈴鹿峠險峻,更像是爬一座較大的山丘,路兩旁的山坡也十分和緩,雖說偶爾有些樹木,然而能藏身的地方並不多。
「雙葉,又要跑了。」
「咦……」
雙葉的神情猛然嚴肅起來。
「跑!」
愁二郎大吼的同時,雙葉邁步奔馳。這時兩人身後,在一個幅度較大的彎道另一頭,已經能看到人影。那人頭戴三度笠,完全看不見樣貌,身上還穿著道中合羽跟股引,手持長杖或是劍杖,彷彿就是股旅(注46)的打扮。
好快。這男人的腳程太快了。光用肉眼粗估,這人十秒便能跑完一町距離。即使是自己全力奔跑也會逐漸被他拉近距離,那雙葉肯定是轉眼間就被他追上。
「我來擋住他,妳先去前方找樹叢躲著。我一定追上。」
「明白了!」
愁二郎目送向前疾馳的雙葉背影后,便駐足轉身。起初彼此至少拉開了兩町以上的距離,才一轉眼他就將距離拉近到不足半町。
這人或許發現我們是參加者了,也可能是在天龍寺境內看過我們。從現在起面對的,都是無法輕易取勝的對手,同樣都要戰鬥,那自然是能一口氣取得兩人份的點數更好。想必這人心中是如此盤算,才會突然襲擊。
「若再靠近,休怪刀劍無情。」
為防萬一先行警告,但男人豈止沒放慢腳步,反而如旋風般迴旋身軀。看到這不同凡響的腳力,就知道他不是尋常旅人。
愁二郎微微壓低身子,輕握刀柄蓄勢待發。他打算在對方進入劍圍的一剎那,就用居合斬解決對手。
距離拉近至十步,對手依舊沒有停下。這人肯定是蠱毒的參加者。五步、四步、三步───
就是現在。
正當愁二郎算準拔刀時機時,男人彷彿被某種肉眼不可視的事物彈開,往側方飛去。接著腳踢山坡斜面,不,他在斜面上疾馳。這時他的杖劍出鞘,一道銀光從愁二郎頭頂落下。
「唔!」
愁二郎迅速往後一躍閃躲。就常理而論,居合斬本來就不是往頭上施展的技巧,即使施展出來,威力也會大打折扣,最後輸給對方乘載自身重量的一擊。
「受死。」
襲擊者首次開口。從三度笠上窺探樣貌,這人肯定是個男人。歲數與自己相同,約為二十八、九。愁二郎閃躲對手斬擊,並拔刀揮去。他不可能往後退,也無法往左右方閃躲,用刀擋下更是來不及。本以為這一擊能夠輕取對手,男人卻猛力後仰,以頭部差點碰地的姿勢閃過。愁二郎的刀撕裂三度笠,菅草碎片於空中飛舞。
───真難纏。
此人絕非什麼小角色,雖不清楚他過去隸屬於哪個藩國,甚至到底是不是武士,但肯定是個練家子。而且他的戰鬥方式,跟自己的「武曲」相當類似。
兩人的腳彷彿在地上打轉,毫不停歇的動作,揚起四周塵埃。期間,金屬碰撞聲不絕於耳。若有人在一旁看著,肯定會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們一進一退的攻防吧。
實際上並非如此,愁二郎的神情沒有任何改變,反觀男人臉上開始浮現焦躁,最終因痛苦而扭曲,似是自己的攻擊被全數接下還是頭一遭。
「你到底是什麼來頭───!」
男人悲愴地喊道,並以杖劍橫斬,然而或許是過度動搖,使得這一劍的路數變得極其單調。愁二郎縱身一躍閃過,往鎖骨和手臂的關節處砍下去。
連聲慘叫都沒有。這個姓名、出生藩國、來路皆不明的男人,只留下不成聲的呻吟,便倒在地上。儘管是自己將他斬殺,愁二郎仍在心中念佛,唯有這個時刻,他才會深深體會到以武維生之人的矛盾。
愁二郎確認對方斷了氣,便立刻摸索屍體。不對勁,除了掛在脖子上的木牌外,只有在束口袋中找到一塊木牌。要越過關宿至少得持有三塊木牌才對。若是藏在其他地方,那就無法解釋為何束口袋中還有一塊。比較有可能的,是拿來當求人放他一馬的代價,或是拋下木牌吸引注意───
也就是捨棄一塊木牌來脫離險境。
這男人實力絕對不俗。
若他真的這麼做,就表示參加者中,有著讓他非得丟下木牌逃命的強者。
現在沒空再找下去,後方可能又會有人過來,而且還得追上獨自逃走的雙葉,於是愁二郎取走兩塊木牌,趕緊向前尋找雙葉。
二
走了三町左右的路程,卻遲遲沒有見著雙葉。
「雙葉。」
即使壓低聲量喊了幾次,依舊無人回覆。
算算雙葉的腳程,應當不會跑得多遠才對。她可能是躲在茂密的樹叢,或是往深山裡跑,才會聽不見聲音。就在愁二郎走到急彎,並思考自己可能走過頭時,在短短半町前方看見了雙葉的身影。
她不是一個人。雙葉看似腿軟,癱坐在地,身旁有兩名生死未卜的人倒在地上。而另一名高䠷精瘦的男人站在雙葉身旁俯視她。
───是太刀嗎?
男人手上拿著武器。一般而言,武士用的打刀刃長兩尺以下,刃面朝上插在腰間。太刀則刃長兩尺以上,平均為二尺七寸,而且不是插在腰間,是刃面朝下,用太刀繩綁住佩戴在腰際。太刀的歷史遠比打刀悠久,甚至能稱得上是古時的刀。
男人手持的武器,在太刀之中也算是特別長,簡單估算就超過三尺。這是被稱為「野太刀」或是「大太刀」的兵器。如今這個世道,會在路上拔出這種武器的,想必是蠱毒的參加者。
「愁二郎大哥───」
當雙葉喊出聲時,愁二郎已經沖向那個男人。
男人擺出架勢,與其說是憑自身意識這麼做,更像是瞬間對愁二郎的殺氣做出反應,換言之這個男人相當敏銳。
儘管雙葉想繼續傳達訊息,但愁二郎全副精神都集中在眼前這男人身上,無法聽見聲音。愁二郎一口氣加快腳步,疾砍而至。
在打刀的劍圍之外戰鬥對太刀有利,不過一旦被人拉近距離,就連武藝精湛的高手也會難以揮舞。而雙方都已經進入彼此的劍圍了。
「唔!」
愁二郎咬緊牙關。參加蠱毒之人,一個個都是怪物。也不知這男人是如何做到的,竟然迴轉太刀接下這一擊。若以京八流舉例,他的技巧跟彩八的「文曲」相當類似。
兩人短兵相接,互不退讓,愁二郎這時才終於目睹男人的樣貌。他留著一頭長度及背的美麗束髮,也就是俗稱的總發(注47),還生得一雙修長的丹鳳眼,細且直挺的鼻樑,是一名乍看之下會誤以為是女人的美男子。儘管身形略為纖瘦,身長卻足足將近六尺。
「這是誤會───」
男人輕靈地閃過愁二郎的掃腿。愁二郎趁這個空檔,轉身擋在男人跟雙葉之間。
「你誤會了!是這個人救了我!」
「什麼……」
雙葉的聲音終於傳入耳中,愁二郎聽了不禁蹙眉。
「我被這兩人襲擊。」
據雙葉所述,她跟愁二郎分開後,就照吩咐躲入附近樹叢中,卻被倒在地上的兩人發現,硬是被拖到路上。他們似乎在天龍寺見過雙葉,知道她是蠱毒的參加者。當時她呼喊愁二郎卻無人回應,就在差點放棄時,其中一人發出慘叫。
不知何時,背後站了另一個男人,還使勁抓起兩人中其中一人的手。那人正是這位美男子。
───別做這種卑鄙的行為。
美男子如此忠告,但兩人根本不可能聽進去。其中一人甚至動怒殺向他。他不悅地皺起眉頭,面向雙葉───
小姑娘,在這別動。
他確實這麼說了。緊接著,他將握住的男人手臂折斷,另一手則掄起太刀刀鞘劈下,而舉刀殺向他的男人就這麼倒地。實在難以想像他那纖瘦的身軀,竟然隱藏了超乎常人的膂力。
他隨即踹向另一人的背,當男人搖搖晃晃地轉過身時,他已拔出太刀,從頭砍到胯部,就如同用墨斗畫出一條筆直的線。
───站得起來嗎?
美男子伸手試圖扶起雙葉,但雙葉不清楚是否該相信對方,才沒有抓住他的手。而愁二郎正好目睹這個畫面,才會演變成現在這個狀況。
「原來是這樣啊……」
愁二郎姑且明白事情原委,不過在聽雙葉解釋的期間,甚至是現在,他的視線都沒有從美男子身上移開。之所以幫助雙葉並好言相勸,可能是認為趁兩人大意時更容易得手。
「還要繼續嗎?」
男人臉上浮現如花般柔和的輕笑。
「你想打的話,我無所謂。」
「我沒打算與你較量,就到此為止吧。」
說完,他便退後四、五步,拾起落在地上的刀鞘,將太刀入鞘。舉止十分柔和,沒帶絲毫殺氣。愁二郎也配合對方動作收刀。
「不好意思。感謝你出手相助。」
「不必言謝,是你的女兒?」
「不,她不是。」
「原來如此。八成是……看她無依無靠才與她同行吧。」
「相去不遠。我想問一件事。」
「請說。」
「為什麼,要幫助雙葉?」
「方才我在路旁小憩片刻,剛好聽見慘叫聲罷了。」
正常情況聽到這就裡能接受他的說詞,不過在這蠱毒之中,這男人的理由反而讓人感到異常。他或許是察覺此事,接著苦笑說:
「他們不該做出這種卑鄙的行徑。」
「你是指攻擊姑娘家卑鄙嗎?」
「並非如此。」
男人搖搖頭,繼續說下去。
「只要參加這個遊戲,就表示小姑娘也做好覺悟了。儘管令人心痛,不過若她遭人殺害,也是無可厚非之事。」
「那為什麼要幫她?」
「他們不該以多欺少。」
「你認為這麼做卑鄙?」
「我希望能堂堂正正戰鬥,若非如此,取勝也無意義。」
愁二郎初次從男人的聲音中,感受到一股熱意。
「為何求財?」
這樣的想法在蠱毒中過於異常,即使對方未必會答覆,愁二郎仍忍不住問道。
「為洗刷污名,以及想好好埋葬某些人。」
姑且不論是否說出真話,但他爽快地答覆了。
「言下之意是……」
「我沒必要隱瞞,我會堂堂正正取勝。」
在這蠱毒之中,堂堂正正只會成為弱點,儘管怪異,男人卻有自信能夠達成目標。而剛才與他過招的愁二郎也明白,此人確實擁有這般實力。
「能拿嗎?」
男人朝自己斬殺的兩具屍首瞥了一眼。
「當然。」
男人走向屍首,雙手合十之後,便小心翼翼地摸索屍體回收木牌。
「參加者儘是嗜血餓狼,像我這樣的人屬於少數。你最好看緊那位小姑娘。」
他臉上浮現充滿慈愛的笑容,頷首示意之後,便轉身離去。
「我是嵯峨愁二郎。」
愁二郎不由自主報上名號。這趟旅程就如剛才一般,可能連自己刀下亡魂的姓名都不清楚,但他仍希望記下這個男人的名字。
「我是香月雙葉。感謝你的救命之恩。」
雙葉吃了一驚,再次深深低頭表達謝意。
「我叫做菊臣右京,祝兩人武運昌隆。」
這個自稱右京的男人,留下這段話和微微一笑,便隨著初夏的陣陣徐風離去。
兩人目送他離去後,便偏離道路前進。跟在他身後,或許會讓他產生不必要的誤解。而且愁二郎想查驗屍體,確認一些事情。
三
「抱歉。」
藏於樹叢的雙葉小聲致歉。
「是我對不起妳。」
「右京大哥也……」
「嗯,他的武藝確實了得。」
愁二郎再次回想起右京的刀法,似乎與京八流有著異曲同工之妙。加上他手持太刀這種古風的兵器,或許同樣是修習被分類為古流武術的流派。
「從後面追來的那個人呢……?」
雙葉戰戰兢兢地問道。愁二郎打開束口袋,亮出從方才斬殺的男人手中奪來的兩塊木牌。
「嗯。」
這代表著什麼意思,雙葉一看便明白了,於是模稜兩可地應了一聲。
「也不知為何,他手上只有兩點。」
他們從這意想不到的來敵手中取得兩點,因此雙葉已經湊齊五點,足以通過第三關口池鯉鮒宿,愁二郎只有四點,還需一點才能過關。
「那───」
「噓。」
雙葉正想說話時,愁二郎便捂住她的嘴。附近傳來好幾人的腳步聲,沒多久,便看到這些人的樣貌。一共有六人,每個人都身穿巡查制服。也就是說───
是警官。
想必是聽見打鬥聲才趕來。
「喂。」
其中一人低聲喊道,另外兩人便一前一後環視四周。接著他們取出麻袋,似乎開始將地上屍首裝入袋中。手掌感受到雙葉嘴唇不停顫抖。
他們並非警官,而是蠱毒舉辦者的手下假冒警官。所有人都沒有蒙面,全部露出樣貌,但實在無從判斷他們是否為當時在天龍寺的那群人。
───看來人數不少啊。
如果有人監視,那我應該會發現才對。看來他們只有把握位於最前方跟最尾端的參加者位置,並在期間內隨時巡邏。這些人恐怕是喬裝成尋常旅人,待發現屍體後才聯絡假扮警官的「處理部隊」,以這種方式善後。若這推斷屬實,就表示舉行蠱毒的是一個極其強大的組織,而且擁有的人力不計其數。
在思考的期間,他們已將兩具屍體裝入麻袋,三人各自搬運一袋。他們果然在觀察周遭,還逐漸逼近我們這。麻袋上下晃動,他們同時出聲,將麻袋扔下,草葉頓時搖晃發出聲響。
接著又扔下一個麻袋,這個麻袋甚至滾到兩人附近。愁二郎加重手掌力道,避免雙葉叫出聲來。
───原來是這麼回事。
大概明白了。若有人目擊,只要裝成警官,就能大大方方把廝殺當成「案件」處理;像這次沒人目擊,就隨便找個地方把屍體藏好,入夜再來收回即可。
男人們不知嘀咕了些什麼,便離開現場。愁二郎確認步聲完全消失之後:
「鬆手了。」
他悄聲說道,隨即慢慢將手從雙葉嘴巴鬆開。
「他們就是以這種方式……」
「似乎是。暫時先待在這。」
也許有人會負責監視藏起來的屍體。雖不認為他們見到參加者會故意刁難,但能不碰面最好。
「接著呢?」
雙葉抬眼問道。
「先去四日市跟那男人會合。」
「響陣大哥。」
或許是回想起他那輕妙的上方口音,雙葉緊繃的神情微微舒展開來。
目前還不清楚響陣是否值得信賴。不過正如右京所說,光靠他們倆,確實是難以招架。若有和彩八、卡姆伊克查、右京等人旗鼓相當的高手直接攻擊雙葉,那我也沒有把握能夠保護她。
「我們一口氣沖向四日市。現在應該四下無人,出去吧。」
「明白了。」
愁二郎左右張望,並走到路上。回頭看去,雙葉正對著放入屍體的麻袋合掌敬拜。
「快走吧。」
愁二郎催促道,雙葉點了點頭,便尾隨在他後頭。她緊咬下唇,那張表情似是在拚命忍耐自己所處的殘酷情境。
四
兩人在當天傍晚進入四日市宿,路途中一次都沒停下。沒多久,他們就找到響陣所說的旅籠「烏頭屋」。
「怪了,我們這應該沒有你說的那位客人……」
兩人告知旅籠下人響陣的名字跟樣貌,但對方卻不解地答道。今天的住宿客人,似乎只有一名從昨天就住下來的老婦人。
不知究竟是還沒抵達,抑或是───
───在途中遭人殺害了呢。
兩人不禁思忖。不論結果如何,時間都已經不早了,於是兩人決定在這留宿。
「是今天沒錯吧?」
雙葉惴惴不安地問道。現在的確是當初約好的三天後傍晚沒錯。
「是啊,不知道他發生什麼事。或是……」
考慮到這可能是陷阱,愁二郎時時刻刻都刀不離身。
「來了么。」
拉門的另一頭傳來聲音,彷彿是打從一開始就在聽兩人對話。
「響陣……」
「我開門了。別突然砍過來啊。」
拉門緩緩打開,站在外頭的人的確就是響陣。
「你是悄悄潛進來嗎?」
「不,我從昨天就一直在這等。」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
雙葉交互看著兩人,似乎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從昨天就住在這的老婦人就是他。」
「咦……」
「就是這麼回事。」
響陣對著大吃一驚的雙葉微微一笑。先前,他在兩人面前發出了女人的聲音,如果他還擅長易容,就能輕易騙過旅籠的人。
「這項技藝真管用啊。」
只要隨時變裝就不會受到敵人攻擊,這在蠱毒可說是相當有利的技巧。
「那麼,你們想好了么?」
響陣在稍遠處盤腿坐下。
「我有一件事想問。這就是我們開出的條件。」
「若是我拒絕呢?」
「就當這事沒發生過。」
響陣搔了搔眉角,苦笑說。
「好罷,要問什麼?」
「為何求財?」
「我想無憂無慮地度過餘生,有何不妥么?」
響陣顯得有些困惑,他看了愁二郎一本正經的神情,就知道對方不容許打馬虎眼。他舒了一口長氣後,看著兩人繼續說下去。
「我想救一個女人。」
響陣說自己原本是忍者,愁二郎本來想像他是接受某種密令才會參加,這理由完全出乎意料之外,使得愁二郎頓時愣住,和雙葉面面相覷。
「我這麼說,你們應該不信罷。」
響陣搔了搔脖子,整張臉皺成一團。
「不……是生病嗎?」
「不是。」
愁二郎問道,而響陣僅止於否定,但至少不是完全不願意回答。響陣以眼神示意,表示這些話不該在雙葉面前提起,考慮到需要用錢,大致可以想像出他的理由了。
「你的上方口音,也是因為那個女人嗎?」
「是啊,你還真是敏銳。」
響陣下巴微動,示意如果想聽詳情,就換個地方晚點再說。
「不過,再讓我問一個問題……」
「什麼呀,不是說好只問一件事了───」
響陣苦笑試圖搪塞,愁二郎卻沉聲說了下去。
「救了那個人之後,你打算怎麼做?」
「跟她一起活下去。」
響陣一改嬉皮笑臉的神情,嚴肅且斬釘截鐵地說。愁二郎再次看向雙葉,兩人同時點頭。
「好吧。」
「好呀,那我們就正式結為盟友了。」
響陣咧嘴露出虎牙笑說。這時,一旁的雙葉一臉凝重地開口說:
「我也有個條件……應該說請求。」
「不公平,你們倆問了三個問題啊。」
響陣誇張地後仰笑說。愁二郎則是顯得十分震驚,因為雙葉沒告訴他要跟對方提什麼事。響陣似乎也察覺狀況不太對勁,便訝異地皺起眉頭。
「這件事也想拜託愁二郎大哥……」
「什麼事?」
愁二郎儘可能以溫柔語調問道。
「在前往東京的路途上……有沒有辦法不殺人?」
「不不不,光是要活下來就已經夠折騰了,妳這分明是強人所難啊。妳叫我從今以後的路途上只用單手還比較容易呢。」
響陣在她眼前用力揮手否定,雙葉低著頭,神情蒙上一層陰影。
「雙葉……這個要求……」
愁二郎明白雙葉的心情,不過和響陣持相同意見。
「我知道,我也明白這個想法過於天真。」
雙葉有氣無力地說了下去。
「可是……蠱毒的規則是要互相奪取木牌,並非奪人性命。」
「假使有辦法只奪走木牌好了,木牌被奪走的人在結束後終究會被殺死啊。」
「他們沒這麼說,只說會受到相對應的處罰。」
「這麼說也對啊。」
響陣手扶下巴,一臉恍然大悟。
在之前告知的蠱毒規則之中,並沒有明確提及淘汰者的下場。
在天龍寺,對舉辦者拔刀相向,點數不足就試圖離開總門的人確實遭到斬殺。然而,他們不可能監視整個東海道,那麼淘汰者或許不會立即被殺死。
或是舉行的傢伙只考慮到一旦蠱毒開始,眾人在奪走木牌時會一併奪人性命,所以沒有考慮到會有這種情況發生。
不,嚴格來說,他們也許有將竊盜之類的行為考慮在內。不過被偷的人肯定會奮不顧身地搶回木牌,假使行竊失敗,估計對方也不會放過做出這般行徑的小角色。至少他們做夢也不會想到,會有人像雙葉一樣不殺人,只專註在搶奪木牌上。
「要是真如雙葉所說的一樣,即使淘汰也平安無事的話,那我們結為盟友之後,即使狀況再怎麼糟,只要前往濱松一樣能過關。」
響陣尋思了一會,便開口說。
「確實是如此呀。」
三人再次整理狀況,伊勢國關需三點,三河國池鯉鮒需五點,遠江國濱松需十點,駿河國島田需十五點,相模國箱根需二十點,武藏國品川需三十點方可過關。只要在濱松將三人的十點交給其中一人,就能讓他前往東京,至少能夠參加後半戰。剩下的兩人只要潛伏在濱松附近待機即可。
「如果只是到濱松為止的話,應該有辦法應付罷?」
響陣舒展愁眉。而愁二郎察覺到他的話中之意,便忍不住嘆了口氣。
「你是指到濱松為止,應該還有些身手平平的參加者,縱使不殺人也能成事……對吧?」
「沒錯。」
「響陣大哥!」
雙葉頓時豁然開朗,彷彿見到一線曙光。
「不好意思,雙葉,我們沒空說這種天真的───」
「不,不僅僅是如此。」
「怎麼說?」
「考慮到最糟的狀況,也可能我們於濱松止步,只能選擇將其中一人送往東京。」
「嗯。」
響陣想表達的意思是───
無法保證三人到濱松都能平安無事。
要是有人不幸喪命也罷,倘若沒死,卻身負重傷無法繼續前進時,的確也能把這個選擇列入考量。
「若真事至如此,我們得事先弄清楚,留在濱松的兩人會發生何事。」
「有道理。」
若真發生這種事,留下的兩人將會成為「淘汰者」。即使規則上沒有明定,但他們想出了如此奇異的主意,實在無法保證能夠平安無事。響陣言下之意,是指有必要在此確認木牌被奪遭淘汰之人,最後會落得什麼下場。
「後半戰也很令人在意啊。」
愁二郎咕噥說。
雖不明白後半戰會發生何事,不過從前半戰的內容推斷,肯定不會是什麼好事。如果是跟前半戰一樣進行廝殺,最後只有一人得以倖存,那就千萬不能帶雙葉一同參加。他們必須摸索出遭淘汰後能成功活下來的方法。槐在天龍寺說明規則時曾提到───
抵達東京會再做說明。
他確實這麼說過。假使後半戰也必須互相廝殺,又確定遭淘汰後保證平安無事,那也能刻意不讓雙葉參加。
「是呀。」
響陣察覺到言外之意,頷首同意道。假如後半戰當真得廝殺到只剩最後一人,就表示自己最後也必須和響陣交手。可是眼下最重要的是了解彼此,才能往東京更近一步。
「明白了。」
「愁二郎大哥……」
「我儘力而為。不過,倘若與無法手下留情的敵人交手,或即使選擇不殺,對方仍打算奪人性命之時……希望妳能諒解。」
愁二郎細細解釋道,響陣也一臉嚴肅地點頭。
「雙葉,這點我也一樣。」
「我明白,謝謝你們。」
雙葉緊抿雙唇點頭。
「好了……接著該怎麼辦?」
愁二郎問道。三人依響陣的意見結為同盟,為此需商討未來採取的戰略。
「雖然剛才我說只要抵達濱松就好,不過最好還是三人一起前進。」
在濱松將點數交付給一人,若那人在前往東京途中喪命,那就前功盡棄了。越是接近東京,就越是強者雲集,因此三人合作到最後一刻才是上策。
「總而言之,先三人一同前往東京。」
「明白了。」
「你倆知道蠱毒的意思罷?」
「嗯……」
原本不明白意思,但在途中憶起了。雙葉則看著愁二郎,嘴角微微下垂。響陣接著說了下去。
「這個遊戲,就前半戰而言,跟真正的蠱毒有相異之處。」
「你是指人數吧。」
「正是。蠱毒是要互相廝殺到只剩最後一隻蟲,而這個遊戲的前半戰卻留下九人。換言之,也是能避免和強者交手就抵達東京。」
「人數終究會逐漸變少。大概通過箱根之後,就只會剩下強者。最終難免……」
「真是不知變通啊。」
響陣戳了戳眉角,咧嘴一笑。
「什麼意思?」
「到了後半的確會跟你說的一樣,那何不趁現在收集點數。」
「原來如此。」
愁二郎明白響陣想表達的意思,頷首答道。
「我的意思是現在還剩下不少弱者。」
弱者終究會遭淘汰,而現階段仍剩下不少,若能及早從這些人手中奪走木牌,或許就更容易實現雙葉的願望。
「通過池鯉鮒需要五點,三人就是十五點。」
「最好是在這拿到三十點。這樣就能一口氣越過濱松。若是開始覺得危險,也能夠施行只讓一人前進的策略。」
「在那之前得先確認淘汰者的下場如何。」
「沒錯。那麼,先分享彼此擁有的情報罷。」
響陣壓低聲量,上身前傾。愁二郎也發現,在這個戰場上,情報將是凌駕於武藝的關鍵。
尤其是只要得知強者的情報,就能夠避免與之交手。假使難免一戰,知曉對手武器、流派等各種細節,也足以影響勝負。
五
「我先開始說罷。目前為止,讓我感到身手非凡的一共有五人。」
響陣豎起五根指頭,接著說。
「首先第一人,是個身形嬌小的爺爺。武器是杖劍。」
「我也見過他。」
是那個在出發點天龍寺境內,斬殺好幾個參加者的老翁。他的劍法彷彿飄散出一股妖氣。光是與之對峙,就知道打起來非死即傷。
響陣並非在天龍寺見到他,而是在土山宿一帶。當時兩個埋伏的男人突然殺出攻擊那名老翁。
「那兩人實力不俗,不過……在轉眼間便身首異處。」
響陣以手刀划過自己頸項。
據他所述,勝負在轉瞬之間分曉,兩人幾乎在同一時間腦袋分家後倒下,而倒下時,老翁的劍已然入鞘。
響陣是躲在遠處樹上目睹這一切,當時老翁似乎已經察覺到他。
───要來過兩招嗎?
當時老翁看著他的方向,臉上浮現了駭人的詭異笑容。
「那人絕非等閑之輩。」
響陣沉聲說:
「這人應該不是某個藩國的劍術指南役,又不像是新選組或是人斬……真要說的話,他的劍術比較接近古流武術。」
「嗯,他的劍的確讓人毛骨悚然。」
響陣本身也是個練家子,而他似乎與自己持相同意見。接著響陣言歸正傳,繼續說出第二人的情報。
「是一個纏著頭帶的傢伙,使用的武器是弓箭,恐怕是愛努人。」
「卡姆伊克查。」
雙葉不由自主說出名字。
「什麼,你們連他的名字都曉得?」
「是啊,在鈴鹿峠有過一面之緣。」
愁二郎便和響陣說明認識卡姆伊克查的事情經過。
「真是厲害啊……我當時是看見他射穿了躲在岩石後方的人。」
當時卡姆伊克查同樣對上兩個敵人,其中一人額頭中箭倒下,當時雙方距離大約有二十五間遠。剩下的一人發現遭箭手瞄準,便立即躲到巨岩的後方。兩人僵持了五分鐘左右,沒想到卡姆伊克查忽然對天拉弓,颼地放出一箭。箭矢朝天飛去,划了一個圓弧,最終刺入躲在岩石後方的男人腦袋。
「你是如何不交戰逃走的呀?」
雙葉直率地將疑問說出口。我們倆在路途上,遇見了好幾個高手,而且差點就與對方兵刃相接。響陣卻跟我們不同,總是能夠拉開距離目睹對方出手的那一瞬間。這點似乎令她感到不可思議。
「因為你的目的只是觀察吧。」
「答對了,當時我卧在山崖上俯瞰。」
他認為想在蠱毒中活下來,就必須儘早取得情報,而且越多越好。於是在湊齊木牌之後,就專註於觀察其他參加者。
「再來是第三人,這人特別棘手。」
「知道是誰嗎?」
愁二郎眼睛眯成一線,聽響陣的說法,似乎知道這人身分。
「貫地谷無骨。」
響陣沉聲說道。
此人身世不明,是幕末時期忽然出現在京都的浪人。據聞當年他被長州藩收留,專門做些暗殺要人的髒活。在新政府軍揭起錦之御旗(注48)後,他就活躍於新政府軍的浪人部隊,亦有傳聞說他在白刃戰中屠殺超過百名敵兵。戊辰戰爭尾聲,他忽然發瘋,殺死長官後遁走,自此下落不明。
「是亂斬無骨啊。」
愁二郎悄聲道。無骨被人封了這麼個不祥的名號。
「你果然知道他。」
「他被長州藩收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你見過他么?」
「見過一面。」
土佐和長州的關係並非反目成仇,但確實會因為一些酒席上的小誤會起爭執。當時並非哪一方鬧事,彷彿是受到某種指引而對峙,愁二郎跟無骨正好也在場。土佐藩有五人,長州藩有四人,雙方怒視彼此,一觸即發。
「哪邊勝了?」
響陣整個人湊上前問道。
「最後新選組及時趕到,雙方都沒拔刀。土佐的人說就這麼不了了之反而得救了。不過……」
「不過?」
愁二郎才剛說完,響陣就迫不及待地反問。
「他肯定是個高手。先不說這些,你怎麼知道無骨?」
「當年在伊賀組時,連同我在內有好幾人入京做密探。」
「他也是你們刺探的對象是吧。」
「沒錯,貫地谷無骨是殺死數名幕府官員的危險人物,甚至連新選組、見回組(注49)也照殺不誤。」
「原來如此。」
當時愁二郎一看無骨的眼神,就明白他殺了不少人,只是沒想到進入明治之後,才聽見這麼具體的傳聞。
「然後是第四人……這人我就真的摸不清頭緒了……」
這是響陣首次含糊其辭。
「什麼意思?」
「當時他被三個人包圍。」
事情發生在石部、水口之間的街道。三名壯漢似乎認出一名獨自步行的男子是參加者,就尾隨其後,趁著四下無人一起襲擊他。
「這人接下第一刀時,對手的刀就斷了。」
響陣本以為是砍的地方不對,刀碰巧斷了;然而第二人、第三人的刀,也從刀鐔處截成兩半。就響陣所見,男子身長五尺八寸,個頭雖高,卻非魁梧,甚至可說是身型纖瘦,實在不像是孔武有力,能夠連續折斷三把刀。而且男人只殺死其中一人,任由剩下兩人逃跑。就連眼力過人的響陣,也摸不清男子究竟是高深莫測,還是歪打正著。
「……怎麼了?」
響陣見愁二郎面露愁容,頓時眉頭深鎖。
「那男人武藝高強,這點毋庸置疑。」
「難不成……」
雙葉眼睛睜得圓大,似是察覺到真相。
「那招是『破軍』……化野四藏,是我的義弟。」
「你說什麼?」
響陣大吃一驚,聲調微微上揚。
「比起無骨,這傢伙更難對付。」
「如果是你義弟,不如同心協力───」
「不可能。」
愁二郎打斷他的話,搖搖頭說。
「聽起來有什麼隱情啊。」
「這晚點再說,第五人呢?」
「就是你,刻舟。」
「咦……」
雙葉吃了一驚,和愁二郎面面相覷。
「你果然知道嗎?」
剛才響陣說過,曾在幕末時期入京做密探。既然他知道貫地谷無骨的事,那麼───
就一定認得我。
愁二郎心想。進一步說,或許是因為認得自己,他才會接近我們也說不定。愁二郎說出了自己的推測,而響陣則爽快地承認。
「是呀。雖然只有遠望,但我親眼見過你。」
「在哪?」
「木屋町的高瀨川沿岸。」
「確實有可能。」
那附近有京都的土佐藩宅邸,當時愁二郎就借住在其中一個房間。只要沒事,他就不會貿然外出,但還是會到附近走走。
「包含土佐藩士在內,裡面住了四人,而其中一個就是你。就言行舉止推斷……」
「是當護衛罷。」
幕末京都暗殺事件頻發,因此愁二郎時不時會擔任土佐藩要人的護衛。
「你什麼時候發現是我?」
「蠱毒開始之前,在天龍寺境內。當時只覺得有點神似,卻又不太對勁……所以我才會主動接近你確認清楚。」
「那時我還是個毛頭小子,現在多少上了年紀。」
當時愁二郎年僅十五、六歲,若是一般武家子弟,也才剛行元服(注50)之禮。在那之後過了十年以上,容貌產生變化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我不是那個意思……過去見到你的時候,你散發出一股刺向四面八方的殺氣。」
「是嗎?」
愁二郎嘟囔說。過去曾有人跟響陣說過一樣的話,而他腦中再次閃過當時的情景。也就是他和妻子邂逅時的事。
「你自己可能沒有發現,你的神情柔和了不少。」
「這樣呀。」
雙葉接著說,看起來有些訝異。
「我本以為你可能武藝生疏,才會跟蹤觀察看看,看來是我多心。於是我才決定與你同盟。」
「不……我確實生疏了。」
「那樣還叫生疏?」
響陣苦笑說。
「戊辰之後,我就再也沒有握過刀。如今才慢慢找回以前的感覺。」
「不愧是刻舟,實在太可靠了。」
響陣誇張地手按胸口,以示放心,似是表達幸好兩人已經結盟,但愁二郎聽了,內心卻是五味雜陳。這十年來,他確實感覺到自己改變了。與妻子共處,還有了孩子,這段日子幸福到他不禁懷疑自己根本不配擁有。
同時他也感到,越是恢複成原本的自己,他就離那段平穩的日子越遠。然而不挺身戰鬥,就無法救回妻兒性命。
愁二郎不由自主陷入沉思,回過神後,他便以沉重語調開口,似是要傾吐矛盾和迷惘。
「這次輪到我們說出情報了。」
注46:指流浪的賭徒或賣藝人。
注47:將前發向後梳綁成一束或結成髷的男性髮型。
注48:指薩長同盟採納玉松真弘(玉松操)的建言,偽造代表天皇官軍的錦之御旗。
注49:江戶時代末期由幕臣所結成,維持京都治安的組織。
注50:日本男子十五歲時舉行的成人儀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