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 20 · 茉莉花官吏傳 2 百年靜候玉霞歸

第二章

「韋家」,乃文官韋玉霞的老家,也是自古以來支撐白樓國、歷史悠久的世族。可是,近數十年來皆由淑家位居白樓國的權力中心……韋家並非皇后派成員,如今沒有財力也沒有權力,徒留門第之名。

儘管如此,玉霞仍算是「韋家千金」,她小時候讀過的故事中,曾記載過女官吏的事迹,因而心生嚮往,為了當官而勤奮讀書,最終順利通過科舉考試。

只不過,當時所懷抱的希望到此為止。

新人研習被當成雜工使喚,在度過這段毫無意義的時光後,她被分派到了兵部,兵部雖然掌管國防,卻無實權。

直屬皇帝管轄的「禁軍」,才是實際掌管國家防衛的機關。他們擁有獨立的預算及決定權,不需要兵部協助。

兵部的立場不上不下,只有當禁軍與文官之間無法順利配合時,才需要居中調解。

因此,兵部雖說負責國防,平時卻無事可做,一旦有事,就得向其他五個部門鞠躬哈腰,是個眾所周知、不得不放棄出人頭地的「閑職」。

即使如此,一開始她仍然相信只要努力,就能像科舉考試一樣獲得回報。

──然而現實卻是……

「禁軍的文件還沒送來嗎?」

玉霞與工部開完會歸來,感嘆著這樣事情根本無法進行。

不久前,南部河川下游爆發洪水,雖無百姓傷亡,但對土地帶來不小影響,現在正準備安排行程,打算與工部前往南部視察。

「若不清楚禁軍可以協助到什麼程度,我們根本無從安排……!」

若不需要工部協助,真希望禁軍可以明確拒絕,如此一來,才能避免準備運送不必要的糧食、大夫與藥材等資源。

「玉霞,你就放棄吧。從禁軍的立場來看,我們的地位比打雜的還不如呢。」

同僚翻閱著與工作無關的書籍,一派輕鬆地笑著勸她不如喝杯茶。

在他身後,還有其他同僚正在彈奏古箏。

「工作之時,就該專心工作。」

「你太認真啦。既然如此,不如由你去催促禁軍,順道打聽赤皇帝的事如何?只要能聽聞赤皇帝的事,大家都會很開心。你知道嗎?那位黎天河似乎已被處以禁足悔過。」

玉霞就在天河遭禁足處分的現場,對她而言,這消息早已不新鮮了。

「我──……」

「玉霞,我有事尋你,能過來一下嗎?」

玉霞聽到管事的呼喚,向同僚交代一聲後,便邁開步伐離去。男子官服穿起來非常方便活動,若換作女子官服這樣走路,肯定會跌倒。

(那孩子……晧茉莉花穿的是女子官服,難道她不知道那些常識……)

宮中自然有為她們準備女子官服,只不過,因無法忍受自己被視作女人,抑或不想遭受歧視,至今為止的女官吏,多半是穿男式官服。

起初,還會有人說「明明是個美人,實在可惜」這種話,現已無人提及。

在官吏的世界,「女性化」是一種侮辱。她希望成為一位會讓人說出「都忘了你是女人」的官吏。

「打擾了。」

進入管事房內後,玉霞站定拱手行禮。房內陳設一如既往的少,這也意味著,這是份不需繁多文書往來之職。

「想必你已經知道,赤奏國的皇帝陛下目前正停留於月長城,且造成了一些困擾。」

這位管事,不會感嘆這份工作無法出人頭地,他只是個會笑著說「能拿到俸祿便足矣」,並悠閑度日的人。玉霞很感謝他並未因自己是女子而虧待她,卻也不免希望他能再多拿出些幹勁來。

「……下官也有耳聞,赤皇帝陛下似乎相當難伺候。」

「畢竟他還年輕嘛……似乎也有些好女色。」

曉月是否在赤奏國後宮縱情聲色?看來赤奏國高層官吏可能也和這裡一樣腐敗。

「聽說赤皇帝陛下向我們陛下提出要求,要派女官吏伺候自己。」

「似乎確有此事。」

玉霞亦曾親眼看見他向珀陽指定要女人。若因此感到錯愕而議論幾句,本也無可厚非,然而管事卻只是淡淡說了「那還真是讓人傷腦筋的人呢」。

「因為如此,吏部便派人詢問,是否能調你前往擔任赤皇帝陛下的內侍。畢竟此處工作清閑難以拒絕,所以我已經答應了。」

「什麼!」

「是以調派形式把你調到禮部。你現在便去向禮部打聲招呼吧。此處若尚有未完之事,後續交由他人接手即可。應該馬上就能做完吧?」

管事說著「幸好不用花太多時間交接呢」,而面對眼前的人,玉霞實在很想大喊:「為何不拒絕那種愚蠢的要求?」

不是因為有能力才獲得這份職務,單純只是因為她是「女子」,這令她氣憤不已。她可不是為了要對曉月陪笑,才選擇當文官。

玉霞氣得發抖,離開管事的房間後,回到兵部文官室。同事們仍氣定神閑地閱讀書籍、擲骰子或彈奏樂器。

「玉霞,你回來了。是什麼事情啊?」

「我收到調派至禮部的命令,現在要過去了。之後輪到你們去向禁軍催促,讓他們交出文件。」

「不可能,對方根本不把我們放在眼裡。」

「即便如此,還是要做。」

兵部所交辦的文書,幾乎不會有武官立刻完成。說是「幾乎」而非「全部」,是因為有一個人例外。

──那人便是黎天河。

(雖然只短暫負責製作提出給兵部的文件,但多虧了天河,讓我對禁軍的印象不至於變成「糟透了」。)

天河是親皇后派的黎家繼承人,未來註定會飛黃騰達。他非常認真且優秀,即使面對反皇后派的自己,也從未因此改變態度。

他們之間,只是遞交文書往來的關係,在換了負責人之後,她偶爾還是會和天河交談。只是他們畢竟派系不同,因此不會久聊,頂多寥寥數語,既非熟識,也談不上友人的關係。

「後續就交給你們了。」

轉眼間就完成交接,快得令人悲傷。

她整理好桌案,收起物件,拿起自己慣用的筆。她想做的,是那種不會光準備完就結束的工作。

茉莉花在被調派至吏部後,才在那裡得知此次研習調度的說明。

「赤皇帝陛下的內侍輔佐」,是茉莉花表面上的研習職務。

接著她前往禮部,低頭行禮說了「要暫時叨擾各位了」,隨後研習的負責人向她介紹負責擔任新內侍的文官。

「……仔細想想,也能理解為何是由她來擔任輔佐了。」

被指派為內侍的文官是韋玉霞。她們不久前才剛認識,因此不需要再自我介紹。玉霞也未報上姓名,只是輕嘆口氣,低聲說:「我們的運氣都不太好呢。」

(運氣不太好……嗎?玉霞小姐原本在兵部,被迫接下內侍工作,表示韋家是反皇后派?還是中立派?)

後宮與朝堂的勢力脈絡,本就相互牽連,要是韋家出身的,有人能當上女官或嬪妃就好了,偏偏一個都沒有。

白樓國的史書中,確實曾記載「韋家」,只是他們活躍的時代太過久遠,茉莉花無從得知是否與玉霞的韋家為同一支。

「我是從兵部調派過來的,所以幾乎沒什麼能教你……」

即使如此,玉霞仍帶著她,將禮部大致介紹了一遍。

從研習期間可出去之處、可取用之文件與器具,到絕對不能擅自拿取的物品等,皆仔細說了一遍。在茉莉花開口詢問前就能得知所需資訊,能做到此程度,實屬不易。

(能在玉霞小姐手下做事,實在相當幸運……!)

茉莉花在後宮時,便已在各式管事手下歷練過,因此更能看出,眼前這個人值得信賴。

「我已請他們將我們的座位安排在此處。既然往後會在赤皇帝陛下左右伺候,平日也只有早晨與夜晚會使用書案,要讓他們特地在禮部文官室里空出地方來,反而太麻煩。」

於是,在平時鮮少人用、僅用來存放文書的資料庫深處,擺上了小巧桌椅,便是玉霞與茉莉花工作之處。四處積滿厚重灰塵,看來身為輔佐的第一件差事,就是打掃了吧。

「明日起,我們的工作便是侍奉在赤皇帝陛下身邊,順從他的意思行事……你也已經知道他是個相當好色之人了吧?要做好被觸摸肩臂的覺悟啊。」

玉霞交給她一些文書,交代她要先看過,她便當場讀了起來。

文書中記載的是曉月的行程。視察城鎮、巡閱軍演、與珀陽會談、出席晚宴……行程安排詳列其中,即便在禮部,此等內容也只有上層官吏方可得知,屬於機密事項。

「我問你,難道你沒有男子官服嗎?若能向朋友借的話便去借吧。要提防赤皇帝陛下,總比什麼都不做好喔。」

茉莉花聽了玉霞的話眨眨眼,因無法理解其中意思而感到困惑。

(不對,理解是理解了……只是為何要做到這般提防?)

茉莉花她們被迫接下內侍這份工作,並非為了確保曉月的行程順利推進,而是要她們隨侍在側,穿戴華美的衣物及首飾陪笑,討曉月歡心。

若是改穿男子官服,恐怕會讓曉月認為她們無意回應「想受女性吹捧」的要求,反倒會惹對方不悅。

(……這、該怎麼辦才好?是否說出來比較好?)

換作從前,她會選擇默不作聲,就算事情搞砸了,只要假裝自己也沒察覺,便能避免讓管事與前輩反感自己。

(可是,我以後想真誠面對官吏這份職務……)

過去身為女官時,她工作時經常有所保留,因此得以順利度過每一天。

當時那種生存方式確實輕鬆,不過她也明白,有些事,唯有竭盡全力,才能有所回報。

她希望能在珀陽面前問心無愧,希望能直視他的眼睛,說出「自己已經全心努力過」,她想成為這種文官。

「那個……那麼,下官先去詢問前任文官,有什麼方法能讓赤皇帝陛下開心……」

玉霞是個好上級,這點無庸置疑。只是,還不清楚她對年紀較小的屬下所提出的意見,能接受到何種程度。總之,先推說成是前任文官給的建議吧。

「那便由我來吧,畢竟也要討論交接的事情。」

她說得很有道理,茉莉花理應留在此處打掃。

正當她拚命想找個好借口時,玉霞喃喃地說:「不過……」

「你是否能去黎家,向天河詢問有關赤皇帝陛下的事?」

「詢問天河大人嗎?此事由身為友人的玉霞小姐前往比較合適……」

「就算是為了公務,由我去見黎家繼承人也不是很方便……你應當明白,對方家族可能會反感。」

黎家是親皇后派,韋家屬反皇后派。

雖能理解派系問題,只是沒想到得小心翼翼到此種地步。

(後宮女官雖然也有派系之分……)

茉莉花不管和哪邊都保持良好關係……倒也不是真的如此,只是能正常往來。不過,那是因為在任何一方眼中,她都是地位低下、不足以被視為「威脅」的人吧。

「明白了。下官這便前往。」

既然打算向天河打探消息,再擬定應對赤皇帝的對策,自然是愈快行動愈好。

她與玉霞一同離開資料庫時,玉霞正向前任內侍負責文官詢問事宜。

茉莉花稍稍低頭行禮後,先行離去。

「那不過是小孩子鬧脾氣罷了,不管任何事,他都能抱怨。」

「不滿意房間、馬匹不順心、天氣炎熱難耐……即便已經緊急調整安排,他仍是不滿意。」

從身後傳來希望曉月快點回去的抱怨。

(後宮之中,也不乏一堆任性之人。心情好時就笑嘻嘻,心情不好時不管做什麼都徒勞無功,這種嬪妃娘娘可是有好幾位。)

她們不知忍耐為何物,在無憂無慮的環境中成長,慣於被人友善對待。

──可是,總覺得赤皇帝陛下並非如此。

那類被寵愛著長大的人,有一個共通之處──身上會流露出「被縱容」的獨特氛圍。

以目前來看,究竟是憑藉哪一點判斷對方是否備受寵愛,茉莉花自己也無法說清楚,只能說是一種直覺。

(……對了,那個人會和眼前的人「對話」。)

被寵出來的任性,不會看著對方說話,只會因為世界無法按照自己的意思運作而生氣。

不過,曉月是能察覺到對方,並選擇以令人反感的言語及行為回應。

(若是藉由說些無理取鬧的話,耍得身邊的人團團轉,藉此隱藏真實心思的話……)

現在思考這些沒有用。即便有,也與下級官吏無關。

她轉換好心情,總而言之,先向天河打聽看看。

茉莉花來到天河宅邸,立於氣派萬千的大門前,向僕人告知來意。

在僕人的引領下,她穿過屋內綿延的長廊,最後僕人停在一扇門前,向她說明:「便是此處。」

她深吸一口氣後才抬手敲門,開口:

「天河大人,下官晧茉莉花。」

報上名字後,門立刻被打開。天河自內走出,神色間難得露出些許驚訝,茉莉花低頭行禮:「打擾您了。」

「……不好意思,讓你特地跑一趟。請進。」

天河的內室,與茉莉花僅作休憩用的房間截然不同。雖說是內室,寬敞程度卻足以接待客人,寢室則在另一個空間。即使如此,房內依舊讓人覺得相當寬闊。

「月之宮裡,發生了什麼事嗎?」

「發生……什麼事嗎……」

她猶豫著該從哪裡說起,總之,還是先以公務為主吧。

「因陛下接受赤皇帝陛下『指派女官吏』的要求,下官如今被任命為赤皇帝陛下的內侍輔佐。除侍奉之務外,還望大人告訴下官需特別留意之處。」

天河眨了一下眼後低下頭。

「不好意思,連研習中的茉莉花小姐也受到牽連。」

「這不是天河大人的錯。此番人事安排,應該也是陛下的意思。」

是子星特地插手干預,讓茉莉花成為內侍輔佐。

聽她這麼說之後,天河再度表達歉意。

「既然陛下讓你參與內侍之務,其中想必另有深意,只是我也不清楚……明明從陛下手中獲賜禁色,真是沒用。」

茉莉花並非自幼立志為官,只是因為「很適合」這個理由而被說服,之後才開始主動想成為官吏。

或許正因如此,有時候她並不清楚一些本該要知道的常識。

「從陛下手中獲賜禁色,會有什麼不同待遇嗎?會受到他人尊敬這點,下官是知道的,可是……」

擁有禁色象徵獲得皇帝賞識外,是不是還有其他特權呢?

有關官吏的規定,她已經全都看過所以記得,但有關獲賜禁色的官吏有什麼特別待遇……例如會有獎賞或增加俸祿,或特殊官職等,但在既有規定中,並未看到相關記載。

「獲賜禁色之人,可參與陛下所設之『讀書會』。」

「參與……讀書會嗎?」

先不論天河,已高中狀元的子星,仍需要參加讀書會嗎?

又或者,那並非用以單純精進學問……?正當她那麼想時,天河便補充說明:「表面上確實如此。」

「參與讀書會時,我們會進入御書房,亦即可以閱覽陛下手邊極為重要的機密文書。包含預算案、人事調度、法令、外交方針等,原本以我們的身份尚不可觸及之內容,皆會放在那裡。」

「……因為以後的身份,終究會需要製作和確認那些文書,所以要從現在起開始學習……想必這便是讀書會的目的吧。」

原來如此,茉莉花理解了。的確,那樣確實隱含重要意義。

(年紀尚輕的人或許會認為「只是看看」,然而旁人眼中卻不這麼認為。畢竟一旦擁有禁色,意味著能成為直接向陛下進言的人。)

天河之所以道歉,大概是因為其他心腹可能明白其中意義,自己卻一無所知吧。

為了不讓天河繼續感到愧疚,茉莉花刻意以開朗聲音說:

「不過,這次是由女官吏接手內侍工作,也是負責人,下官同樣身為女官吏,應該會獲益良多,反而要感謝此番機會。」

「若是不幸中的大幸,那倒是很好……那個人難道是蘭香嗎?」

會先提起禮部女官蘭香之名很正常,不過蘭香是皇后派的人,即使是最適合的人選,也不會被選為內侍之職的負責人。

「內侍的負責人,是兵部的韋玉霞小姐。」

「玉霞小姐?」

「對,由調派到禮部的方式由她擔任。她是您的……朋友吧?」

他們認得彼此長相也知道姓名,偶有言談。

只說他們認識也可以,不過就先說是朋友吧。如果被糾正了,頂多再回答「這樣啊」就好了。

「應當算是……朋友沒錯。此人個性認真又有強烈正義感,遇到奇怪之事便會明確指出,並且會朝好的方向改變,我很敬重她這點。」

「下官明白,她非常會照顧人呢。」

玉霞與天河,兩人從身份到年紀,甚至派系完全不同,卻能彼此尊敬,真是非常美好的關係。

「……我也給玉霞小姐添麻煩了,能否替我轉達歉意?」

「好的。不過下官認為,玉霞小姐並不介意。」

「說得也是,她是會笑著罵『別說傻話了』的人。」

天河似乎露出了一點笑容。

「茉莉花小姐,我恐怕沒辦法給你有用的建議,你只能在赤皇帝陛下的抱怨之下,儘力做好分內之事,我也不清楚怎麼做,可以討他歡心。」

天河跟在曉月身邊當護衛的時間只有一天半,如果只用這一點時間便能理解對方,那麼世道已然太平。

雖如此,但天河仍繼續說:「但我猜測……」

「赤皇帝陛下,原本應該不是那種,任由情感擺布而行事之人。」

「……赤皇帝陛下的哪些言行舉止,讓天河大人如此推測呢?」

「每逢更換視察地時,赤皇帝陛下會仔細確認四周退路。這樣的人,難以想像會在異國之地做出無法保障安全的行為。」

不愧是武官出身。天河和茉莉花雖然觀察角度不同,卻有同樣想法。茉莉花在曉月身上感受到的不對勁,或許並非錯覺。

「多謝大人告訴下官這件事,實在受益良多。」

既已身為文官,便不該忽視自己察覺到的異樣,需要思考其中意義,該採取行動時,也要拿出勇氣和意志。

「還有一件事,請小心反皇后派的人。就算與對方交好,仍要保持好距離。」

天河忽然提起「反皇后派」。雖自談話脈絡來看略顯不自然,不過大概是因為提及注意事項,才讓他順勢想起此事。

「反皇后派不全是只會在背地裡抱怨的人,若不慎牽連其中,很有可能被視為罪犯。」

「罪犯……?」

「為了篡奪皇位,有些人正在從事不法之事,我也曾拘捕過。雖然要留意赤皇帝陛下,但也須提防與同僚間的關係。」

翻看史書時,經常看到策劃謀逆等事件。不過她一直認為那只是歷史,與自己沒有任何關係。

(就算自認清楚後宮情勢,但對朝中政治,我還是涉世太淺……)

若自己從小就立志當官,說不定會自然而然學習到這些知識。

往後得從另一種意義上,更仔細觀察身邊的人。

離開黎家宅邸往大門而去時,天空已被染成橘紅色。待回到月長城時,天色應該會因為日落而變昏暗吧。

「天河大人說已經有馬車到大門了,可以送我回去,雖說如此……」

按照天河的說法,茉莉花無從知曉馬車主人是誰。若是黎家準備的馬車,只要明說「馬車停在大門那裡」就好。

她疑惑地歪著頭走著,接著看到大門旁停了輛馬車。她向護衛低頭致意後,那人便立刻為她掀開車門,一隻手隨即自內伸出來,像是在呼喊朋友般,隨意向她招了招手。

──那隻手和袖子,似曾相識。

的確,說「馬車到了」確實很恰當。

「來得正巧,我有話要對茉莉花說。來,上車。」

車內傳來珀陽的溫柔嗓音,他正微笑著坐在馬車裡。

護衛並沒有一個師團的人數,而且馬車的等級雖不算寒酸,卻也稱不上華麗。她明白珀陽是悄悄出宮,自己應該避免提及「陛下」這等容易引起騷動的辭彙。

她戰戰兢兢地說了聲「失禮了」,便登上馬車。

「令他們繞城一周。」

她將珀陽的話轉達給外頭的護衛。

若從此地直接回月長城,轉瞬便至,刻意繞行,只是為了騰出談話時間。

馬車緩緩行駛,聽見車輪喀啦喀啦的聲音後,珀陽才開口:

「本是想來看看天河的情況,沒想到你已先行一步,既如此,我聽你回報就好。情況如何?你們談了什麼?」

「天河大人和平時無異。下官此行,是為了詢問赤皇帝陛下之事。只不過因才過了一日半,他似乎尚未想到有何需特別留意之處……」

至於與天河談論到「珀陽在策劃某件事」的事,她決定暫且不提。

「咦?你們沒有談到我在謀劃何事嗎?」

「…………」

聽珀陽主動提起自己正在謀劃某件事,茉莉花反倒一時不知該如何應對,看來他並無意隱瞞。

(想來也是,若他真心想保密,理當隱瞞到底才是。)

特意借子星這般顯眼人物出面干涉人事安排,連這繞行的命令中,或許也隱含著要茉莉花詢問緣由的打算。

「為何要安排仍在研習中的下官,擔任赤皇帝陛下的內侍輔佐呢?」

既然珀陽似乎有意開口,她便不再顧忌,出言詢問。

珀陽露出一抹愉悅的笑意,觀看神情,不像是在盤算什麼好事。

「我呢,已經去看過你第一天研習的情況了。」

「去看了……下官的情況嗎?」

「沒錯,對你而言,那不過是再輕鬆不過的研習。此等於文官而言僅屬基礎之事,由向來講究禮儀規矩的女官來做,想來閉著眼睛也能應付。」

如珀陽所言,第一日原該緊張萬分,卻出乎意料地平靜無事。

官吏的職稱、各棟建築與房間的位置、問候與行禮相關的諸多禮法,乃至報告書的寫法等……這些,她在擔任女官之時,便已瞭然於心。

「只要說一句『這些事不過輕而易舉』,你便能在同期之中顯得最為出眾。首日是最好表現的時機,你卻輕易將之捨棄了呢。」

「捨棄……?下官做不到那種事……!」

為何非得做出這等招致同期反感,或惹來前輩不悅的事情來?

若考慮往後處境,能獲得沉穩踏實的評價,更為妥當。

「正是這點,你一直都是如此。好不容易在科舉之時想起何謂『全力以赴』,也確實做到了,如今卻又回到『在人群中不宜過於顯眼』的想法。」

珀陽一語點破,令茉莉花無言以對。

自己又回到身為女官時的做法了。只要如此行事,無論差事或心境,都會輕鬆許多。

然而,珀陽曾讓她體會過,傾盡全力、以成果獲得認同的那份喜悅。自己分明也決意要誠心面對文官的職務……

(說我未曾全力以赴,確實沒錯,可是……!)

她從未想過要在第一日便刻意出風頭。

「把你那份保留實力的習性捨棄了吧。茉莉花,既是依自身意願選擇成為文官,便該在文官職務上全力以赴。」

「……是。」

那已是深植於心的習慣,若不刻意改之,終究難以根除。

本來她也不喜引人注目。受人關注固然可能招來善意,卻也可能引出惡意。若是會落入這般情境……她只要這麼一想,便會不自覺退一步,而這樣的性情,反而會拖累自己。

「你心中所想,我也明白。沒有依靠的一介平民女子,若過於張揚自身才能,只會招來旁人眼紅或嫉妒,使處境愈發艱難吧。」

他能體恤這些難處真是太好了,茉莉花暗自心想。

要是在後宮這般行事,想必會逐漸被逼至絕境,甚至被欺凌到最終只能主動辭去職務。

即便月之宮內不至於此,類似之事恐怕也難以避免。

「讓有才能者可以毫無顧忌發揮本事,本是皇帝該做的事。所以我才讓子星推薦你去當赤皇帝的內侍輔佐。唯有讓你脫離同期,你才能毫無顧慮地發揮所長,旁人亦會對你心生同情,這個差事可謂利多於弊。」

先前不明白珀陽為何會下此命令,如今方知是有正當緣由。

她隱約也察覺到,對方究竟寄予了何等期望,而該如何回應這份期盼,她也比以前清楚許多。

「下官定當竭盡所能。」

「答得不錯,我很中意你喔。」

珀陽似乎相當滿意,還提及赤皇帝來到此地的時機正好,著實幫了大忙。

當真是好時機嗎?抑或是……不,即便再如何器重自己,也不可能為了一個尚無任何功績的文官,特意招來異國皇帝。

倒不如說,曉月來訪一事早已定下,他不過是順水推舟,利用了這場騷動罷了。

(話又說回來……這樣的待遇,是否有些好過頭了……?)

茉莉花明明才正要開始學習當文官,珀陽卻已經給予如此強力的支持。

「陛下相當看重年輕官吏呢。」

下一句「但下官恐怕擔當不起」尚未說出口,珀陽已嚴肅地微微俯身逼近,她不禁有些膽怯,後半句話也隨之咽下。

「此言雖然沒錯,但你特別不同。」

「……咦?」

「你即便繼續當個女官,想來生活亦能過得相當幸福。」

聽到珀陽這句話,她在心中點頭同意。即便不成為文官,自己也確實能過得幸福。

「然而,打破那份幸福,要求你入仕當官的人是我。我會為此負起責任。若能在你因公務感到艱難之時,適時關心、給予支援,你或許也能因此覺得,當個文官也不壞吧?」

珀陽改變了茉莉花的人生,對此他似乎相當掛心。

他的責任感比她原本以為的還要強烈,也更體貼入微,令她相當驚訝。

「我希望你能喜歡上文官的職務,並從中獲得成就感。願你在生命盡頭回首之時,能說自己擁有幸福的一生。」

聽見珀陽如此坦率表明支援她的用意後,她原本猶豫是否接受的心情隨之消散。往後面對他的期待,與其覺得沉重,不如理解為他是期盼自己能過得幸福。

「讓你成為珀陽帝的養女,也是其中一種方法。我自認能讓你在仕途上走得最安穩的監護人呢。原本你若是考取狀元,就能順理成章賜你禁色作為後盾了。」

當她向珀陽回報告自己以榜眼及第之時,他曾詢問她是否願意成為他的養女。

此種狀況下成為養女,並非意味著她將因此獲得皇籍,而是代表珀陽日後將會成為茉莉花的後盾。

(若是陛下成為我的監護人,那些瞧不起女流之輩,或是想找中立派麻煩的人就會減少。無論是誰,都不敢輕易得罪皇帝。)

除了珀陽以外,亦有諸多家族前來詢問養女之事,包含黎家。

一方為自身,一方為家族,才利用收養制度,若欲在朝中立足,確實應當如此。

然而,若順從這樣的生存方式,便與不久前的自己沒兩樣。她內心深處仍對此有所質疑,因此她仍需要時間整理思緒。

「請容下官再考慮一下。」

「無妨,你慢慢考慮。只要你願意,隨時都可以喚我一聲『父親大人』。」

「恐怕有點不妥……」

茉莉花十六歲,珀陽十八歲,若只差兩歲,似乎應稱「兄長」吧?不對,即使是沒有血緣的兄長,皇帝終究是皇帝,自己可不能隨便亂喊。

春雪也說過,他很感謝鉦家的收養之恩,卻並未將彼此視作家人。

(需要考慮很多事情啊……)

眼下仍得先顧好職務。茉莉花如此想著,將飄散的思緒拉回。

「……請問,何時會解除天河大人禁足悔過的處分呢?」

「在赤皇帝仍停留在此的期間,就讓他先安分待著吧。我會另派差事讓他挽回名譽,放心吧。」

茉莉花親眼目睹天河遭禁足悔過處分的經過。看來無論自己是否在場,事態的演變與結果都不會改變,不管問誰,大概都會認同此事。

即使如此,她仍覺得自己多少有些責任。既然當時在場,是否能為天河多做一點什麼?

「如今只能在公務上儘力了吧……下官真的做得到嗎?」

要伺候那位心思深不可測的曉月。

雖然過去曾應付過後宮嬪妃鬧脾氣,但還沒有伺候過耍任性的男人,實在難以想像自己能順利完成這份差事。

「茉莉花,你雖能將往日經驗運用自如,卻極不擅長推演未曾做過的事吧。事成與事敗之後,分別會是何種情況?」

「推演……」

假如順利完成此項差事,最終或許只會被簡化為「赤皇帝好女色」等結論收場,茉莉花她們恐怕也只會被評價「因為是女子,才能順利完成差事」。

(若是如此,倒也無所謂……只是玉霞小姐恐怕不會同意……)

反之,若此差事未能順利完成……

惹惱了曉月、中途撤換內侍,自己就能回歸一般研習;玉霞也得以返回兵部,眾人或許會對曉月的任性舉措感到無言。

「假設事情不順利,便會更換第三位負責人……」

既然女子也行不通,下次或許就不會再選用女官吏。

此種狀況下,若第三名內侍的男文官與警備男武官完成此事,結果又將如何?

順利促使曉月歸國真是太好了,應該會被如此評價……

(然而,會讓首任負責的天河大人,與第二任接手的玉霞小姐評價受損……)

既然有人能完成差事,做不到的人便會被追究失職,此事理所當然。

若是如此,她可不願意。雖然這念頭有些孩子氣,但她不希望兩位優秀官吏,被評為無能之官。

(若能力無法獲得應有的評價,未免太不合理。)

若只會牽扯到自己,她或許覺得無所謂。可是她受到天河相當多的關照,也一直希望能找機會報答。

──此刻,不正是報恩的大好機會嗎?

若能盡善盡責侍奉曉月,這樁事只會以曉月的個人風評受損而收場。

「陛下,請助下官一臂之力……!」

茉莉花判斷,單憑她一己之力,無法辦成這件事。

珀陽聞言輕笑出聲,他定是在等這句話。

「正是如此,既然有可借之力,自當善加利用。那麼,你想要我如何助你?」

關於曉月的傳聞、初見時的印象,以及天河所提及之事。

赤皇帝有檯面上與私底下兩副面孔,總之,先從明面上的那一副下手。

(衣裝……還有成套珠寶飾品都齊了,還得去找後宮的女官長大人商量,請她協助。對了,也得摸清赤皇帝陛下周邊的人際關係……)

她數著手指,逐一確認待辦的諸多事項。

她不禁再次感謝,過去曾當過後宮宮女與女官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