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 38 · 冒險者酒館的廚師 1
第七道 白濁樹液
前些日子,尤格德拉和塞菲擊敗了上層的守門人,踏入了中層。
兩人組成小隊,作為中堅冒險者,在城鎮中開始小有名氣。
看到從最初就一直關注的冒險者突飛猛進,真是令人欣喜。
兩人也很親近我,幾乎每天都來我家吃飯。
與上層守門人的戰鬥似乎相當激烈,突破之後的好幾天,他們都在休養,沒在酒館露面。
雖然成功擊敗了守門人,但也有冒險者因受傷或犧牲的後續影響而直接引退。在這樣的情況下,兩人能精神抖擻地再次光臨酒館,真是太好了。
我為了慶祝他們突破上層,鼓足幹勁做了料理。
用珍貴的砂糖精心烤制的霞肉甜咸炙燒。
用精挑細選的水葡萄釀造的優質迷宮葡萄酒。招牌的美味核桃。
將這三樣大滿足套餐盛在盤子里,咚地一聲端上。兩人則給我看了新換的裝備。
「我這個是用彌諾陶洛斯之斧的刀刃打造的劍。」
尤格德拉一邊舔著手指上炙燒的油脂,一邊講解道。
放在櫃檯上的基礎款長劍劍身浮現出獨特的木紋,反射著燈光,泛著硬質的光澤。
我家也時常有中堅冒險者光顧,所以用上層守門人彌諾陶洛斯的遺留品作素材的武器,並非第一次見。
但聽人講解倒是頭一回。
「這是鋼製的,但品質非常好,鐵匠鋪的人說用了特殊的鍛造方法。如果熔掉重鑄會變弱,所以必須用鍛造一點點改變形狀。不過辛苦是值得的,手感很好。連金屬都能斬斷哦。」
「好厲害。」
我漏出了率直的感想。
真好啊,我也想拿著這麼帥的武器去冒險~。
嘛,不過呢?說起來,我的菜刀也是老爺子傳下來的彌諾陶洛斯菜刀哦。可不會輸。
「我的是用彌諾陶洛斯項鏈製作的魔杖。」
接著是早已喝光葡萄酒、正雙手捧著大杯冒險酒喝的塞菲的講解。
嵌入長杖的暗鈷藍色魔石,帶著一種與普通寶石不同、莫名吸引眼球的魔性。
「這是有強化魔法增幅效果的三級石,還有固有魔法哦。一天一次,只對魔物,能放出短暫的魔力波動使其踉蹌。無論是進攻還是逃跑時都很有用。」
「還掉了毛皮,不過那邊為了支付劍和杖的加工費,賣掉啦。」
說要是留一根毛作紀念就好了——兩人遺憾地垂下了肩膀。
原來如此啊。連斧頭、魔石、毛皮都掉了嗎。
掉落運相當不錯嘛。
「食材呢?」
「誒?」
「守門人沒掉落食材嗎?」
「啊……」
「對、對不起。食材有點……」
「啊不,抱歉,不是催你的意思。只是想問問看。說不定有呢。剛才是我不好。別在意。」
尷尬了。
這搞得我好像滿腦子只想著吃的料理傻瓜一樣。
「呃——,要添酒嗎?」
「我要。核桃也要。」
塞菲將大杯里剩下的冒險酒一口氣灌下喉嚨,點起了第三杯和添酒。
「好嘞。塞菲你真的很喜歡核桃啊。」
「好吃當然是主要原因,不過總覺得,不吃石胡桃就沒有『冒險歸來』的感覺。和冒險酒也很配。」
塞菲說著,開朗地笑了。
塞菲並不是特別能喝。即便如此還越喝越多,正如她自己所說,是因為核桃作為下酒菜過於優秀、冒險酒雖高度數卻易於入口、以及無論喝多少都不會宿醉難受,這三者相輔相成的效果吧。
實際上,自從冒險酒流行起來,打掃地板嘔吐物的頻率就急劇減少了。
「我要添肉。這個真好吃!魚也不錯,不過果然我還是更喜歡肉啊。」
「好好好。下次做燒烤吧。烏卡諾!」
我用手勢向店堂里的烏卡諾示意加酒,開始著手烹調肉類。
「說起來。」
入夜漸深,肚子也飽了,尤格德拉一邊掏出錢包準備結賬,一邊聊起了閑話。
「彌諾陶洛斯守著的門上雕刻著龍。迷宮入口也雕刻著同樣的龍,這座城鎮的迷宮是不是和龍有關聯呢?」
哐當——!一聲巨響,回頭一看,烏卡諾摔倒在地,打碎了盤子。
運動神經超群的烏卡諾滑倒,還真是少見。
我安撫著慌亂道歉的烏卡諾說沒關係,讓她去拿掃帚和簸箕。
烏卡諾像是要藏起枝角和尾巴似的,匆匆躲進了店裡。
我當然也對迷宮的謎團有著普通人程度的好奇。但是,因為我是廚師。
冒險和解謎就交給冒險者。廚師只管做菜。
至今烹調過的迷宮食材,都是上層的。
前些日子烹調的中層迷宮食材「月果」,味道非常不錯。
對其他中層迷宮食材也感興趣了呢。
我本想問問剛開始探索中層不久的、備受關注的常客冒險者尤格德拉&塞菲,有沒有什麼好食材的線索,但今天沒看到他們。看來是遠征的日子。
到了迷宮中段、深入中層,探索時間就會延長,在迷宮內紮營過夜、進行兩天一夜的探索行也不稀奇。
昨天他們買了比平時多的葡萄乾和肉乾,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
沒轍,食材探索委託明天再發吧。
正這麼想著、一個人點頭時,一個喝得爛醉、軟趴趴的醉漢捅了捅我的袖子,糾纏不休地湊了過來。
「吶~良石,為什麼不在麵包上畫畫呀~?下次吶,不要星星,畫把劍嘛。」
「那不是畫畫,是用烙鐵燙出焦痕。沒有劍形狀的烙鐵,辦不到啦。」
「不要嘛!吶,畫劍嘛!為什麼不給畫嘛?劍很帥的啊。我的魔劍可是超厲害的哦?」
把半邊臉頰貼在櫃檯上、像要化開的醉漢,扭動著想解下腰間的劍給我看,但指尖哆哆嗦嗦地抖,解不開扣帶,只好放棄。醉了醉了,醉得一塌糊塗。
真難搞。
這傢伙付錢爽快,也不給周圍客人添麻煩,是個好常客,但每次必定喝得酩酊大醉,然後纏上我。在烏卡諾過來識破他裝睡之前,我還經常把他背回旅館(雖然他是裝的)。
真是個麻煩的客人啊。
不過,他可是相當厲害的冒險者。
在普遍三到五人組隊潛入迷宮的冒險者中,這傢伙一直獨來獨往。
是被稱作「什麼什麼劍的卡爾納」這種綽號級別、有名的高手。
從腰間佩戴的劍鞘中漏出紫光,看得出是附有強大魔力的名劍。
是魔劍還是聖劍不清楚,但以這種劍為主武器,至少也是中堅中的強者了。
實際上,他也有短期完成中層生長的月果交貨委託的實績。
彼此是從一文不名時就認識的熟人,值得信賴。雖然酒品很差。
嗯。不用等尤格德拉和塞菲,再委託這傢伙也行吧。
我一邊端上免費贈送的、冰鎮的果味水給他醒酒,一邊搭話。
「吶,委託前想先確認一下,你算是中層冒險者吧?」
「嗯——?是啊。現在正在通往下層的門前練習攻略守門人~」
「誒?啊,我以為你是單獨潛入的,原來組隊了啊。也是哦。」
「是單獨哦?」
「誒?」
「我是一個人潛入迷宮的。吶~良石,畫畫嘛~!討厭劍的話,熊啊兔子啊也行嘛~」
醉漢不用手,直接用嘴湊近杯子,沒規矩地喝起了果味水,說出了不得了的話。
一個人到中層後半段?真的假的?你原來是這麼厲害的傢伙嗎?
印象中只有個狂喝濫飲、醉得東倒西歪、纏人煩的廢柴男啊。
雖然風傳的冒險譚聽起來很厲害。
他拿著厲害的劍,看起來也不像是「其實是上層冒險者卻在逞強」那種結局。
「雖然知道你不是簡單的文弱書生,但沒想到是這麼厲害的猛士啊。」
「誒——,說什麼呢。誇獎我是很好啦,但被當男人對待我會不爽哦。」
「哈哈哈,抱歉抱……嗯?」
咦咦?
被當男人對待會不爽?
我重新打量醉漢那張因玩耍而泛紅、嘴唇微微顫抖的中性面孔。
誒?
說起來,好像沒問過是男是女。連確認的念頭都沒動過。
這個問出來果然很糟糕吧。
不過,俗話說「問是一時之恥,不問是一生之恥」……
「啊——,咳。現在才問超級尷尬的……」
「什麼——?」
「你……是男的,對吧?」
「誒——?……誒!? 」
軟綿綿癱在櫃檯上的醉漢,突然覺醒般跳了起來。
瞪大眼睛,一副「不會吧」的表情,直勾勾地盯著我。
「誒?怎麼會,一看就知道,不對,看名字?良、良石知道我的名字吧?」
「不是『卡爾納』嗎?」
「你以為那是全名嗎!? 是『阿卡納尼亞』啦!過分!我也是女孩子啊!」
卡爾納——阿卡納尼亞淚眼汪汪地喊了出來,吸引了酒館全部的注意力。
感覺到好奇的視線刺來,我慌慌張張地辯解。
對不——起!但我真的不知道嘛!
「抱歉,是我不好。搞錯了對不起。但服裝啊頭髮啊什麼的……」
「輕劍士不都這樣嘛!」
「便服見面時你也穿著男裝吧?」
「那是……話是沒錯。但我成為冒險者之前,是被當作男孩子養大的嘛!不擅長打扮啦!你倒是理解一下啊!」
據半哭半訴、小聲快語的阿卡納尼亞說,她似乎是貴族出身。
這個國家的貴族,基本上只有男子能繼承家業。如果生不出男孩,就沒有繼承人,也就是說會被剝奪貴族地位,家族沒落。出生在這樣貴族家庭的阿卡納尼亞,是在沒有男孩出生的情況下唯一的嫡子。阿卡納尼亞為了避家族沒落,隱瞞了真實性別,被當作男孩養大。本來成年後該繼承家業,但弟弟一出生,她立刻就被當作累贅拋棄了。
然後,失去了所有人脈,無家可歸,為糊口成了冒險者。
光是聽著就讓人厭煩的故事。身世有夠坎坷的啊。
「看啊,良石把女孩子弄哭了。」
「被逼得好緊啊。腳踏幾條船了?」
「好像說了『無法把你當女人看待』之類的。」
「差勁!良石原來是這種人啊。」
似乎聽到了些竊竊私語——不,根本沒壓低聲音的起鬨。
別鬧了別鬧了。這幫醉鬼,事實被飛速扭曲了……!
「把卡爾納當成男的?沒胸就不是女人嗎!? 真是豈有此理的渣滓!」
「良石你這傢伙負起責任來!連被打穿肚子都能面不改色的女人都哭了哦!」
「爸爸之前還把麵包店的姊姊弄哭了。」
「果然啊。那傢伙擺出一副一心鑽研料理的臉,背地裡卻讓女人流淚。」
好奇的視線減少,譴責的目光增多。
為什麼在自己的酒館裡,氣氛卻像在客場啊。
烏卡諾你別加速誤會啊!喂!
麵包店那位是試吃超辣麵包才哭的吧!
話說回來,被這麼集中火力譴責炮轟,我真有那麼壞嗎?不,確實壞嗎?
可能有點壞。開始覺得壞了。
我對不高興地扭過頭的阿卡納尼亞,俯首帖耳,竭盡誠意。
「對不起。抱歉。今天這頓我請,原諒我吧。」
「不是那種問題啦!」
「不,但道歉我只想到這個。什麼我都照你說的做啦。」
「……什麼都行?」
「什麼都行。」
「那,做什麼都行,要『變得好吃吧~』這樣做。那樣我就原諒你。」
「哦、哦。」
這要求羞恥爆表啊。是報復吧?
還記得我之前說過的女僕咖啡廳「注入愛意」蛋包飯的事啊。
事情談妥,觀賞我和阿卡納尼亞動向的客人們看到和平解決,似乎覺得無趣,失去了興趣,恢複了往常的喧鬧。靠,拿別人的修羅場下酒。
我給霞肉牛排烙上星形焦痕,忍辱負重地「變得好吃吧~」之後端出,阿卡納尼亞高興地接過去,開始吃了。
雖然累得夠嗆,但能哄好她就好了。
「說起來,良石剛才是不是說了委託什麼的?」
心情大好的阿卡納尼亞,一邊用透著教養的優雅舉止切分牛排吃著,一邊把話題猛地拉了回去。
對了。衝擊太大都忘了,本來的事是這個。
我是想向阿卡納尼亞諮詢和委託中層迷宮食材的事來著。
「說了說了。吶,阿卡納尼亞對好點的中層食材有頭緒嗎?就是那種『這個是不是還能再想想辦法』、『這個要是能吃的話應該很好吃』之類的。」
「食材啊——。難道說,我回答的這個會成為酒館的新菜單?」
「嘛,算是吧。」
阿卡納尼亞手托下巴想了想,靈光一閃,精神十足地說:
「對了,牛奶好!中層有種叫『白濁樹液』的東西,我覺得良石的話,能把它做成奶哦。」
「嚯——。阿卡納尼亞喜歡牛奶?」
「與其說喜歡……」
阿卡納尼亞把手放在自己胸前,含糊了話語。
「嘛,什麼都行啦。牛奶,不錯吧?有牛奶就能做黃油啊乳酪什麼的。」
「啊——懂了。」
我點點頭。確實眼光獨到。
下酒菜、魚、酒、肉、葡萄酒、水果,接下來是牛奶、乳酪、黃油。越來越有酒館的樣子了嘛。
「那個白濁樹液是什麼樣的東西?」
「白濁樹液就是樹液啦。顧名思義。迷宮中層生長著黑白斑紋的樹木,弄傷樹榦就會流出白色粘稠的樹液。拿到藥鋪去,他們會加工成解毒藥,不過——」
「嗯?等等,是那個白色藥丸?大概這麼大的。」
「對,就那個。」
嚯誒——。
原來那個對糞桃和水葡萄都沒用的廢柴解毒藥,是用中層素材做的啊。
不知道。
嘛,雖說宣傳是對蟲毒、礦物毒、魔物毒有效,對食物中毒無效也是當然的。我家藥箱里也常備著。
「藥鋪製作那種解毒藥後,會賣掉剩下的……殘液?宣傳說是對……那個……美容有益。我也有每天喝,但這個難喝得要命。」
阿卡納尼亞吐出舌頭,做了個嫌棄的表情。
「味道像兌了水的牛奶啦。我一直在想這味道能不能想辦法改善呢。把像牛奶的東西變成奶,聽起來挺簡單的吧?」
「確實。」
如果真的很簡單,早就有人做了。
但我有種沒來由的自信——我能行。
將前人挑戰、放棄的食材變得能吃,這一定就是「迷宮料理」的真諦。
「那我向你委託。去採集白濁樹液。按市價收購,量多報酬增加。」
「這委託我接啦。嘛——交給我吧,讓你看看我可靠的一面。」
阿卡納尼亞輕鬆地說著,笑了。
然後深喝到半夜,走不動路,被烏卡諾扛著送回了旅館。
看到了不可靠的一面啊。真的沒問題嗎。不安……
好了。
向阿卡納尼亞發出白濁樹液採購委託的次日。
開門營業,給冒險者上菜,被醉漢央求、搖著尾巴又唱又跳的酒館偶像被大加讚賞,儘管昨日泥醉,卻還是帶著大量白濁樹液,一臉清爽地出現的阿卡納尼亞讓我刮目相看,過了半夜再記好賬,今天也就算打烊了。
平時的話,這會兒該給烏卡諾講睡前故事哄她睡覺,但今天我宣布要開始開發新商品,於是烏卡諾揉著惺忪睡眼,在廚房一角一邊夾著石胡桃,一邊看著我做。
事先去藥鋪打聽過,我掌握了白濁樹液已知的利用方法。
白濁樹液有中和毒素的藥效。
直接喝也行,但濃縮成分能更有效地發揮解毒效果。
將白濁樹液與灰混合,會開始凝固,苦澀的固體藥效成分沉澱下來。
將其撈出,團成球乾燥,就是市售的解毒藥。
白濁樹液的原液極其苦澀。
但製作解毒藥後殘留的殘液並不澀,藥鋪將其作為美容飲料出售。
雖然不澀,但難喝啊。雖說良藥苦口。
嘛,總覺得聽說過牛奶對美容有益,所以美容飲料也並非完全是詐騙。
宣傳對骨頭啦身高啦胸部啦什麼都有效,這點在異世界也沒變呢。
以上信息,是我以教給藥鋪活體魔物解體法為交換得來的。
藥鋪似乎想設法在不腐爛的情況下獲取魔物的膽結石或腎結石。
之前一直用生命力強大的魔物遺留品來配藥,但遺留品供應有限。
材料少,能做的葯自然就少。
如果能通過活締解體法從所有魔物身上獲取藥材,對藥鋪來說可幫大忙了。
又增加魔物活捉需求了啊。冒險者公會可頭疼了。
總之,先試著舔舔白濁樹液原液。
正如傳聞,超澀。像在急須壺裡放過頭了的番茶。
但在澀味背後,確實能感受到足夠濃郁的奶味。
如果能巧妙去除澀味,應該能變成好喝的奶。
但液體分離啊……難題。
葡萄酒里混入一滴泥,那就不再是葡萄酒,而是泥水了。
味道這東西很纖細,混合在一起的液體難以分離。
姑且先照藥鋪說的,將灰與白濁樹液混合。
放入杯中用攪拌棒混合後靜置,白濁樹液里漸漸出現白色塊狀物,沉到杯底。
充分等待後用布過濾,就分成了白色塊狀物和微微渾濁的白色殘液。
白色塊狀物只吃一口就讓人眉頭緊鎖,又苦又澀。就是這個了。
是白濁樹液的澀味和灰的苦味結合了。難喝得要命。
因為隱約能嘗到牛奶風味,勉強能吃。
也嘗了嘗殘液,正如阿卡納尼亞所說,確實難喝。我也懂了,這是兌了水的牛奶。
喚起了小學營養午餐時,出於好玩把牛奶兌水喝的混蛋小鬼時期的回憶。
嗯——,原來如此。
也就是說,從白濁樹液中提取藥效時,美味的成分也被一起帶走了嗎?
但殘液里也殘留了一點點鮮味。只是太淡了,反而難喝。
單純地想把殘液熬煮濃縮試試。
味道淡的話,熬濃不就行了。
但是,將滿滿一大碗的殘液熬煮,最後也只得到一勺左右,味道有些不足的奶液。
既不澀也不苦,但,嗯——。
費這功夫和時間,還不如直接買市售牛奶。
換個思路吧。
能不能只分離藥效,將美味成分保留在液體里呢?
用灰能分離藥效。灰是鹼性的。
試試其他鹼性物質會不會有反應,或許值得。
「呃——,鹼性的話……回憶中學課本……灰、海水、混凝土、海藻……氨水也是鹼性來著……還有什麼來著。」
把能想起來的鹼性物質都寫下來,烹調第一天結束了。
第二天,我照著清單,在早市上四處收集所需物品。
順便買了號稱「龍踩不壞」的沙漏、能做美夢的魔法枕頭,以及給烏卡諾的、對皮膚溫和的香皂。
最近,這座城鎮的市場變得活躍,商品種類也增多了。
這座城鎮整體特色是,以往進口食品、出口迷宮產的魔法道具和靈藥,但迷宮食材的出口開始了,為美食而來的遊客也增加了。
馬車數量也增多,滿載著幾乎要撐破的商品、卸貨後又滿滿裝車返程的貨運馬車來來往往。
我在其中一輛、堆滿木箱和袋子的馬車旁,向正在歇息的年輕商人搭話。
「吶,小哥,能說兩句嗎?」
「哦,歡迎,可以啊。是找什麼東西嗎?」
「有賣海水嗎?或者知道哪家店有賣?」
「海水?那玩意兒用來幹嘛?」
「做菜用。看樣子沒有?」
「哎呀,海水可難搞了。大老遠去海邊打水,光路費就得花天價哦。鹽水的話倒是能準備,怎麼樣?」
商人老哥說著,想從搖搖晃晃的貨物縫隙里拽出袋子。
看到這裡,我心想「啊,好像有點不妙」,但危機感顯然嚴重不足。
等到終於醒悟「必須得逃」時,堆積如山的沉重貨物已如雪崩般朝我倒下。
糟糕——!要被壓住了——!
腦子焦急,身體卻遲鈍得令人心焦。
正想著至少護住頭時,逼至眼前的木箱突然被無數線條縱橫交錯地划過,碎成了細塊。
「誒?」
發出了愚蠢的聲音。
睜開眯起的眼睛一看,朝我落下的貨物全都化為了齏粉,變成了灰,乘著一陣風消散了。
身後傳來硬質的收刀聲,只見散發著凜冽銳利威壓感的阿卡納尼亞收劍入鞘,擺出殘心架勢。
她用從未見過的冷峻表情,向商人投去彷彿要射殺對方的視線。
慢了一拍,理解了狀況。
似乎是阿卡納尼亞斬落了所有掉下的貨物,救了我。
得救了——!好厲害!斬過的東西全變成灰了!
魔法!是魔劍!好強——!
我順勢就要道謝,但阿卡納尼亞已完全進入臨戰態勢,以流暢的步法滑向商人,用不帶感情的平淡聲音宣告:
「你剛才,差點把人壓扁。」
「是、是的……」
「這次放過你,再有第二次,必讓你受報應。明白了嗎?」
「明白了!」
「很好。退下吧。」
「這就退下!非常抱歉!」
嚇得面無人色、瑟瑟發抖的可憐商人老哥,匆忙向我道了句歉,就跳上空蕩蕩的馬車,狼狽逃走了。
老哥的貨全沒了。
那絕對不止是大出血的程度。真可憐。
不過我也差點被壓扁嚇破了膽,就算扯平了吧。
沒把貨物固定好是他的不對。
「哼。」阿卡納尼亞用鼻子哼了一聲,目送馬車離去,氛圍與平時截然不同。
散發著壓倒性強者的氣場,光是看著就彷彿要被斬到,難以接近。
但視線轉向我的瞬間,那股氣場便煙消雲散,變回了平時那個軟綿綿、靠不住的感覺。
「沒事吧?沒受傷吧?真是的,人多的地方來就該帶著烏卡諾妹妹嘛,多危險!誰知道會發生什麼呀?今天碰巧我在附近還好說。良石是來買東西?」
阿卡納尼亞一邊窺探我的購物袋,一邊喋喋不休。
一瞬間反差也太大了吧。
這傢伙是戰鬥和私下判若兩人的類型啊。
因為只在私下見過,所以不知道。
「這種事不常有,沒事啦。雖然剛差點被壓扁的人說這話沒說服力……啊對了,謝謝你救了我。」
「沒事沒事,這不算什麼。一直受你照顧嘛。」
「是嗎?」
與其說是幫助,更像是「被照顧」的感覺吧?
我歪著頭,阿卡納尼亞一邊拍掉我衣服上的灰,一邊懷念地說:
「從第一次見面起,就一直受良石幫助哦。記得嗎?我還是個新手,良石是酒館學徒的時候。」
「啊——……啊,是那事?打碎盤子的時候?」
「對!我在酒館摔碎盤子時,正在端盤子的良石唰地一下靠近過來。我心想『要被罵了!』好害怕,但良石撿起碎片拿到老爺子那兒,說『是我打碎的』,幫我頂了罪呢。」
「那沒什麼深意啦?你當時一副新手冒險者的打扮,我想著要是說『是這傢伙打碎的』,賠不起錢就麻煩了而已。」
啊咧,自己一說才發現,好像有點深意?
阿卡納尼亞繼續浮現出陽光般溫柔的笑容。
「理由什麼都行啦。我是離開家後第一次被人溫柔對待,很開心。非常開心……就覺得,喜歡上你了。」
「所以就成了常客啊。」
我接過話茬總結,阿卡納尼亞苦笑著點了點頭。
這樣啊,是這麼回事啊。對人還是要親切點好。
稍微體貼一下就能讓人喜歡上店裡,這買賣划算。
「不過你一戰鬥起來真厲害啊。切換狀態不累嗎?」
「嗯——。與其說切換,不如說是自動轉換啦。我只有在良石這裡,才能變得軟弱。」
「嚯——……?」
嘛,冒險者總是冒著生命危險冒險。需要有能安心放鬆的地方。
如果說我家酒館是那樣的地方,我很榮幸。
正遙想著冒險者嚴酷的探索之旅,阿卡納尼亞目光游移不定地說道:
「那、那個,機會難得,正好,要不要一起逛逛店?」
「怎麼?是約會邀請嗎?」
「誒,誒嘿。也、也也也也許是吧?要是這麼說呢?」
「!? 」
隨口回了一句後,立刻想到「糟了這算性騷擾吧」,但看到臉頰泛紅、似乎很認真的阿卡納尼亞那害羞的樣子,另一種焦躁感又涌了上來。心臟突然開始狂跳。
誒?難道……不,怎麼可能。開玩笑的吧?阿卡納尼亞真的喜歡我什麼的,不可能有。
如果阿卡納尼亞對我有戀愛感情,就不會每次來酒館都喝得爛醉嘔吐、抱著葡萄酒瓶像毛毛蟲一樣在地板上打滾唱歌、或是沾滿地獄般惡臭的血漬就衝進酒館。連我這戀愛白痴都懂。
通常,在喜歡的人面前,都會想表現得好一點,但阿卡納尼亞卻把自己的缺點暴露無遺。
也就是說,阿卡納尼亞並不喜歡我。
因此,這不是約會邀請,只是朋友間的玩笑。Q.E.D. 證明完畢。
我恢複了冷靜,輕描淡寫地帶過了阿卡納尼亞的玩笑。
「我要買的東西已經買完了,購物約會就算啦。」
「啊嗚……」
「在找海水但沒找到。真難辦啊。不過鹽水可以自己配,用代用品湊合也行吧。奶再等等,現在正好是關鍵時候。」
「這、這樣啊。加油。」
「哦——好。啊,這個給你,當作幫忙的謝禮。那再見啦。」
我把給烏卡諾買的高級香皂遞了一塊過去,向誇張地表現出高興的阿卡納尼亞揮手告別,回了酒館。
好——,雖然有點小意外,但材料湊齊了。開干開干開干!
好了,重新開始。
鑽進廚房,立刻用各種鹼性物質嘗試分離藥效。
烏卡諾也興緻勃勃,繫上飛龍圖案的圍裙,當起了實驗助手。
感覺像理科學生實驗。奇怪,我明明是廚師啊。
不過,都說化學始於廚房,也算沾點邊吧。
先試試肥皂。
將粉末狀的肥皂混入白濁樹液,固化藥效成分後,殘液有了洗衣物的味道。
肥皂殘留了。這個不行。
接著是海水……沒弄到,所以試試鹽水。
這個藥效成分沒有凝固。
鹽水不是鹼性的嗎?海水是鹼性的來著?
不太明白,但沒出結果,跳過。
混凝土沒弄到,也跳過。
氨水是找鍊金術師交涉弄到的。
溶於水的氨有毒不能吃,但盤算著這點毒或許能被白濁樹液的解毒成分抵消,就試了試。
但是,烏卡諾縮起尾巴、捏住鼻子的惡臭,讓我放棄了試吃。
最後試了海藻(乾燥碾碎的迷宮中層海藻粉末),出現了不同的反應。
明顯比灰、肥皂、氨水的凝集反應更快。
生成的固體成分較少,殘液是濃白色。證明有更多成分留在了液體里。
我滿懷期待地嘗了嘗殘液。
那是符合期待的味道。
順滑的口感,采自樹木卻令人聯想到草原清風般清爽的風味。
「這是樹奶!」
濃郁好喝,像是牛奶。
而且不是廉價調整乳,是超市裡賣得最貴的那種級別的牛奶。
「我也想喝。」
我遞給央求的烏卡諾喝,她一口氣喝光,嘴上留下白鬍子,滿足地呼了口氣。
「好喝。我喜歡這個。不過加熱了會更好喝。」
「沒錯。」
熱奶是人類智慧的結晶。
當然冰鎮也好喝,洗完澡來一杯冰樹奶更是無上享受。
乳酪、黃油、燉菜,用途無限。
餐桌會一下子豐富起來!阿卡納尼亞也一定會滿意的。
白濁樹液不是頂級的食材。但我完成了頂級的烹調。
烹調後的白濁樹液,說白了就是樹奶。
我決定用我知道的最高級的奶料理,來款待這次的發起人阿卡納尼亞。
最高級的樹奶料理……也就是白醬燉菜。
從零開始製作白醬燉菜,費事得要死。
但費事有費事的價值,而且我想用最好的方式來答謝各方面都照顧我的阿卡納尼亞。
我換上新圍裙,把鍋擦得鋥亮,鼓足幹勁開始烹調。
時間是午後。雖說是費時的料理,但趕在晚上開店綽綽有餘。
首先,在撒了一小撮鹽的瓶子里,倒入大量樹奶。
放入冷凍櫃,冷卻到即將凍結的溫度。
冷卻後,取出搖晃。不停地搖啊搖,搖啊搖。
搖著搖著變溫了,就再次冷卻,取出再搖。心無雜念地搖、搖、搖。
「哈啊——,哈啊——……!」
糟了。還只是第一步就已經累了。
嗚,手臂好痛。肺、呼吸……!
埋頭狂搖樹奶近一小時,白色的樹奶中出現了略帶黃色的白色塊狀物。這就是樹奶的變形形態——黃油。你這磨人的小麻煩精!
像你這樣的問題兒童,要用乾淨的布過濾水分,凝固起來,變得更好吃!
在黃油自然乾燥期間,接下來製作鮮奶油。
先將樹奶倒入鍋中,煮沸殺菌。
冷卻後,用打蛋器瘋狂攪拌。
有節奏地快速攪打,讓樹奶充分融入空氣。
攪打、攪打、攪打。
「嘖哈——,嘖哈——……!」
嗚,手臂要廢了。肺要炸了……!
我暗下決心,一定要向多古多古訂購自動打蛋器,同時總算純手動做出了蓬鬆雪白的鮮奶油。
製作完鮮奶油時,黃油的水分也恰到好處地濾幹了,進入下一步。
將細膩的小麥粉與黃油按1:1混合,加熱製成粘稠的麵糊。
然後,將溫樹奶一點點加入其中。
濃稠的麵糊與樹奶一點點混合,變成了奶油狀醬汁。
將這種醬汁用粗眼乾凈的布過濾,去除口感不佳的顆粒和塊狀物,白醬就完成了。
然後,把這個白醬和鮮奶油混合!嘿!混勻!均勻混勻!
我在辛苦之後,終於面對著完成的一鍋潔白美麗的白醬,擦了擦汗,一口氣喝下冰水。
才剛做完醬汁就累得不行了。
難怪宮廷廚師要設專門負責醬汁的部門。真是的。
但這一切都是為了阿卡納尼亞。
那傢伙給了我點子,采來了食材,還救了我。一定要用最棒的料理答謝。
為了讓她說好吃,為了看到吃美味飯菜的阿卡納尼亞的笑容,不能休息。
我揉搓著抖個不停的手臂,短暫休息後繼續。
鍋中薄薄塗上黃油,用小火將切碎的根菜慢慢翻炒,引出甜味。
根菜變成琥珀色後,加入去皮、用鹽揉搓去掉粘液的土豆。
接著依次加入切成一口大小的霞肉、易熟的蔬菜,煎出輕微焦痕後,投入溫熱的白醬燉菜的海洋。
之後只需用小火慢慢咕嘟咕嘟燉煮就行了。
燉煮期間也不得閑。準備配菜的沙拉、熱奶和麵包。
麵包是塗滿黃油烤得焦黃的黃油吐司。太棒了!
「爸爸。天快黑了,可以把招牌換成『營業中』嗎?」
烏卡諾從廚房門口探出頭,用尾巴掛著營業招牌示意,一邊問道。
看向窗外,晚霞的茜色正逐漸被夜色取代。
都這個時間了?好險!幸虧從中午就開始做了。勉強趕得上開店。
「現在在做最後收尾,你能只打掃店門口、換一下招牌嗎?」
「知道了。阿卡納尼亞我讓她等著。」
「誒,那傢伙在等開門?那就先讓她進來坐吧。」
我急忙用黃油翻炒方塊吐司,做成酥脆的麵包丁,撒在盛入深盤的白醬燉菜上,完成了料理。
端著盛有料理的托盤走到店堂,只見阿卡納尼亞好奇地環顧著除了自己空無一人的店內。
「啊,良石。烏卡諾妹妹說可以先進來。」
「阿卡納尼亞,你比任何人都有優先品嘗這個的權利。不,請你務必嘗嘗。」
拭目以待吧。這就是特製迷宮燉菜!
我將燉菜放在桌上,阿卡納尼亞好奇地來回看著我和料理,吸入與熱氣一同飄來的誘人香氣,忽然睜大了眼睛。
「誒,這是白濁樹液做的料理!? 看起來超好吃!? 」
「是吧?吃吧。」
「這是為我做的?」
「當然。這是為阿卡納尼亞做的料理。不必客氣,吃吧。」
一瞬間我以為阿卡納尼亞要撲過來抱我。
阿卡納尼亞表情充滿了感情,發出了不成聲的嗚咽,但在我示意「趁熱吃」指向燉菜後,她猶豫再三,拿起了勺子。
舀起滿滿一勺奶油狀的白醬燉菜,吃了一口,細細品味。阿卡納尼亞差點把勺子掉在地上。
「好吃嗎?」
「!!!」
辭彙量超越貧瘠、直接歸零的阿卡納尼亞用力點頭,開始埋頭吃起燉菜,看也不看旁邊。
問「好吃嗎」真是多餘。看這吃相就明白了。
能讓她這麼著迷,辛苦就值了。這是廚師最大的欣慰。
……不過,每道菜都這麼辛苦,我的身體可吃不消。
下次要想想辦法,用更簡單的方法做出同樣的味道。這也是廚師的工作。
迷宮食材圖鑑 No.7
白濁樹液
從迷宮中層斑紋樹木上採集的白色渾濁樹液。迷宮中層毒沼遍布,生長於其中的樹木自帶解毒功效。冒險者將其用於製作解毒藥。
雖可直接食用,但若帶到良石的酒館,他不但會將其加工成奶製品,也會進行收購。價格適中。建議在冒險途中,將消耗完的靈藥空瓶灌滿帶回,較為高效。
樹奶口感濃郁,餘味綿長。乳酪和黃油略帶獨特風味,與肉料理是絕配。
目前,尚未確認其具有催乳的作用。
良石的迷宮料理,是冒險途中除「女神之淚」外,唯一能恢複疲勞值的手段。
出發冒險前,別忘了互相確認一句:「乳酪帶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