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 13 · 斬魔大聖 Demonbane 外傳 2 軍神強襲
第三章 反擊的號砲
束縛滋生恐懼
剝奪自由,無異於剝奪其生命
當埃德加意識到這個事實時,他還年幼,沒有力量掙脫束縛。
埃德加和弟弟亞瑟,輾轉於伯明翰周邊的各家孤兒院,過著待上幾周便逃跑——如此周而復始的生活。不少孤兒院為了獲得政府或霸道基金的補助金而接收孤兒,只為湊足孩童數量,但這類設施的環境大多惡劣,內部公然進行著虐待,有時甚至橫行著賣淫和人口買賣。
那年夏天,兄弟倆被收留的地方,是以慈善家聞名的托馬斯神父的教會。
「嗨,歡迎你們」
神父臉上浮現著慈父般的微笑,大大地張開了雙臂。
「從今天起,這裡就是你們的家。不用客氣,因為我們都是神的孩子」
「謝謝您」
亞瑟抬頭直直地望著神父的臉說道。即使身處艱難的境遇也未曾扭曲的這份率直之心,正是哥哥埃德加拼盡全力守護下來的。
而另一方面,埃德加本人——
「啊,那個,多謝」
他含糊地低下頭。對於接受他人的好意,他並不習慣,心中首先湧起的是警惕。
然而——
(……這裡,或許和以前待過的地方不一樣。)
就連埃德加,心中也萌生了這樣的期待。因為神父緊緊抱住弟弟時,臉上流露出的,是毫無虛假的慈愛。
當天,兩人便吃上了熱騰騰的飯菜,並被介紹給了教會裡的其他孩子們。
「他們都是你們從今天起的兄弟。不會寂寞的」
要養活這麼多人可不容易,埃德加心裡這麼想著。然而,孩子們之中,卻看不到一個面黃肌瘦、眼神怯懦的,個個都顯得很幸福。
這其中的緣由,在於神父的副業。
教堂的後院是一大片花壇,由身為園藝愛好者的神父親自打理。
據說,那裡栽培出的各種珍奇花卉,會被同好的園藝家們以高價買走,用以維持教堂的運營。
幾天後,當埃德加兄弟開始漸漸熟悉教堂生活時,神父帶他們參觀了花壇。
「這種花是茄科植物的一種」
說著,神父指向一株五角形的喇叭狀花朵。
「 通常它開的是白色或藍色的花,但通過改良栽培方法,我成功讓它開出了這樣的紅花」
神父在解釋花朵時,語調比平時略顯饒舌,眼中浮現出一種陶醉的神情。或許是那表情里有什麼說不清的東西,亞瑟緊緊抓住埃德加的胳膊,說道。
「……簡直就像血一樣紅呢」
神父滿意地點了點頭。
「嗯,是啊。真是美麗極了」
「……欸?」
忽然,亞瑟的目光停留在了庭院的一角。
「這個庭院里有兩間倉庫呢」
埃德加順著他的視線望去,確實,院子里建著兩座小屋。離他們較近的一座,是新刷了白漆的嶄新建築;而另一座,在庭院深處稍遠些的地方,是與教堂主樓同樣老舊、長滿青苔的石砌小屋。踏過高高的雜草留下的痕迹,如同野獸踩出的小徑一般,一路延伸到那裡。
「啊,那座舊小屋啊,是從前就建在這教會用地上的。用來堆放肥料什麼的」
亞瑟突然皺起眉頭。
亞瑟不經意間皺了皺眉頭。
「……有股奇怪的味道」
「嗯,肥料的味道會沾到衣服上,所以最好不要靠近」
「是……」
亞瑟心不在焉地聽著神父說話,眼睛卻一直盯著那座廢墟似的小屋。他從小就有著某種敏銳的直覺,此刻,他似乎也察覺到了某種難以言喻的氣息。
——那之後的幾周,日子平靜地過去了。
亞瑟漸漸和其他孩子打成一片,埃德加則在稍遠處默默守護著這一切。他自己並不會主動融入其中。他不擅長與人親近。
但是——白天活潑玩耍的亞瑟,到了夜裡,卻時常因感覺到某種氣息而害怕地鑽進埃德加的被窩。
又是一個夜晚……
「哥哥、哥哥」
「嗯……?」
埃德加揉著眼睛說道。
「怎麼了,亞瑟?」
亞瑟做出側耳傾聽的動作,說道。
「從院子那邊,好像有什麼奇怪的聲音」
「是你想多了」
埃德加像往常一樣,隔著毛毯輕輕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快睡吧。有我在呢,沒什麼好怕的」
「さっさと 寢 ねろよ。俺がいっしょにいるから、 怖 こわいことなんかないだろ」
「可是,哥哥,我真的聽到了」
就在這時,地板咯吱響了一聲,亞瑟猛地抱緊了埃德加的胸口。
「是神父先生」
「真奇怪,都這個時間了」
「他一定是去庭院那邊了」
「去庭院那邊做什麼?」
「他要去照料那些紅色的花」
「大半夜的?照料?」
「大家都這麼說……說神父大人讓那些花吸人血。之所以收養那麼多孩子也是為了這個。據說在院子角落的那座舊小屋裡,塞滿了從人身上榨取鮮血的拷問」
「太愚蠢了」
埃德加一笑置之,可亞瑟只是緊緊抓著他的胸口不放。
「哥哥,我好害怕」
見他這副模樣,埃德加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神父的腳步聲緩緩經過孩子們寢室的門前。
「……好,我去看看情況。只要確認神父大人在做什麼就好了吧?」
埃德加剛要悄悄下床,亞瑟便攥住了他的襯衫下擺。
「不要嘛,哥哥。我害怕」
「沒事的。你留在這兒」
埃德加對亞瑟說道。
「而且,不弄清楚的話,你會一直害怕下去吧。不管是什麼,把底兒亮出來看看,其實都沒什麼大不了的。怕什麼,多半是去院子里撒尿呢」
「那麼……那麼我也要一起去。」
亞瑟下定決心說道。
「一個人去的話,我會更害怕……」
「好的」
埃德加拍了拍亞瑟的肩膀。
隨後,兄弟倆躡手躡腳地穿上鞋子,溜出寢室,跟上了神父。
神父提著油燈來到外面,在細細的月牙下,步入了中庭的花壇。接著,穿過那一片沉睡般靜立的花叢,向著庭院深處走去——
「……果然聽得到」
亞瑟緊緊抓住哥哥的手臂。
「就是那個小屋。從那座舊屋子裡,有奇怪的聲音傳出來」
很快,埃德加也聽到了那聲音。像是呻吟,又像是在嘟囔著什麼……
神父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隨即進入了小屋。
「走吧」
「哥哥?」
「我只是稍微偷看一下,你待在這裡」
「不要,我也要一起去」
兩人躡手躡腳地跟在神父身後。
「唉,反正不是養著豬就是養著羊唄」
「那種東西,為什麼要半夜去看呢?」
「問題就在這兒了」
埃德加狡黠地笑了笑。
「該不會是去捅豬屁股玩了吧?」
「『挖屁股』是什麼意思?」
「就是把神的愛分給它們唄」
「那是好事對吧?為什麼不白天做呢?」
「……噓!會被聽到啦」
埃德加快速掃視了一圈小屋四周,然後靠近神父進入的那扇門,把手搭在了門把手上。
門剛開了一條縫,一股濃烈得彷彿凝固的惡臭便猛地湧出,直衝鼻腔。
「嗚噗……!」
他忍不住湧上一股噁心,化作一聲乾嘔漏了出來,隨即,從小屋深處射來了油燈的燈光。
「 是誰……!? 」
「哇啊!」
亞瑟不由自主地叫出聲,正要抽身逃離門口,卻腳下一滑摔倒了。
「喂,你沒事吧!? 」
「哎呀,是你們啊……」
神父從裡面走了出來。他對瀰漫小屋的惡臭似乎毫不在意。
「哇啊,這是什麼啊!!? 」
亞瑟喊道。
「黏糊糊的!而且還這麼臭!」
「啊,這周圍的地板上灑了肥料。埃德加,你沒事吧?」
等亞瑟稍微平靜下來後,神父開口問兩人。
「你們怎麼半夜跑出來了?小孩子不好好睡覺可不行哦」
「呃,那個……」
埃德加把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
「哈哈!」
神父不禁笑出了聲。
「你們以為我是從孩子們身上榨取鮮血當肥料嗎?而且還以為吸了鮮血的花就會染成血紅色?——哼哼,是莫里斯和馬克那倆小子吧?每次有新人來,他們總是編這種謊話,把人騙到這個小屋來」
「哦……到底是為了什麼?」
「那當然是——」
神父解釋道。
「這地方腳下不太平吧?尤其是晚上,不熟悉的話很容易摔倒。他們就是想看新來的孩子沾一身肥料、哭鼻子的樣子,好嘲笑一番呢。這可真不是什麼好性質的惡作劇。非得好好警告他們一頓不可」
神父笑了一陣後,這樣說道。
「不過話說回來,這麼說可能不太好,但園藝可不是那麼簡單的事哦。日照、土壤、病蟲害防治。就拿肥料來說吧,氮、磷、鉀、石灰、鎂、硫,還有其他微量元素的平衡,都至關重要……對了,你們稍微豎起耳朵聽聽」
兩人照做,便從黑暗深處聽到了咕嘟咕嘟彷彿有什麼在低語般的聲音。偶爾,還夾雜著像是打嗝一樣的咕嚕聲。
「這間小屋裡混著堆肥和豬糞,正在發酵。所以總是會發出那種氣體。你們聽到的『詭異的聲音』,就是這個。」
兩人點點頭,神父繼續說下去。
「我好像之前也說過,這裡的肥料是特製的。半夜也必須開窗或者生火來調節室溫,不然就做不出好的成品。凡事都是如此啊。想想我平日里做了多少精妙的調整,再聽你們說『吸了血的花會變紅』這種粗暴的比喻,真是讓人心寒啊!」
「呃,那個……對不起。你生氣了嗎?」
「開玩笑的啦」
神父張開雙臂,摟著埃德加和亞瑟的肩膀說道。
「因為我想著將來讓你們幫忙打理庭院嘛。到時候,連我知識里那些秘中之秘,也打算傳授給你們」
這個提議,似乎引起了亞瑟的興趣。
「我們也能種出那麼漂亮的花嗎」
「你是說那朵紅花?」
神父搖了搖頭。
「那個嘛,雖然也算是珍品,但說到底不過是拿來賣錢的東西。實際上,還有更厲害的呢。——來,跟我這邊來」
神父帶著兩人,走進了小屋的深處。
順著小屋深處的樓梯往下走,迎面吹來徐徐的微風。
地下室意外地寬敞,當他們在通道中行走了數十米後,埃德加才意識到,這小屋並非單純的儲物間,而更應該稱之為地下通道的入口。
周圍的牆壁由於地下水滲出,已變成如同洞窟岩壁般的樣子。通道的寬度僅夠伸開兩隻手掌撐住左右。天花板也出奇地低。道路不時分岔,如迷宮般錯綜複雜,簡直就像是螞蟻的巢穴。
這地下迷宮不知存在了多久,但至少可以肯定,它存在於這座教堂建成之前。
「到底還要走多遠啊……」
艾德加話說到一半——
「好,我們到了」
話音未落,神父停下了腳步。
神父打開位於通道盡頭的一扇古舊小門,門縫裡透出某種光芒。
那是一個只有壁櫥大小、天花板同樣低矮的房間,房間正中,供著一朵巨大的花。那是一朵從未見過的花,綻放著足有一抱大小的巨大花瓣。
然而,問題不在其大小與形狀。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顏色」。
它燃燒般輝煌,星光般銳利,寶石般繁複,彩虹般變幻莫測。那是毫無疑問的「紅」,卻是一種埃德加他們從未想像過的、異次元的紅。很難相信,地上的植物——不,任何其他物體,能夠孕育出如此絕妙的色彩。
然而,它確確實實地存在著。方才漏出的光芒,正是發自這朵花。
「怎麼樣?」
看著兩人看得入神、忘記了言語的樣子,神父滿意地說道。
「這花名為『冥府紅花』,是非常罕見的品種。只在完全沒有陽光照射的洞穴深處才能綻放」
「好漂亮啊……」
亞瑟用彷彿被迷住般的語氣說道,
「嗯,真是美麗極了」
神父如此回答。
「這地下通道雖說簡陋,卻是一套精巧的通風系統。甚至可以說,這套龐大的設施,就是為了讓這朵花綻放而存在的。不知道建造它的是遠古的穴居人,還是人類之前繁盛過的某種生物,但他們對美的理解,這一點毫無疑問」
「那麼,這朵花是在神父大人您來這裡之前就有的嗎」
「嗯,它本就紮根於此。不過,當時比現在衰弱得多,快要枯萎了。是我傾盡心血,讓它恢複到了如今的生機。說不定,是這朵花自己為了尋求幫助,把我召喚到了這個地方呢」
神父朝著那朵紅花,大大地張開了雙臂。
「這朵花真是不可思議的存在。她從泥土中汲取的,不只是水和普通的養分——我不是學者,說不太準確——似乎還包括土地的『靈氣』一類的東西」
「那是什麼啊……」
埃德加低聲嘟囔了一句,但神父的話似乎也包含著幾分真實。那火焰般搖曳的紅色花瓣,正如燃燒數月不熄的油田之火,從地底吸收靈氣——神父稱之為某種要素——並使其燃燒。
亞瑟似乎也抱有同樣的印象
「總覺得……好像能明白一點」
他一臉認真地點頭。
「很高興能得到你的認同。」
神父輕輕推了推亞瑟的後背。
「來,再靠近些,好好看看」
亞瑟如同被附身一般,腳步虛浮地向那朵紅花走去。
就在他伸出手,即將觸碰到那搖曳的花瓣時——
從花瓣遮掩下的莖稈處,一條鞭子般的藤蔓猛地飛出,纏住了亞瑟的手臂。
「亞瑟!? 」
埃德加剛衝上前去,另一根藤蔓便纏上了他的脖頸。那藤蔓只有手指粗細,力道卻意外地強勁,埃德加用雙手抓住也無法將其扯開。
又一根,再一根——藤蔓接連不斷地纏上埃德加和亞瑟的手腳,轉瞬之間便將兩人牢牢捆住。
「哥哥……!」
「可惡……這是什麼鬼東西!」
埃德加嘶聲喊叫,神父向前邁出一步。不過,他似乎還是小心翼翼地保持著一定的距離
「啊,我忘記說了,這朵花具有類似捕蠅草的性質。會自己捕捉靠近的營養源。」
「你、說、什麼……!」
埃德加低吼著說道。纏在他喉嚨上的藤蔓雖力道強勁,卻並未進一步勒緊。看來它並不打算在此處將埃德加絞殺。
「沒錯,這朵『冥府紅花』——當我發現這傳說中的花時,她已瀕臨枯萎。這片土地早已失去了靈力,而供奉養分給她的崇拜者也早已斷絕,她缺少活下去的養分。於是,我便開始為她籌措肥料」
「你這傢伙才是肥料吧!」
「不不不,雖然把自己當成養分也不錯,但能夠提供更多的養分,欣賞美麗的花朵,才是更令人高興的事情。」
神父瞥了亞瑟一眼。
「看來感受性豐富的孩子,似乎特別有營養呢。再多喂上幾個,『紅花』應該就能恢複往昔的力量了吧。到那時,她就能以比現在更強的精神波長,自由地招來周圍的人類,將他們當作餌食。無需依靠我,也能作為人類的天敵、支配者的生物,君臨地下世界了吧」
「你……這傢伙──」
就在埃德加正要破口大罵時
「啊啊……哥哥!哥哥!」
亞瑟大喊。
轉瞬之間,埃德加也感受到了那股侵襲。
抵在額頭的藤蔓尖端,探出更為纖細、精妙的靈氣觸鬚,侵入了埃德加的頭蓋骨。
那藤蔓在他的腦髓內側蜿蜒爬行,搖撼著他的精神,將其攪亂、翻弄,繼而一點一點地汲取而去。
那是伴隨著異次元感的、劇烈的痛苦。埃德加的視野,被非此世之物的赤紅浸染。捆綁著埃德加的「紅花」,正吸食著他精神的色彩,愈發紅艷地盛放開來。
「哥哥,救救我……!」
在聽到亞瑟的慘叫的同時,埃德加也發出了絕叫,用盡全力掙扎著四肢。
然而,「紅花」的藤蔓卻絲毫沒有鬆動的跡象。反而條件反射般地將埃德加纏得更緊。
「混賬……至少放開我弟弟!」
埃德加大喊道。
「那可不行」
神父出聲回答。
「她更喜歡純潔無垢的孩子。真說起來,你才是附帶的」
「那就放開我!我要宰了你,然後砍斷這東西!」
「那可不行」
神父露出了和藹的笑容。
「不過,就那樣繼續憤怒下去吧。你的怒火,會為她增添更鮮艷的色彩。我真是期待得很呢」
神父丟下兩人,離開了房間。
油燈的光芒一消失,照亮室內的,便只剩下「紅花」發出的紅色磷光。
埃德加拚命地扭動身體。然而,「紅花」的藤蔓捆綁,卻絲毫沒有鬆開。
起初,被緊緊勒住的部分血液無法流通,他甚至以為手腳會就這樣腐爛掉。但不知是感知到了手腳的溫度還是什麼,藤蔓的力道鬆了些許。然而,只要他想把手抽出來,藤蔓便會立刻再次勒緊。埃德加他們就這樣半懸在空中,被遺棄在地下深處——作為那不可思議魔花的肥料。
之後,不知過了多久。幾個小時,還是幾天。
「紅花」的汲取斷斷續續地進行著,而在其間隙,他們能夠思考,也能夠說話。唯一不能的,就是動彈不得。
「亞瑟,你還好嗎」
埃德加一開口,亞瑟便虛弱地點了點頭。
「我一定會救你。加油」
他雖這麼說著鼓勵的話,卻根本沒有確切的希望。
魔花的藤蔓,正緩緩吸取著兩人的體力與精神力,最終,連抵抗的意志也被剝奪而去。
之後,又過去了多久呢。幾個小時,幾天,還是幾周?
那是彷彿永恆的時光。
亞瑟從不久前就變得萎靡不振,似乎連話也說不出來了。
只是,每隔幾小時,當藤蔓「汲取」之時,他便會發出悲痛的慘叫,埃德加才由此知道他尚在人世。
而且,那份痛苦會順著精神的藤蔓逆流,也傳到埃德加身上。埃德加與亞瑟的精神,正通過那怪異的植物融為一體——不,是正在一同被那怪物所吞噬。
埃德加因這預感而恐懼,再次嘗試掙脫。
束縛身體的藤蔓早已鬆開。然而,那異次元的藤蔓,卻依然束縛著他的大腦和精神,讓他連一根手指也無法動彈。
不知過了多少天、多少周──或許是幾個月,他的知覺漸漸遲鈍,連對死亡的恐懼也慢慢淡去。
然後,終於──亞瑟死了。
那份觸感,也傳達到了埃德加的腦中。
與此同時,那與弟弟融為一體的、埃德加精神的一部分,也隨之死去了。埃德加一半的精神,被那冰封般的死亡虛無所支配。
然而,剩下的一半──
(可……惡……!!)
一種超越了恐怖與痛苦的感情,從埃德加精神的最深處噴涌而出。
(可惡可惡可惡,混賬……!)
那是,憤怒。
如同火焰般的憤怒,一種蘊含著足以從內部撕裂頭蓋骨的爆發力的憤怒。
──托馬斯神父再次造訪「冥府紅花」的巢穴,是在次日夜晚。
埃德加與亞瑟所經歷的痛苦時日,實際上僅僅是一個晚上的事。難道正如通常痛苦的時間會顯得漫長一樣,這無限的痛苦,便被感知為了無限的時間嗎?
不──神父俯視著的亞瑟的屍體,瘦削乾枯,彷彿多年前便已死去並被棄置於此。宛若纏滿全身的藤蔓,連同養分一道,將少年的時間也盡數吸去了。埃德加也同樣,如同老人、如同骸骨一般,蜷縮著倒在冰冷的地上。
神父滿意地點點頭,用帶鉤的長竿,先將亞瑟的屍體鉤了過來。接著,伸向埃德加──
就在那時。
被認為已完全乾屍化的埃德加的胳膊,動了。他一把抓住了竿子的尖端。
「混……帳……!」
那乾枯的手臂以驚人的力道猛地拽動長竿。被這猝不及防的一擊驚到,神父踉蹌著向前撲去——那裡,正是「冥府紅花」藤蔓的射程範圍。
如蛇般躍出的藤蔓,瞬間纏住了神父的腿。
「嗚啊……!」
神父發出慘叫。將無數孩子當成祭品獻給魔花的他,最後也成了魔花的餌食。
繼而,埃德加將殘存的精神力,將那份憤怒的全部,在體內引爆。
如烈焰般的憤怒,順著精神的藤蔓逆流而上,直達了「紅花」的本體。
紅色的花瓣,如同被投入燃料的火焰般劇烈搖曳,膨脹開來。
「哦哦,這是……」
神父陶然忘我地喃喃道。
「多美啊……!」
然而,埃德加的憤怒,超越了「紅花」的容量極限。藤蔓、葉片、花瓣,因來自內部的熱量而噴出火焰,整個軀體劇烈扭動,甩動著藤蔓,痛苦地掙扎著。
「紅花」更是將根須從土中拔出,狂亂地翻滾扭動。
深深紮根的藤蔓被猛烈地拔出,地面和牆壁隨之簌簌崩塌。
終於,天花板崩塌了下來。
「嗚哦哦……!」
「嘻、哈、哈、哈……你、你們也……給我陪葬吧……!!」
埃德加身處黑暗之中。
幸運的是,他全身沒有被沙土掩埋。他拚命移動虛弱的身體,從土裡爬出來,發現自己還在地下室里。
神父和怪植物,似乎被埋在沙土裡。
這是偶然。
他並沒有任何勝算。只是本能地引爆了體內的精神力。而那對怪植物的生態產生了破壞性的作用,僅此而已。
說到底,這個狀況也不能稱之為「勝利」。
剛才的崩塌,堵住了這個地下室的通風口和出入口。而且他已經沒有體力挖開沙土前進了。連站起來都做不到。
──這次真的要死了。
他漠然地這麼想。
既不害怕,也不後悔。
如果有人說死在這裡是自己的命運,他也會接受。
他本來就不受任何人期待。隨心所欲地活著,力盡而亡。他對此沒有任何怨言。只是不想在別人的意志下,毫無辦法地死去。
但是……只有年幼的亞瑟,他感到很遺憾。弟弟死亡的感觸,至今仍鮮明地殘留在艾德加心中。
亞瑟和自己不同。他應該是個融入社會,平凡而幸福地生活下去的孩子。
對於將亞瑟逼死的命運,他心中有一種模糊的憤怒。但對本人來說,那是一種不知該向何人發泄,沒有方向的感情。
帶著近似焦躁的情緒,埃德加閉上眼時──
視野角落,有什麼東西窸窸窣窣地動了。
那是一隻老鼠。不可思議的是,即使在黑暗中,它依然輪廓分明,彷彿被黑色的背景襯托出來。更不可思議的是,它有著三隻燃燒般閃耀的眼睛。
──是幻覺嗎,還是──
埃德加不由自主地喃喃道。
「死神嗎……」
「不,不對」
這時,黑鼠回應道。那聲音透著理智,卻又帶著一絲嘲弄的意味。
「我是你的同伴──至少現在是」
「騙誰呢。要是同伴的話,不該早點來幫忙嗎」
埃德加如此說道。對於老鼠會說人話這件事,他竟莫名地沒有感到任何不適。
接著,老鼠若無其事地答道。
「啊,抱歉。我不是那種意思的同伴。」
老鼠用兩條後腿站立起來,仰望著埃德加,挺起了胸膛。
「我的立場,可以說是某場遊戲的『觀眾兼製作人』吧。不能直接出手干預,但我可以給予渴望力量的人以力量。不過,並非對誰都行。只針對有相應才能的人——比如說,你就是」
老鼠故作姿態地抬起了手。
「你本該是死在這裡的人。與魔性植物進行精神上的格鬥後,被活埋在地下室──嗯,雖說對手只是個小角色,但作為一個接觸過魔性存在皮毛的人,這倒也算得上是個頗為體面的死法了。這本就是你既定的命運,所以,你當然有權選擇接受它。」
接著,老鼠又攤開另一隻手,置於胸前。
「而我提供的,是另一個命運。你活著離開這裡,獲得力量。作為最強人類──不,超越人類的力量」
「哼,聽起來真有夠可疑呢」
埃德加問道。
「你啰啰嗦嗦地說了一堆,到底有什麼目的?」
老鼠回答。
「不不不,我原本就是侍奉混沌的存在嘛。你的骰子會擲出幾點,這才是我真正感興趣的。我會讓你做點小差事,但那也並非強制……怎麼樣?你是打算乖乖順從既定的命運,還是獲得新的力量,親手開闢自己的命運──雖說,那新命運的終點,或許比現在還要悲慘呢」
用小手摩擦著鼻頭的老鼠突然抬起頭,咧嘴一笑。那是魔物的笑容。
「……哈哈,看來你這傢伙,不是死神,是惡魔啊」
「啊啊,你或許說對了」
老鼠若無其事地說道。
「也有人這麼叫我。不過,叫什麼名字都無所謂」
「代價是靈魂嗎?」
「不,我並沒打算從你這裡得到什麼。只是期待著,你的行動或許能為我帶來有利的局面罷了。嗯,就當作是互惠互利吧」
「哼」
「那麼,你打算如何?如果一時難以下定決心,我可以等你到窒息而死為止。我很有耐心的。時間這種東西,對我來說也無所謂」
然而──
「好,就這麼定了。我就接下這筆交易」
埃德加立刻回答。
「雖然聽你擺布也讓我不爽,但那個所謂的既定命運更讓我噁心。不過,你給我記住啊?要是敢耍我,老子就把你踩個稀巴爛!」
「那麼,契約成立」
老鼠說著,像是深呼吸一般,大大地挺起了胸膛。
「──隨時歡迎你來踩扁我呦」
在埃德加眼前,老鼠的身體開始迅速膨脹。
變大,變大,變得更大──老鼠的軀體超越了狗,超越了人,甚至超越了牛馬,最終化作一頭擠滿整個房間的、巨大的魔獸。三隻眼睛如篝火般熊熊燃燒,裂至耳根的巨口中,探出了幾十根木樁般的獠牙,然後──
砰──!
伴隨著低沉的破裂聲,那巨大的身軀爆炸了。
埃德加以為自己也被捲入其中──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被拋到了教堂的庭院里。
不知何時,體力已經恢複,埃德加小心翼翼地站起身。
視野,與平時不同。
埃德加意識到,這種違和感的來源是視角的高度。
看向自己的雙手,映入眼帘的是有著修長手指的、成年人的手。
埃德加摸了摸自己的臉,隨後探頭望向水缸的水面。
從水面回望自己的,是比記憶中自己年長近十歲的青年面容。
究竟是被怪植物囚禁的時光強制催熟了他,還是那黑鼠所說的「力量」的其中一部分,便是這副姿態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
細月之下,乘風而來的,是魔物的笑聲。
「好了,首先要先找到一本『書』。那本書的名字,叫做【死靈秘法】。那是能為你帶來力量的,最強的魔導書──」
──數日後,托馬斯神父不見了蹤影,教堂里因此鬧出了一陣不小的騷動。
據說神父是外出尋找失蹤的孩子,結果自己也失去了音訊。
然而,在這場騷動之中,曾有一名青年出現,然後又再次消失,這件事卻沒有任何人留意到。
「埃德加……?」
翡翠色的瞳孔,正凝視著埃德加的面龐。
「怎麼了?你好像在呻吟」
「不關你的事。」
「……這樣啊」
「這裡是哪裡……?」
埃德加半撐起身體,環顧四周。
房間雖簡陋,卻比前幾日的歌利亞船艙要寬敞。他正躺在一張床上。
「這裡是霸道財閥的『巨炮基地』。在汝昏迷期間,我們抵達了這裡」
說完這句,阿爾·阿吉芙便沉默不語。過了一會兒,埃德加低聲嘟囔道。
「……我夢到了以前的事」
「以前?」
「我那時想快點長大。想獲得大人的力量,保護好弟弟。可等我真正長大了,弟弟已經不在了。真是諷刺」
「……魔術師的命運,經常包含著這樣的矛盾」
阿爾·阿吉芙這樣說道。
「擁有恰當目的與力量的人,會走在正當的命運之路上;而懷抱無法實現的目的、擁有過於強大力量的人,則會踏上魔道。你之所以獲得作為魔術師的命運,恐怕正是因為你失去了作為生存目的的血親吧」
「嘖」
埃德加咂了咂舌。
「如果真是這樣,命運那傢伙就是我的敵人」
「那你就反抗命運好了。因為那同樣也是你的命運」
「你這傢伙,是在耍我嗎?跟我玩這套文字遊戲」
「並非如此。妾身只是在發出警告。你正立於破滅的邊緣──如同過去許多的術者那樣」
阿爾·阿吉芙仰望著埃德加說道。
「埃德加。不過,妾身並不願讓你徒然消耗自己的生命。而且,也沒有義務順從奈亞拉托提普的擺布。你尚可以回頭」
「回頭又能怎樣?我早就沒有可回的地方了」
埃德加下了床。他那件皮衣被疊好放在床頭柜上。他一邊將手臂伸進外套袖子,一邊說道。
「哼,那不挺好嘛,去打火星人。老子就給你放個大大的煙花瞧瞧」
埃德加伸出左手,阿爾·阿吉夫一瞬間露出了似乎有話要說的表情,但最終還是化為書冊的形態,落入了埃德加的手中。
就在這時──
「醒了嗎,Master·of·Necronomicon」
霸道兼定說著,走了進來。
「如果能起來的話,就過來吧。現在要說明計畫了」
「計畫?」
埃德加像是要推開兼定似的,朝門口走去。
「我說過,老子想怎麼干就怎麼干。什麼計畫啊劇本的,關我屁事」
「別這麼任性。說到底,你──」
「說到底我怎麼了?啊?」
埃德加揚起下巴,兼定也猛地探出臉去。
那毫不動搖的視線,正面迎上埃德加的雙眼。
──果然,這傢伙就是讓人不爽……!
當埃德加的右手結出召喚魔刃的印時──
「你醒啦,埃德加!!」
奧古斯塔·艾達·達雷斯沖了進來。
「看到您精神比什麼都好!您的平安無事,不僅對您自身,對全人類來說,都可稱之為幸運。因為,Master·of·Necronomicon的存在,正是我們對火星人反擊作戰的核心!」
「啊……」
埃德加張開嘴,想要罵上幾句,卻被艾達的氣勢壓得說不出話來。
「來,往這邊走!」
艾達牽起埃德加的手,率先邁步走了起來。
「嘖──真讓人不自在」
埃德加像被押著走一樣,嘟囔了一句,這時——
「……這點我倒是同感」
跟在後面的兼定說道。
──那是一口巨大的鐵井。
內徑二點七米,外徑五點五米,深達二百七十米的鑄鐵圓筒。它以在地面上挖掘出的豎井為模具,直接在地下鑄造而成。這便是霸道鋼造「加農計畫」的核心──能將直徑二點七米的炮彈發射至衛星軌道的超巨型哥倫比亞炮。
「井」的周圍,熔爐和物資運輸用的鐵路設備尚未拆除,保留在原地;而為準備再次發射,數百名工人正忙碌地工作著。足有一抱粗的棉火藥包經由人力搬運,再通過手動式起重機,一包包緩緩吊入炮膛底部。為避免引火,蒸汽機和電動機等設備均未使用。
眾人乘坐軌道車來到井口附近後,阿米蒂奇開始向大家進行說明。
在佛羅里達斯通斯希爾山頂的這個「巨炮基地」,直接沿用霸道鋼造使用過的設備和剩餘物資,將具備最大打擊力的兵器送往火星──這便是阿米蒂奇所提議的「第二加農計畫」的概要。
而目前,地球人類所擁有的最強兵器,當屬──
「那就是您,Master of Necronomicon」
阿米蒂奇如此說道。
「 考慮到鬼械神·Aeon的破壞力,您與魔導書【阿爾·阿吉芙】這一組合,便是一枚威力遠超同等重量原子彈的『炸彈』」
隨後,眾人移步至一旁的倉庫,來到一個巨大的鐘形物體前。
「埃德加,你要乘坐的是這艘炮彈型宇宙船。外壁為鋁製,全長四點五米,直徑二點七米,壁厚四十五厘米,重約九噸。內部配備了可供一個月所需的生命維持設備,包括呼吸用的氧氣,以及吸收發射時衝擊力的緩衝裝置」
艾達帶著一副「怎麼樣」的表情,抬頭望向埃德加。
「搭乘這艘宇宙飛船,不僅關乎人類存亡,更是一次極其有趣的科學體驗。畢竟,這可是前人未踏──不,是繼霸道先生之後──的、向宇宙空間的邁進!」
「呃,這東西沒有推進裝置嗎?」
兼定問道。
「要是打向火星的時候,萬一打偏了怎麼辦?」
對於這個問題,阿米蒂奇做出了回答。
「這艘宇宙船及其發射裝置哥倫比亞炮,原本就只具備脫離地球大氣圈的功能。由於沒有瞄準裝置,要想精確打擊火星是不可能的」
「那麼,要怎麼──?」
「因此,才輪到Master of Necronomicon出場!」
艾達先開口說道,接著,Little·Ada繼續解釋道。
「如果利用鬼械神Aeon的魔術飛行,大約五十個小時就能抵達火星」
「原來如此」
阿爾·阿吉芙點了點頭。
「歷代的吾主之中,曾離開地球、得以一窺星辰世界者,亦屬罕見。因為即便是憑藉魔術師之力,要忍耐真空與極寒的死亡空間,也不過數小時之限。然而,若有供休息的居住設備隨行,吾等的行動範圍將飛躍性地擴大」
「正是如此!霸道鋼造的科學與【死靈之書】的魔術聯手,那便是所向披靡了」
「嗯……雖說有些魯莽,但似乎也並非完全不可能。埃德加啊,這或許是個值得一試的作戰方案──」
這時──
「哼,我可不幹」
埃德加轉過身去。
「老子最他媽討厭地窖和狹小的房間了。讓我在什麼鋁棺材裡一待就是好幾天,門兒都沒有」
「你還在說這種話嗎──」
艾達正要開始數落,兼定抬手制止了她,說道。
「Miss・達雷斯,讓我跟他單獨談談。」
離開眾人,走進一間空倉庫並鎖上門後,兼定向埃德加開了口。
「──首先,請讓我道個歉。前幾天突然揍了你是我不對,對不起」
「哼,想道個歉就一筆勾銷嗎?」
埃德加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用不著你道歉。報仇的事我自己會看著辦。把你打個半死,做好覺悟吧」
「啊,行啊。事情完了之後你想怎麼來都行。不過在這之前,我還有一個提議」
兼定在胸前握緊雙拳。
「關於你的去留──就用這個來決定吧」
「啊?那是什麼?」
「我要看看,你說的話到底有多大覺悟。我給你一個展示覺悟的機會。這是公平的交易──上了!」
兼定大步向前,朝埃德加揮拳打去。動作雖顯粗糙,卻是直來直去、帶著全身重量的一記重鎚般的猛擊。
「你這傢伙是白痴嗎?」
埃德加一邊躲開兼定的拳頭,一邊結起印,於右手喚出匕首狀的魔刃。
兼定瞥見魔刃,瞬間皺了下眉頭,但並無退縮之意。
「 動刀子的話,你可是會後悔的!要是你還有自尊的話,就別用武器!」
「所以呢,你那套莫名其妙的道理算個屁啊?」
埃德加舉起了刀。
「老子本來就他媽最討厭你這種裝模作樣的少爺了。你他媽怎麼想老子關我屁事」
「真是奇遇。我也最討厭你這種混混了──但是,被討厭的人看不起,沒有比這更讓人不痛快的了吧!」
兼定無視刀的存在,從正面沖了過去。
「唔,可惡……」
埃德加揮刃的瞬間猶豫了。抓住這個破綻,兼定的一記直拳擦過了他的臉頰。
兼定連續第二擊、第三擊步步緊逼,埃德加將魔刃架在了他的肩上。
「──別小看人,混蛋!」
埃德加一肘砸了過去。
「唔……!」
兼定一瞬間呼吸凝滯,但隨即調整好姿勢,再次揮拳攻去。
埃德加用肘和腿應戰,但因為自己架起的刀礙手礙腳,動作變得遲鈍。
另一方面,兼定的攻擊似乎正逐漸加強攻勢。
「可惡……!」
埃德加丟開了刀。魔刃在地板上彈跳了一下,隨即分解為字禱子的粒子,消散無蹤。
卸下負累的埃德加開始了反擊。他堪堪避過兼定大開大闔的攻擊,同時敏銳地踏步上前,穩准狠地打出反擊。
如同沒有觀眾的拳擊比賽一般,兩人的廝打持續著。論敏捷和走位的巧妙,埃德加更勝一籌;但論一擊的威力,以及身心上的韌性,則兼定更佔優勢。尤其,無論挨了埃德加多少拳都再次站起,這恐怕已不僅僅是肉體的耐久力,更是執念的驅使吧。
論打架的經驗,埃德加遠為豐富,但那經驗大多是一擊定勝負的實戰型。一旦陷入這種稱得上泥潭戰的纏鬥,前景便難以預料了。
十分鐘後──
「切……說什麼『就用這一招來決定』,明明就很弱」
埃德加俯視著趴在兼定,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然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取而代之,兼定踉蹌著站起身來。
「還沒完呢……!」
「今天就算了。麻煩死了」
「你認輸了嗎……!」
「才不是呢」
埃德加躺在地上躺成大字形。
「跟你這種傢伙打架,一點好處也沒有。真是蠢透了」
「這不是好處的問題吧,是自尊的問題」
「……你剛才也說過這種話。說什麼尊嚴的,還有刀子怎麼怎麼樣的。那到底都啥東西啊」
「哦,那個啊,就是──」
稍作猶豫後,兼定說道。
「……我有過一次,拿刀對著人」
「嚯,真意外。是打架?還是恐嚇勒索?」
「不……是打算殺了他」
「嘿,那可真夠嗆啊。打算殺了哪家的哪個傢伙?」
「霸道鋼造──我的父親」
三歲的時候母親死了,之後我在孤兒院長到五歲。
對母親只剩下模糊的記憶,父親更是連臉都記不得了。
雖說不算什麼稀罕事,但我待的那家孤兒院,環境也算不上好。挨餓、打架,嗯,就是那種程度的辛苦吧。
然後……小孩子嘛,世界就那麼狹小。我就覺得世上所有的壞事,全都是拋棄母親後消失的父親造成的。每次遇到什麼難過的事,我對那從未謀面的父親的怨恨就愈發加深。現在想來,自己大概是個有點小心眼、惹人厭的孩子吧。
就這樣,我以為自己是個天涯孤獨之人。可有一天,突然有消息聯繫到孤兒院,說我父親還活著。
──事到如今,他還有臉來見我?
當時,我是那麼想的。
現在想來,當時的父親不過是個投機者,死去的母親也僅僅是個運氣不好的女人罷了……但對年幼的我來說,對母親的記憶是唯一的心靈寄託。我幾乎像崇拜女神一樣崇拜著她。而那個逼死她的男人,簡直無異於惡魔。
──我要殺了他。
我盤算著這種荒唐的念頭,把偷來的小刀藏在口袋裡,等著他。
出現在我面前的父親,比我想像的要年輕。比現在的我還年輕。
我假裝要抱住他,把刀刺向了他的肚子。
但是,畢竟是小孩子的力氣──不,其實我根本沒做好真的殺人的覺悟吧。刀尖刺進去三厘米左右,勢頭就停了。再刺也刺不進去,拔也拔不出來。父親的手覆在了我握著刀的手上。
──要被殺了……!
我這麼想著,然而──父親用另一隻手抱住了我的肩膀,說道。
「好了,我們走吧」只是這樣。
然後,他一邊用身體擋著不讓別人看見插在自己肚子上的刀,一邊這樣說。
「讓你受苦了,不過已經沒事了。來吧,我們回家」
這時,他還對我眨了眨眼。
「不過……在這之前,先讓我去趟醫院吧」
明明是我對他動了刀,結果卻反過來被他體貼了。是我徹底輸了
「從那時起過了二十多年……至今在面對父親時,我還是會不自覺地緊張起來。說實話,他是個讓我很難應付的人。父親應該也感覺到了吧。他不太願意和我多說話。嘛,因為他是世界上最忙的人,本來也沒有多少相處的時間……偶爾路過阿卡姆的時候,也總感覺他好像在躲著我。平時也根本掌握不了他的行蹤。今天在埃及,明天就在南極。現在倒好,輪到火星了」
兼定聳了聳肩。
「我們父子倆啊,怎麼也親近不起來」
「你可真夠奢侈的」
保持著「大」字躺倒的姿勢,埃德加喃喃道。
「我啊,連父母的面都沒見過。雖然有一個弟弟,但那傢伙也死了」
「是啊。或許我是太奢侈了吧。不過,世上就是有這樣奢侈的煩惱呢」
兼定轉向埃德加。
「好了,你的問題我已經回答了。接下來,聽聽我的請求吧。『埃德加,請你拯救地球』」
「你丫說的,老子才不會聽」
埃德加說道。
「……不過,去見見那個能讓你頭疼的老爹,倒也不賴」
就在那時。
巨大的汽笛聲震動了倉庫單薄的牆壁。
緊接著,門外傳來了猛烈的敲門聲。
「大哥、少爺,不好了!火星人!火星人來了!」
火星人對這座「巨炮基地」的襲擊,事先早已預料到。奧古斯塔·艾達·達雷斯的歌利亞吸引著火星的戰鬥機械群,朝這裡趕來。
不過,由於歌利亞速度更快,可以爭取到數日時間。計畫本是在這幾日內將Master of Necronomicon發射至大氣圈外,而地面剩餘人員則躲入「巨炮基地」的地下設施作為庇護所——然而,由於火星人比預計中更早抵達,這一計畫被迫變更。
其原因,在於戰鬥機械內部搭載的反重力迴轉儀的特性。
那些裝置單個雖僅能讓鋼鐵制的戰鬥機械暫時浮游,但若多台機體相互勾連,聚集成塊,便能產生協同效應,發揮出數倍的飛行能力。
地平線上,浮現出一個又一個如同蟲卵聚塊般的戰鬥機械集群。比起襲擊阿卡姆城時,總數似乎又增加了。
機械集群相繼解體為個體,開始向著「巨炮基地」列隊前進。
兼定從倉庫衝出來,邊跑向阿米蒂奇邊喊道。
「埃德加同意去火星了!」
「那太好了。那麼──」
阿米蒂奇朝手中的通信機下達指令。
「自當前時刻起,十五分鐘後緊急發射!自九〇〇開始,讀秒啟動!」
『了解,從九〇〇秒開始倒數。八九九、八九八、八九七──』
負責監督作業的指揮塔里傳來了讀秒廣播,發射場內驟然忙碌起來。
火藥的裝填作業迅速完成,炮彈型宇宙船被牽引至眾人面前。
「埃德加,快進宇宙船來!沒時間了!」
伴隨著咔噠咔噠的機械聲,身著電動服的愛達走了過來。
「 身為魔術師的你,在緊急情況下可以憑藉魔導衣裝保護自己,因此應該不必穿這身航天用電動服了。快和阿爾·阿吉芙一起,快點進入宇宙船!」
然而──
「……不行」
仰望炮彈宇宙船的埃德加喃喃道。
隨即臉色蒼白地轉過身去。
「我得去把那邊那些火星人收拾掉」
「不可以,埃德加!」
艾達擋住了他的去路。
「你應該也清楚,現在最首要的任務是執行這『第二加農計畫』!然而,計畫核心的哥倫比亞炮,只需一尊戰鬥機械便能輕易摧毀。要從數百尊戰鬥機械手中同時保護它,即便憑藉Aeon的力量也是不可能的。而且,一旦被毀,我們是否還有機會重建,也極其堪憂。因此,現在必須立即出發,優先對火星人的大本營施以致命打擊!你明白嗎!? 」
「啊、嗯……」
「明白了就快進去!」
「不,還是不行!」
「你還在說這種話!」
「事到如今還在說這種話!」
兼定走上前來。
「達雷斯小姐!別管了,把他塞進去吧」
「了解!」
「住手!我不要!我才不要擠進去!」
(這也是命運啊,吾主)
在埃德加懷中的阿爾·阿吉芙說道。
埃德加被艾達抓住雙腳,兼定架住雙腋,他拚命掙扎,但兩人合力將他從升降口扔進了炮彈宇宙船里。
「嗚哦哦哦!」
接著。
「我們走,Little Ada」
(了解)
攜帶著【機械語抄本】的艾達咔噠咔噠地進入船內,舉起了右手。
「那麼,我們出發了!」
「一路順風!」
艾達與兼定互相道別後,工作人員跑過來關閉並鎖上了升降口的艙門。
接著,宇宙船被起重機運至哥倫比亞炮的炮口,耗時三分鐘有餘,緩緩降入了炮膛底部。
『四一二、四一一、四一〇──』
讀秒仍在繼續。
轟──!
數百米開外的倉庫發生了爆炸。
「該死,已經來了嗎……!」
這一帶,已經進入了戰鬥機械的熱線炮射程範圍。
「 所有人,快往地下室避難!」
兼定一邊大聲呼喊,一邊也奔跑起來。
他身旁的路面被一束熱射線灼燒──
掀起、迸裂的混凝土碎片,如雨點般落在兼定周圍。
轟──
兼定眼前出現了一道鋼鐵牆壁,擋住了碎片的彈雨。
那是萬能自走蒸汽機關「歌利亞」的手掌。
『老師他們呢?』
通過歌利亞的揚聲器,奧爾森問道。
「還在炮里!」
兼定雙手攏在嘴邊,大聲喊道。
「再守五分鐘!再守住這裡五分鐘就好!」
『了解!』
幸運的是,作業人員的撤離迅速完成,且哥倫比亞炮本體埋於地下,因此不會直接遭受攻擊。只需守護好直徑僅二點七米的炮口即可。
歌利亞拚死奮戰,不斷掃射著甲板上架設的大小五門火炮。這些火炮是原本配置在這個「巨炮基地」里的研究用裝備。
『射擊、射擊!』
歌利亞的水平射擊織成彈幕,打亂了戰鬥機械的隊形,將其逼退。與在阿卡姆城的戰鬥相同,對於戰鬥機械,實彈火炮並無決定性效果。然而,藉由彈幕阻止戰鬥機器前進,仍可以爭取些許時間。
然而──
『九八、九七、九六──』
當剩餘時間跌破一百秒時,歌利亞漸漸開始被壓制。
失去了Little Ada的魔術防禦,若在極近距離被熱線炮直接命中,將不堪一擊。
就在此時,霸道兼定的雙翼機一邊釋放著能將熱射線威力減半的煙霧,一邊飛來。
他將機尾垂下帶鉤的鋼索,掛在歌利亞手上,並繃緊鋼索,在戰鬥機械的腿腳間穿梭低飛。
兼定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線後折返,在歌利亞手邊翻了個筋斗,將鋼索繞在其手腕上,隨即從自己的雙翼機上將其脫離。
「──拉起去!」
『好!』
歌利亞猛地收攏鋼索,十餘尊戰鬥機械腳下不穩,紛紛跌倒。陣型大亂,火星人的軍勢陷入了巨大的混亂。
「好,撤退!」
『二〇、一九、一八、一七、一六──』
背對著讀秒聲,兼定急速拉升,歌利亞則如同滾下山坡一般,各自沿著路線撤離了基地。
『五、四、三、二、一──』
然後,那一刻來臨了
「発射!!」
在阿米蒂奇的號令下,接通電源的電點火裝置同時引爆了八百包棉火藥。
那聲音宛如火山噴發,卻又更為集中,轟鳴聲震撼大地,令大氣為之炸裂。
名副其實的地震與風暴橫掃四周,將剛剛重整旗鼓的火星軍勢再次掀翻在地。若非預先躲入山陰,兼定的雙翼機恐怕早已在空中解體。
瞬間,一道光束般的爆炸焰柱如塔般直衝天際,隨即化作濃煙,隨風飄曳。
以掙脫地球重力的超加速度,載著兩人兩冊魔導書的炮彈宇宙船,瞬息間貫穿雲層,筆直地朝天空頂點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