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 6 · ONE PIECE 航海王 LAW 羅篇 全一冊

第二話

「企鵝,你這傢伙!那塊鱷魚肉是我烤的吧!」

「誰管你啊!這種東西就是先搶先贏啦!」

「給我等一下!企鵝和夏奇都已經各吃三塊了吧!我只吃到兩塊而已耶!在這個家你們才是新來的,給我放尊重一點啊!」

晚餐時間,我們總是如此吵鬧。

大致上的起因,都是夏奇、企鵝與培波在為了食物而爭執。

真是的,明明別把肉盛到大盤子里,一開始就按照相同份量去分不就得了。

我一邊這麼想著,一邊默默地將第四塊肉放進嘴裡。

「吵死了,你們這群小鬼!吃飯的時候就安靜地吃,要老夫講幾次才聽得懂!」

沃爾夫老爺爺猛地敲了一下桌子,開始說教起來。在這種情況下,老爺爺的話總是又臭又長。於是我悄悄地離開,打算在不被任何人察覺之下移動到房間──

──某個人卻從後面一把揪住我的領子。

「喂!老夫早就看穿你打算一個人置身事外啦,羅!歸根究柢,就是因為身為老大的你沒有做好榜樣,這些傢伙才會這麼不守規矩!」

「我哪管那麼多啊。這些傢伙雖然是我的小弟,但我可不記得答應要照顧他們。」

「真是的!一群桀驁不遜的小鬼……!!唉,老夫的平穩生活已經回不來了嗎……」

「這樣不好嗎?比起只是製作廢鐵的生活,我覺得現在這樣充滿活力的日子反而比較好吧。」

「少啰唆!你這個臭小鬼!」

到頭來,沃爾夫把說教的矛頭單獨指到我的身上。

培波他們雖然一臉過意不去地看著這邊,但明天肯定又會像這樣大吵大鬧的。

在一起生活的這段期間,我已經充分瞭解這些傢伙的本性了。他們就算會反省,過了一天也會忘得一乾二淨。

自從我們五個人開始一起生活後,轉眼間就過了兩個月。

我們在同一個屋檐下圍著餐桌用餐、進浴室洗澡、自己想出遊戲玩耍、漫無邊際地盡情閑聊。在這之前,我從未體會過這種日子。

與多佛朗明哥他們在一起時,我根本不抱持任何希望,只是基於想在死前毀滅世界的灰暗慾望而行動,也沒有享受什麼事物的餘裕。多佛朗明哥、帝雅曼鐵、拉歐·G及古拉迪斯……那些傢伙雖然教會了我各式各樣的事,卻是為了把我塑造成管用的「工具」。

……我不知道像現在這樣與沃爾夫和培波他們度過的時間,會讓我的未來變得如何。但是,我至少明白這些傢伙把我視為「人類」對待;可以感受到他們並非把我當作「工具」,而是願意和我一起說話、一起做蠢事、彼此歡笑的關係。

我對多佛朗明哥的憤恨並未消退。

渴望復仇的黑暗野心依舊殘留於胸口深處,不時顯露出來。

但是現在的我擁有夥伴。

擁有願意一起做些無聊的事情、讓我忘記憤怒與憎恨的一群傢伙。

光是這樣就足夠了。

工作方面也逐漸分擔好了。一開始大家因為不習慣而感到不知所措,還經常因此起口角,但最近包括我在內,都能好好地一起完成分內工作。

沃爾夫每天早上會在八點離開家門,前往必須花費大約三十分鐘路程的研究所。最近這一個月,他似乎在鎮上有什麼要事,常常天色暗了才回家。

「雖然不知道沃爾夫在做些什麼,但他還好嗎?這陣子他不但要發明東西,還要到城鎮辦事,真擔心他會不會太疲勞。」

培波提出了很單純的疑問。

「沒問題啦,破銅爛鐵商的身體是特製的。他今天早上也很開心地聊著發明出來的產品喔,還說什麼『馬上就能讓你們見識到從天空俯瞰的景色了!』……」

「這樣啊~既然有精神的話就好。」

沃爾夫的身體其實很健康。為了以防萬一,我偶爾會檢查他的健康狀態,但數值全都正常。不僅如此,他的肌力與肺活量還比一般年輕男性高出許多。那傢伙雖然不怎麼提起以前的事,但他年輕時應該有過紮實的鍛煉。

沃爾夫不在家的期間,我們會下田種菜、釣魚、打掃或洗衣服。儘管有時覺得麻煩,但好好完成分內工作會讓人感到有些自豪。

空閑的時間,我們則會各自沉浸在自己想做的事上。我幾乎都在閱讀醫學書籍,或是整日練習使用能力;培波那傢伙基本上都在鑽研航海術。

至於企鵝與夏奇,他們經常說想要變強。可是只靠他們自己,練習效率實在太差。無可奈何之下,我只好經常向沃爾夫借用武器,教導兩人劍術及槍炮術。這麼做儘管令人疲倦,但並不無聊。他們兩個素質不錯,也願意老實聽從我的建議,所以進步神速。對方能夠將自己所教的東西融會貫通,比想像中還要令人開心。當看到企鵝與夏奇開槍射中距離遙遠的靶子後高興的模樣,就連我也會不由自主地揚起嘴角。

然後到了晚上,我們會等沃爾夫回家後一起吃飯,聊些當天所發生的事情,之後便各自沉沉睡去。像這樣的生活節奏,我其實相當喜歡。

──然而,這般悠哉的生活不可能一直持續下去。

「明天所有人要一起去娛樂鎮。」

某天吃過晚餐後,破銅爛鐵商一本正經地這麼說道。

「你們還記得之前的約定吧。老夫應該說過,你們不只要協助發明或做家事,還要到鎮上工作。你們已經待在這裡兩個月以上,是時候遵守約定了。我們的關係終究只是基於施與受之上,你們今後還要繼續住在這裡的話,就必須好好繳房租及伙食費。」

沃爾夫以嚴肅的表情看著我們。

然而,我一時之間無法立刻點頭答應。

前往鎮上。

僅是如此,就讓我的內心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懼。

我的珀鉛病確實已經完全痊癒,臉上化白的部分也恢複原狀了,想必不會像之前去鎮上的時候那樣嚇到別人。

話雖如此。

過去的記憶仍舊沒有消失,而是猶如棘手的污濁般殘留在我的心中。我想起與柯拉先生走在雪中的那些日子;想起那些原本笑臉迎人的醫生,每當聽到珀鉛病這個名字時便態度丕變,露出像是看到極為骯髒的東西的眼神。

我好怕。

「老夫要睡了。明天吃完早餐後就立刻出發。」

拋下這句話後,沃爾夫便回去自己的房間。他絲毫不像是在開玩笑,語氣甚至令人感到莫名地冷淡。

老爺爺離席後,餐桌的氣氛頓時變得格外沉重。如今至少可以肯定的是,沒有人因為老爺爺的提案而感到開心。

「那個,羅哥。」

就在此時,培波以怯懦的聲音叫了我的名字。

「不去鎮上真的不行嗎……?」

「……老爺爺說的話也有道理,畢竟我們一開始就講好要到城鎮工作。既然如此,我們自然不能當作沒這回事。」

「可是我覺得很害怕……一想到鎮上的人看到會說話的熊後有什麼反應,我的身體就不由自主地顫抖。」

「那麼,難道你要一直待在這個家受老爺爺照顧,過著舒適愜意的日子嗎?這麼做是不對的吧。要是不去外面,什麼都沒辦法開始。」

可惡!

這番話簡直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一樣。

……夏奇和企鵝想必都跟培波抱持著相同的心情吧。

不,以這兩個傢伙的情況來說,他們是從鎮上逃到這裡來的,心中或許更加不安。

「夏奇、企鵝,娛樂鎮的治安不好嗎?」我向兩人詢問。

「不知道……我們雖然住在夏奇的叔叔家,但他吩咐過我們盡量別和鎮上的人來往……」

企鵝這麼回答,聲音聽起來有氣無力的。

「我們外出的時候,幾乎都是被派去處理走私武器的交易,或是到店裡偷東西,根本沒跟鎮上的人好好說過話……羅哥,我果然不想去啊。不管是我還是企鵝,之前都一直在做壞事,說不定長相都被人記住了……況且,只要想到會被叔叔和阿姨看到,心臟就撲通撲通狂跳……」

夏奇說到這裡便為之語塞,垂下了頭。

啊啊,原來是這樣啊。

無論是我,還是這些傢伙,我們都害怕著「大人」。

不可能每個人都像沃爾夫那樣親切。

我們如今身處於能快樂玩耍的「小孩」世界,所以不由得害怕會被「大人」們嫌棄、瞧不起、威脅或欺負的外面世界。

即使如此──

「不要緊的。」

我如此斷言。

三人的目光頓時聚集到我的身上。

猶豫半晌後,我把珀鉛病的事情告訴了大家。我因為這個病而受到怎樣的迫害,並被多少「大人」投以厭惡的眼神……還有,因此失去重要之人時有多麼地難受。

三個人始終沉默不語,只是靜靜地傾聽著我的話。

「羅哥,原來你經歷過這樣的遭遇啊……我完全不知道……」企鵝以微弱的聲音說道。

「畢竟這不是需要特別明講的事情吧,況且我也徹底痊癒了。我想說的是,你們也必須變強才行。我確實受過迫害、遭遇許多凄慘的對待,但依舊像這樣活著。我們明天去到鎮上,或許會吃到苦頭,但要是因為這樣就膽怯退縮,那麼就算時間再過多久,你們也無法往前邁進!到時只能一直在意周遭的目光,苟延殘喘於世。你們不想要過這種日子吧!」

冷靜下來後,我以告誡夏奇等人的態度這麼說道。

三人聞言,原本陰沉鬱悶的表情變得稍微明亮了起來。

「嗯……嗯……!我、我會努力的!會好好和鎮上的人說話,找到能工作的地方!」

說完這句話,培波緊緊握住了拳頭。

「嗯,這就對了。」我回應道。

「嘿嘿,總覺得心情輕鬆了不少。謝謝你,羅哥。你果然很了不起。我若是處在羅哥的立場,肯定會怕得不敢去鎮上。」

聽到夏奇這番話,我只是淡淡地回了句:「是嗎?」

……我也跟你們一樣啊,夏奇。

其實,我現在不但手腳發冷,背上也冒出黏膩的汗水。光是思考在鎮上會發生什麼事,胃部就隱隱作痛。

即使如此,我認為自己必須在這群傢伙面前擺出強硬的姿態才行。

培波、企鵝還有夏奇,我向這三人說過當我的小弟。既然如此,我就得扛起身為老大的責任,不得不變強、不得不打腫臉充胖子。

要是現在連我都表現得無精打采,這些傢伙恐怕往後都會活得畏畏縮縮。

這種事我不能接受。

我有我的驕傲。

為了保住這份驕傲,稍微勉強自己這種小事根本不算什麼……!

「好,那我們早點就寢吧。睡過頭的話,肯定又會被老爺爺喋喋不休地說教。」

「「「遵命──!」」」

不管怎樣,幸好三人都恢複了不少精神。

所有人回到房間,躺進各自的被窩中。

無論如何,一切就端看明天了。

沒事的,一定會沒事的。

我在內心不斷說服自己,同時蓋上棉被、緊緊閉上眼睛。

隔天早上,我們五個人坐在餐桌旁,吃著企鵝煎的荷包蛋與白飯。

在這期間,老爺爺幾乎沒說話。

……嘖,什麼嘛。稍微跟我們聊一下又不會怎樣。

他應該知道我們很害怕才對。明知如此,為什麼……

我的心中不由得萌生出小小的疑問。

到頭來,沃爾夫會不會也和那些「大人」一樣,只是打算把我們當作賺錢的工具?

可是我實在不認為,他在這幾個月來對我們展露出的溫柔中摻雜著虛假。

……搞不懂。我猜不透沃爾夫的想法,無法掩蓋住不安的心情。

「時間到了,出發吧。」

在沃爾夫一聲令下,我們坐進了巨大越野車中。這是老爺爺的發明,能乘坐八個人。我坐在副駕駛座上,培波三人則是坐在后座。

越野車以驚人的速度奔馳於前往城鎮的道路上。

從后座傳來培波三人講話的聲音,但總覺得聽起來沒什麼精神。

我瞥了一眼駕駛著越野車的沃爾夫側臉,然而難以從他的表情看出什麼端倪。

就這樣,經過大約十分鐘後,我們抵達了城鎮入口。與之前來時相同,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塊寫著「娛樂鎮」的牌子。接下來,我們就要進去裡面,和鎮上的人說話並找工作了。

我呼的一聲,重重地吐了口氣。

必須振作才行。

我要好好保護小弟、保護夥伴。

「好啦,走吧。」

停好越野車後,沃爾夫簡短地這麼說完,便快步向前走去。我們踩著不安的步伐,跟在他後面。

城鎮充滿活力。

之前來時沒注意到,這裡到處都聽得見商人販賣食物或商品的叫賣聲。

「今天捕到了不錯的魚喔!快來買喔、快來買喔!!」

「我們家的肉品質最棒!現在來買,還有七折的特別優惠喔!!」

不僅如此,還有人一大清早就在大廣場上載歌載舞,簡直就像在舉辦祭典一樣。我環視四周,發現除了刺青店與占卜館,還有專門販賣樂器或繪本的店家。這過於熱鬧的氣氛,讓我有些為之震懾。

不過,最讓我詫異的是鎮民對沃爾夫的態度。

「嗨,沃爾夫!好久不見了呢!剛好進了能對你的研究派上用場的貨喔,快來買吧!」

「喔喔,老夫待會兒再到店裡看看。」

「沃爾夫老伯!哎呀哎呀,跟在你後面的幾個小孩是誰呀?難不成是你的孫子?」

「蠢蛋!這些小鬼只是吃閑飯的!」

「哎呀,是這樣啊。噢,都是可愛的小孩嘛。要不要帶走幾顆蘋果?看在小孩的份上,就給你優惠吧。」

「哦?既然這樣,老夫就不客氣地買啰。」

我們走在路上的期間,頻頻有人向沃爾夫搭話。

看樣子,沃爾夫在這座鎮上算是小有名氣的「名人」。

由於是他帶來的人,許多人都對我們很感興趣。

──沒有人對我們投以嫌惡或輕蔑的視線。

「稍微安心了嗎?」

不同於今早為止的冷漠態度,沃爾夫以一如往常的溫和笑容如此說道。

「這座城鎮啊,在大約十七年前曾經差點毀滅……罪魁禍首是群糟糕的海賊。經歷過那起事件後,鎮民便確立了標語──『打造任誰都開心、對誰都溫柔的城鎮』。所以,只不過是只會說話的白熊,鎮上的人才不會因此表現出厭惡的態度。儘可能和善地迎接造訪此處的人們,正是這座城鎮的精神。」

「老爺爺……你早就知道會這樣了嗎?」我如此詢問。

「那是當然的啊。老夫這個天才發明家,多少能預見未來的發展嘛。」

「既然如此,你早點跟我們說明不就好了?」

「哼。就算老夫事先口頭說明,你們肯定也無法理解,心中的不安恐怕依舊揮之不去……『他人的善意』這種東西,要是不直接接觸就沒有意義啦。」

確實如沃爾夫所說。

即使他事前告訴我們鎮上很安全,我們想必還是無法輕易相信。

不過像這樣待在朝氣蓬勃的鎮上,有許多人理所當然地向我們搭話,就感覺來此之前的恐懼及不安都一掃而空了。

「好,那麼現在就去鎮上的警衛所打聲招呼吧。畢竟要讓你們這種小鬼工作,必須先取得許可才行。」

於是我們穿過廣場,前進一段路後,抵達一棟由磚塊砌成的小型建築物。看樣子,這裡就是這座城鎮的警衛所。

「拉德!在嗎?」

沃爾夫朝裡面一喊,一名男子隨即從中走了出來。他身穿紅色制服,腰間插著一把刀。這位大叔想必就是鎮上的警衛吧。

「哦哦~這不是沃爾夫嗎!怎麼回事?你會過來拜訪還真是稀奇啊。」

「今天稍微有事要拜託你。可以讓這些傢伙在鎮上工作嗎?他們是老夫目前收留在家的小鬼。」

「收留?你嗎?……這是吹了什麼風啊?」

「……哼,沒什麼特別的含意。老夫讓這些傢伙住進家裡,相對地,他們要為老夫提供勞力。我們之間單純是施與受的關係。」

「……算了,就當作是那麼一回事吧。來,你就作為監護人在這裡簽個名吧。接下來就隨意在鎮上晃晃,找個願意僱用他們的地方就行了。」

沃爾夫簽名之後,我們也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同一張紙上,排列著所有人的名字。

總覺得這樣看起來──

就像是家人一樣。

「是說,沃爾夫。」拉德以有些沉重的聲音叫了沃爾夫的名字。

「嗯,幹嘛?」

「你不打算回到鎮上嗎……?所有人都會歡迎你的。包含那邊的小鬼頭在內,大家應該都願意親切地對待你們。」

「……哈哈!這就免了吧,老夫很中意目前的生活。況且住在鎮上的話,就沒辦法盡情實驗或是發明東西了。像老夫這種老頭子,還是適合在島上一隅過著恬靜的生活啦。」

「……知道了。既然如此,我就不多說了。但你要是改變心意,千萬別客氣,儘管告訴我們啊。」

「哼,你們這份好意,老夫就心領了。」

沃爾夫的語氣聽起來有些落寞,然而我無法清楚表達其個中思緒。

在那之後,我們告訴沃爾夫自己想從事怎樣的工作,並開始尋找符合的場所。

我前往的是鎮上的診所。

培波則是去能活用力氣的工地。

企鵝找的是餐廳服務生的工作。

夏奇則是美容院的雜工。

沃爾夫全程陪在我們身邊,詳細向對方說明我們是認真的傢伙,能夠放心地交付工作。

拜此所賜,我們很快就受到僱用,順利到反而擔心起「這麼一帆風順真的好嗎?」。

「我從以前就很嚮往美容師的工作了!要是偷學到技術,就由我幫你們剪頭髮吧!」

「夏奇的手指很靈活,應該很適合這份工作吧。呼,雖然我也是之前就想嘗試當服務生,但很擔心能否好好接待客人。希望廚師之類的同事不是可怕的人……」

「工地的工作啊……他們會讓我使用鑽頭或挖土機嗎!? 其實我從以前就一直想親自操作那些機械看看了……」

三人似乎徹底將今早為止的不安拋到了九霄雲外,顯得相當興奮。

真是傷腦筋。

話雖如此,若說我沒有感到激動的話,那肯定是騙人的。

儘管聽說剛開始去工作就跟打雜沒兩樣,但畢竟是在診所這樣的地方工作,能從事與醫療相關的事情還是令我開心不已。

我不禁想起父母治療好患者時所展露的笑顏。

從那之後已經過了很長一段時日,一想到能在和他們相同的環境工作,我就感到身體湧起一股暖意。

「嗯~可是果然會怕因為做錯事挨罵……」培波喃喃說道。

「放心吧,培波。你要是被打得遍體鱗傷、渾身是血,我會在診所好好治療你的。」

「為什麼是以受重傷為前提啊!可惡──!」

哈哈。

……真開心啊。

實在沒想過在決定與「大人」們扯上關係的狀況下,自己還能笑得出來。

雖然教人不甘心,但或許得感謝沃爾夫老爺爺才行。

──這時,我發現剛才為止都還和我們一起露出愉快表情的沃爾夫,突然變得一臉嚴肅。

「最後還有個不得不繞過去的地方。要走啰,小鬼們。」

沃爾夫這麼說完,便朝著與城鎮入口完全不同的方向走去。

「怎麼回事啊,沃爾夫?螺絲、線圈之類的發明必需品都買了,不是要回去了嗎?」

「日用品和糧食也買好了。」

企鵝與夏奇出聲問道,沃爾夫卻絲毫沒有回應,只是一直線地向前走去。

在不明就裡的情況下,我們只好就這樣跟在他的後面。

「喂,這個方向是……」

「嗯……」

這時,企鵝與夏奇的低語從後方傳來。他們兩個明顯慌張起來,一臉坐立不安的樣子。

過了一會兒,沃爾夫停下腳步。映入眼帘的是一棟極為氣派的豪宅。

怎麼了?難道這裡有他的朋友?

「為什麼要來這裡……」

我望向旁邊,只見企鵝一臉鐵青。

「為什麼啊?我已經不想再看到這裡第二次了……」

夏奇的聲音也在顫抖。

……啊啊,原來如此。

看到他們倆的反應,我明白了。

這裡正是──夏奇與企鵝以前住過的叔叔家。

「這是怎麼回事啊?沃爾夫!為什麼要把我們帶來這種地方!!」

夏奇以泫然欲泣的聲音大喊。

「夏奇、企鵝,雖說你們是遭人強迫,但曾經助紂為虐過是不爭的事實。要是放著不管,想必日後鎮上也會有人發現你們的過去。這麼一來,大家對你們的信任自然會一落千丈。正因如此,我們必須事先做個了斷。」

「可、可是!我沒有自信能跟他們……跟叔叔和阿姨好好說話……從剛才開始,我的腳就一直顫抖了……」

夏奇強忍著淚水,咬緊牙根地這麼說道。

此時──

「不要緊的。」

沃爾夫將手分別放在左右兩人的肩上,抱住他們。

「你們只要看著就行了,接下來是老夫的工作──屬於『大人』的工作。」

沃爾夫只說了句「相信老夫吧」,便打開了豪宅的大門,敲響玄關的門。

一名身穿女僕裝的女性立刻從裡面現身。

「請、請問是哪位……?」

「老夫是天才發明家沃爾夫。很抱歉突然叨擾府上,老夫想與這裡的主人說話。」

「我明白了……可是,若沒事先預約的話……」

「老夫把夏奇與企鵝帶來了!你這樣告訴他們就行了!」

「好、好的……!」

那名女僕回到屋內。過不久,一名身穿金色西裝、全身配戴著噹啷作響的高級珠寶的男性走了出來。

「喔喔~企鵝與夏奇還真的在啊!怎麼啦?老伯,你是特地把這些傢伙帶回來的嗎?」

雖然這是我第一次聽到對方的聲音,但這種語氣令我感到非常熟悉。

那是「大人」們在愚弄某人或瞧不起某人時會發出的聲音。

我瞬間就領悟到,這個人就是把企鵝與夏奇當作工具使喚的傢伙。

「老夫確認一下,你就是夏奇的叔叔,沒錯吧?」

「啊~你說得沒錯,我就是夏奇與企鵝的監護人。哎呀哎呀,因為小鬼們突然不見,我這邊也很傷腦筋呢。還麻煩你特地帶他們回來,真是不好意思啊。」

金色西裝的大叔這麼說後,試圖走近夏奇與企鵝。

然而,沃爾夫插入他們之間,用身體護住兩人。

「嗯嗯~?怎麼啦?我們家人好久沒見,小鬼們想必也因離家出走而感到很不安才對,讓他們趕緊進屋好放心下來比較好吧。」

「……老夫不會把這兩個傢伙交給你的。」

「啊?你在說什麼啊,老伯?你是罹患老人痴呆了嗎?噢……我懂了、我懂了!你幫我把小鬼們帶回來,不可能不求回報嘛!要付多少才行?五十萬貝里嗎?還是一百萬貝里?畢竟你替我把方便的『工具』帶回來,我就大方地支付你報酬吧!」

「你說『工具』……?」

沃爾夫挑起眉毛。

他露出了我至今從未見過的眼神,彷佛要靠視線殺死對方般,狠狠地瞪視著男子。

「很不巧,老夫不是為了把這兩個傢伙還給你,才把他們帶來這裡的。」

「啥?」

「你們強迫企鵝與夏奇去做壞事,不但派他們走私武器,還叫他們搶劫珠寶店。這都是事實嗎?」

「……唔!這兩個臭小鬼!是你們說的嗎!? ……竟然做出這種愚蠢的舉動……看樣子教育得還不夠是嗎!」

大叔暴跳如雷,向企鵝與夏奇掄起拳頭。

恐怖的記憶似乎在兩人心底深深紮根。只見他們身體僵硬,愣在原地而毫不閃躲。

但是沃爾夫輕鬆地接下了這記拳頭。

「喂,你這老頭給我放手!……唔!這、這傢伙是怎樣……好大的力氣……住、住手!我的手要斷了!」

「你就是像這樣一而再、再而三地毆打這兩個孩子嗎……?」

「……是啊!沒錯!這有什麼不對!給予父母雙亡的可憐小鬼棲身之所的人可是我啊!把跟社會垃圾沒兩樣的傢伙好好利用的人也是我!要是失敗,當然得挨揍!這樣一來,才能打造出更好用的『工具』!我把單純的垃圾變為出色的『工具』!這不是好事嗎!」

……身體止不住地顫抖。

這並非出自恐懼。

而是對於眼前的人侮辱夏奇和企鵝──侮辱我的夥伴,所油然而生的憤怒之情。

「別開玩笑了!!」

回過神來,我已經這麼大叫出聲。

聲音中混雜著不甘與哀傷,我無法壓抑住自己的情緒。

「這兩個傢伙是我重要的小弟!不准你這種人渣擅自叫他們『工具』!!」

「羅哥……」

夏奇哽咽的聲音傳至耳中。

「你這傢伙……難道不懂他們的心情嗎……?父母身亡……沒有能夠依靠的『大人』……還被強迫著干下壞事……你能明白這有多麼難受嗎!!」

「小鬼,少不懂裝懂了……聽好了!是我收留了這兩個傢伙!給了他們家、床及伙食!啊啊,雖說是伙食,不過就是些像老鼠飼料的東西啦……但給垃圾那種東西就足夠了!」

「這傢伙……!」

我控制不住地衝上前,打算痛毆他一頓。然而,在我出手之前──

「夠了,閉嘴吧。」

──沃爾夫的拳頭狠狠打進了男人的腹部。

「喔……嘎……」

男子就這樣往前倒下、失去意識。

然後──

「夏奇!企鵝!」

沃爾夫揚聲說道:

「你們才不是什麼工具!也不是垃圾!更不是不被需要的存在!對老夫來說,你們是重要的同居人!!你們兩個完全沒必要因為這男人的話而受傷!!」

我和培波就這樣呆站在原地。

夏奇和企鵝則是雙膝跪地、淚流滿面。

儘管想說的話堆積如山,但全都被沃爾夫講出口了。

「沃爾夫!出了什麼事!」

或許是聽到這裡的騷動,剛才在警衛所見到的拉德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地跑了過來。

「噢,來得正是時候啊,拉德……這個男人,還有他應該待在家裡的老婆,這兩個人讓孩子們走私武器、在鎮上行搶,老夫想請你立刻調查這棟房子。」

「……唔!這家人從以前就不斷傳出惡評……可是,沒有證據就闖進去實在是……」

「哼!要證據的話早就湊齊了。拿去,這是老夫從這個男人交易武器及違法藥品的組織那邊搶來的文件,連藥物名稱、份量還有名單都清楚地寫在上面。」

「這種東西,你是怎麼……!」

「老夫只是在這一個月以來,從鎮民那裡收集情報、追查到組織基地罷了。不過,昨天搶奪那張紙片時,倒是稍微經歷了一場亂斗。」

「破銅爛鐵商,難道你說在鎮上有事要辦就是……」

「哼。沒想到找個基地就花了老夫一個月的時間,還搞得老夫不得不與五個人交手,可費了老夫不少工夫啊。」

……原來他這陣子就是為了這個,才一直日以繼夜地到處奔波……

而且還跟五個人爆發戰鬥……這個老爺爺竟然這麼強啊……

「有這些證據就足以搜索民宅了。稍等一下,我立刻叫人過來。」

在那之後,轉眼間就聚集了好幾名警衛,進入豪宅里展開搜查。

結果如同沃爾夫所說,一行人從夏奇的叔叔與阿姨房間找到了大量的犯罪證據。

他們犯下的惡行似乎不只是從夏奇與企鵝那裡聽說的勾當,還私下販賣違法藥品,甚至訂立了綁架小孩後賣到島外的計畫。

兩人當場遭到逮捕,被警衛帶回所里。

「給你添麻煩了啊,沃爾夫。」

拉德這麼說後,取下帽子低頭致意。

「哼,因為小鬼們比想像中還要賣力工作,老夫只是支付他們獎賞而已。」

「你一點也沒變啊,行事總是選擇只有自己吃力不討好的方式。」

「少多管閑事,老夫就喜歡這種生活方式。」

聽到這句話,拉德笑了。

沃爾夫則是撇下嘴角、別開視線,不讓我們看到他害羞的表情。

「「沃爾夫!!」」

這時,企鵝與夏奇沖了過去。

「噢,小子們……抱歉啊,讓你們看到討厭的東西。不過,既然那幫傢伙所做的勾當已經公諸於世,你們往後就不會受到責備,可以放心工作了。」

沃爾夫在兩人面前蹲下。

他將右手放在夏奇頭上、左手放在企鵝頭上。

接著撫摸兩人的頭,將他們的頭髮揉成一團亂。

「讓你們畏懼的人已經不存在了。」

話還沒說完,企鵝與夏奇就撲進了沃爾夫的懷裡,雙雙放聲大哭。

沃爾夫則是和藹地笑著,同時抱住了哭得一塌糊塗、涕泗縱橫的兩人。

「羅哥,沃爾夫他打從一開始,就是為了我們而行動的嗎?」培波如此說道。

「……不知道。」

我以粗魯的口氣回應。

那種事想都不用想,不是明擺著嗎?

後來,我們在許多人的目送下離開城鎮。

與早上相同,越野車發出巨大的引擎聲,一路奔馳。

這聲響聽起來莫名地舒服。

「呼~真是的,今天發生真多事啊,儘是折騰老夫這把老骨頭。不過小鬼們!重頭戲可是從明天開始!要把老夫的工作和外頭的工作都做好可沒那麼輕鬆!你們要是一時疏忽幹了蠢事,老夫可是會賞你們拳頭吃的!!」

我們各自都說了聲「瞭解」作為回應。

不過,今天確實相當累人。

比起肉體,感覺精神上消耗得更劇烈。

不但遇見各式各樣的「大人」,還和他們有了未曾如此深入的交流,會疲累也是當然的吧。

儘管如此,這感覺絲毫不會讓人心情鬱悶。

「吶,沃爾夫。」

這時,培波突然開口了。

「嗯?怎麼啦,培波?」

「剛才的警衛叔叔也問過了,沃爾夫你真的不打算住在鎮上嗎?大家都很敬仰你,而且待在鎮上外出採買也比較方便。不管怎麼想都是好事吧?」

「之前說過了吧,老夫很中意現在的生活。首先,要是在城鎮生活,實驗中引起大爆炸該怎麼辦?況且…………不,沒事。總之,老夫別待在那座城鎮比較好。」

沃爾夫最後的低喃聽起來莫名有些寂寥。我們察覺不能輕易探究,便沒能繼續追問下去。

就如同我有我的過去、培波他們也有自己的過往那般,沃爾夫肯定也背負著只有他自己能明白的經歷。強行涉入其中,想必是錯誤的選擇吧。

「可、可是!」坐在后座的企鵝大聲說道:

「我很高興你幫了我們!一開始雖然很害怕……但多虧沃爾夫,我才知道也有能信任的『大人』!」

「我也是。」夏奇接著說:「雖然和大家一起生活後,我就假裝忘記這些事,但其實我總是擔心著會在某個地方遇到叔叔與阿姨,然後被強行帶回去!因為沃爾夫為了我們而行動,如今已經不要緊了!謝謝你!!」

聽到這些話,沃爾夫漲紅了臉,嘴裡咕噥幾聲後──

「哼,這單純只是基於施與受罷了。」

──他僅是這樣低喃了一句。

我們的生活變得相當忙碌。

早上,我們會騎著沃爾夫做的電動自行車前往城鎮(沃爾夫本打算取「超級彗星號」這個名稱,但眾人一致否決了),做好各自的工作後便返家,然後煮飯洗衣。有的日子也會處理農務或協助沃爾夫發明。儘管光是這樣就很累了,我們依舊會騰出時間用來自我學習或修練。

如今,夏奇與企鵝使劍耍槍的本領已經相當了得;培波那傢伙則不只是學習航海術,甚至開始練習拳法。不知是否與他身為純毛族有關,培波的學習速度很快。前陣子我試著讓他嘗試迴旋踢,結果威力大到要是一時大意連我也可能被踢飛的程度,著實嚇了我一跳。

即使是在這種每天忙碌的日子當中,我們也決定好早餐與晚餐絕對要五個人一起吃。就算彼此做的事不盡相同,但只要有一同用餐的時間,就能感受到彼此確實聯繫在一起。

在外頭的工作也比想像中開心很多。我如今工作的診所只有一名醫生與一名護士,雖說規模不大,但能從中學到很多。尤其是那位醫師,他教導並告訴了我許多事情。像是至今遇見怎樣的患者或難以治療的疾病、手術當中因貧血而自己倒下的情況、他國的醫療狀況、我從未聽聞的病例及手術技巧等等……無論哪個,都是能讓我雀躍不已的知識。

儘管我不擅長接觸患者,但醫師似乎很看好我擁有的知識與技術,過一陣子便開始將簡單的手術交給我處理。

能動手術讓我感到十分高興。

這並非指我喜歡切開人的肉體,我只是對於能幫助那些感到疼痛、受疾病所苦的人恢複健康,而感到格外喜悅。

「羅小弟,你一定會成為一位好醫生的。」

某天,醫師笑著說出這句話。

好醫生嗎?

那是指什麼樣的人呢?

是指手術高明?熟悉藥物?還是能賺很多錢?

不管哪個說法似乎都沒錯,但我覺得自己沒辦法把答案局限在一個。

這大概是我今後必須花時間,慢慢去尋找的答案吧。

某天夜晚,大家一起聚在房間嬉鬧時,企鵝突然說起從鎮上聽來的傳聞。

「今天我聽客人談話,聽到這裡流傳著什麼『史瓦洛島寶藏傳說』耶。」

「寶藏!? 這座島有寶藏嗎!? 」培波有些興奮地追問起來。

「對。據說六十年前,曾有非常著名的海賊團來到這座島。可是那些傢伙在航海途中罹患傳染病,結果全部葬送於此。聽說那個船長在死前,將帶來的寶藏藏在島上的某個地方。」

「哦~若是真的,還真有趣呢。不過竟然有六十年都找不到的寶藏,實在令人難以置信耶。」

「羅哥!別說那麼沒有夢想的話!一定有……肯定有寶藏的啦!只要找到它,我們就可以過上奢華愜意的生活了……」

「冷靜點,培波,別被寶藏沖昏頭了。那終究只是傳聞,可別把這件事當真。」

「啊,說到傳聞,我也聽說了有點意思的事情喔。」此時,夏奇開口說道:「這座島啊,好像有『在海底飛翔的燕子』喔。」

「那是什麼鬼?明明在海里卻不是用游的,而是用飛的嗎?」我忍不住吐嘈。

「這則傳聞流傳不久。好像是這幾年漁夫出海捕魚時,好幾次都在海里目擊到巨大的飛燕。然後當那個飛燕現身之際,響亮的鳴叫聲就會回蕩於島上。」

海中的飛燕,以及響亮的鳴叫聲啊……

……嗯?

「怎麼了,羅哥?看你一臉面有難色。」

培波窺視著我的臉,這麼問道。

「沒有啦,只是我說不定聽過那個叫聲。」

「咦!真的假的!? 」

「嗯,前陣子休假、只有我留在家的時候,我記得那時剛過中午吧……我正好在外頭揮劍,突然就聽見『嘰~~』的尖銳聲響。雖然只響了三十秒或一分鐘,但我嚇了一跳呢。」

「好厲害!『海中飛燕』果然真實存在耶!」

企鵝開心地大叫。

「誰知道呢……不過,那聽起來不像是鳥叫聲啊……」

「那肯定是很稀有的燕子,所以叫聲也和普通的鳥不一樣啦!」

「嗯,肯定沒錯!而且,假如『海中飛燕』屬實,那麼『史瓦洛島寶藏傳說』應該也可以相信吧!」夏奇的情緒也變得相當亢奮。

在那之後,直到睡意來襲為止,我們都不斷聊著怎麼捕捉飛燕、假如真的有寶藏會藏在哪一帶等等。莫名激起冒險心的話題,令我也一反往常地和夥伴們興奮討論。

算了,儘管不知傳聞真假,但像這樣天馬行空地想像、激起雀躍之情,感覺也不壞嘛。

「奇怪?那不是培波他們嗎……」

結束診所工作、騎著自行車返家的途中,我在城鎮的入口處發現了三人。

「哦~羅哥!」夏奇一邊向這邊揮手一邊大喊。

「哦,你們幾個在做什麼啊?」

「沒有啦~大家碰巧在差不多的時間下班,就想說等羅哥過來。」

「這樣啊。既然如此,機會難得,我們就比看看誰先騎回家吧。最後一名的人,接下來的一個禮拜都要負責掃廁所跟準備早餐。」

「「「好──!」」」

我以最高速騎著自行車,因全身承受風吹而有些寒冷。

不過,沉浸於賽車中令身體開始暖和起來,很快就不在意這股寒意了。

平常必須騎上一小時左右的路程,我們以大概一半的時間就沖了回去。

「很好,第一名!」

我不禁擺出勝利姿勢。

望向後方,依序是夏奇、企鵝、培波。他們就這樣抵達終點,最後一名確定是培波了。

「哈哈哈!光靠腳力可沒辦法從自行車對決中勝出啊,培波。不過,你真的是不管過多久都不會騎呢。自行車騎得東倒西歪,一副隨時會摔車的樣子,反而教人看得提心弔膽。」

「嗯……你說得對,連自行車都無法騎好的我到底算什麼……我去旅行一趟,重新審視自己一下好了……」

「不要愈來愈消沉啦!!你這傢伙,容易消沉的壞毛病怎麼老是改不了啊!!」

設法鼓勵沮喪不已的培波後,我們走進了家裡。

這時間沃爾夫應該也早就到家了,真想快點吃飯呢。

「喂──破銅爛鐵商!我們回來啰!」

我出聲叫人,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還沒回來嗎?

真奇怪。破銅爛鐵商雖然看似不拘小節,但是很少不遵照自己決定好的行程才對。

難道是正專註在發明上嗎?

「怎麼辦?先準備晚餐嗎?」

「好啊,畢竟今天買了很新鮮的魚……呃,羅哥,那個……是什麼?」

「嗯?」

我循著企鵝指的方向望過去。

只見窗戶外面,我們的農地附近正竄起陣陣黑煙。

不好的預感湧上心頭。

「我們走!去那邊看看!」

我們從家裡的後門離開屋子,沖向農地。

映入眼帘的是一架邊噴火邊冒煙、疑似飛機的東西,以及──

──渾身是血、倒在地上的沃爾夫。

「老爺爺!!」

我立刻衝到沃爾夫身邊,確認他的狀態。

出血嚴重,昏迷不醒。

呼吸很淺,脈膊微弱。

處於相當危險的狀況。

人類只要失去全身血液的三成左右,就會面臨生命危險……我快速瞥了一眼,沃爾夫流的血已經將近三成。

顯然是刻不容緩的狀態。

「我來背老爺爺!培波!你先去燒熱水!企鵝!你去準備好讓老爺爺躺的手術台!夏奇!你去把我的全套手術器具拿出來!!」

「「「瞭、瞭解!!」」」

「羅哥,用具準備好了!也事先消毒過了!」

我扛著沃爾夫走進家裡,客廳正中央已經準備好手術台。我讓老爺爺躺在上面,從夏奇手上接過手術器具。

「老爺爺的傷……大概多嚴重……?」

培波不安地詢問。

雖然想說「沒什麼大不了的」,但我根本回答不出來。

情況非常嚴峻。

他當時恐怕就是坐在那架掉進農地的飛機上吧。

雖說頭部的外傷沒那麼嚴重,但整體出血量多,更重要的是──內臟簡直慘不忍睹。

不僅好幾個臟器因墜落時的衝擊破裂,有些地方甚至遭飛機碎片刺入。

坦白說,這完全是無法救回來的重傷。

「唔……」

老爺爺發出宛如吐氣的微弱聲音。

「在那裡的、是羅嗎……」

「你先別說話,乖乖睡著就好。」

「怎麼?難道老夫受傷了……啊啊……老夫想說能當你們的玩具,做了電動飛機的實驗……結果一陣強風突然刮來就墜落了……真是的,這樣可是愧對天才之名啊……」

「安靜點!待會兒你愛怎麼說我都會聽的!」

「羅哥,怎麼辦!? 要趕緊衝去鎮上叫醫生過來嗎……?」

「不行,企鵝。要到鎮上,單程就得花上將近一個小時的時間,現在沒有那種餘裕了。」

「那該怎麼辦才好……」

「我來。」

「羅哥……」

「我來……動手術。」

我儘可能堅定地宣言。

……我逐一確認老爺爺受傷的部位。可惡!因為不斷出血,現在連好好診斷內臟有哪裡受傷都很困難。

「夏奇!企鵝!不管怎樣肯定要輸血!把你們的血給我!」

「好!」

「我知道了!」

我迅速做好輸血準備,將夏奇與企鵝的血輸進沃爾夫體內,然而這種程度的治療連急救都稱不上。必須趕緊縫合傷口,否則老爺爺會因出血性休克在轉眼間就上西天。

……可是,目前以肉眼實在無法判斷哪裡有傷、傷口的情況又是如何。

況且,就算有辦法掌握全部傷勢,手術速度恐怕也來不及。

撲通一聲。

心臟重重地跳了一下。

感覺就像胸口被揪緊般痛苦。

害怕到手腳都不住顫抖。

替企鵝與夏奇治療時,如果只是要救他們一命,手術本身其實不難。

但是,這次不同。

需要驚為天人的高超分析力與技術。

我……辦得到嗎?

我好怕。

第一次遇上這種事。

我的行動,將會決定一個人的生死。

一想到這裡,我就感到頭暈目眩,好像快站不穩腳步。

該怎麼辦才好?

快想。

快想。

呼吸紊亂。

冷汗直流。

逐漸失去條理性思考的能力。

不行,再這樣下去會死的。沃爾夫會死,到底該怎麼辦──

──此時,我的左手被人緊緊握住。

轉頭望去,只見企鵝、夏奇及培波正強忍淚水,將自己的雙手疊在我的左手上。

「對不起,羅哥……我們現在根本派不上用場……只能把一切、交給你……可是,是羅哥的話沒問題的!如果是救了我與企鵝一命的你,肯定沒問題的!……只能說這種不負責任的話,真的很對不起……但是拜託你了,羅哥!拜託你!救救老爺爺吧!!」

聽到夏奇這番話,焦躁感頓時吹到九霄雲外。

左手傳來了大家的熱度。

那正是眾人想拯救沃爾夫的願望。

……沒錯。

打從一開始就沒什麼好猶豫的。

因為沒有其他選擇。

現在就算思考失敗的後果也無濟於事。

我只要竭盡全力地替老爺爺動手術就好。

手腳已經不再顫抖。

「沒問題的。你們幾個放開吧……相信我,在旁邊好好看著。」

培波他們的手心觸感從左手消失。

配合這個瞬間,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ROOM』。」

──展開了能力。

半圓形的膜包覆了整個房間。

「咦?這是什麼!? 」

「這是、我們第一次遇見羅哥時的……」

「對,是羅哥在救我的時候用的那個!」

企鵝、夏奇與培波都發出驚訝的聲音。

不過,這件事待會兒再說明吧。

「羅,你的這股力量是……」

「給我安靜,破銅爛鐵商!我絕對……我絕對會救你的!」

我替老爺爺施打麻醉讓他睡著後,在「ROOM」里集中意識。

「『掃描』……!」

看得見。

內臟哪裡受損,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腸子破了。

胃破裂了。

金屬刺在肝臟上。

這一切,都看得一清二楚……!

「『導管』!!」

在我大喊的同時,置於手術台旁的五把手術刀便飛到空中。

除此之外,我的右手也握著一把手術刀。

「要上了……!」

把手上這柄算進去,我操使著一共六把的手術刀,開始進行治療沃爾夫的手術。

器具依照我的想像而動。

不論是縫合用的針線、鉗子,還是撐開器。

在這個「ROOM」當中,我都能自由自在地操控。

這樣一來……!

我一邊以手術刀切開肝臟。

同時縫合胃部的傷口。

替腳的大動脈止血。

移除插在肺部的肋骨。

擦拭從各處噴出的鮮血。

確認輸血狀態。

將破損嚴重的腎臟恢複原狀。

很好……感覺不錯。

不僅出血狀況開始平息,老爺爺也有正常呼吸。

做得到,我做得到……!

可是,當我這麼想的下一瞬間──

「唔啊啊啊!」

一陣劇烈的頭痛襲來。

這不是一般的疼痛,而是宛如用鎚子從頭部內側敲打骨頭的劇痛。

雖說有練習過,但猛然將能力全開,還是得付出這種代價嗎……!

不妙。

快要失去意識了。

腳使不上力……!

我握著手術刀,就這樣跪倒在地上。

「「「羅哥!」」」

「沒有……問題,不用、擔心。」

沒錯。

這些傢伙根本不需要擔心。

讓這些傢伙一臉不安的原因,我會全部排除。

我不會解開「ROOM」。

也不會解除「導管」的能力。

沃爾夫說過,我們之間的關係僅是建立於施與受之上。

只要沒有任何回報,自己也不會主動做什麼,這似乎是老爺爺的信條。

可是,那種事根本無關緊要。

我只是想遵循著自己內心所湧起的這股衝動。

瀕死的患者、至今一直照顧自己的老爺爺,如今就在眼前。

既然如此,就只能竭盡全力治好他了。

我只是作為一名醫生,選擇繼續站在這裡!!

回報還是報酬什麼的,我都不需要。

我不想讓沃爾夫死去。僅憑這個念頭,就足以讓我的身體產生動力。

讓他得救吧。

我以頭暈目眩的腦袋祈禱。

雖然不知道神明是否存在,但如果有的話,我打從心底祈禱:請至少於此刻站在我這邊。

我已經不想、再讓重要的人死去了……!!

別倒下。

別東倒西歪的。

只差一點了。

「可別死啊……破銅爛鐵商!!」

傷口已幾乎處理完畢。

再來只要縫合腹部即可。

我以逐漸無法使力的手拿著穿過線的針,開始縫合切開的腹部。

手腳與胸口的血完美止住。

──手術,完成了。

「……唔。」

糟糕。右膝突然沒力,我險些往後倒下。

然而,夥伴們撐住了我。

「羅哥!」

「我沒事。只是手術結束,有些站不穩而已。」

「老爺爺他、會得救吧!? 」

「……不知道。這場手術可說是幾近完美,但是之前的出血量實在太多了。接下來,只能賭老爺爺能否靠自己的生命力度過難關了。」

我們將四張椅子排在一起,坐在老爺爺旁邊。

不能睡著。

因為不知道病況何時會突然惡化。

我不經意地望向旁邊。

無論是培波、夏奇,還是企鵝,大家明明應該都很疲憊了,卻絲毫沒表現出來,只是認真地注視著沃爾夫的臉。沒人吐露出喪氣話。

……這群小弟還真是可靠啊。

三個小時、四個小時、五個小時……只有時間不斷流逝。

平常的話,這時間所有人都早已就寢,但是如今誰都沒有表現出睡意。

「羅哥,你還是稍微休息一下比較好吧?我們會好好看著,要是出了狀況,會馬上叫醒你的。」培波出聲勸道。

「別說傻話了……把事情都丟給小弟,只有老大呼呼大睡,我怎麼可能做這種事。」

之後便沒人再繼續說話了。

但不可思議的是,我很確信每個人一定都想著同一件事。

要得救啊。

要得救啊。

要得救啊。

──從手術開始之後,已經過了十二個小時。

晨曦自窗口照入屋內,同時傳來鳥囀聲。

早晨來臨了。

從窗帘縫隙間透進的陽光,照亮了沃爾夫的臉龐。

就像是配合這幕景象般──

「嗯啊……早上啦……」

──老爺爺清醒了。

我們不由得面面相覷。

「還活著……?」

「說話了……?」

「得救了……?」

夏奇等人以精疲力盡的聲音小聲低喃。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四人同時吶喊出聲。

連我也不由自主地以全力喊叫。

「太好了!真不愧是羅哥!!老爺爺復活了!」

企鵝滿臉笑容地大叫。

不對,老爺爺本來就還沒死啊。

「搞什麼……還以為到了天國,怎麼還是熟悉的一群小鬼在鬼吼鬼叫……看樣子,老夫還活著啊……」

「哼,真是有夠頑強的。我都準備好要辦葬禮了呢。」

「羅……是你救了老夫吧。」

「這可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培波、夏奇和企鵝,大家都提供了協助……要是少了其中一人,我恐怕就無法成功完成手術了。」

「……這樣啊。」

稍微說了幾句後,沃爾夫很快便再度陷入沉睡。畢竟他的體力急遽下滑,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為了以防萬一,我確認了他的脈膊與縫合狀態,結果沒有任何問題。

──我拯救了一個人的性命。

這件事,讓我的全身滿溢著從未體會過的充實感。

沃爾夫清醒後,企鵝馬上到城鎮叫了診所的醫師過來。醫師運用搬來的機械,診察沃爾夫的狀態。

「體內沒有出血,脈膊也正常。之後只需注意併發症即可……羅小弟,是你進行急救的吧?」

「嗯。」

「很完美的手術。雖然早就知道了,但你的才能真的很不錯。」

「……謝啦。」

總覺得很害羞。

歸根究柢,我好像本來就不太習慣被人褒獎。

根據醫師的判斷,沃爾夫要痊癒起碼需要兩個月左右。

其實我想一直待在家裡觀察他的狀況,但當然不可能這麼做。雖然醫師表示休假一段時間也無妨,但我決定先觀察一個禮拜左右就回到診所工作。

話雖如此,所有人都不在家也不妥,於是我們調整工作的日程,安排每天至少有一個人陪在沃爾夫身邊照顧。

「老夫已經治好了!你們不用在意,都去工作!」

不出所料,沃爾夫馬上抱怨這個決定,但無視就好。

要是引發休克癥狀時沒有任何人在旁邊,可就笑不出來了。

於是,我們一邊看護老爺爺,同時好好地維持著日常生活。

「哦,這不是沃爾夫老伯家的小弟弟嗎?」

「是刺青師傅啊。」

老爺爺動手術後過了一陣子,某天我走在鎮上時,被一名經營刺青店的男人叫住。

「我聽說啰。沃爾夫老伯受重傷了對吧?現在狀況怎麼樣了?」

「目前看來沒有任何問題。雖然還沒辦法自己站起來,但每天都很有精神地吃飯。」

「是嗎……那就好。我聽診所的醫生說了,是你動手術的吧?真了不起啊。」

「沒什麼啦……只是因為沒時間把他送來鎮上,逼不得已之下只能這麼做了。」

「哈哈!別害羞、別害羞!」

聊到一半時,我突然想要做一件事。

「我說,刺青師傅。」

「哦,怎麼啦?」

「現在能請你幫我弄個刺青嗎?」

「噢,可以啊。不過,你不用先問過沃爾夫老伯嗎?」

「嗯……這個嘛,應該不要緊吧。」

說實話,我從以前就對所謂的刺青抱持著一絲憧憬。

在自己身上刻上某種東西的行為,莫名地讓我覺得帥氣。

「好!那我就鼓足幹勁,幫你刺個帥氣的刺青吧。」

就這樣,我們走進以黑白兩色設計而成的店內後,他讓我坐在看起來挺昂貴的椅子上。

「你想要什麼樣的?設計和要刺的地方都可以由你來決定。」

色彩鮮艷的花朵、帥氣的劍或槍等等,浮現於腦中的刺青樣式多不勝數。

可是,我沒有選擇其中任何一個。

相對的──

「麻煩在我兩手的指頭上,刺下『DEATH』這幾個字。一根指頭刺一個字。」

──我毫不猶豫地這樣要求。

「『DEATH』!? 刺這好嗎?況且,你將來要做一個醫生,卻刺『DEATH』這種刺青,這樣沒問題嗎?」

「道理相反。正因為是醫生,才要刺這個字。」

「嗯嗯~~?算了,雖然不太懂,就幫你刺上吧。」

刺青師傅一臉開心地拿針刺在我的手上,逐一替我上色。

雖然手上傳來一陣陣刺痛,不過還在可以從容忍耐的範圍。

D、E、A、T、H。

雙手的每根指頭都被刺上了字母。

「很好!完成啦!如何?」

「我很中意,謝啦。」

「不用客氣。那麼,記得幫我跟沃爾夫老伯問好啊!」

離開店裡後,我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的手。

代表著「死」的詞──「DEATH」。

我並不是沒經過深思熟慮就選了這個詞。

我只不過是想以醫生的身分,意識到「死」隨時與自己比鄰。

為了讓人活下去。

為了讓覺得重要的傢伙活下去。

我想讓自己隨時記得,各式各樣的人的「死」就近在咫尺。

嗯,感覺這個設計還挺不賴的。

回到家後,我立刻向企鵝他們炫耀了這個刺青。

「好帥!」

「真厲害!」

「很會耶!」

結果大受好評。

「刺的時候不會痛嗎?」夏奇如此詢問。

「啊啊,其實超痛的。我想你們可能忍不住吧。」

我沒想太多,就把事情講得格外誇大。

之後,我把餐點拿去老爺爺那邊時,猶豫了一下要不要向他坦承刺青的事,但我覺得又會被痛罵一頓,便決定暫且保密。

要是在他幾乎已經痊癒的狀態下被狠狠訓斥,我可受不了。

深夜時分,輾轉難眠的我索性躺在客廳的沙發上,一個人靜靜地看書。

此時,沃爾夫突然出現。

「老爺爺,你站起來不要緊嗎?手術過後才經過一個月而已耶。」

「哼,可別太小看老夫了。老夫這身體過去幾經鍛煉,只要一個月就能痊癒。」

「是嗎……不管怎樣,真是太好了。」

這麼一來,老爺爺就是真的得救了。我明白這件事後,終於鬆了一口氣。

「話說回來,羅,老夫有話要跟你說。」

「說、說什麼!? 」

糟糕。有種不好的預感。

「什麼啦?破銅爛鐵商……難不成,你已經發現我刺青了嗎……?」

「刺青?喔喔,是指刺在你手指上的紋身嗎?最近的講法還挺新潮的嘛。不過,那種事情怎樣都無所謂。要不要紋身是個人的自由,不是老夫該說三道四的事吧。」

「這、這樣啊……」

「別管那種事了,來這邊坐下。」

沃爾夫一臉嚴肅地拉了張椅子過來。

我在椅子上坐下,隔著桌子與老爺爺面對面看著彼此。

「羅,老夫就開門見山地說了。前陣子你幫老夫動手術時使用的能力……那個就是『手術果實』的能力吧?」

「啥!? ……你怎麼會知道這種事?」

我至今都未曾跟沃爾夫提過「手術果實」的事情。

就連在練習能力時,都會仔細確認過周圍沒有任何人。

「哼,可別瞧不起老人啊……老夫啊,年輕時也曾搭船在世界各地旅行,因此不管怎樣都會接收到各種情報。老夫有陣子還對惡魔果實很感興趣,調查了許多文獻。」

「真的假的……」

雖然我早就覺得這個老爺爺不是普通人,但沒想到他曾經在世界各地旅行啊。

「你知道『手術果實』真正的能力嗎?」

「真正的能力?」

這是什麼意思?我只知道自己得到了「能運用奇蹟般的手術,甚至足以治好未知疾病」的能力。

「看你那個表情,恐怕不曉得吧。」

「所以到底是什麼能力?」

「……『手術果實』被稱為『終極的惡魔果實』。而會被這麼稱呼,並不單純是因為其能用在手術及治療上的關係。是因為將『手術果實』的能力鍛煉到極致之人,甚至有可能執行賦予人永恒生命的『不老手術』。」

「『不老手術』……這種事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你或許會認為這是夢幻般的能力,但其中隱藏著巨大的風險。一旦執行那個手術,能力者本人便會喪失性命。所以這是以自己的性命作為交換,僅能引發一次的奇蹟。」

「讓自己失去性命的手術……」

「想要那顆果實的人有如過江之鯽,其中肯定有許多人試圖設法利用吃下果實的人。所以,羅,你吃下這顆果實的事,將來千萬不能告訴『外人』。否則企圖抓住你、強迫你執行『不老手術』的人肯定會出現。『手術果實』就是如此蠱惑人心、吸引人們的存在。」

……聽了沃爾夫這番話,我終於理解了。

《既然他吃了「手術果實」……那就有必要教育他願意為了我而死!!!》

被柯拉先生保護時,多佛朗明哥所說的那番話浮現在腦海里。

原來那傢伙打算讓我執行「不老手術」啊。

……試圖以我的死作為交換,獲得永恆的生命。

正因如此,柯拉先生也──

「之前照顧我的人對我說過這種話。」

「嗯?」

「一旦吃下『手術果實』,就等於是同時和海賊、海軍、政府等所有人為敵。所以要我做好『就算只是活下去,也會活得很艱苦』的心理準備。原來那番話……是這樣的意思啊。」

「……往後的人生,即便你只是過著普通的生活,也必須小心行事。那顆果實的能力足以令人瘋狂,追求永恒生命的人們心底的慾望,將毫不留情地襲擊而來。」

「這樣啊……」

我感到後悔。

事到如今,就算察覺多佛朗明哥執著於「手術果實」的理由,也已經救不回柯拉先生了。

要是沒有、要是沒有這種能力的話……!!

「別擺出那麼陰沉的表情。」

沃爾夫把自己的手疊到我放在桌上的手。

「老夫也不是在否定『手術果實』的能力。老夫曾經讀過的文獻當中,也有寫到『手術果實』的能力者救過的人命不可勝數。靠其他方法怎麼也治不好的疾病、無論如何都救不了的性命,『手術果實』都能解決。以這層意義而言,你的能力非常出色。」

「但是,我搞不好會連累許多人,這也是事實吧……」

「哼!那種小事根本無關緊要!就連一般而言註定會死的患者,你都有治好他們的能力。曾一度瀕死的老夫還能像這樣活蹦亂跳的,就是最好的例子……所以說,那不可能是不好的力量。聽好了,羅。你今後若要繼續當個醫生,自然就得活用這股稀有的能力。問題在於你的心。只被慾望所困的人一旦得到這顆果實,勢必會招致凄慘的結果;但如果成為能力者的人擁有想幫助人的堅定信念,這個能力的意義就截然不同了……任何『力量』皆是如此,是善是惡,端看到手的人有何心態。然後,老夫所知道的托拉法爾加·羅這個人,是會將自身的『力量』導向善良方向者,老夫是這麼相信的。」

沃爾夫再次注視我的眼睛。

彷佛在試探著什麼的眼神。

於是我忍著想哭的情緒,回應道:

「那是當然的。『不老手術』什麼的根本無所謂,我會成為最棒的醫生,只為了這點而使用能力。」

我如此斷言。

或許是心理作用,但聽到這個回答的破銅爛鐵商似乎相當滿意。

「要說的話只有這樣嗎?我要回房間啰,太困了。」

聊到這裡剛好告一段落,差不多該各自回房了。

然而,沃爾夫莫名有些心緒動搖地叫住了我。

「啊啊──等一下等一下!不,其實老夫真正要談的不是那個。」

「啊?還有什麼話要說啊?」

沃爾夫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他一臉尷尬地搔了搔頭。

然後狠狠地瞪視著我的眼睛,組織好話語後說道:

「你……有沒有想要的東西?」

「你突然問這個幹嘛?」

「沒什麼,就算不是物品也行。要是有想看什麼、或是想去哪裡旅行,只要是老夫能實現的都可以。」

「你突然怎麼啦,破銅爛鐵商?根本沒那種東西。我很中意現在的生活,也沒有特別想要的東西。啊,對了。聽說明天鎮上的魚店會進稀有的魚,要是你晚餐能幫忙烤那個……」

「老夫不是那個意思!」

沃爾夫以嚴肅的表情拍了下桌子。

「羅,老夫從你那裡獲得了『性命』!既然如此,就必須還你某樣東西來相抵!這是基於施與受的道理。但老夫實在想不到什麼東西能與『性命』相提並論,所以只要是你想要的東西、想做的事情,無論什麼老夫都願意替你達成。就算你要老夫當一輩子的奴隸,老夫也不會有任何怨言……」

「別開玩笑了,臭老頭!!」

這次換我發出怒吼。

「我不是想要回報才救你的!!不只是我,培波、企鵝和夏奇都是這麼想的……不管你要抱持著怎樣的信念過活,那是你的自由。但是那些傢伙……因為你得救而開心得哭了……那就夠了!這樣我就滿足了!我不允許你侮辱那些傢伙的眼淚!!」

沃爾夫皺起眉頭,沉默不語。

現場籠罩於寂靜中好一陣子。

「……你說得、沒錯。」

率先打破沉默的人是沃爾夫。

「老夫收回剛才的話,抱歉說了失禮的事。」

「……你知道就好。」

「你,不,你們能為了其他人而無償地行動呢。」

「夏奇、企鵝和培波他們根本不會一一在意那種麻煩的小事啦,他們只不過是感謝把自己撿回來的你。所以,為了救你自然就會全力以赴吧。」

「你也是嗎?」

「……唔!我、我只是那個……因、因為我好歹是個醫生,眼前有個快死的傢伙,只好出手救人而已……單、單純一時心血來潮罷了!」

「呵呵呵。也罷,這就算了吧。無論如何,老夫被你救了一命是不爭的事實。既然如此,什麼禮都不回也說不過去。」

「所以我就說不用……」

「啰唆!給老夫把話聽到最後!!總、總而言之……若是給東西或是金錢之類的,就代表不尊重你們……既然這樣,就必須以其他形式來回禮……」

「什麼啦,講話別慢吞吞的!快說結論啦!」

「老夫就跟你們當朋友吧!!!」

「……啥?」

意料之外的台詞,令我的腦袋一片空白。

等等等等。

剛剛老爺爺,是說朋友嗎?

不對,畢竟我現在很困,恐怕是聽錯了吧。

「抱歉,破銅爛鐵商。我現在太想睡了,好像沒聽清楚你在說什麼。能麻煩你再說一次嗎?」

「是要老夫講幾次!本天才發明家沃爾夫大爺說要當你們的朋友!引、引以為榮吧!!」

……這算什麼?

這是什麼鬼啊?

「哈……哈哈哈哈哈!!」

「有、有什麼好笑的!」

「沒什麼啦。好吧,破銅爛鐵商,這份回禮我確實收到了。從今天開始,我們和你就是朋友了!!」

「哼……」

沃爾夫就像一隻煮熟的章魚般,整張臉漲得一片通紅,環起雙臂。

真好笑。

實在是太好笑了。

朋友。

如此常見的辭彙。

說出口應該不至於這般惱羞成怒才對。

可是一起生活到現在,我自認相當瞭解沃爾夫是個什麼樣的人。

所謂的朋友,就是排除在施與受的關係之外。

無關乎任何利益得失。

只有擁有深切為對方著想的心情才能建立起這樣的關係。

正因如此,我很清楚總是以施與受為信條的沃爾夫要說出這句話,肯定需要非常驚人的覺悟與勇氣。

──既然如此,我也必須奉陪老爺爺的覺悟,耍帥一番才行。

「好,那麼破銅爛鐵商,馬上為我準備宵夜吧。」

「那是對待手下的方式吧!」

我們面面相覷,不由得相視而笑。

這時,我聽見有人走下樓梯的聲音。培波他們似乎被我們的騷動吵醒了。

「破銅爛鐵商。」

「嗯?」

「那些傢伙……不是『外人』吧。」

「……哼,那當然。」

「那麼,我也跟他們講一下『手術果實』的事吧。」

不是外人,也不是家人,而是名為朋友的曖昧關係。

然而對我而言,這似乎是相當舒適的羈絆。

這種猶如宴會的每一天,想必今後也會繼續下去吧。

──就這樣,經過了三年光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