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梅雨

「跟學生會那邊確認過了，對方說黑色布幕還是不夠用。」

「慘了，看板做太大了啦。這下子來不來得及可就難說了耶……」

「我現在正要去採買一趟，有需要幫忙買東西的人舉手～」

文化祭迫在眉睫，放學後的校園內充斥嘈雜的人聲。

升上高中後，文化祭將會設置攤販與咖啡廳等模擬店鋪營造熱鬧氣氛，各社團的表演活動也更具看頭，包含輕音社的現場演出與話劇社的舞台劇等等。

（跟國中時期完全不一樣呢。）

史步抱著大大的紙袋，滿心期待地前往家政教室。

袋子里裝的是採購組託付給她的整套布料。

這些材料將透過服裝組的巧手，變成法被。

來到活動前夕還如此手忙腳亂，是由於法被原本應該連同班服一起找廠商訂製，卻因超出預算臨時放棄製作。

雖然如此，在文化祭執行委員一句「布料費還付得起」的盛情之下，計畫又再次復活。

（航平從國中時期就是這樣，遇上活動總是特別有拼勁呢。）

史步所指的當事人正走在她前頭，雙手提著紙袋。

榎本航平與她來自同一所國中，同時是自同個國小畢業的同學、住附近的鄰居，以及兒時玩伴。沒想到連上高中後都成了同班同學，世界上真是無處不是巧合。

「唉～布料送來了喔！」

航平一打開家政教室的門，十幾人的目光同時往這裡聚集。

然而下一秒，裁縫機的聲音再次響起。看來所有人正處於昏天暗地的趕工地獄中。

「唔哇！莉子，你是怎麼回事？」

在史步接著踏入室內的瞬間，便聽見航平發出驚呼。

她猛然抬頭一看，在窗邊發現一身紅色斗篷造型的好友。

「好、好可愛！」

史步發出驚嘆，立刻趕往莉子身邊。

近距離一看更可愛了，她忍不住像衛星一樣繞著對方團團轉。

「天啊好棒喔～莉子你穿起來太適合了！」

「史步，你別這樣猛盯著看啦……」

莉子邊說邊用雙手拉下帽檐。

也許是出於害羞想遮住臉，但那通紅的雙頰無所遁形。

「莉子真的好像小紅帽喔。」

「看得出來嗎？太好了～我們班決定要開童話主題咖啡廳。」

鬆了一口氣如此回應的女生，是跟史步同為排球社的田所。

跟莉子是同班同學的田所，似乎負責製作這套服裝。

同一時間，航平則低喃「童話主題咖啡廳啊……」，用眼神上下打量莉子。

「莉子她呀，應該有其他更適合扮演的角色吧？」

「比方說？」

面對史步興高采烈的發問，他不懷好意地一笑之後立刻回答。

「森林裡的睡美人……」

「哇！氣質高雅的美麗公主是吧？」

「——旁邊那位施下詛咒的魔女。莉子再適合不過了，對吧？」

「不是公主而是反派？」

相較於一臉震驚的史步，莉子則露出受不了的表情說：

「我就知道。我早料到你會唱反調。畢竟航平的腦子就是這麼單純。」

「少、少啰嗦！」

不知這兩人是否天生磁場不合，每次見面就鬥嘴。

話雖如此，彼此也不至於交惡到老死不相往來，維持著奇妙的關係。

史步雖然跟莉子屬於不同類型的人，電波卻意外相合。擁有相似的哭點與笑點或許佔了很大的因素。

經過國中三年的相處，兩人現在已是眾所皆知的好姊妹。

她從未料想到，竟然連高中也能跟莉子考到同一所。

在英文跟數學兩科的拖累下，史步即使來到最後一次模擬考，仍然維持上榜機率極低的D判定。當時的班導甚至約談了她好幾次，討論是否該換一間志願學校比較好。

然而，只有身為好友的莉子一個人深信不疑地繼續支持她。

『史步，你要在這時候放棄嗎？就連訓練那麼辛苦的排球社，你都成功撐過三年了不是嗎？距離正式上考場還有一些時間，堅持到最後吧。你不嫌棄的話，我也可以幫忙。』

『……這樣會佔用你的讀書時間耶。』

『沒關係，教別人也是一種複習。』

『……可是……』

『我們說好了吧？要一起考上同一所高中。』

史步無法百分之百相信自己，但她選擇信任好友。

莉子雖然看起來乖巧文靜，其實內心堅定又強大，冷靜沉著，而且溫柔善良。

她參加的羽球社採取斯巴達式訓練，練習量與排球社不相上下。自從國一秋天贏得先發球員的位子，莉子直到引退前都保持定期出賽。

有她的信心喊話，讓史步覺得自己可以再努力一下。

「史步、史步……」

襯衫袖子忽然傳來一陣拉扯，田所悄聲跟史步咬起耳朵。

史步用眼神表現出疑問，對方便伸手指向現在還在鬥嘴的莉子與航平，應該是要她想想辦法擺平那兩人。

史步微微點頭，先清了清喉嚨後開口：

「莉子班上的服裝好華麗喔，真羨慕耶。哪像我們班最後決定穿班服然後外面套一件法被而已。」

「……我覺得充滿祭典風情很不錯啊，也很適合史步。」

莉子不再對航平回嘴，轉而向史步輕柔地揚起微笑說道。

一身小紅帽打扮卻絲毫不稚氣，也許是因為她有著白皙的肌膚加上細長明亮的雙眼，也就是所謂的清秀佳人型。

「莉子也很適合這身造型喔！」

史步握緊了拳頭強調。

兩人身高差距不到五公分，莉子的身材看起來卻纖細修長許多。即使在社團活動的鍛煉下，也沒有練出誇張的肌肉線條，大腿也不像史步那般健壯。

（身材好，穿什麼都能輕鬆駕馭呢。）

史步像是自己的事般為好姊妹開心，笑咪咪地握住莉子的手。

「雖然當天不能一起逛文化祭，但是一定要拍張合照喔！」

「嗯。」

莉子輕輕點頭答應，露出害臊的笑容。

剛才一臉不自在的神情已一掃而空，彷佛從未存在。

「……明年……」

「嗯？」

史步隱約聽見莉子的微弱聲音，於是歪頭詢問。

她靜靜等待回應，感受到莉子握著的手加強了力道。

「明年如果能分到同一班，一起逛文化祭就好了。」

「唔～～莉子！」

史步再也無法按捺，撲上前緊緊抱住好友。

莉子頓時重心不穩，隨即用上高中後繼續在羽球社鍛煉的雙腿踩住地面，最後只往後退了一步。

史步聽見一陣苦笑聲傳來，然後被莉子輕拍了拍背。

（……其實多希望今年就能跟你同班。）

這樣一來就能安排同樣的休息時間，也能一起逛校園。

也許這樣的想法會被嫌孩子氣，但自己確實感到寂寞。原本以為成為高中生會更加成熟，結果真的升上高中才發現並不然。

「唉……少在那邊黏答答的，還沒長大喔。」

一陣不耐煩的聲音傳來。莉子回頭一看，跟一臉不屑的航平對上眼。

「想加入的話就直說呀？」

「什、什麼？誰想加入啊！」

見莉子從容不迫地嗤笑，航平馬上出聲反駁。

兩人之間彷佛正迸發出無形的火花，啪滋啪滋作響。

「好了好了，可以請兩位克制一下嗎？」

「「啊！」」

田所的制止讓史步不自覺地小聲喊了一聲。

這一聲完全跟莉子的反應重疊，彼此相望之後笑了出來。

「史步跟莉子的反應簡直完全同步！你們倆感情真的很好耶。」

從國中時期就聽過不下數十次的這句話，現在依然是兩人的最佳寫照。

這種「理所當然」讓史步既開心又有點心痒痒的。

史步偷偷仰望莉子，發現對方似乎也看向她，兩人視線交會。

結果，兩人不約而同地笑了，接著不出所料地在同一個時間點開口。

「「那當然！」」

喜歡跟莉子一起為了無聊的小事而發笑的時光。

一直以為無論到了多遠的未來，兩人的關係也永遠不變。

但在文化祭的第一天，改變來臨了。

前往莉子的教室找她一起回家時，發現她坐在窗邊座位上發獃。

也許是夕陽映照的關係，那張側臉似乎染上紅暈。

「莉子？怎麼了？」

「我……有喜歡的人了。」

咚咚、咚咚——節奏規律的聲響落在砧板上。

手握菜刀的史步，表情相當嚴肅。

由於彼此的社團活動今天都休息，所以一早就來到莉子家集合。

明天就要迎接情人節了，無論結果是好是壞。

今年兩人決定共同親手製作巧克力蛋糕。

「莉子，可以幫我確認一下嗎？『切碎』是要切多碎？這樣可以嗎？」

「等我一會兒喔。」

莉子停下篩麵粉的動作，湊往史步的手邊看。

巧克力已經被切成細碎狀，而且碎片的大小相當平均。

這是相當重要的事前準備作業，關乎後續隔水加熱時能否均勻且快速融化，以避免風味流失。

「我認為這樣剛剛好。」

「太好了～畢竟是要給城戶學長吃的，希望成品很美味。」

「……嗯。」

暗戀對象的名字突然從史步口中出現，莉子感覺自己的臉頰瞬間發燙。

想必自己的嘴角也失守了吧。

「莉子真是的！反應這麼可愛！」

如此說完且露出笑容的史步，才更適合「可愛」這個形容詞。

只要史步一笑，就能感受到周遭氣氛自然轉為祥和。

雖然有時會做出我行我素又天然的發言，但她擁有不著痕迹關心他人的個性，同時有「大姊姊」的一面，對誰都照顧得無微不至。

（雖然關心別人優先於關心自己這點讓人有點擔心就是了……）

以莉子為首，史步的身旁總是充滿同伴。

畢竟，只要感受過她的善良、溫柔與耿直，任誰都會不由自主想站在她這邊吧。

就這點來說，莉子恰好相反。

雖然完全不值得驕傲，不過莉子對於人際往來確實一竅不通。從國中時期乃至今日，她已不知在內心期望過多少次，希望自己能變得跟好友一樣。

「說到這，我一直很想問你……」

史步將切碎的巧克力移往調理盆，同時緩緩開口。

「莉子你呀，喜歡學長的哪一點？」

「咦！」

突如其來的問題讓莉子的心臟與聲音為之一震。

自從告訴史步自己有了暗戀對象後，對方便一直為自己加油打氣。

然而她總是扮演傾聽的角色，聽莉子訴說「昨天順利跟學長講到話」、「早上跟他擦身而過」等等，這還是第一次主動發問。

「果然是個性溫柔善良這一點嗎？」

史步無視不知所措的莉子，帶著笑容繼續說下去。

「每當羽球社與排球社共用體育館時，就算我們的排球飛過界他也絕對不會生氣，總是用下手傳球幫忙打回來。」

「沒錯！就是這樣。」

莉子情不自禁地前傾上半身猛點頭。

史步頓時愣得眨眼，隨即馬上用笑容回應：「就是呀！」

「休息時間也常看見他幫忙提點後輩呢。」

「……我覺得羽球社裡最會照顧人的，就是城戶學長了。」

「嗯嗯。」

「而且……除了社團活動，其他時間也很關心我……」

莉子發現到自己對學長的感情，是在文化祭的時候。

正當莉子在進行第二天的準備工作、集中收拾垃圾時，一雙大手從旁搶過了垃圾袋。

『辛苦了。』

『城戶學長？辛、辛苦了……』

『童話主題咖啡廳似乎很受歡迎呢，垃圾量真驚人。』

城戶學長邊說，邊俐落地將袋口緊緊綁起來。

垃圾一包接著一包堆在學長腳邊，莉子才突然回過神來。

『學長！這、這是我們班的垃圾……』

『竹內，你這個人就算沒人看見，也絕對不會偷懶摸魚呢。』

『咦……』

『我一直覺得你總是很認真努力。』

——正因為如此，所以才忍不住想出手幫忙吧。

學長笑著如此說道。

那張成熟且溫柔的笑容，簡直讓莉子無法想像對方跟自己僅僅相差一個學年。

當時的她，光是點頭回應就已耗盡全力。

心臟躁動不已，幾乎無法好好發出聲音。

其實，若真要老實說……

自己從剛入社時就已經特別在意城戶學長。

只不過內心深處在下意識中一直踩著剎車吧。

學長對所有人都一樣好，自己並沒有受到特殊待遇。

所以才在內心設下防線，以免自己會錯意。

只要以學妹身份待在安全距離外看著學長，就已心滿意足。

然而，如今察覺到真正的心意，頓時無法繼續矇騙自己。

甚至在當天就向史步表明「有了喜歡的人」。

但莉子唯一訴諸行動的表現也僅止於此。

她與學長之間的關係，僅止於「社團的學長與學妹」而已。

一方面想避免表白心意之後的尷尬氣氛，另一方面，老實說她也沒有勇氣告白。

只有時光徒然流逝。

直到某個出乎意料的「事件」傳入莉子耳里，她才改變心意。

不，其實也不怎麼出乎意料，只是一直以來不願去正視、去思考的問題。

就是城戶學長被自已以外的其他人告白了。

『莉子，你真的覺得沒關係嗎？』

在寒假前夕聽見關於學長的傳聞而心生動搖時，史步主動開口問了。

雖然只是短短一個問句，但確實讓莉子感覺被推了一把。即使什麼都沒說，想必史步也早已看穿莉子的心情了吧。

正因為有那句話，莉子才下定決心要在情人節告白。

就連親手製作巧克力蛋糕這件事，也是出自史步的鼓勵。

起初，莉子打算要送手工巧克力蛋糕，儘可能表達自己的心意，然而隨著時間過去，在反覆思索後，不安漸漸浮上心頭並且爆發。

自己做的蛋糕滋味，根本比不上有名店家的商品，甚至搞不好會失敗。

而且親手製作的禮物搞不好會被對方嫌太沉重而不肯收下。

陷入負面思考迴圈的莉子，在史步笑著說「當天帶著最好吃的成品送給對方吧」後，瞬間豁然開朗。

『況且……城戶學長會說出那種話，嫌你的心意太沉重無法收下嗎？』

——畢竟他可是莉子喜歡的人啊。

那句話不知道讓自己的心中放下多大的重擔。

史步的話語總是能賦予自己抬頭挺胸前進的勇氣。

「很關心你嗎？這樣啊……這答案果然很有莉子的風格呢。」

「……哪裡？」

「也不是啦，應該說果然很貼切？很登對？」

史步說著，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

「莉子有時候真的不擅表達到驚人的程度，個性上也有些笨拙的地方。所以，如果對方是像城戶學長那樣體貼的人，我也放心多了。」

「史步……」

「明天要加油喔。」

「嗯。」

莉子堅定地回望史步的雙眼，靜靜點頭。

此時她已沒有一絲迷網。

喜歡與史步共度的時光。

一直以為無論到了多遠的未來，兩人的關係也永遠不變。

然而為什麼呢？

究竟是從何時開始？

開始感覺到我們之間存在一面看不見的牆。

「莉子，你要跟城戶學長一起回家對吧？」

「……應該吧。」

今年從黃金周就是好天氣，天空是一片令人心曠神怡的爽朗。

在午休時間鐘聲響起的同時，史步立刻邀莉子一同前往中庭。

能這麼做也是因為兩人分到了同班。

好事接連而來，史步還被選為排球社的先發球員之一。

雖然還有許多待改善的課題，例如進攻球的準確率相較於接球來得低等等，不過持續特訓而練就的跳飄發球開始有點架式了，能為隊伍做出貢獻讓她很開心。

（而且莉子跟城戶學長也進展得很順利！）

情人節的告白大成功，兩人終於發展為男女朋友關係。

從那一天以來，藉由社團活動結束後一起回家、假日一起出外約會，他們似乎以戀人的身份逐漸拉近距離。

會用「似乎」這兩字，是因為莉子總是嫌難為情而不願意多說。

但史步從旁觀察就能十二萬分地感受到，好友正身處幸福之中。

「……史步？怎麼了嗎？」

坐在隔壁的莉子似乎察覺到對方的視線而歪頭疑惑。

史步繼續盯著她看，並且坦率地說道：「我在想，莉子最近變得越來越漂亮了耶。」

「哪有啦……」莉子小聲喃喃自語，吃起了三明治。

沒有化妝習慣的她，頭上綁著跟往常一樣的低雙馬尾，但總覺得哪裡看起來變成熟了。看來俗話說談戀愛會使女生變美是真的。

「話說回來，莉子，相簿你已經全看過一遍了嗎？」

「……不，還沒。」

莉子邊回答，邊拿出今天早上才剛收到的托特包。

今天是她生日，班上女同學們將祝賀卡與照片統整成相簿當禮物，並附上了一整袋的零食。

「真不知道大家是何時準備的，我完全沒發現。」

「是不是～而且為了怕我說溜嘴，還不讓我參與呢。」

「呵呵，畢竟你的表情藏不住秘密啊。」

「就是呀。」

明明是自己被虧，史步仍忍不住與莉子一同笑出來。

她早有自知之明，即使試圖隱瞞秘密，還是會從言行舉止透露出來。

與擅長欲擒故縱、在羽球比賽中總是以華麗假動作得分的莉子剛好相反。

能讓這樣的她流露真性情的狀況，只有受到稱讚而不知所措、以及跟城戶學長扯上關係時。即使學長本人根本不在面前，她也會不禁慌了手腳。

「啊！你看！社團接力賽的照片也有放進去。」

「真的耶……」

相簿後半冊收錄了先前運動會的紀錄。

莉子一臉認真地注視著一張張照片。

「有拍到城戶學長嗎？」

「咦！你……呃……」

她應該是想問「你怎麼會知道」吧。

史步咯咯笑著，伸手指向照片中正要接過接力棒的學長。

「學長的腳程很快耶。真沒想到他能追過四人，最後逆轉勝～」

「……嗯。」

莉子帶著羞澀點點頭，用指尖輕輕描著照片，彷佛在回憶當天的情境。

（莉子是真的很喜歡學長呢。）

像運動會當天，莉子也用盡全力為城戶學長加油。

在學長率先穿過終點線時，她露出一臉快哭的表情送上掌聲。史步目睹好友的這副模樣之後又更加感動了。

「也期待一下我的禮物吧，是日常就能使用的東西喲。」

史步所準備的是與自己同款不同色的小手巾，以及口碑良好的人氣護手霜。

她打算在按照慣例於周六舉辦的慶生會上送給對方，目前禮物已躺在自己的房間內等待登場機會。

每逢彼此的生日，就會在當周六前往其中一人的家裡一同慶生——這是她們從國中承襲至今的習慣，今年也一樣預定在史步家裡舉辦。

「……史步，我問你喔。」

莉子突然委婉地開口。從難以啟齒的氣氛看來，她想說的恐怕是關於「那件事」。

雖然很遺憾，但畢竟是值得開心的事，史步也一樣想替學長加油。

所以她搶先一步主動向莉子提議：

「今年的慶生會，改成星期日好了。不然錯開一周也可以？」

「咦……」

「昨天呀，我碰巧遇到羽球社的人，聽說星期六有男子組的比賽對吧？」

史步自認已儘可能用開朗的口吻轉述。

她原本以為，莉子也會興沖沖地跟自己報告這件事。

然而事實與她的預期不同，莉子一臉難過地垂著眉。

「抱歉……」

「等一下等一下！莉子不需要道歉啦！」

雖然確實很遺憾，但慶生會既然跟比賽撞期了，大不了就是擇期舉行而已。

況且當天要站上球場的選手不是別人，是城戶學長。

「身為女友，這種時候不去替學長加油怎麼行呢？」

史步語帶肯定地告訴莉子，並且直直注視著對方。

莉子的視線飄移一會兒，接著微微點頭。

「……謝謝你。」

「不會啦。希望學長能贏球！」

史步的鼓勵讓莉子輕柔地揚起嘴角。

她的笑容美得像今早在庭院里剛綻放、有著淡紅色花瓣的玫瑰花蕾。

放學後，莉子板著一張面無表情的臉，獨自前往社團辦公室。

（所謂的後悔莫及，就是現在這麼一回事吧……）

其實她原本想更早親自告訴史步。

星期六的比賽是都大賽的預賽。

學長一路過關斬將，在單人項目中成為社內唯一倖存的晉級者。

身為社內一分子，當然希望當天能到場加油。

明明早該坦白，結果一面對史步，準備好的說詞在腦中就成了一片空白，回過神才發現只有時間白白流逝。

到頭來演變成最糟的狀況，把自己難以啟齒的事情推給史步開口。

「……我到底在幹什麼啊。」

「噢！莉子。」

在莉子發出嘆息的瞬間，背後傳來航平的呼喊。

莉子忍住嚇得跳起來的衝動，同時擺出一張若無其事的表情轉過身。

航平則是一臉好心情地繼續說道，感覺他隨時都會開心地哼起歌。

「你決定好了沒？」

「決定什麼？」

「慶生會的生日蛋糕。這周六就快到了，差不多該先跟史步說一聲吧。」

「咦？」

看來身為另一位壽星的航平還沒接到通知。

（怎麼辦？由我開口告訴他好嗎……）

舉辦慶生會這件事，其實原本屬於從小就玩在一起的史步與航平兩人間的慣例。

直到國中時期，史步得知莉子跟航平的生日只相差三天後，便提議「從今以後你們就一起過生日吧」，於是演變成聯合慶生會。

對於暗戀史步的航平而言，想必對這樣的發展很不是滋味吧。

雖然莉子從未直接問過航平本人，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對史步的心意。

在升上高二的同時換班後，至今才不過兩個月的時間，新班級的大家就已經察覺到航平所釋出的好感。

不知情的肯定只有史步本人。

「今年總該換我好好享用草莓鮮奶油蛋糕了。」

「……那你就這樣告訴史步啊。」

「啥？可是你不是巧克力蛋糕派的嗎？」

「是沒錯……」

莉子支吾其辭的模樣令航平歪頭不解。

「幹嘛？你當天有事還是怎樣？」

「……社團有比賽，我要去加油。」

「啊～既然有比賽那也沒辦法……呃，加油？莉子沒有要出賽嗎？」

航平理所當然的問題讓莉子一驚，緊接著另一個問題又丟過來。

「春季大賽時你參加了雙打比賽，還晉級到四分之一決賽不是嗎？這次卻成了候補，我們學校的羽球社內到底有多競爭啊？」

航平瞪大了眼睛問道。

在足球社參與先發名額之爭的他，似乎相當感同身受。

「……你記得真清楚。」

「那當然，畢竟史步跟我炫耀了一番啊。」

航平不是滋味地說道，緊緊注視著莉子。

「所以，你這次真的無法出賽啊？」

「下一場是決賽，我們學校順利晉級的只有男子組的學長。」

「啥？那為何連你也要去？」

「就說了我是去幫忙加油的，對手是上一次的冠軍，會是場硬仗……」

「必須替學長加油，成為他的堅強後盾——類似這種感覺？」

語帶調侃的航平被莉子狠狠瞪了一眼。

「……才不是那樣。」

「哎唷，少來了！那個晉級到決賽的學長，是你男朋友吧。」

「咦！」

他怎麼會知道？

莉子愣愣地抬頭望向航平，對方發出「哼、哼」的嗤笑聲。

「莉子你喔，表情意外地藏不住秘密呢。」

「要、要你管。」

她氣呼呼地回嘴，然而航平臉上的偷笑越來越明顯，似乎覺得很有趣。

「好啦，那你就好好去幫學長加油吧，畢竟是男朋友的重要比賽。」

「……史步也這樣對我說。」

「那是當然的吧。」

航平又嗤笑一聲，晃著肩上的書包。

「所以說，今年的慶生會要改到星期日嗎？還是錯開一周？」

「不，我跟她說了，你們就按照原訂計畫在星期六舉辦。」

「為、為什麼？」

「星期日排球社有練習賽，下星期你們足球社要去外縣市對吧。」

「的確有這回事。這樣子喔……」

航平的聲調突然下沉，就這樣陷入無語。

莉子感受到航平似乎欲言又止，於是望了對方一眼，結果航平回以笑容。

「你別太放在心上啦，當天身為壽星的我會大肆接收所有祝福的！」

「……嗯。」

「天啊，竟然這麼老實沒回嘴！幹嘛啦，你是真的很沮喪喔？」

航平這句話讓莉子倒抽一口氣。

她這才驚覺，自己比想像中還失落。

「好啦，就期待明年吧！」

航平雲淡風輕地留下這句話，往社團辦公室跑去。

莉子目送對方的背影，同時呢喃著：「對耶，明年啊……」

縱使今年無法參與，跟史步的友情也不會就此宣告終結。來日方長，更何況十二月還有史步本人的生日。

或許是這些未曾煩惱過的事讓自己勞心費神的關係，才會越來越往壞處想。

（繼續這樣子，對坦然目送自己的史步也過意不去呢。）

為了不留下任何後悔，當天就竭盡全力為學長加油吧。

莉子下定決心後，踏著頓時變得輕盈的腳步，在筆直延伸的走廊上前進。

被夏日艷陽烤得滾燙的柏油路，朝著肌膚緩緩散發出熱氣。

今天不是上學日，但自願參與文化祭準備工作的班上同學們仍來到學校集合。

提案者是航平。他今年也按照慣例參選了文化祭執行委員。

史步跟莉子決定一起加入美工組，參與看板製作。

「唔哇～真熱……」

才剛踏出大賣場一步，蒸騰的熱氣便瞬間襲來。

史步一手提著隨步伐搖搖晃晃的油漆罐，另一手撥開被汗水黏在額頭上的瀏海。

「畢竟店裡冷氣涼得像免錢的一樣。或許是因為溫差太大，感覺外頭更熱了。」

與史步並肩同行的莉子苦笑回應。

領先兩人半步的航平曬得黝黑，跟莉子的膚色形成強烈對比。

（航平從剛才就不吭一聲耶……難道是熱昏了？）

「……呃，我說啊！」

航平突然一個轉身開口，時間點准得像聽見史步的內心話。

史步嚇一大跳，不自覺地挺直背桿。

「干、幹嘛？怎麼了？」

「……下星期，有夏日祭典對吧。」

「咦？喔喔，嗯。」

每年來到盂蘭盆節的時期，附近的神社就會舉辦祭典。

雖然沒有煙火秀，廟會的規模也沒有多大，但是除了能享受棉花糖、章魚燒等攤販美食，還能玩打靶跟撈金魚。

「今年舉辦的時間沒有撞到排球社的合宿對吧。」

「你還真清楚耶。」

史步不記得自己提過這件事，猜想對方也許是從母親或妹妹口中得知。

在小學以前的時光，史步都是跟航平一起逛廟會。然而升上國中後，史步開始會邀請莉子一起，航平則是加入別的小團體。

「既然好久沒有一起逛了，要不要跟我……」

「真的？那找莉子一起去吧！」

「「啥？」」

這一次，換莉子跟航平很有默契地異口同聲。

兩人一致露出難以置信般的表情，瞪大眼睛。

「莉子，你那時候有事嗎？」

「也、也沒有……」

莉子支吾其辭，不知為何觀察起航平的臉色。

航平則低著頭喃喃自語：「沒有拒絕，我還有機會。」

「啊！難不成你已經跟城戶學長有約了？」

「就是說呀，把男友扔下不好吧！」

航平猛然抬起頭，雙眼散發期待的光芒。

史步心想，三人至今未曾遇過類似場面，也不曾提起相關話題，難道航平其實意外愛聽別人的戀愛情事？

「難得的暑假，不跟男友來場火熱的約會嗎？」

「哪有你說得那麼誇張……」

或許是因為難為情，莉子頓時語塞。

（真可愛啊，受不了！）

史步指向在莉子肩上閃耀著光芒的貝殼，代替好姊妹發言。

「這個發圈是之前去水族館約會時，學長送給你的禮物對吧？」

「咦？呃，這……」

「剛放暑假時就跑去約會了，這發圈從那天起就成為你的愛將，常常出場呢。」

「史步你觀察得真仔細耶！」

莉子一路從臉紅到脖子，伸手遮住發圈大喊。

史步則自信滿滿地說「那當然」。

「畢竟你是我最親的好姊妹啊。」

「哇～真是感人的佳話～既然你跟男友打得那麼火熱，廟會不找人家一起逛怎麼行呢？」

「哪、哪有火熱……」

航平的話讓莉子的臉越來越紅。

然而，她隨即清一下喉嚨，用正經的語氣回答：

「這次夏日祭典，我跟學長並沒有約。」

「是喔？」

意外的答案讓史步愣愣地眨眼。

航平也同感詫異而無言以對。

「學長是考生，而且目前為了引退賽正在加緊練習……」

「……這樣啊，畢竟三年級了嘛。」

還以為是小倆口起爭執，或是感情淡了。

原本忍不住幻想以上可能性，看來單純只是因為學長忙不過來。

「我也打算儘可能支持他，替他加油。」

莉子如此宣告。她此刻的側臉是那麼凜然而堅定，令史步看得入迷。

她心想，如果自己哪天墜入愛河，也會變得像莉子一樣嗎？

「……這麼說來，莉子之前還去買了護身符對吧？」

「祈求必勝的那種？」

航平的語氣莫名帶有一絲羨慕。史步輕輕點頭。

「沒錯！當然還有祈求學業順利的。」

史步邊回答，邊用肩膀輕輕頂了莉子一下。

莉子也笑著頂回去。

「史步你自己還不是買了，連同祈願鉛筆。」

「咦！」

航平突然扯開嗓門，不知是對哪部分反應這麼大。

「怎、怎麼啦？」

「……我可沒收到史步的鉛筆跟護身符耶？」

「航平不是說過你不喜歡求神拜佛嗎？」

史步對於莉子的吐嘈也有印象。

「是這樣沒錯吧？所以我就沒買航平的份……原來你想要啊？」

「想要！拜託你了！」

「你也太拚命了吧。」

見莉子笑出聲，航平牙痒痒地回應：

「你哪懂我的心情！」

「對呀，因為我跟史步互送了鉛筆嘛，才不懂你的感受。」

莉子遊刃有餘地繼續說道。

航平一時之間愣了一下，隨後馬上挑高眉毛。

「唔……你個性真的很好耶。」

「還好啦～」

跟航平鬥嘴的莉子，臉上表情已恢複原有的生氣。

史步安心地撫著胸，豎耳傾聽兩人在自己頭上來回對話。

話語像羽球的連續對打般你來我往，不知不覺回到「要不要三人一起逛廟會」的話題上。

「唉，史步你覺得呢？」

「史步會跟我一起去對不對？」

「史步！聽我的准沒錯，選我啦！」

見兩人再度展開爭執，史步忍不住笑了出來。

「最初提議三人一起去的明明是我啊？」

「是這樣嗎？」

「史步OK的話我沒意見。」

「我也是。既然史步開口了，莉子要同行也可以啦。」

「好好好，三人一起逛吧。」

史步乾脆地做出結論，穿過近在眼前的校門。

若是放著不管似乎可以吵一整天的莉子與航平，也急忙跟上她的腳步。

隔天，史步馬上又跟莉子碰面了。

因為羽球社跟排球社的練習日程恰巧重疊。

兩社像往常一樣關在體育館內，各佔用一半的球場揮灑著汗水。

（今天男生他們是在第二體育館啊……）

練習時間過後推開沉重的大門，溫熱的風立刻輕柔地灌進室內。

還能聽見精神依然抖擻的蟬鳴大合唱傳來。

史步撥起瀏海，回頭望向另一側的球場。

羽球社結束了練習並開始進行討論會議，成員清一色都是女生。

「史步～來搬網柱啰！」

「啊！嗯！」

在隊員呼喚下，史步折返球場。

羽球社的會議似乎也在此時告一段落，背後傳來喧嚷，能感受到體育館內瀰漫一種特別的解放感。

「對了，史步班上昨天是不是也來學校集合啦？」

去年與莉子同班的田所一臉興沖沖地詢問史步。

史步一面緩緩搬動球網的支架，一面輕輕點頭。

「為了準備文化祭。今年的執行委員也是航平，所以卯足了勁。」

「真不愧是榎本同學！只要有他在，就會辦得特別熱鬧呢。」

「我們班要舉辦鬼屋探險，要來玩喔。」

「哇！好期待喔～啊！莉子。」

史步聽到田所的呼喚，跟著抬頭一看，看見拿著球網的莉子正要走進器材室。

「辛苦了。」

「……辛苦了。」

史步總覺得莉子回應的聲音好像有點無精打采。

（才剛結束練習，或許只是單純累了吧……）

或者另有其他原因？

擔心的史步無法不在意，忍不住盯著莉子觀察。

「史步，我先走一步啰。」

「啊！嗯。」

田所向史步留下一句耳語，快步轉身離開器材室。

或許她是特地為了兩人製造獨處的時間。

「……唉，莉子，怎麼了嗎？」

猶豫之後，脫口而出的是直率的問句。

莉子的反應似乎很驚訝，瞪大雙眼看著史步。

「怎麼會突然這樣問？」

「因為總覺得你看起來好像有一點沒精神，所以……」

莉子垂著眉毛笑了，似乎是被猜個正著。

「很明顯嗎？」

「嗯～以平常的你來說，的確難得像這樣把心情寫在臉上。」

「這樣啊……」

莉子無力地吐出呢喃，靜靜地垂落視線。

器材室內陷入一片沉默，可聽見外頭體育館傳來開朗的喧囂。

「地板上全是汗水耶。」

「今天拖地拖得真有價值。」

史步豎耳聽著隊員們的歡笑聲時，莉子突然開口：

「……上次說過，我跟學長沒有要去逛祭典的計畫對吧。」

史步不發一語地點頭。

昨天白天跟航平一起去大賣場採買時，才在回程路上聽她說起這件事。

「那個啊，其實一半是真的，一半是假的。」

「什、什麼意思？」

史步一陣驚慌，聲音都高了八度。

或許是莉子向學長提出邀約，結果被對方以社團或考試為由拒絕？如果真是這樣，結論的確是「沒有計畫」。

莉子反覆交握著雙手又鬆開，露出為難的笑容。

「其實從進入暑假之後，除了社團時間以外，我幾乎沒什麼機會跟學長見面。」

所以也難以開口邀學長一起逛祭典。

莉子用平靜的聲調小聲說著，彷佛獨自佇立於冰天雪地之中。

「……這種時候不就該打電話嗎？你有試著聯絡學長嗎？」

「這樣會不會……太打擾人家？」

「哪會啊！我想學長一定會很高興的。」

回過神時，史步才發現自己邊逼近莉子邊如此強調。

高三的夏天確實各方面都忙得不可開交，但再怎麼說，抽空陪女友也一樣重要才對。學長想必也是這麼認為的。

「不如問問學長，能不能找一天去哪裡約會？」

「……也是。」

「畢竟是夏天，還是去海邊之類的地方最棒吧。啊！好想吃刨冰喔。」

史步雖然尚未體驗過初戀，倒是有幾個嚮往的約會行程。

去水上樂園玩水啦、穿著浴衣參加煙火大會啦，又或是呼朋引伴一起在戶外烤肉。她滔滔不絕地提出方案，結果聽見莉子的笑聲傳來。

「下次我們倆一起去玩水吧。」

「等你先好好跟學長聯絡再說。」

「唔！」

莉子一時語塞，最後喃喃應了一聲「嗯」。

前一刻還在煩惱的她，狀況並沒有任何改變。

即使如此，她的表情看起來卻比剛才輕鬆許多，讓史步破顏一笑。

「唉，今天回家路上……」

「莉子～城戶學長來了喔！」

才剛走出器材室，田所的呼喚立刻傳過來。

一看才發現換上制服的學長正站在體育館入口處揮著手。

「我想說偶爾跟你一起回家，就跑來了。」

學長用燦爛笑臉迎接跑上前來的莉子。

莉子的表情顯然變得明亮許多，隨後又馬上驚覺到什麼。

「你丟下社長他們沒關係嗎？」

「我跟他們已經連續去吃了好幾天拉麵，想說也該好好盡一下男友的義務。你接下來有事嗎？」

「呃……」

莉子沒能立即回答，用閃爍的眼神回頭瞄向史步。

或許是惦記著史步剛才沒能說完的那句「今天回家路上……」。

（真像莉子的作風，但這樣可就要錯失難得的好機會啦！）

史步心想這樣下去不行，於是幫忙推了莉子一把。

「學長，莉子就交給你。」

「哇！等等，史步……」

「莉子啊，因為學長不在身邊覺得很寂寞喔。」

「真的？」

「不是，是，呃……」

莉子吞吞吐吐又含糊其辭地回答。

她似乎還沒能反應過來現在是什麼狀況。

以史步的立場來說，其實本來也沒打算插手。但當她看見莉子與學長間微妙的距離感，嘴巴便瞬間不受控制。

「莉子面對史步時，就能無話不談呢……」

學長的呢喃像是出於無心。

語氣宛如自言自語，又好像理解了什麼。

「……城戶學長？」

史步感覺到內心一陣不安的躁動，於是開口問對方。

學長帶著爽朗笑容點了點頭，同時拎起地板上的包包往肩膀一掛。

「史步，還是你陪莉子一起回去好嗎？」

「呃、好！咦……」

「其實三年級的男生原本約好了，待會兒要一起看練習賽的DVD。我擔心如果我不在場，社長他們又會偏離正題吧。所以想說還是去幫忙維持一下場面。」

學長帶著苦笑繼續如此說道。

「這、這樣啊。」

史步瞥了莉子一眼，發現她的表情似乎五味雜陳。

這也不能怪她，畢竟學長的態度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轉變。

「莉子，晚上可以打電話給你嗎？」

「……幾點都行。明天沒有社團活動，我不會太早睡。」

「謝謝。」

學長的笑容里似乎有一股放心的意味，隨後轉身離開體育館。

莉子凝視著對方背影，側臉充滿凜然的緊張感。

史步感覺自己的胸口一陣疼，像被緊緊揪住。

「你不追上去真的沒關係嗎？」

「嗯。」

莉子果斷地拒絕，走回體育館內。

史步原本打算立刻跟上，雙腳卻像被固定在地上無法動彈。她一時之間找不到適合的話語，只能望著莉子的背影遠去。

（這種時候，到底該怎麼做才對……）

就算是再親密的朋友，也有不容彼此踏入的界線。

更何況是戀人專屬的領域。

（……即便如此，我還是想為莉子盡一份力。）

深呼吸一次過後，史步往莉子的方向奔去。

開口呼喚莉子後，發現她的雙眼微微泛著水光。

史步邊裝作若無其事，邊嘻皮笑臉地說：

「回家路上要不要一起去吃碗拉麵？」

「……今天的心情好像比較想唱KTV。」

「好主意～走走走！」

進入八月最後一周，史步收到來自莉子的好消息。

據說她跟學長一起去看了電影。

『史步的建議果然沒錯，主動聯絡是正確的選擇。』

帶著笑容報告的莉子看起來真的滿心歡喜。

學長忙碌的生活依舊，不過兩人在社團活動交談的畫面與結伴回家的身影，史步都看在眼裡。她的不安預感似乎只是杞人憂天。

在她內心的擔憂解除時，暑假也結束了。

為了即將到來的文化祭，最近班會時間全被挪來準備活動。

「當天該在什麼時候休息呢……」

史步手裡拿著排班時間調查表，面露難色地低聲說道。

班上的鬼屋設施除了最基本的扮鬼演員，還需要櫃檯接待、整隊人員以及繞著校園宣傳的人，預計要投入班上一半的人力。

「考量到吃飯時間，中午時段休息是最理想的吧，但這時間感覺到處人擠人耶。但是一大早就安排休息也不太對……」

——莉子，你覺得呢？

史步抬起頭正打算詢問時，卻與一臉歉疚的莉子對上眼。

（啊，難道是……）

之所以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是因為史步此刻腦海浮現五月慶生會那時的對話。

她不發一語地等待，莉子緩緩開口說：

「……關於文化祭的事……」

「嗯。」

「城戶學長問我要不要一起逛。」

我就知道——這四個字差點脫口而出，被史步硬生生地吞回去。

要說史步一點都不震驚的話，絕對是假的。

一年前與自己訂下的約定，以及學長現在才開口提出的邀約，兩者被擺上天秤且分量不相上下的狀況令史步頗有微詞，感覺就像好朋友被搶走了。

然而，看著莉子跟學長的戀情進展順利而產生的欣慰，遠比前述的情緒還強烈許多。

這份心情是無庸置疑的，於是史步握起莉子的手說：

「太好了，莉子！如果需要調整休息時間儘管說，我也可以幫忙。」

「可是……老早就跟你約好今年一定要一起逛，我卻……」

莉子一改平時冷酷的表情，顯得垂頭喪氣。

她像只小狗狗，感覺都能看見頭上多了兩片垂得低低的耳朵。

史步苦笑著握緊莉子的手。

「能跟學長一起逛文化祭的機會，今年是最後一次了！沒錯吧？」

「……」

莉子張著口，最後卻什麼也沒說，只是緊咬住嘴唇。

她應該在猶豫該不該答應吧。

見好朋友如此笨拙又真誠的模樣，史步壓低聲音繼續說：

「況且啊……看你跟學長好像處得很順利，我也放心了。」

即使覺得自己的關心越界了，史步還是按捺不住傳達心意的衝動。

原本看著兩人遲遲兜不上時間而成為平行線的狀態，令史步百般焦急，既然現在城戶學長開口邀請莉子一起逛文化祭，看來是不需要擔心了。

「真是太好了，莉子。」

史步懷抱著最真誠的心情重複說了一次。

莉子的雙眸中蕩漾著水光。接著她輕輕點頭。

「謝謝你……」

「史步！你班表填好沒？」

下一瞬間，航平前來搭話。他的大嗓門簡直快蓋過莉子。

史步心想，身為執行委員的航平應該正在回收班表吧。

但看他雙手空空，還特別彎下腰湊近看著自己手上的表單。

「什麼嘛，根本一片空白啊。」

「哪有辦法兩三下就決定啊，還有各方面的考量耶。」

「各方面的考量，也就是想跟誰湊到同樣的休息時間是吧？」

航平鐵口直斷，接著將視線移往莉子的班表。

「莉子也還沒填啊……好，那就一起配合我的時間吧！」

「「咦？」」

莉子狐疑的聲音與史步驚訝的高分貝完美重疊。

航平邊笑說「你們真是默契十足～」邊拿走史步手上的原子筆。

按壓式的筆頭上有隻小小的海豚，這是莉子跟城戶學長去水族館時買給史步的紀念品。可愛又充滿心意的這個禮物，已是史步筆袋裡的固定班底。

「休息時間就排在早上第一個時段還有中午過後第一個時段～」

「唉，等等，航平！你別擅自亂填啦。」

「而且莉子要跟城戶學長逛文化祭，排休的時間不會跟我一樣啦。」

「咦……」

航平一臉傻眼地停下手。

他反覆眨了好幾次眼，小聲問一句：「真的假的？」

「真的。」

史步點頭後，航平陷入沉默不語。

「航平？」

「我說啊……」

擔心起航平而開口的史步，與對方開口的時間幾乎重疊為一。

航平露出有別於往常的認真神情，直直注視著史步。

「既然莉子要跟男朋友一起逛，你就跟我逛吧？」

「……為什麼啊？」

經過短如一瞬的沉默，航平支支吾吾地呢喃：「呃，就是，這個嘛……」

然而史步遲遲未能等到明確的答案，問號越來越多。

「呼！呵呵……啊哈哈！」

莉子的笑容劃破現場沉默。

她原本努力捂著嘴忍笑，結果還是失敗了。

「莉子，你這傢伙……剛才的狀況怎麼看都不是該笑的時候吧！」

「可、可是，航平你一下子也跳過太多步驟了吧。」

莉子喘不過氣地笑著回答，讓航平露出一臉苦澀的表情。

「你們兩個到底在說什麼啊？」

史步劈頭直問，莉子卻只是笑著搖頭。至於航平，似乎打算用一句「沒事！」死撐到底。

「航平，黑色布幕借到了沒有？我們這邊已經準備就緒啰！」

「糟糕！我都忘了……」

聽見走廊傳來呼喚，航平急忙站起身。

「史步，休息時間的事情晚點再討論！你不要瞞著我把班表交出去喔！」

航平留下這句話便跑向走廊，不留時間讓史步回答。

被留在原地的史步與莉子兩人，無語地面面相覷。

「真誇張耶，就像一陣颱風。」

「感覺他什麼沒有，就是精力最多……」

莉子一臉正經的形容太逗趣，讓史步咯咯笑出聲。

這一笑似乎讓史步的心情放鬆許多，自然地開口：

「這張表，等你先問過學長的行程再來填吧。」

「……謝謝。」

見莉子淺淺一笑，史步開朗地回應「不用謝啦」。

替猶豫的莉子推一把、希望她能以學長優先，全是發自內心的。

然而，這是為什麼呢？

史步的胸口閃過一陣猶如針扎般的刺痛。

文化祭在宜人的晴朗秋日下揭開序幕。

莉子在下午第一個時段休息，與城戶學長相約在活動攤位林立的中庭碰面。

學長班上的攤位賣的是彩色棉花糖，用各種染色過的粗顆粒蔗糖所製成。

雖然學長特地多做了莉子的份帶過來，但捨不得當場吃掉的她最後原封不動地帶回家了。

「莉子，你還有其他想逛的地方嗎？」

三兩下就吃完炒麵的學長再度開口詢問。

他從剛才就只顧著傾聽莉子的需求，即使反問他：「學長覺得呢？」他也笑咪咪地回應：「看你想去哪裡。」

回想起來，在社團活動結束後的回家路上閑逛時，或是決定約會地點時，學長也總是這樣。

莉子邊苦笑邊湊近看著導覽手冊。

「肚子已經差不多填飽了，再來去美術社或是展覽類攤位逛逛吧？」

「啊，不錯耶。」

學長笑著答應的側臉讓莉子莫名感到內心一陣困頓。

（……與人相處真是一門困難的學問。）

莉子與學長並肩往校舍內走去，同時輕嘆一口氣。

原因是什麼？又是從何時開始的呢？

她發現自己與學長之間好像隔著一道無形的牆。

並非單純因為彼此相差一年級，而是感覺到對方保持著距離。

「……子。莉子？」

「！」

學長的臉湊過來，讓莉子瞬間往後退一步。

「抱歉，嚇到你了。我剛才在叫你，你沒聽見嗎？」

「……好像是。」

「真難得看你放空耶。昨晚沒睡好嗎？」

「怎麼可能？我又不是準備去遠足的小學生。」

「啊哈哈！這時候應該回答，因為要跟我約會所以既期待又緊張吧。」

「咦……」

莉子不由自主地僵在原地，結果發現對方反而臉紅了。

這讓她越來越錯愕，呆愣地抬頭望著學長。

「呃，那個……」

「先暫停！莉子！你現在不管回什麼，我都會羞得想死！」

「……剛才明明是學長自己說出口的。」

「我知道啦～所以才更想挖個洞跳進去啊！」

學長邊說邊拿起手冊遮住通紅的臉。

雖然從莉子的角度，還是能清楚看見耳朵跟脖子。

（真希望學長能永遠保有更多更多的笑容……）

莉子伸手抓住學長制服外套的袖口，輕輕拉了拉。

「莉子？」

「……學長，要不要去我們班上的鬼屋消消暑氣？」

從結論來說，作戰計畫失敗。

莉子無力地坐在鬼屋出口外設置的休息區。

由於這個時段是史步負責站櫃檯，莉子原本想來看看好朋友，順便平復一下緊張心情、為自己打打氣，結果被多事的航平害慘了。

（誰會料到他們竟然偷偷交換崗位，最後突然衝出來……）

「莉子，你還好吧？」

「我沒事，只是有點嚇到而已……」

莉子轉開史步拿來的寶特瓶，無力地點頭。

「莉子，你對這種恐布的東西不太行嗎？」

發問的學長似乎很意外，在對面的座位憋笑。

從旁人角度來看，這一次的確像是安排好的整人企劃吧。

直到事發前一刻，莉子還一臉淡定地走在鬼屋裡，下一瞬間卻因為造型不但不恐怖反而還很可愛的史步登場，害她驚聲尖叫，甚至當場腳軟。

「我扮的貓娘有那麼糟嗎？」

史步搶在莉子開口前，做出了預料外的發言。

「所以才害你嚇得花容失色不是嗎？」

「怎麼會！我只是沒料到史步你會出現在那邊，因此嚇了一跳。」

兇手正是這次的主謀航平。

據說他在整隊途中發現莉子跟學長的身影，於是提議「給他們一個驚喜吧」，然後拉大家一起幫忙，並把史步安排在鬼屋中埋伏。

「史步的貓娘造型，我真的覺得很可愛。」

如此強調的莉子，讓史步露出五味雜陳的表情。

「被稱讚可愛我是很高興啦，但是扮鬼嚇人不可怕怎麼行呢～」

「啊，這麼一說的確有道理……」

「別看我這樣，好歹也練習了如何發出恐怖的呻吟聲耶。」

「可是真的很可愛啊，這有什麼辦法！學長也這麼認為對不對？」

莉子用眼神尋求學長的認同，卻見學長露出為難的笑容。

「……果然這才是莉子最真實的樣子吧。」

接著傳來的回應，並非她所徵求的答案。

剛才那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莉子心裡明白卻不願意承認，不發一語地回望學長。

「總覺得你跟史步在一起的時候最自然，或者說表情豐富多了。」

莉子心裡的疑問逐漸轉為確信——剛才那句話，想必是學長不小心透露的「真心話」吧。

就像被自己擱置在心底某處的那股心情。

「學長，我……」

「史步，該回去櫃檯啦！」

莉子充滿不安與緊張而顫抖的聲音，被同班同學的呼喚聲蓋過。

史步滿臉擔心地站起身，朝走廊方向回一句「我馬上就過去」。

「莉子，晚點見喔。」

「……嗯。」

「城戶學長，今天也很謝謝你。還有……」

史步朝學長鞠躬行禮，就像比賽結束後向對手致意。接著她筆直望向學長說：

「莉子跟學長在一起的時候，臉上總是充滿幸福。」

學長似乎有話想說而張開了口，但史步並未多等，直接跑走了。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心跳聲變得清晰，讓莉子的心情更添緊張。

還有好多問題、好多話想告訴對方。

然而，無法順利訴諸言語的心情讓她沒來由地想哭，只能將視線投向學長。

學長則露出一如往常的溫和笑容。

「……其實，我一直在想——」

這短短一句話，讓莉子的肩膀大大抖動一下。

心臟的跳動聲強烈得令人害怕，呼吸也開始紊亂。

一眨眼，不祥的預感已竄遍全身。

在沉默得令人緊張的同時，學長的視線飄移，彷佛猶豫著要不要開口。最後說出口的，終究不是一句「沒事」。

「我在想，莉子跟我交往時，是不是一直在勉強自己。」

「哪有……」

「有。至少在我眼裡看起來有。」

莉子的反駁在中途被對方打斷，遭到狠狠地否定。

雖然學長的口氣依然溫柔，但顯然沒有改變已見的意思。

「眼前要面對的有大考還有社團引退賽等等，這些事讓我分身乏術……明知道自己害你很寂寞，卻沒能好好陪伴你。」

莉子拚命搖頭，得到的卻是學長苦笑回應：「你看，又來了。」

「因為看我光是處理自己的事情就無暇分神，所以你才一直忍耐著吧。」

「！」

這種時候該怎麼回答才好？

什麼樣的話語才能讓學長重拾笑容？

莉子痛恨自己想不出答案，緊緊咬住嘴唇。

同一時間，坐在對面的學長緩緩開口：

「我考慮過了……我們暫時分開一陣子吧。」

莉子腦中頓時化為空白，一時之間無法理解對方的意思。

暫時……分開。

用乾燥的雙唇復誦一遍後，這四個字像融化的冰緩緩滲入心底。

最後在腦中浮現的反應是「我就知道」。

莉子剛才就察覺了。學長在史步也在場時所說的那句真心話，背後其實是對彼此關係的不滿，以及對莉子的不滿。

（但是，就算這樣也太突然了……）

混亂的浪潮向莉子襲來。

最重要的是，這個決定對學長而言是「早已存在的想法」——這樣的事實更令她受傷。

學長凝視著莉子，似乎在顧慮著她的反應。

接著開口時，吐出了決定性的一句話。

「……還是說，我們乾脆……」

今年的冬天特別冷，一進入十二月便能感受到氣溫驟降。

放學後的體育館內充滿寒氣，運動後的汗水若沒擦乾，似乎馬上就會著涼。

「昨天我又翻遍家裡，還是沒找到手套！」

在身旁一同拖著地板的史步，以沮喪的口氣嘟噥。

據她所言，自從去年收在某處之後就下落不明了。

「依照你的個性，會不會放在大衣口袋裡忘了拿出來？」

「啊！很有可能！不愧是莉子，徹底摸透了我的習性呢～」

「還習性咧……」

見莉子露出苦笑，史步帶著好心情繼續說：

「反正聖誕節快到了，要是真的怎麼找也找不到，乾脆拜託聖誕老公公送我好了。」

「……生日禮物也行啊。」

史步的生日在十二月二十四日，是個平安夜出生的孩子。

莉子從國中時代就會與航平一同前往史步家叨擾，圍著生日蛋糕一起慶祝。

今年她也為此做好準備，預先空下了當天時間，卻遲遲未接到史步的任何通知。或許是航平社團那邊的行程還沒確定吧。

「咦！可是莉子你……」

莉子發現史步突然停下腳步，接著一臉驚慌地望向自己。

「啊！呃，總之我回家再找一遍吧。」

對方剛才刻意岔開了話題。

莉子雖有察覺，但仍刻意若無其事地繼續說下去：

「……明天第一堂課就是數學報告的繳交期限，你可別找到太晚喔。」

「哇！對耶～」

看來對方壓根兒忘了這回事。

莉子苦笑地說「真拿你沒轍」，同時送走口中的嘆息。

（剛才她想問的應該是關於城戶學長的事吧……）

換作是三個月前的自己，二十四、二十五日應該會挑其中一天跟學長共度。

然而，那如今已成了不可能的奢望。

『……還是說，我們乾脆……回到學長與學妹的關係？』

在無法忘懷的文化祭第一天，城戶學長主動開口了。

前一刻還提議「暫時分開一陣子」，讓莉子無言以對。

突如其來的狀況令她慌了手腳，加上過度的衝擊頓時失語。

（……原來提分手都是這麼乾脆的啊。）

對彼此的哪些部分有些什麼樣的不滿，在這樣坦誠相見的過程中，慢慢找出折衷點——莉子原本認為的溝通應該是如此。

所以，她壓根兒沒料到學長會跳過一切、直接提分手，同時不願相信事實，只能像個傻瓜似地愣愣望著對方。

學長當時帶著平靜的笑容，莉子未能解讀其中隱含什麼樣的情緒。

唯一明白的只有，讓最愛的人做出如此悲傷宣言的不是別人，正是自己。

所以她微微點頭答應。光是做到這一點就已十分艱難。

不一會兒，對方也輕輕點頭，緩緩從椅子上起身。

——過去這段時間很謝謝你。

這句話夾雜在逐漸遠去的腳步聲中。莉子感覺到學長溫柔的聲音震動著自己的鼓膜。

（當時如果追上前去，結局會有所不同嗎……）

莉子並不想暫時分開一陣子，而是想永遠維繫這段關係。

如果向學長表明這樣的心情，對方會不會願意重新考慮呢？

距離文化祭已過了三個月，但如今她仍忍不住去思考這個問題。

過於突然的狀況，讓她至今無法徹底接受，更無法承認事實，只有時間日復一日地流逝。

就連對一直以來替自己加油的史步，都遲遲未能坦白真相。

（……可是依照她的個性，肯定隱約察覺到了吧。）

從那天起，莉子絕口不提城戶學長的名字。就算毫不知情的航平或班上同學主動提及，也被她含糊其辭地帶過。

雖然自己確實刻意避開對方，但事實上自從學長從社團引退後，兩人的確失去了交集。

最後一次對話是在萬聖節過後，剛進入十一月的時候。

偶然在走廊上巧遇時，彼此交換了一句「比賽加油」與「好」。

由於史步當時也在場，莉子心想「這次她總會問起了吧」而做好心理準備，然而史步只是若無其事地換了話題。

（她也許早知道，我不想被問到關於學長的事吧……）

史步是個體貼的人。只要自己不開口，她絕不會主動追問。

正因為如此，才必須坦白告訴她。

一星期過後就是寒假，史步的生日也近在眼前。

（在那之前一定要、一定要告訴她……）

莉子將力氣集中在緊握著拖把的指尖上，一步步往前進。

隔天，排球社依照每年慣例展開大掃除。

打掃區域分為體育館與社辦，為使用了一整年的環境除舊布新。

史步被分配到打掃社辦，同時負責重新布置室內擺設。這是她當上副社長後的第一份重大任務。

「……唉，史步，莉子是不是怎麼了？」

史步為了清潔窗戶而走出社辦時，田所突然湊過來小聲詢問。

她抓著手裡差點沒拿穩的抹布，猛搖頭否認。

「我、我覺得應該沒事……吧？」

「這樣啊，那也許是我誤會了。」

史步斜眼看著田所露出安心的笑容，內心忐忑不安。

因為這個問題已經出現過好幾次了。

以班上女同學為首，前幾天甚至連航平都開口關心。

沒有確切根據的史步，每當被問到時都予以否認。但既然大家會問她，代表從第三者的角度看來確實「有事」吧。

「順帶一提，可以問你為什麼會這麼想嗎？」

「嗯……也不是真的有什麼根據，只是直覺而已。」

「感覺她看起來好像心裡有煩惱之類的？」

「對對。像是下課時會繼續在座位上拄著臉頰發獃……午休時間也是，有時候聊天都心不在焉的。」

田所說的完全正確。

但史步先前並未特別意識到什麼，被對方這麼一說才發現。

「所以想說她是不是發生什麼事，正在煩惱之類的。」

雖然田所說是自己想太多，史步卻感到茅塞頓開。

一直以來，她都避免主動提及。

但她早就發現，莉子從文化祭以來便不再提到城戶學長的事。原本以為只是暫時的問題，所以她也刻意不主動問起。

然而，這股不對勁的感覺與日俱增。除了不談約會的事，莉子也絕口不提學長的名字。就算是對方大考在即而空不出時間約會，這樣的狀況也太不正常。

雖說如此，但史步未能當面問莉子究竟發生什麼事。

或許她也下意識地避免兩人獨處吧。

「說到這，今年你也要和莉子他們辦慶生會嗎？」

打掃完上半部的窗戶時，田所似乎忽然想起這件事開口詢問。

史步的生日往年都落在寒假，所以社團成員跟班上同學幾乎都是採取提前慶生的方式預先幫她慶祝。

生日當天則是由莉子與航平準備好蛋糕迎接她。

然而，按照今年的行事曆，二十四日當天是結業式。

「……其實我還沒問莉子他們說今年要幹嘛。」

「是喔？啊，畢竟是每年的慣例，不用一一確認了吧。」

田所快速接話，彷佛想幫忙圓場。

史步含糊地點點頭，朝窗戶呵一口氣。

「今年二十四日是結業式，所以班上同學問我要不要結束後直接去KTV唱歌……包含這點也在煩惱中。」

受邀的成員當然包含莉子在內。

史步對此卻先喊了卡。

因為考量到平安夜她也許要跟城戶學長一起度過。

（可以直接問本人嗎？可是……）

如果真是為了莉子好，應該等她自己開口吧。

雖然擔心莉子，但也不能魯莽地干涉如此敏感的問題，更何況她也不想。

「那排球社這邊就利用結業式前的社團活動時間，簡單慶祝一下吧。」

「真的嗎？YA～」

在史步舉起雙手歡呼的同時，一陣腳步聲從背後傳來。

她若無其事地回頭一看，結果僵在原地。

因為莉子正站在背後。

「……結業式結束後，你要跟班上同學去慶祝嗎？」

史步不知對方從何時就在場，但知道她應該至少聽見了剛才的對話。

驚覺不對勁時，發現莉子已低垂著頭。

「我……根本沒聽說這件事。」

莉子小聲說完，便像逃跑似地匆忙離開。

一時之間說不出話的史步，全身動彈不得，只能茫然目送好友遠去。

「唉！史步，快追上去啊！」

被田所抓住肩膀搖晃之後，史步這才回過神來。

「你抹布先給我！」

「啊！嗯……」

「加油啊。」

田所猛力推了史步一把，像送選手上球場。

史步堅定地直視對方並且點點頭，全力奔馳而去。

跑在前頭的莉子不像史步身穿運動服與運動鞋，而是制服配皮鞋。或許是活動不便的關係，一下子就被晚起跑的史步追上了。

「莉子，等一下！」

史步朝莉子的背影呼喊，但對方不肯回頭。

不僅如此，似乎反而還加快腳步。

（我真是糟透了，為什麼不先好好告訴她呢……）

事到如今，後悔也來不及了。

因為自己已經用最傷人的方式讓莉子得知二十四日的事情。

「拜託你，聽我說！」

史步抖動著肩膀喘息，再一次呼喊。

莉子毫無反應，頭也不回地衝下樓梯。

為了不被拉開差距，史步也兩步並作一步地追在後頭。

「剛才真的很抱……哇！」

在伸手可及的瞬間，右腳突然被一股力道拉住。

史步似乎踩到鬆脫的鞋帶。

當她發現時，視野已劇烈搖晃。

雙腳一個不穩而踩空的她，就這樣一路往樓下滑。

「史步！」

聽見莉子的聲音傳來時，她已跌坐在最下層。

雙腳發疼，雙手也腫脹刺痛。

她心想，去保健室拿點貼布應該比較好。

但眼前最優先的是抓住莉子的外套。

「史步，你沒事吧！」

「……總算……逮到你了。」

「咦？」

「我希望你聽我解釋……」

看著史步用乾涸的喉嚨努力擠出聲音，莉子瞪大雙眼。

接著她露出一臉泫然欲泣的表情，頻頻點頭。

「知道了，我好好聽就是了……所以——」

「慶生會的事沒告訴你，我很抱歉。」

史步竭盡全力訴諸言語，蓋過莉子的聲音。

「是我要大家暫時先別約你的。」

「……為什麼？」

一瞬的沉默過後，得到的回應是莉子平靜的問句。

史步一時語塞，忍不住垂低視線。

該如何表達才能避免再一次傷害對方的心？

有沒有什麼方式能避開城戶學長的話題，巧妙地矇混過去？

在史步如此思考的同時，莉子做出了難以置信的發言。

「因為擔心我可能跟城戶學長有約嗎？」

偏偏讓她本人自己開口了。

史步雖然想馬上打圓場而張開嘴巴，卻找不到適合的話語，像個破洞的氣球，吐出的只有空氣。

「……我呀，跟城戶學長回到一般的學長學妹關係了。」

不知經過多久的沉默，莉子忽然低聲說道。

雖然臉上掛著若無其事的笑容，雙眸卻泛著淚光。

「文化祭的第一天，我們就做出這樣的結論……不過，就連我自己都不太能接受，或者應該說無法相信這是事實，所以一直瞞著你沒說。」

莉子為了忍住淚水而深呼吸，接著朝史步低下頭。

「對不起。」

一滴、兩滴，滾燙的水滴落在史步的手背上。

淚珠像逐漸降下的小雨，最後莉子顫抖著肩膀哭了出來。

「枉費史步替我加油打氣，我卻做得這麼糟……」

「才沒有這回事，莉子一點錯都沒有。」

史步將雙手環上莉子的背，緊緊抱住對方。

上一次看見好友哭得這麼厲害，是在史步考上高中的時候。

但那次是喜極而泣，不像現在這樣強忍著不哭出聲。

當時的史步也沒有現在這般心痛。

「……我才要說對不起。」

史步用顫抖的聲音開口，讓莉子驚訝地抬起臉。

她輕輕鬆開擁抱，用模糊的視線凝視莉子。

「一直讓你獨自苦惱……這樣的我根本不是個稱職的好友。」

「你根本——」

根本沒有錯——史步覺得自己沒有資格得到這個安慰。

她搖搖頭，搶過莉子的話。

「說真的，你們開始交往時我很替你們開心，但……總覺得莉子好像被學長搶走了，所以很寂寞。」

但她又很討厭這樣的自己，所以在察覺到兩人似乎處得不太順利時，才沒開口詢問。因為只要保持不知情的狀態，就不用面對自己所厭惡的那一面。

「……我也一樣啊。」

莉子笑了出來，用自己的額頭輕輕敲了史步的額頭。

「從社辦跑來這裡的路上，我一直覺得史步好像被班上同學搶走一樣，感覺很寂寞，還擔心得不知該如何是好，深怕你也許是不想跟我在一起了。」

「咦咦！我才沒那麼想！」

「聽見你剛才那番話，讓我放心了。內心想法果然必須好好以言語傳達給對方知道才行呢。即便是『最好的朋友』也一樣。」

特別強調的那幾個字，也許是對史步剛才那番話的回應吧。

史步直直凝視著莉子，莉子回以最熟悉的笑容。一樣是那麼成熟又溫柔。

「「……明天——」」

「啊！重疊了。莉子你先說。」

「沒關係，史步你先。」

「咦？那不然數『一、二、三』一起說吧。」

史步與莉子咯咯笑著，配合對方的呼吸節奏。

「一、二、三」的下一句是什麼，兩人心照不宣。

「「一起去唱KTV吧！」」

班上舉辦的慶生會結束時，外頭已飄起雪。

史步邊套上莉子送的手套，邊吐出了白霧。

「好棒喔～不知道能不能迎接白色聖誕節？」

「很難說呢。下的都是細雪，感覺晚上就會停了……」

「雖然你一副冷靜分析的模樣，其實心裡也很期待吧？」

「呵呵！果然瞞不過史步你的眼睛。」

莉子愉悅地笑著，同時從大衣口袋中掏出手機。

「總覺得從剛才就一直有聲音，原來……喂？」

『總算接電話啦，莉子！』

聽筒里傳來的聲音來自航平。

他身後還有史步妹妹跟母親的聲音，看來他人在史步家裡。

『史步在你旁邊對吧？』

「是沒錯……你要是有事找她，就直接打給她啊？」

莉子合理的吐嘈讓航平拉高了音量。

『史步那傢伙手機沒電關機啦！』

「啊！真的耶……」

史步的呢喃似乎傳進航平耳里，話筒發出誇張的嘆息聲。

『總之快點回來，有東西要給你！』

說完想說的話，航平逕自結束了通話。

史步與莉子面面相覷，肩膀同時一抖。

「肯定是要給你的生日禮物！」

「航平平常雖然是那副德性，其實很重情義呢。」

聽到史步充滿感慨的呢喃，莉子笑說：「看來他還得繼續熬一陣子呢。」

「這話是什麼意思？」

「秘密。好了，再不快點回去，航平就要出來找人啦。」

莉子說完，牽起史步的手。

史步也帶著笑容緊緊回握，在還沒結塊的軟綿綿雪地上邁開步伐。

在未來路上，兩人之間想必還會有更多考驗。

但在每一次考驗過後，友情必會更加堅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