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 8 · 死印 全一冊
第1章 花彥君
睜開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天花板。但隨即便瞄到了放置在角落處的歐風間接照明設備,我忍不住嘆了口氣。
「對了……。」
我正躺在『九條館』內的其中一間客房。跟梅莉說話的途中,一陣暈眩感忽地襲來,我連站都站不穩,只好讓梅莉帶我到二樓的客房休息。
『請自便,沒有上鎖的房間皆可使用。』
我回想著那毫無起伏的聲音,緩緩撐起身體。
不知是因為睡得很沉,還是因為床鋪的品質太好,感覺精神恢複了不少。不過,一看到刻在手腕上的斑紋,心情就又瞬間跌至谷底。
我將在今日破曉時迎來死期。
這死亡宣告實在來得太過突然了。
我看了看邊桌上的時鐘,時間正好是晚上十點。
如果梅莉沒有說謊,那我的壽命只剩下七個小時。
怎麼可能會有這麼荒唐的事?我輕輕甩頭。可是,九條沙耶那異常的死法,以及印記導致的失憶癥狀,卻都是不爭的事實。
難道,在日出前這段時間,我就只能坐著等死而已?什麼都不能做,只是呆坐在這兒……。
果然,想更深入掌握詳細的情形,還是得問梅莉才行。
「您感覺好點了嗎?」
梅莉就跟幾個小時前一樣,依然坐在門廳的那張紅色沙發上。
「……啊啊。至少可以下來找你說話。」
「那真是再好也不過了。」
梅莉回答的語氣稍稍有些揚起。由於是人偶,因此表情無法有任何變化。但她的聲調和語速似乎可隨著對話的內容改變。難道她也有喜怒哀樂的情緒嗎?
這麼說來,那對玻璃珠般的藍色眼睛,也和人類一樣,眨眼的速度有時快有時慢。
而在說話的時候,她的肩膀和手臂也跟人類一樣伴隨著微弱的動作;那如絹絲般的長髮,也會跟著身體的動作搖曳。雖然沒有真實到會像人一樣呼吸,但感覺並不像是完全沒有生命的物體。愈想愈覺得梅莉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存在。
話說回來,面對眼前這具會講話的人偶,還能如此冷靜分析的自己,也同樣不正常。
難道是印記的影響,使大腦中的一部分麻痹了嗎?
若是如此,幹嘛不連對死亡的恐懼也一起奪走呢。但很可惜,現實不盡如人意,現在的我正被聳立於門廳中央的大鐘滴答聲嚇得半死。
答、答、答……秒針空虛的轉動聲每響一次,感覺便像是這棟洋房正在替「死亡」進行倒數。
當然,前提是這具人偶所說的《死亡宣告》真的存在……。
「您很在意時鐘的聲音?」
我明明已經避免把感情流露在臉上了。梅莉似乎還擁有強大的洞察力。
「八敷大人,在日出之前,您還有時間……」
這種別有深意的語氣,難道她知道有什麼方法可以得救?我詢問之後,梅莉的關節喀噠喀噠地動了起來。
「若您想試試的話,或許。」
「……真是不肯定的回答呢。」
「非常不好意思。很遺憾,因為在問得詳情之前,我的主人沙耶大人便離世了……不過,沙耶大人曾調查過印記的事。在臨死前的數天,她曾經說過,有一個方法可以逃出印記的詛咒。」
「……咦?」
什麼方法!? 我興奮地靠上前。但還沒把話說出口,梅莉便歉疚似地緩緩閉上眼睛。
「我並不知道具體的步驟。不過……」
說著,梅莉的眼睛就像綻放的花朵般,再次睜開看著我。
「是怪異。」
「怪異……?」
「也就是現代科學無法解釋的存在——應該這麼說嗎?」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雖然我所知的也很有限,但我會儘力為您說明。」
於是,梅莉開始為我講解它從亡故主人口中聽到的、這種被人們稱為「怪異」的不可思議存在之故事。
在東京都H市內。
這座『九條館』所在的郊區市鎮,自一個月前開始流傳起一個奇妙的傳言。
那就是身體被刻上齒痕形『詛咒斑紋』的人,都會因不明原因而離奇死亡。
有人說是撞鬼,也有人說是不知不覺間被邪靈詛咒。儘管各種臆測滿天飛,但誰也不曉得印記出現的真正原因。
話說回來,那兩個女高中生,也曾提到『詛咒斑紋』這個字眼。
「那個傳言,跟你說的怪異有關係嗎?」
「我不敢斷言,但恐怕……身為靈能力者的沙耶大人,在聽到傳聞後,便開始調查印記的事。然後,她發現所有被刻上印記且橫死的人,都有一個共通點……」
「共通點……」
「沙耶大人將身上擁有印記的人,稱之為『印人』。而所有的『印人』,似乎都曾出入過位於H市的某個奇妙場所……一個怪異之地。」
怪異之地?也就是俗稱的靈異地點嗎?我問,梅莉點點頭。
「會引起靈障的場所,您可以這麼理解。」
像是墓園或鬧鬼的隧道。
還有古戰場或舊市鎮、廢棄醫院、自殺名勝。
或者過去曾發生不好的事件、意外的地方。梅莉說。
簡單來講,所謂的怪異之地,指的就是都市傳說等科學無法解釋的超自然現象發生之處。
「意思是有印記的……『印人』都曾到過你說的怪異之地啰?」
「是的。關於這一點,『印人』們似乎都有留下筆記,或跟身邊的其他人提起過。而根據沙耶大人的看法……『印人』們可能是出於被刻上印記的恐懼,才陷入渴望把自己的遭遇告訴他人,或是留下紀錄的心理狀態……」
總覺得可以理解那種心情。
我自己也是因為右手上的印記,才害怕得忍不住跑下門廳,與來歷不明的人偶說話。可即便如此,對死亡的恐懼也沒有消失。
不過總比獨自窩在房間里發抖來得好。
「所以說,所有進入過那個危險場所的人,都遭到你說的那個怪異詛咒,被刻上了印記嗎?」
梅莉低頭表示肯定。
「是的……沙耶大人的死,想必也是因多次踏入怪異之地調查之故……」
這麼說來,我也是因為去過怪異之地,才會被刻上印記的。
失去記憶之前的我,是對靈異和超自然現象那麼感興趣的人嗎?是因為那樣才會擁有九條沙耶的名片嗎?
但無論如何絞盡腦汁,還是什麼都想不起來。腦中彷佛被重重迷霧包圍住般,一片朦朧。
就在此時,大門突然咚咚咚地響了起來。梅莉發出「啊呀?」一聲,眼珠子轉向玄關。
「似乎有客人來了。」
「這種時間?都快十一點了還上門,這位客人未免也太沒有常識了……」
「如您所言。不過,這也是命運嗎?我感覺到了印記的氣息。」
「咦?」
「看樣子,除了您之外,還有其他人也被刻了印記。」
「為什麼你會知道?」
「我也不曉得該如何解釋……儘管只有一點點,不過我似乎可以感應到與印記有關的人和現象。我想,這恐怕是沙耶大人授予我的靈力造成的吧……」
接著門外的來客就像在催促一樣,咚咚咚咚!又連續敲了好幾聲。
「八敷大人,不好意思,可以麻煩您替我招呼這位客人嗎?我的雙手可以活動,但雙腿似乎無法行走。不,就算能夠行走,如果出來應門的是具人偶,對方肯定會被嚇到的。」
我知道了——說完我走向大門,梅莉又補了一句「抱歉勞煩您了」。
跟我有著相同境遇的人。同樣身受死亡倒數所苦的人。命運被印記玩弄的人物。
對方究竟會是什麼樣的人呢……?雖然還不至於產生夥伴意識,但仍稍微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嘰——推開門後,一股香皂般的香味撲鼻而來。從門後一邊咕噥著「您好」一邊探出頭的,是個完全不該出現在這種時間的人物。
「請問,這裡是九條沙耶老師府上嗎?」
來人是個穿著水手服的女高中生。
「那個,我想找沙耶老師……」
女高中生睜大眼睛,直愣愣地盯著我瞧。
「……大叔你、是誰呀?」
大叔。
即便失去了記憶,可我對自己的大概年紀仍有一些印象。儘管如此,聽到這兩個字,內心還是感到有些抽痛。
「啊!難道是九條老師的情人?」
真是意想不到的推測。
「雖然我只看過照片,但九條老師是個非常漂亮的美人,就算有男朋友也不奇怪。不過沒想到原來她是個大叔控,真意外。」
「不是、等等……」
對你而言我的確是個十足十的大叔沒錯。可是跟九條沙耶的年紀相比,我應該沒有老到那種程度吧?雖然很想這樣吐槽她,但我還是壓抑住內心不成熟的衝動,故作平靜地搖搖頭。
「那個……我跟她,該說是熟人嗎……」
既然是從『九條館』出來應門的,老實告訴她自己跟九條沙耶完全沒有半點關係,似乎也不太恰當。
「應該說是師徒、之類的?」
喔——女高中生看起來沒有半點懷疑,然而,卻像感到沒趣似地點了點頭。
「算了,像沙耶這種等級的靈能力者,有一、兩個徒弟也非常正常。啊、對了,我叫【渡邊萌】。」
渡邊萌說完,從掛在肩上的運動包中掏出一本八開的雜誌。
「我是看到這個才來的。」
雜誌的名字是『月刊歐帕茲』。是一本以靈異現象、UFO、詛咒、超能力等各種超自然現象為主題的神秘學雜誌。
「這是我平常最愛看的雜誌。話說你應該早就知道了才對?畢竟這一集可是女性靈能力者的特集。也有沙耶老師的報導喔。」
「啊、啊啊。當然知道。」
看樣子這女孩似乎是九條沙耶的粉絲。這麼說來,渡邊萌的脖子上的確掛著一條雜誌廣告上常常出現的可疑墜飾。手腕上則戴著一條巨大的念珠。背包上也吊著一串UFO和詛咒草人的鑰匙圈。
詭異的全套配件……如果她聽到這句話肯定會大發雷霆。看來她似乎非常喜歡神秘學。
「那,沙耶老師在不在?」
「……啊啊,她啊。」
我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不過腦袋轉了一圈,最後決定編了一個出差的謊言。畢竟渡邊萌雖然是個神秘學的愛好者,但九條沙耶的死狀實在太超出常理能解釋的範疇;再考慮到渡邊萌的年齡,以及她對九條沙耶的崇拜,實在不太適合告訴她事實。
聽到九條沙耶不在,渡邊萌失望地「唉——」了一聲,肩膀頓時垂了下來。
「是這樣啊。虧我特地用在朋友家過夜的借口溜出來的說……真傷腦筋。」
渡邊萌露出垂頭喪氣的模樣,然後又突然想起什麼似地「啊!」了一聲,再次打開『月刊歐帕茲』,翻到一頁黏著便條紙的頁數。
「既然你是沙耶老師的徒弟,那你應該知道這個吧?」
【這種斑紋是一種會引發記憶障礙的靈障。若您擁有這種斑紋,請至九條館諮詢。——靈學治療師·九條沙耶】
這似乎是九條沙耶所寫的記事。這條記事旁邊還畫有一張令人聯想到動物齒痕的範例圖。這不就是!? ——我忍不住驚呼,渡邊萌見了立刻神色一亮。
「你果然知道啊。太好了……那,不好意思,我想請你幫我看一下這個。」
渡邊萌急忙把包包放到地上,然後——。
「這個斑紋,跟這張插圖畫的是一樣的對不對?」
她倏地掀起自己的裙子。
從裙子下露出的白皙大腿上,印著一道清晰的痕迹。
「……總之先進來再說話。」
身穿制服的女高中生,大半夜的在門口掀裙子給男人看,要是被人撞見就麻煩了。於是我小心看了看四周,催促渡邊萌儘快進入屋內。
「唔哇——超豪華的耶!簡直就像電視節目里看過的城堡一樣!這個天花板,是我們家的幾倍高啊?啊,這個壺,一看就很貴的樣子!」
該說這女孩是天真爛漫,還是太沒有警戒心呢?方才在我面前掀裙子的時候也是,簡直就像個不知世事的純真孩童。明明是第一次進來別人的房子,未免也表現得太隨心所欲、不知分寸了。
「我說,渡邊小姐。」
「啊,叫我小萌就可以了。家裡和學校,大家都是這樣叫我。」
「那……就叫你小萌吧。」
我有點不放心梅莉的反應,斜眼瞄了一下,只見她正緊閉著眼,安分地坐在沙發上。
她打算一直保持普通人偶的狀態嗎?不管怎樣,她應該聽得見我跟萌的對話才對。要不要開口,就讓梅莉自己決定好了。
「那麼,小萌。關於那個斑紋。」
「嗯……」
萌的情緒一目了然地瞬間冷卻。
「沙耶老師的記事上也寫了,這是一種會造成記憶障礙的靈障。最近,我感覺自己變得特別健忘……」
有時突然想不起朋友叫什麼名字,或是忘記今天是星期幾。
又或者明明剛買了某個東西,隔天卻又再買了一次。
「不久之前也是,居然買了兩支一模一樣的唇膏。另外一支可以當成備用,倒是無所謂。可是以前從來沒發生過這種事。然後最糟的是……」
萌一臉走投無路般地看著我。
「我有時甚至會忘記自己的名字……」
噗通。我的心臟微微震了一下。忘記自己的名字——跟我的癥狀一樣。
「雖然只有一瞬間,我在寫考卷時竟然一下子寫不出自己的名字……唉,大叔。這果然,是斑紋造成的嗎……?」
根據梅莉的說法,印記就是『印人』的記憶逐漸損壞的原因。但詳細的情形我也還不清楚,因此一下子不知該如何回應。
而就在這時——喀噠!旁邊忽地傳來積木掉落般的聲響。
「——是的。那個癥狀是由斑紋造成的。」
「咦?」
「換言之,就是印記導致的記憶缺損。」
這是誰的聲音?從哪傳來的?小萌慌張地扭轉身體,在門廳內東張西望。
「歡迎蒞臨『九條館』。」
「哇……!? 」
發現梅莉後,小萌的嘴巴就像慢動作播放般逐漸張開。
「人、人偶……說話……了。」
「很抱歉。我沒有嚇——」
可梅莉還未說完,小萌便興奮地尖叫「好可愛!」一口氣沖向那張紅色的沙發。
「好厲害!這個、就是傳說中的骨董娃娃吧?居然還有這麼大的啊!哇,連細部都做得好精緻唷!而且竟然還能說話耶!不愧是沙耶老師!」
看來比起驚訝,她似乎對會講話的人偶更感興趣。聽到『梅莉』這個名字後,小萌又再次「好可愛!」地興奮大叫。
「唉,梅莉妹妹,我可以摸摸你嗎?」
「請隨意。」
「哇。手好冰喔。」
「因為我是人偶。跟萌大人您不一樣,沒有體溫。」
「這樣啊。不過,臉頰卻跟人一樣是粉紅色的呢。如果不伸手摸的話,簡直就跟真正的女孩子一樣。」
「很高興您能這麼說。」
儘管一點也不像是女孩子之間的對話,不過,兩人倒是挺聊得來的。幸好小萌的感性跟普通的高中生不同。
話說回來,真沒想到梅莉冷不防地就插嘴……開口前至少給我打個暗號嘛。我偷偷看了眼梅莉,只見她立刻眨了眨那雙大眼睛,好似在向我道歉。
還真是善於察言觀色的人偶。或許是死去主人的性格和意念,投影到了她身上吧。
不久後,大時鐘的報時鐘響了起來。咚……咚……一共敲了十一次。悠長的鐘聲,就彷佛連空氣都受到了詛咒。
聽到那虛無單調的節奏,小萌的表情也稍微沉了下去。
「……這個斑紋確定就是印記的話,代表我可能再過不久就會死掉了對不對?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呢?」
小萌不久前的朝氣頓時煙消雲散,垂下頭去。不過,梅莉就像在安慰她般,親切地告訴她。
「請別沮喪,萌大人,您還有很多時間。」
「是這樣嗎……」
「是的。而且您還記得自己的名字,以及自己學生的身份。然而,那邊的八敷大人……」
話鋒突然轉向自己,害我不禁渾身一僵。
「卻連自己的名字和居所都不記得了。」
哎?我的眉毛一跳。
「大叔你也有印記嗎!? 」
「……啊啊。抱歉剛剛沒告訴你。」
結果我保留了身為九條沙耶徒弟的虛構設定,變成是為了尋找印記的治療方法,才在九條館住下。
「那,大叔你的狀況比我嚴重多了耶……」
被她這麼一說,我才意識到確實是如此。不僅是名字,我連自己是什麼身份、確切的年齡、住在什麼地方全都不曉得,距離死期遠比小萌近得多。
「……那,小萌。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你還記得自己是在哪裡得到那個印記的嗎?」
據梅莉所言,被刻上印記的人,都曾在怪異之地停留。
所以若我的理解正確,代表小萌也去過那些可疑的地點。
而結果一如我所想,小萌扭扭捏捏地坦承自己曾去過『H小學』。
「因為,我將來的目標是成為靈異雜誌的記者……所以一直想親眼看看幽靈。後來我在雜誌上的讀者投稿上看到,有人曾在『H小學』目擊『花彥君』。」
——『花彥君』?
梅莉的身體沒有半點動作。然而,我卻隱隱感覺到她似乎對這個詞有所反應。
「雖然普通的小學不太可能讓外人隨便進入,但『H小學』已經廢校了,我才想說應該沒關係。」
「我聽過這個傳聞。是H市的小孩子們口耳相傳的幽靈對吧?沙耶大人也對這個傳聞相當感興趣。」
「……也就是說,這個幽靈跟印記有關?」
「一般來說,這的確也可以稱之為幽靈……不過這種情況,由於對方會在人身上留下印記,因此應該稱之為怪異才對。」
梅莉開始在所知的範圍內說明怪異的情報。
小萌的眼神突然亮了起來。不,這種情況,應該說是緊張起來才對?一方面感到恐懼,但另一方面卻又忍不住對此類話題感到好奇。
「也就是說,所有的『印人』都曾去過怪異之地?」
「恐怕是這樣。」
按照這個邏輯,在小萌身上留下印記的,八成就是『花彥君』沒錯了。
然而最關鍵的「那個」,小萌究竟有沒有看到?一問之下,小萌搖搖頭,表示「沒有看到」。
「……我是這麼覺得啦。可是老實說,我也不太肯定。」
「什麼意思?」
小萌說,她確實到達了傳聞中『花彥君』出沒的『H小學』鏡子前。然而——。
「那時我突然覺得背脊一涼……身邊還有股奇怪的寒氣……因為太害怕,所以來不及仔細看就回去了。」
慌張逃回家後,由於那股神秘的惡寒依然沒有消失,因此小萌一進門便直接把包包丟在玄關,衝到浴室去泡澡。然後她在浴缸里伸展雙腳時,才發現烙印在大腿上的印記。
「因為我在雜誌上看過沙耶老師的記事,所以沒多久就認出來了。這就是那個『被詛咒的斑紋』……」
說完之後,小萌一邊不安地叨念著「大叔……梅莉妹妹……」一邊忍不住握緊自己的雙手。
那動作看起來,就好像在對我和梅莉哭訴著自己還不想死。當然這心情我也是一樣的。就這樣死去實在太早了,體內的求生本能如此反抗著。
「兩位的擔憂都是正常的反應。但所謂的傳言原本就是很容易遭到扭曲的事物。在口耳相傳的過程中,往往會發生誤解或混入主觀的偏見。」
所以還不一定會死——梅莉應該是想這麼鼓勵我們吧?
「目前我能提供的解決之法有二。」
一聽到這句話,我和小萌立即睜大雙眼。
「一是就這樣等待死期來臨。」
「……另一個呢。」
「選擇對抗印記。生與死是一體的兩面。既然印記是後天產生的東西,那麼應該也有消除它的方法……」
換句話說,就是消滅印記詛咒的方法。
使印記消失的鑰匙。
除了找出那個鑰匙外,沒有其他逃脫印記的方式。梅莉說著,靜靜闔上雙眼。
「首先,有必要仔細調查怪異出現的場所。」
「……你的意思是要我們去調查怪異之地?」
「是的。雖然這就像從天而降的蜘蛛絲,只存在十分微小的可能性……」
我聽了不禁沉默。老實說,我本來期待能得到更有希望的答案。不過事情似乎沒有那麼簡單。
對於怪異沒有任何知識的我,真的能找到消除印記的方法嗎?應該把希望押在這不曉得可不可靠的方法上,輕率地踏入怪物潛伏的危險領域嗎?
「兩位意下如何呢?是要對抗印記?又或是……」
做出選擇的時候到了。小萌一臉不安地抬頭望著我。
「大叔……」
若什麼都不做的話,恐怕小萌再過幾天就會暴斃。而我則只剩下短短几個小時……。
「唉,大叔……」
如果只有我自己一個人,大概會選擇不做任何抵抗吧?可是,我實在沒辦法坐視一個年紀輕輕的少女被那麼詭異的方式殺死。
我下定決心,對默默看著自己的人偶點點頭。
「……就相信你的話好了,梅莉。」
「那麼……兩位選擇了反抗印記對吧。」
儘管希望很渺茫,但我也只能鼓起勇氣面對眼前被「死亡」擺弄的無情命運,直到最後一刻為止。
「我明白了。那麼在下梅莉,將遵循主人的遺志,盡一切所能協助二位。」
在說這話時,梅莉的聲音聽起來總覺得似乎有些喜悅。
那之後,根據梅莉的靈力感測,的確在『H小學』感知到了疑似怪異之物的「氣」。於是我和小萌立刻動身前往該處。
梅莉表示我們可以自由使用停放在車庫的汽車,我和小萌便坐上了那輛鑰匙直接插在車上的老爺休旅車。
然而,準備發動引擎時,助手席上的小萌卻不安地「唉」了一聲。
「……那個。照梅莉妹妹剛剛說的,大叔你應該失去了大部分的記憶才對?」
擋風玻璃的倒影內,小萌的眼神緊緊盯著我。她的意思大概是擔心我還記不記得怎麼開車。
「放心,沒問題啦……應該。只要握住方向盤就會慢慢想起來了。」
說實話,這句話有一半是說給我自己聽的。
「搞什麼啊,聽起來很恐怖耶。」
另外小萌還問了我有沒有帶駕照,不過現在沒時間管那種芝麻小事。距離日出還有五個小時。沒有餘力悠哉地徒步走過去了。
「這可是人命關天的緊急情況。不好意思,就讓我稍微挑戰一下極限吧。」
「……大叔,你比外表看起來還要大膽得多呢。」
「說不定那就是我原本的個性。」
「……總之請你盡量保持安全駕駛!」
過了十分鐘左右,我們總算是在沒有引發任何交通事故的情況下,把這輛老爺車平安地開到了『H小學』。學校附近有個空倉庫和停車場,我和小萌把車停在停車場角落後,徒步前往『H小學』的後門。
背對月光的校舍,看起來有股說不出的詭異氣氛。
廢校之後已過了數年,校舍的牆壁龜裂得十分嚴重,窗戶的玻璃也不知道在誰的惡作劇下,幾乎都被破壞殆盡。
「真的有種隨時會有髒東西冒出來的感覺。」
「對吧。希望今天遇得到就好了,『花彥君』。」
「……明明被刻了印記,還想見到它嗎?」
小萌不知為何從包包里掏出望遠鏡,嘻嘻一笑。
「我可沒說過我已經放棄尋找『花彥君』了喔。來,出發吧,大叔。我知道有條捷徑,可以快速抵達那面鏡子附近。」
也不知是天性樂觀還是在逞強。真是個讓人摸不透的女孩子。
「啊,話說回來。」
走在前面的小萌忽地停住。
「我剛來到『九條館』的時候,有看到一個小男生在大門外面徘徊。」
據小萌所述,對方的外表看起來像是小學三、四年級的學生。理著一頭鍋蓋頭,身上穿著件看上去很高級的夾克。
「……然後啊,我上去問他來這裡做什麼。結果他聽了一臉驚恐,掉頭跑掉了。」
難道他也是『印人』嗎?小萌一邊抬頭看著天空一邊思考。
「誰知道?如果真有什麼要緊事,應該還會再來才對?」
「說的也是。但是這麼危險的調查,實在不太想把那麼小的小孩子卷進來呢。或許讓他回去是正確的。」
這句話也同樣適用於你這高中生吧。我一邊在內心吐槽,一邊追過小萌,走到前面領路。
「也算是為了那個孩子,我們一定得想辦法解除『花彥君』的詛咒才行。」
「啊啊。」
就在我們交談之際,不知哪裡忽地傳來一陣「慢著慢著!」的叫喊聲。
「你們兩個要去哪裡!? 」
隨著這聲中氣十足的喊叫出現的,是個穿著警衛制服的男人。他右手拿著手電筒,皮帶上掛著無線電。看來是在附近巡邏的警衛。
「你們難道不知道這裡禁止進入?喏,這兒不是寫得很清楚嗎?」
警衛用手電筒指向前方【非相關人士禁止進入】的看板。
「還是說怎樣?你們也是來玩什麼試膽遊戲的?不行不行,就算說夏天快到了,這裡也不是遊樂場。再說,今天可是我第一天上班。我好不容易才得到這份工作,別給我惹麻煩。喏,快點回去、回去!」
警衛一口氣說完,又揚起眉毛,威嚇似地補充了一句「聽懂了沒?」後,便一邊碎碎念一邊走進廢棄的校舍內。
幸好這傢伙是第一天到任的菜鳥,警備的態度還十分鬆散。
於是我們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無視剛才的警告,來到目標的校舍後門。
「啊——嚇死我了。上次偷溜進來的時候,明明還沒有什麼警衛的說。」
趁著警衛不注意時溜進來的我們,來到了校舍的一樓門口。雖然後門上了鎖,但由於玻璃全都被打碎了,因此鎖門根本沒有意義。
「大概是因為跟你一樣偷溜進來的傢伙變多了,才臨時加聘了警衛吧?」
「嗯,可能是喔。畢竟『花彥君』的傳聞在我們學校滿有名的。」
我一邊跟小萌聊著,一邊從窗戶伸手到內側轉開門鎖,然後走進了校舍內部。
「唔哇。裡面超黑的。」
超乎想像的黑暗,令小萌忍不住繃緊身體。上次她溜進來的時候,太陽似乎還沒完全下山,可視程度完全不能相比。
「夜晚的學校,氣氛果然很毛……」
儘管小萌平常看上去對這種恐怖的東西好像不怎麼放在心上,但果然還是會害怕。
現在也是,只不過是貼在告示欄上的老舊海報因一點微風而飄動,就讓她嚇得「呀!」地跳了起來。
「唉,大叔。這麼黑的地方,要怎麼前進啊……?」
「啊啊……」
看來還是得開手電筒才行。可是,由於直接往前照的話可能會被剛剛的警衛發現,因此我們只能朝腳下照射,避免光線擴散。
「……那,小萌,你說『花彥君』出現的鏡子在哪個方向?」
「好像直走後再右轉?往前走到底應該有座樓梯。我記得是東側的樓梯。從那裡爬上去就到了。」
我按照小萌的指示,從校舍入口往右拐後,眼前出現一條伸手不見五指的長廊。簡直就像密不透光的隧道一樣。
這也難怪,因為走廊上被打破的窗戶全都釘上了膠合板補強,所以外面的光線完全照不進來;就連平常應該隨時亮著的火災警報器,也早就斷了電,變成了普通的碎塑膠。
「應該不會太遠才對。可是這麼暗我也搞不太清楚……」
「啊啊。總之只能先往前走了。」
為了避免走散,我們輕輕勾住彼此的手,小心翼翼地走進黑暗之中。
前進了一小段距離後,腳下似乎踩到了某種脆脆的物體。
我的體重一壓上去,那東西立刻啪啦地碎裂。看樣子是踩到玻璃了。
我放低手電筒,檢查地板的情況,只見地上到處都是碎散的玻璃片。
「小萌,你自己小心腳下。」
穿著裙子的小萌有可能會被玻璃的斷面割到。
「哇。這麼多玻璃,要是沒踩穩的話八成會被割傷。要不要穿上運動褲啊?」
既然有帶褲子的話幹嘛不一開始先換?我一邊在內心吐槽,一邊要她晚點再換。雖然只是穿上而已,但這麼黑的環境,抬腳穿脫實在太危險了。
「了解……啊!大叔。裡面好像有什麼白白的東西。」
我順著小萌手指的方向眯眼凝視,確實可以看到什麼東西。
那是一面白白的物體,是牆壁嗎?還是逃生口的門呢?因為感覺不到人的氣息,於是我大膽地舉起手電筒照過去。果然,是一扇印著逃生口的鐵門。
「那旁邊就是東側樓梯?」
「對。『花彥君』的鏡子就在樓梯間上。」
小萌說著小跑步起來。可就在下一瞬間——。
某種難以用言語描述的異樣感忽地從深處的黑暗撲來。那是跟風壓完全不同的強大壓力。同一時間,一股刺痛感竄過右手的手腕。
「唔……!」
這是什麼?就彷佛印記掐入皮肉內的強烈痛楚。這是『花彥君』的力量嗎?
因為太過黑暗,無法確認小萌的表情。不過,可以聽到她的呼吸也急促了起來。
我恐懼得不敢前進。但事到如今又不能回頭。
無論如何,都必須在天亮前找到消除印記的「鑰匙」才行。
於是我們一邊忍受著異樣的壓迫感,一邊向深處前進,爬上『花彥君』所在的東側樓梯。
到達樓梯間的我,對於眼前比一樓更清晰的視界,輕輕鬆了口氣。
看來二樓的窗戶沒有被釘死,戶外的光線稍微可以射入此處。
那面傳聞中的鏡子,是一面縱長極高的長方形鏡,大得可以把我的全身都照進去。然而鏡面霧蒙蒙的一片,只能隱約看到自己的身影。
「雖然髒了點,不過看起來只是面普通的鏡子……」
我把臉湊了上去,窺視霧蒙蒙的鏡面。不過什麼事也沒有發生。
於是我又用手指撫摸鏡面的裂痕。但,依然沒有任何變化。
「嗯——奇怪了。上次來的時候,明明馬上就有股奇怪的感覺說……」
小萌再次檢查了一下鏡子。可小萌的身影就跟我一樣,在鏡子里只映出了朦朧的黑影。
「小萌,你確定沒有搞錯位置嗎?」
「嗯嗯,就是這裡。肯定是這面鏡子沒錯。」
「……那再稍微調查一下吧。」
但就在這時,事情突然有了轉變。本以為是小萌倒影的黑影,驀地開始左右搖晃。
「噫呀!? 」
小萌發出不成聲的驚呼,嚇得從鏡子前跳開。
「剛才、鏡子里好像有東西動了對不對!? 」
「啊啊……!」
最好的證據,就是小萌在退開後,那黑影依然在鏡子的表面晃呀晃、晃呀晃……不停晃動著。「那玩意兒」看起來既像人影,又像由煙霧聚集成的奇怪團塊。
接著,小萌突然整個人跌坐在地上,按著刻有印記的大腿。
一秒後,我右手腕上的印記……也跟著一陣刺痛。同時不曉得是不是恐懼感在作祟,連意識都朦朧了起來。
「什、什麼東西,那個黑黑的……」
「那個黑影就是『花彥君』嗎……」
終於,「那玩意兒」接近人類嘴巴的部位,開始微微顫動。
『唉……。我、好看嗎……?』
那是個文弱男孩子的聲音。
『唉……。到底好不好看……?』
隨著那飄渺的呼聲,黑影再次開始左右搖擺。果然,「那玩意兒」不是幻覺,確實存在於鏡子中。
『好看嗎……?』
他一直反覆詢問著「我、好看嗎?」。
一定要回答這個問題才行嗎。根據回答的結果,或許可以找到消除印記的線索也說不定。然而,這個彷佛要污染鼓膜的可怕聲音,卻凍結了我的臉部肌肉,讓我沒法吐出半句話。
大概是因為一直得不到回應,黑影貌似臉部的部分開始劇烈地晃動。
『……是嗎。我、果然……不好看啊。』
發出失望的聲音後,黑影的輪廓變得更加模糊,像是氣化般地向四周擴散。
黑影變得十分朦朧,簡直就像是鏡子里的一團烏雲。
『……給我、紅色的。』
——紅色的,是什麼意思?
『喂……。在那裡的……。難道……是大人、嗎……?』
這問題難道是單純在詢問我算「大人或小孩」?可是那個語氣,感覺好像對大人抱有極大的厭惡。
我的直覺告訴自己,這裡應該回答「不是大人」比較好。
但若對方看得見我的身影,應該一眼就看得出我是大人。
這種情況,說謊說不定會有反效果……。
「喂,再不說話的話就糟了!」
「啊、啊啊……」
快點!雖然我也著急,可到底該怎麼回答?哪個答案才是正解?
就在我猶豫之際,癱坐在一旁的小萌突然表示「我來回答」,站到鏡子面前。
「『花彥君』!站在你面前的不是大人!!」
『——……』
「你看,我是高中生喔!而那裡的人、呃呃……他是我們班上個子最高的男生!所以我們不算大人!!」
然而,稍微停頓了一會兒後,黑影卻否定般地搖頭。
『高大的人……明明不可以來的。』
突然間,鏡子的表面劈哩!地龜裂。然後那裂痕從中心呈放射狀迅速向外擴散,噴出尖銳的碎片。
「危險!」
我立刻抓起小萌的手,在間不容髮之際及時拉著她躲開飛散四射的碎鏡片。
再次抬頭時,那黑影——『花彥君』已經從鏡子中消失了。
「……花、『花彥君』、不見了。」
「……啊啊,看來是在鏡子破裂的瞬間消失的。」
總之暫時逃過了當場斃命的結局。緊張感得到緩解後,我整個人癱軟地靠在牆上,吐了口氣。
然而,還來不及真正放鬆,這次不知道又從哪裡傳來一道「唔哇啊啊啊啊!」的凄厲慘叫。
噫!? 小萌的肩膀又是一顫。
「剛、剛才的聲音是!? 該不會!? 」
「啊啊,八成是剛剛在外面遇見的警衛。」
除了那個警衛外,很難想像還有誰會進來這種地方。是在哪裡失足摔倒了嗎?又或是跟我們一樣,也撞見了不該遇上的東西呢?
從慘叫的音量判斷,好像是在不遠的地方。
『花彥君』消失的現在,已沒有理由繼續待在這裡。而且,聽到那樣凄慘的叫聲,置之不理也未免太沒人性。於是我轉頭呼叫小萌……只見她早已先一步拿起手電筒,用圓形的光圈的照向樓梯。
「大叔!那聲音聽起來很不妙耶!快去找他吧!!」
我跟小萌穿越剛剛進來時的脫鞋場,往反方向的校舍前進。這一側的校舍跟先前不一樣,有明亮的月光照射,前進方便了許多。
「噫呀啊啊啊啊——!」
這是第二次慘叫了。
「不、不要啊!拜託你!別過來!」
接著是一連串嚇得發抖的喊叫聲。然而,在那陣喊叫之後,空氣便完全陷入靜默。前方的門上掛著教職員辦公室的牌子,慘叫似乎就是從裡面傳出的。
「我先進去!」
我一邊喊一邊把小萌推到身後,然後快速拉開拉門。就在那瞬間——。
「嗚咕啊啊啊啊啊啊——!」
門內突然跌跌撞撞地衝出一個身穿制服的男人。是那個警衛。
但他的半張臉上滿是鮮血,像是被某種有毒的植物腐蝕似的。
「呀啊啊啊啊啊!? 」
可怕的光景,把小萌嚇得雙腿一軟,跌倒在地。運氣很不好的,發狂的警衛就正好壓到了她身上。
「嗚啊啊!好痛、好痛!我的眼睛……啊啊啊……啊……」
咕嘰。
「哎……?」
警衛的一隻眼睛,掉在小萌的臉上。
桃紅色的肉片和某種果凍狀的物體,啪答啪答地滴在小萌的臉頰上。
「噫……!? 呀啊啊啊啊啊!!」
「小萌!」
我迅速抱住小萌的兩腋,將她從痛苦掙扎的警衛身下抽出。只見那警衛用力地衝撞牆壁,就好像身上著火似地拚命打滾。
「……荊、荊、荊棘……刺進臉里……嗚……!嗚嗚嗚……!」
我把渾身癱軟的小萌拖到走廊旁邊後,跑回去想幫助那警衛。雖然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但總不能丟下他不管。
然而。
咻!不知什麼東西飛射過來,刺中我的手臂。
「——!? 」
低頭一看,只見手上插著一根尖刺。是某種形狀類似冰錐的尖狀物。
看樣子,似乎是從纏在警衛身上的植物射出來的。
隨後那植物繼續以一定的頻率噴出針刺,讓人想靠近也沒辦法。
「……唔,我的、臉……臉……到底怎麼……?」
警衛瘋狂地想把黏在臉上的植物剝掉。
可無論他怎麼用力,那植物就是剝不下來,臉皮就像黏著劑一樣牽絲拉長。
「嗚、嗚嗚……啊啊嗚……」
警衛拚命站起來,開始搖搖晃晃地往前走。
「大腦……要……被吃掉了……。得快點……逃……、快點……」
警衛再次發出「啊啊啊嗚」的呻吟,然後像發瘋似地跑向脫鞋場的方向。
「……哈啊……哈啊……哈啊。」
回歸寂靜的走廊上,只剩下我的呼吸聲在回蕩。
儘管想出聲詢問被嚇傻的小萌情況,不過喉嚨卻異常乾渴,發不出聲音。
拔出剛剛刺進手上的尖刺後,傷口立刻浮出一團血球。用袖子擦拭,傷口隨即傳來一陣刀割般的劇痛。
「……嗚!」
「……大、大叔!? 」
大概是因為聽到我的呻吟,小萌終於回神,半走半爬地靠了過來。
「……沒事。只是……稍微有點麻而已。倒是你沒事吧。」
沒事——小萌點點頭。雖然她看起來還是有點驚魂未定,但現在可不能繼續坐在這裡休息。
這地方潛伏著某種不尋常的東西。現在必須強迫她振作起來才行。
然而,由於東側樓梯的鏡子已經破了,因此接下來根本不曉得該往哪個方向調查。就在煩惱之際,小萌再次用仍帶著些微顫抖的聲音呢喃。
「……那個,剛才警衛先生衝出來的時候,我好像在教職員辦公室里看到了其他人。」
「……哎?」
因為被警衛的身體擋住了視線,我什麼都沒看到。但據小萌所言,似乎有某個身高跟鏡中人影差不多的人,就站在辦公室內。
「……是『花彥君』嗎?」
「……大概是。」
也就是說,『花彥君』離開了鏡子,移動到了這裡?若真是如此,那麼這間辦公室內,說不定藏著跟『花彥君』有關的重要線索。
可在看到警衛剛剛的慘狀後,實在有點讓人不想進去。不過,若只是坐在地上發抖,就沒有特地跑來這裡的意義了。
日出時分正一點一滴地逼近……無論如何,必須在對方主動襲來前,找出「消除印記的方法」才行。
「小萌,我們去調查職員辦公室吧。」
辦公室內就跟想像中一樣,沒有半張桌椅或置物架,空蕩蕩一片。再加上辦公室的面積比普通教室大,所以更讓人有種空曠的感覺。
牆壁上不知是誰用油性筆大大地寫著【愛染修羅大人】幾個字。
「愛染……?」
恢複冷靜的小萌,歪著頭望向我。
「修羅……大人?是什麼啊?」
「雖然沒聽過,但可能是某個神佛的名字吧。」
語感唯一能聯想到的只有阿修羅。那是佛教中擁有「三頭六臂」的鬼神,儘管在不同地域有著不同的地位,不過印象中應該是「戰鬥之神」。
「是喔……可是,為什麼要寫在這裡呢?附近都沒有看到其他塗鴉呀?」
「這麼說來……的確很奇怪。」
可話說回來,這塗鴉或許本來就沒有什麼特別的涵義。也有可能只是某個虔誠的佛教徒溜進這裡,恰好在教職員室內隨便塗鴉而已。
【愛染修羅大人】。
儘管有點好奇……但現在還是先調查『花彥君』的情報再說。
小萌跟我用8字形來回移動手電筒,在房間內四處尋找。可唯一發現的,就只有撕碎的文件,和不知道還能不能用的『破爛符咒』。
「沒什麼特別的呢……」
「是啊……」
難道教職員室沒有線索嗎?不僅浪費了不少時間,而且什麼都沒有發現,心情愈來愈焦急。
「那個,我說大叔。」
或許是想幫忙提振心情,小萌忽地用開朗的語氣說道。
「剛才黏在警衛先生臉上的植物,你不覺得有點像玫瑰花嗎?」
「玫瑰……這麼說來確實是有點像。」
跟從九條沙耶腹部長出的花有點不同,看起來很像玫瑰跟多肉植物雜交而成,醜陋、肥大又讓人毛骨悚然。
「不過,我絕對不會想把那種花戴在身上。雖然我不討厭紅色,但紅到那種程度,該說是噁心嗎?看起來就像鮮血一樣。」
——紅色。
話說回來,『花彥君』先前好像一直在呢喃「紅色的……」這句話。還有「高大的人不可以來」。那是剛才短暫的接觸中『花彥君』想告訴我們的事。難道他是有什麼原因,才會變成怪異的嗎?
思索至此,哐當……背後忽地想起一道聲響。
「那、那是什麼,剛剛是不是有什麼怪聲!? 」
用手電筒照去,只見一道嬌小的黑影從光線中閃過。繼續用手電筒的光追上去,只見牆壁角落——有一隻黑色的兔子。
哇啊!小萌跳了起來。
「是小兔子!而且還是黑色的耶!」
好可愛!小萌張開雙臂抱了上去。但兔子敏捷地躲開,出人意料地躲到了我的腳下。
「嗚哇!別、別過來。小心我踩你喔,喂!」
『嗚嗚。』
真是奇怪的叫聲。
話說回來,這隻兔子的體型和線條還真是勻稱,簡直就像雕塑般美麗。
美麗——對兔子用這種形容詞,感覺好像怪怪的……。
然後,那隻兔子又再一次發出奇怪的叫聲,接著便跳到辦公室的另一頭,鑽進了敞開的門縫中。
「啊,跑掉了。我本來想摸摸它的說……它是不是學校以前養的兔子啊?」
「如果是的話,應該早就餓死了。」
「說不定是回歸了野性,自己找到方法活下來了呀?」
只見兔子逃進去的那扇門上,寫著『教師準備室』幾個字。
「大叔!裡面說不定有兔子的家唷!」
打開門,剛才的兔子已然消失無蹤。小萌嘟著嘴唇,不放棄地用手電筒照了照準備室的四角。
「啊——我想摸摸看的說。只有大叔你摸到太狡猾了啦。」
「我又不是自願的……」
小萌嘴裡一邊咕噥著,一邊搜索木製的置物櫃。
她在置物櫃中找到了【拆信刀】和【紅色原子筆】,但看了看覺得「應該都沒什麼用」,便把它們放了回去。
另一邊,我則找到了一個【發焰筒】。這是汽車上常常會放的緊急用信號燈。外觀看起來已經相當老舊,也不知道還能不能點燃,不過姑且還是留著以備萬一。
除此之外,房裡還放了理科課程用的人體模型和實驗器材,可每一樣都積滿了灰塵,似乎沒有什麼其他可能的用途。
「唉,大叔……這個房間,好像也跟『花彥君』沒什麼關係的說。」
「嗯……」
因為『花彥君』出現在教職員辦公室,才順便調查了一下附近,但看來是猜錯了。繼續找下去恐怕也是浪費時間。
「小萌,我看這邊就先告一段落,去找找看別的地方吧。」
才剛說完,唰……手電筒的燈光便冷不防熄滅。
「……怎麼搞的?」
「哎?怎麼了嗎?為什麼要關掉手電筒?」
「不是……我沒關掉,是手電筒自己熄滅了。」
接著,小萌的手電筒也跟著熄滅。
「啊咧?不會吧?騙人的吧!? 不是出發前才換過電池嗎?怎麼回事?」
我跟小萌拚命來回撥動電源開關,可兩支手電筒都同樣點不著。
「喂,拜託了!別在這種地方熄掉啊!」
我拍打手電筒,就像幫它做心肺復甦術一樣,喀吱喀吱地嘗試讓手電筒復活。兩支手電筒都沒有反應,教員準備室完全被黑暗包覆。
「不可能兩支手電筒同時壞掉吧!? 」
儘管機率非常低,但也不是完全沒可能。不過,這裡可是靈異事件的發生地。十之八九是某種超自然的力量在作祟。
「小萌!總之先離開這裡!回到走廊的話就看得見了!」
「嗯……!」
可當我握住教師準備室門把的那瞬間,整扇門忽地轟!地變形,發出強烈的震波。「咕啊!」、「噫!」。我們兩人都被震飛在地。
門外傳來一股強大的壓迫感。
就跟剛進入學校時,在走廊上感受到的壓力一樣。不,比那還要強上數倍。
「這扇門打不開了!」
「難道『花彥君』在外面!? 」
「八成是……」
就算打開門一口氣衝出去,恐怕也會被瞬間殺死。可若繼續待在這裡,那扇門也擋不了多久,最終依然是死路一條。而且就像在落井下石一樣,手上的印記開始灼熱發疼。
這個房間沒有窗戶。除了正門以外似乎沒有其他逃脫管道。該怎麼辦?
……冷靜下來。總而言之,只能在最短的時間內找出逃離眼前危機的方法。
「大、大叔!地板……好像有什麼東西!雖然太黑了看不見,但我腳底下好像有什麼粗粗的東西!」
「在哪裡!? 」
我循著小萌的聲音在地板上摸索。不久後,便摸到了某種粗糙的物體。
那大概是地下的收納空間。不過旋轉式的握把生鏽得非常嚴重,怎樣也轉不動。
「可惡!沒有什麼可以插進溝槽的東西嗎……!」
「大叔!這個可不可以!? 」
小萌把某個尖銳的金屬物體塞進我手裡。
「這是……」
「拆信刀。我本來想說沒什麼用,但因為仔細看看還滿可愛的,所以就收起來了。」
我立刻把拆信刀插進金屬縫中,然後使出吃奶的力氣,一口氣把暗門拉起來。
結果在那四方型的大洞下面,並不是什麼收納空間,而是某個地下室的入口。
下面飄出一股奇妙的氣味,小萌「唔哇」地縮回身體。
「感覺完全不想進去……」
「不行!快進去!」
我一把扛起小萌,硬是把她丟了進去。然後自己也跳了下去,投身黑暗之中。
不曉得墜落了幾公尺。不過幸運的是,底下鋪著某種柔軟的東西,因此只稍微跌疼了屁股。
接下來只能祈禱『花彥君』不會跟過來,到別的地方去了……。
但話說回來,這個空間到底是什麼?方才聞到的奇怪氣味變得更加濃重,可以的話真想快點離開。
啊……我聽到小萌的聲音,回過頭去,只見小萌的手電筒亮了。
「突然又好了!」
於是我也重新撥動手電筒開關,手電筒順利亮了起來,就好像剛才為止的故障都是假的一樣。
看樣子,兩支手電筒同時故障,的確是某種不可思議的力量在作祟。
這麼說來,剛剛從門另一頭傳來的強大壓力也感覺不到了。看來只要躲進地下,或者說離開教職員室附近,那玩意兒就會暫時撤退。
「希望這裡有路可以通到外面……」
我和小萌謹慎地用手電筒檢查地下室。接著在兩圈光環的前方出現的是——。
無數的屍體,以及縱橫無盡、纏繞在屍體上的植物。
眼前的畫面太過超現實,無論是我或小萌都被嚇得說不出話來。乾枯的屍體蜷曲成詭異的姿勢,彷佛直到現在依然在受苦。
而重重盤繞在屍體上,像是要阻止他們逃走的,則是某種類似紅玫瑰的植物。跟襲擊警衛的植物是同一種。
「這是……」
「——……」
「他們……全都死掉了對吧……?」
別看了。我本想這麼告訴她。但是,不論手電筒的光移到哪裡,都還是能看到屍體,無論如何都沒法不看到。
就在這時,小萌忽地發出「噫!」的驚呼聲,往後退了一步。
「怎麼了!? 」
「好、好像有什麼在動!你看!就在那裡面!」
那邊!——小萌用手電筒照射的方向,擺著一張鐵管床。床墊底下滲出黑色的污水,發出下水道般的臭味。
那種地方,難道還有什麼人躲著嗎?
「你、你看,又動了!果然有東西啦!」
我一邊警戒著一邊靠近鐵管床。結果,床的下方真的爬出了一個東西。
「喂喂喂,饒了我吧。我可是不折不扣的人類。可不是什麼怪物。」
從床下出現的,是個身披綠色風衣的男人。
年紀大約在二十幾到三十齣頭吧。
男人有對目光犀利的細長雙眼。眼袋下還垂著兩三層帶著茶色的黑眼圈。
而且明明身在這種鬼地方,他的嘴角卻還帶著輕鬆的微笑,一眼就能看出不是普通人。
「人、人類!? 為、為什麼會有人在這種地方!? 」
男人一臉不耐煩的模樣,揚起一邊的嘴角。
「就跟你們一樣。我在走廊上遇到了怪物,最後逃到了這裡。這時你們正好從上面下來……」
男人說著,用下巴指了指背後的鐵管床。
「所以我就躲到了那張床下面。畢竟不曉得你們到底是敵是友……就算同樣是人類,也不見得都是正經的傢伙……」
充滿諷刺的冷笑——應該可以這麼形容吧。儘管才剛見面,也能看得出這傢伙不太好相處。
「……話說回來,你為什麼會跑到這種廢棄的學校里?」
「你們不也一樣?大半夜,這裡可不是中年男人帶著小鬼該來的地方。」
他說得沒錯。可是,又不能回答我們是為了消除印記而來調查怪異的。正當我煩惱該如何回答時,男人忽地輕輕哼笑一聲,轉過身去。
「也罷。反正理由我大概猜得到。」
「……?」
「詳細的部分等離開這裡後再說。這種屍山可不是聊天的好地方。」
小萌立刻回答「贊成」,一邊發抖一邊站了起來。
「我叫【真下悟】,以前干過刑警。」
聽到這句話,縮著身體的萌忽地睜大眼睛。
「你是警察嗎!? 」
「就說是以前了……為了避免誤會我先說清楚。我是為了私人理由才來這裡調查的。」
看來他似乎很強調自己「前刑警的身份」跟「出現在這裡」兩者之間沒有關連。
「……對了。在離開之前,你們先仔細看看那張床墊。」
我照他說的把手電筒照過去,只見床墊到處都長滿黑色的霉斑。不對,仔細一看,那不是發霉。而是變色發黑的血跡。
「從那張床墊推理一下吧。這個地方究竟發生過什麼事。嗯……對了,床的旁邊還有繩子和球棒喔?另外還有蠟燭……」
「該、該不會……」
「小萌!你不用去想沒關係!」
「呵……也罷,這對小鬼而言太刺激了點。」
真下嚇唬完小萌之後,冷不防地從她手裡搶過手電筒。
「上面的怪物似乎也消失了,這裡已經沒什麼價值。畢竟我想找的東西也都找到了呢。」
語畢,真下逕自走向豎梯開始往上爬。
「沒事就快走……別落後了喔。」
爬上豎梯,真下已經離開了教員準備室。雖然早就猜到了,但那男人果然是個我行我素的傢伙。小萌見了,忍不住氣呼呼地鼓起臉頰。
「那個叫真下的前刑警,居然自己一個人就跑掉了。不覺得很惡劣嗎?」
「唔……」
儘管很難回答,但他大概是那種明明沒有惡意,卻很容易讓人起戒心的類型……應該可以這麼說吧?
這時,走廊的方向忽然傳來真下的聲音。
「喂!你們兩個!快點跟上!來看看這個!」
小萌似乎一聽到那命令般的語氣就一肚子火,但剛剛的聲音聽起來好像有點著急。說不定是發現了跟『花彥君』有關的線索,於是我和小萌急忙趕往走廊。
一離開教職員辦公室,便見到真下站在外面。他的神色跟方才不同,顯得格外蒼白。
「……你們剛剛過來的時候,就已經是這副模樣了嗎?」
這是什麼意思?我聞言往左右轉頭看了看。
「——!? 這是怎麼回事!? 」
只見走廊上,左右都被剛剛見到的那種植物覆蓋。地板上到處爬滿紅玫瑰的藤蔓,就像動物一樣蠢蠢欲動。
「不、不對。直到不久之前都還不是這樣的……」
「我想也是。我之前經過的時候,也還只是普通的走廊而已。」
變得快跟叢林一樣的走廊漆黑無比,月光幾乎完全照不進來。
天花板上,紅色的花瓣宛如飛雪般飄落。
「那個怪物終於開始動真格了嗎?這下可有意思了……」
只見真下的嘴角露出淡淡的微笑。那笑容究竟是發自內心,還是在虛張聲勢呢?跟感情真摯直接的小萌不同,這男人真的讓人難以捉摸。
「喂。話說那個小鬼去哪兒了?」
「哎……」
我聞言倏地轉身,張望四周。本以為待在自己身旁的小萌竟沒了蹤影。
「小萌!? 跑去哪裡了!? 」
「你們不是一起從地下室上來的嗎?」
「是啊!剛剛也是一起跑到走廊才對的……!」
就在這時,「呀啊啊啊啊啊——!」一道震裂空氣般的尖銳驚叫聲,不知從哪裡響起。
是小萌的叫聲。我跟真下背靠著背,迅速察看周圍。
「真下!你聽得出剛剛的聲音是在哪個方向嗎!? 」
「應該是脫鞋場那邊。但是聲音正在逐漸遠去。可能是想把她運到其他地方。」
真下接著說了聲「你看」,把手電筒往下照。
「小鬼八成是從那扇換氣窗被拖走的。」
換氣窗。的確,教室的下方都設有通風用的小窗戶。一般成人的體格絕對穿不過去。不過如果是小孩或身材比較纖細的女性,就有可能從那縫隙通過。
「仔細看,那扇換氣窗附近的草,全都往脫鞋場的方向倒。」
「……!? 」
「那應該是人被拖在地上走留下的痕迹。」
不愧是前刑警,觀察力真不是蓋的,立刻就從現場找出了線索。
「這些礙事的草反而幫上大忙。快走吧。再慢吞吞的,小鬼的性命就有危險了。」
我們用兩盞手電筒照著腳下,穿過如獸徑般的走廊。
一路上陸續發現了應該是從小萌身上掉下來的鉛筆盒、手鏡、唇膏、還有她掛在脖子上的墜飾與望遠鏡等物品。
我一邊撿起那些東西,在心中默念著「拜託千萬別出事啊」,一邊拼了老命地向前跑。
然而,拖行的痕迹到了東側樓梯前就突然消失了。我著急地用手電筒四處檢查,卻沒見到小萌的蹤影。
真下用手輕輕按著眉頭。
「雖然只是推測……但小鬼會不會是在這附近,變成了浮在半空中的狀態呢?」
「你是說,有人把她抱到外面去了嗎?」
「不,走廊底部的逃生口還是關著的。我猜應該是為了方便上樓,所以才在樓梯前把她吊起來了。」
既然如此,很可能是被帶到有鏡子的樓梯間去了。
於是我全速衝到走廊轉角,三步並成兩步地爬上樓梯。然而,樓梯間卻沒有小萌的蹤跡,只發現了拉煉半開著的運動背包。
「可惡,到底去哪裡了!? 小萌!!」
就在此時,頭頂上突然啪噠……掉下了某個東西。我一瞬間還以為是血,但定睛一看才發現不是。是紅色的玫瑰花瓣。
「喂!快看上面!」
我聽到真下的聲音,抬頭往上看,立刻就發現了被玫瑰的藤蔓纏住,吊在半空中的小萌。
「小萌!」
大概是因為在地上拖行,她的制服被扯得破破爛爛,白皙的腹部和手臂都露了出來。儘管兩眼是張開的,卻空洞無神地失去了意識。
而且,被抓到這裡的不只小萌而已。
在她的旁邊,還有同樣被吊在天花板上的那個警衛。比起最後一次看到他時的模樣,他的臉已完全被植物腐蝕,眼睛和鼻子全都錯位。
抬頭仰望的真下,也被眼前從未見過的詭異畫面嚇得失去了言語。
「得、得快點把她放下來……」
可是該怎麼做?附近根本找不到能夠墊高的東西。
這時,真下忽地從風衣口袋掏出某樣物體。不,應該說是拔出才對。那是一柄手槍。
雖然知道他以前當過刑警,但沒想到竟會隨身帶著那種東西……就在我一下驚訝地反應不過來時,真下緩緩把槍口指向天花板上的小萌。
「……!? 真下!你想做什麼!」
寂靜中,擊錘揚起的聲音劃破空氣。
「快、快住手!」
「別誤會了。」
真下用食指按住板機,熟練地扣下。
砰!一道比想像中更加輕巧的爆炸聲響起後,被藤蔓綁住的小萌忽地往前傾斜。
然後大概是因為剩下的藤蔓支撐不住人體的重量,天花板的藤蔓開始像骨牌般陸續斷裂。小萌的身體好似成熟的水果一樣掉了下來。
「小萌!」
我連忙伸出手。
千鈞一髮之際,我總算及時接住了她,沒讓她直接摔在地上。
「我不是說了相信我嗎?」
看來剛剛那一槍,瞄準的是綁住小萌的藤蔓。可這種作法未免也太冒險了。
我用力搖晃兩眼無神的小萌肩膀。
「快醒醒,小萌。」
「……唔……嗯?……啊咧?大叔?」
太好了,她的聲音聽起來跟平常一樣。眼神也恢複正常了。
但是撕破的衣服卻沒辦法修復。對了——我靈機一動,拿起掉在旁邊的運動包,從裡面翻出小萌的運動服。
「喏,總之先穿這個。」
儘管表情看起來還沒有完全清醒,不過小萌仍聽話地穿起運動服。
就在小萌把腳伸入運動服褲管的時候,我不經意地瞄見她大腿上的印記。那印記正紅紅地發腫,就像爛掉的石榴一樣。
「奇怪……怎麼印記突然刺痛了起來……。」
同一時間,我的右手也猛地顫了一下。
「……嗚!」
是跟之前一樣,有種宛如烙鐵般掐進皮膚的感覺。
難道是『花彥君』正在接近的徵兆?
我忽地轉向真下,但他看起來好像沒什麼反應。不過,他的眼神也跟我一樣,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周圍。
話說回來,真下知道印記的事情嗎?
他用怪物來稱呼怪異。換句話說,他對這些超自然現象本身似乎並不那麼感到驚訝。可是,他卻沒有問過我半句跟印記有關的事。
這時候,就像是察覺了我的心思似的——
「你的那個也會火燒一樣發疼嗎?」
真下突然問道。
「真下……難道你也知道這個?」
「哪有什麼知不知道。喏。」
說完他舉起左手手腕,只見那上頭也跟我們一樣,刻著一道齒痕般的紋路。
「原來你也被刻上了印記……」
「正是如此。換言之,我跟你們是命運共同體。雖然我沒興趣跟你們玩什麼夥伴遊戲,但我現在也還不能死。因為,我還有一件必須要完成的事。」
我本想問他是什麼事必須完成。不過在意識到那銳利眼神中釋放的無形壓力後,我決定暫時換個話題。
「……既然如此,回去之後可以諮詢一下。」
「諮詢?你那裡還有其他人?」
「啊啊。『九條館』那邊,有個對印記很熟悉的……」
——我正想說出「人」這個字,但話到喉頭又吞了回去。還是先別把梅莉的存在告訴他好了。
「……總之,我想一定能幫上你的忙。」
沒想到,真下卻對我的話嗤之以鼻。
「……居然說能幫上我的忙,哈。」
只見他一臉不爽地咬牙,好似在說「我還真是被小看了」一樣。
就在這時,不知哪裡突然吹來一陣風。是一陣夾帶著濕氣,不可能從沒有窗戶的樓梯間吹進來的溫熱腥風。附近的空氣一瞬間變得凝重,就彷佛重力忽然增加了一樣。
「……花彥、君?」
小萌用獃滯的語氣呢喃。她的眼神再次失去光芒。
或許是受印記影響,意識和記憶都開始逐漸朦朧。
「啊啊……八成就在附近。」
整個空間像是一點一點地被不可思議的力量壓縮。那種感覺就跟在教職員準備室被襲擊的時候如出一轍。可是,鏡子依然是破碎的狀態,不見任何動靜。『花彥君』……到底在哪裡?
接著,一樓忽然「啪噠」地,傳來一聲不知是什麼人踩上樓梯的細微聲響。我倏地回頭,才發現竟然是那隻黑色的兔子。
然而那隻兔子完全無視我們,匆匆地跑過樓梯間,直衝上了二樓。到了二樓後兔子才停下來,轉頭望著我們。儘管由於環境太昏暗,看得不是很清楚,可我感覺它好像一直在盯著我。
難道說,它是要我跟著它走?即便覺得這想法很愚蠢,不過直覺卻強烈地這麼告訴我。
於是我跟著兔子爬上樓去。
「喂,怪物是在那邊嗎?」
「不曉得……總之現在先到二樓去。」
等等、等等我啊……。
我追著兔子的尾巴,就像中了催眠術似地在二樓的走廊前進。
然而到了走廊的中央一帶時,兔子卻突然消失了。
是跳進了黑暗中,黑色的毛皮跟背景同化了嗎?
又或者是跑進了旁邊的教室呢?
不對,不是那樣。說不定那隻兔子根本就是超自然的存在,才會因某種無法解釋的原理而消失……雖說不曉得為什麼。
但就在兔子消失後的瞬間,我的腦中……竟響起一個不可思議的聲音。
『……用嫣紅之物……凈化之。』
那很顯然不是現實的音波,而是某種幻象。
可是,聽著那個聲音,不知為何卻有種安心的感覺。那聲音一點也不令我感到厭惡或害怕。
『……聆聽……痛苦之人的話語。』
不知不覺間,我開始無意識地小聲復誦出那聲音所說的話。
「……用嫣紅之物凈化之……聆聽……痛苦之人的話語。」
但就在下一瞬間,「給我清醒點!」一道鐵拳般的怒吼,把我的意識拉回了現實。
「混蛋!都這種時候了,你還跑去哪裡神遊啊?」
咆哮的真下身旁,小萌失焦的雙眼抬頭望著我。
「啊、啊啊……抱歉……」
他們似乎都沒聽見那奇妙的聲音。
「……所以呢,那個怪物就在前面嗎?」
「……雖然沒有證據……但應該是。」
『花彥君』就在前方。儘管我也不太清楚為什麼,不過就是有種強烈的預感。接著,一股強大的壓迫感再次從黑暗的深處撲面而來,我們連忙伸手護住身體。
『高大的人……不可以過來……我明明說過了。』
……那聲音——小萌起了反應。
「……那個,是『花彥君』對吧?」
「啊啊,跟在鏡子前聽到的聲音一樣。」
然後,就像是從黑暗中浮出般,某個東西緩緩地……顯現出身姿。
『大人……不可以進來學校……。我,明明說過了……』
果然是『花彥君』。
跟在鏡中的時候不同,此刻他的臉和身體都清楚可見。
那張臉的周圍長滿了詭異的植物,右半部就像被湯匙挖掉似地,只剩一個大窟窿。黑洞般的窟窿,既像凹陷的眼窩,又像是樹洞。
同時鼻子和嘴巴也偏離了中線,臉上到處都是血跡。
然後,最令人驚訝的是——『花彥君』的身上竟然穿著裙子。
這個嬌小瘦弱的少年,為什麼會穿成女生的模樣?
我不知道真相。但我有種預感,他身上的裝扮,跟他變成怪異的原因,背後應該有著相當深的關聯。
『花彥君』站在原地,身體輕輕地左右搖晃。
『……討厭……壞大人。』
凹陷的右臉中,緩緩長出植物的蔓藤,高高舉至空中。
尖銳的花棘,咻!地飛射而來。
跟上次想幫助警衛時,從警衛臉上噴出的尖刺是一樣的東西。大小一點也不像花棘,簡直跟冰錐差不多的尖銳尖刺,如導彈般鎖定了我。
糟糕,躲不開!
然而,真下及時撲了過來推開我的身體。儘管重重地撞上了牆壁,但也因此才沒被尖刺射中。
「傻愣著幹什麼!還不快起來!怪物要過來了!有沒有什麼能對付它的東西!? 」
「大叔!那個呢!? 你在教師準備室找到的那個!」
是說發焰筒嗎?我急忙從口袋掏出發焰筒,用力在地面磨擦點火口。但可能是因為太老舊的緣故,發焰筒只發出了香煙程度的微弱火花。
真下見了咋舌,再次拔出手槍。然後對準『花彥君』的眼睛,連續開了三槍。
噗咻——子彈射進『花彥君』的額頭。傷口隨即滲出橘黃色的液體。
那液體看不出到底是植物的汁液,還是人類的髓液。不過,這舉動似乎成功停止了『花彥君』的動作。
然而在靜止不動的『花彥君』背後,某種黑色的物體開始緩緩聚集。
無數的藤蔓開始騷動,像是鎖定了獵物般蠢蠢欲動。
『……欺負我的人……都去死。』
接著,從蠢動的藤蔓中——。
一根尖刺,朝著真下筆直射出。
儘管真下立刻往旁邊閃躲,但尖刺銳利的尖端仍搶先一秒擦中了真下的腳。
「……唔!」
我立即跑向跌倒的真下,撿起掉在附近的塑膠傘,把它當成盾牌防禦如箭矢般的花棘。
不過尖刺的威力實在太強,塑膠傘沒兩下就快被打壞。
然後『花彥君』——開始一邊不規則地搖晃,一邊緩緩逼近。
『……在死之前……給我……紅色的。』
紅色的?我一邊努力格擋尖刺,一邊拚命思考。
話說回來,那個神秘的聲音也曾說過「用嫣紅之物凈化之」。還說要「聆聽痛苦之人的話語」。
……意思是,只要給他紅色的東西就可以了嗎?
「小萌!發焰筒!」
聽到我的吼聲,待在我身後朦朧狀態的小萌這才突然回神,撿起點不起來的發焰筒,扔向『花彥君』。
「『花彥君』……!這個、是紅色的喔。」
然而,發焰筒還沒碰到他,就被玫瑰藤彈開了。
是在拒絕嗎?『花彥君』宛若在發抖似地輕輕晃動。
看來他說的「紅色的東西」,似乎不是發焰筒的樣子。
「小萌!你身上還有其他紅色的東西嗎!? 」
呃、我想想……小萌放下肩上的背包,動作溫吞地,好像連移動都很吃力似地開始翻找。
「小萌,快點!」
「奇怪,跑到哪裡去了……我應該有一支紅色的才對啊。難道是忘在學校了嗎……」
該不會,是剛剛被藤蔓拖行時,掉在走廊上的東西之一?
「小、小萌,我的……找找我的風衣口袋!」
我告訴她,她有些從包包里掉出來的東西,被我收在口袋裡。於是小萌伸手插進我的口袋,翻出了某樣東西。
「……有了!」
大概是因為找到了想找的東西吧,小萌的眼神和聲音都突然恢複了力量。
然而『花彥君』此刻正震動著那異形的頭顱,開始全速朝這裡衝過來。覆蓋走廊的藤蔓也像從沉睡中蘇醒,一齊擺動起來。難不成……他打算使用全部的力量,把全部的花棘一口氣射過來?在這麼狹窄的走廊上,我們三個人根本無處可躲。
『……大人……都去死!』
「等等,『花彥君』!」
小萌突然朝『花彥君』沖了過去。我和真下都瞪大了眼睛,完全沒預料到這突如其來的行動。
「小萌!你想幹什麼!」
「喂!別做蠢事!」
但小萌沒有回頭,只用宏亮的聲音對我們叫道。
「大叔們!別擔心!我想,『花彥君』應該沒把我當成大人才對!」
小萌勇敢地跑向『花彥君』,然後把剛剛從我大衣口袋中找到的東西遞到他面前。
「是有顏色的唇膏喔!『花彥君』!」
唰——原本殺氣騰騰的藤蔓倏地停止動作。
「『花彥君』,你在鏡子前說過吧?要我們給你紅色的……所以……這種的在學校也可以塗喔,雖然不是純紅色的。」
『花彥君』伸出跟樹枝一樣纖細的手,顫抖著接下那支口紅。
「那支是我之前不小心多買的,就送給『花彥君』吧……啊,可以直接塗塗看唷。來,鏡子給你。」
『花彥君』愣愣地盯著唇膏,接著熟練地轉開蓋子,在嘴唇畫上一條紅紅的線。小萌把手鏡轉向他的臉,只見『花彥君』就這樣獃獃地看著鏡子中的自己。
『……這個……是紅色的。』
「嗯。」
『一直、一直……在找這個。媽媽的……回憶……』
是想起了變成怪異之前的回憶嗎?『花彥君』揚起了塗著護唇膏的嘴唇,露出微笑。
『…………我,…………好看嗎?』
「嗯,很好看喔。」
裙子也非常適合你。小萌補充道。聽到這句話,『花彥君』右半臉的黑洞,像在笑似地眯成了彎月形。
然後,『花彥君』的全身被「眩目的光芒」包圍,滿懷喜悅地消失了。四周的植物也慢慢於黑暗中消融。
看著『花彥君』離開後,小萌「呼——」地鬆了口氣,跌坐在地上。
儘管難以置信,但她真的成功凈化了那擁有奇怪力量的存在。
「幹得太好了!小萌!」
我急忙奔至小萌身邊。
「大叔!『花彥君』帶著笑容消失了呢。」
「啊啊!」
不過率先拉起仍癱坐在地上的小萌的人,卻是真下。
「……腦筋轉得挺快的。如果只靠我們兩個,十之八九想不到這個答案。」
的確,光憑「紅色的」和「我好看嗎?」這幾句話,就想到他要的是有色唇膏,身為男人的我們鐵定辦不到。
因為他穿著裙子,所以我才覺得他可能想要能讓自己變漂亮的東西啦。小萌開心地笑著說。真令人佩服。
「那,大叔。雖然只是感覺,但我的……」
小萌拉下運動褲的褲腰,小心翼翼地檢查自己的大腿處。
「……果然沒錯!印記消失了!」
沒錯。既然『花彥君』消失了,被他刻上的這個印記,也應該要跟著消失才對。
「唉唉,大叔你們的印記呢?」
在她開心的語氣催促下,我也急忙查看自己的右手腕。但——。
「……!? 」
印記沒有消失。那個像齒痕一樣的不祥斑紋,依舊毫無改變地刻在我的手上。
「……為什麼?為什麼我的印記還在?」
這樣一來,特地冒著危險挑戰怪異,不就沒有任何意義了嗎?而且,印記就像在提醒我的死期似地隱隱作痛。難道說,我的性命真的要在日出時結束了……?
我一臉獃滯,無言地望向真下。
真下領會了我的意思,也把左手腕轉過來給我看。
跟我一樣,他的手上也依舊清楚地刻著浮腫的印記。
「真下,你的印記也……!」
「啊啊。不過我早就知道了。打從踏進那片樹海的時候,我就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樹海?」
樹海是什麼?真下對於印記沒有消失的原因,難道知道些什麼嗎?可儘管我開口詢問,他卻絲毫沒有回答的意思,連看都不看我一眼,逕自站了起來。
「總之,現在先回你說的那個地方吧。」
「——歡迎歸來。」
回到『九條館』後,一個聲音立即前來迎接我們。
「八敷大人、萌大人……還有新來的『印人』閣下。恭喜三位順利克服對怪異的恐懼,平安歸來。」
誠心恭賀各位——那具微微歪著頭的人偶如此說著,依然跟先前一樣坐在那張紅色沙發上。
「對於諸位是否真的能打敗『花彥君』,我原本也半信半疑。但多虧了諸位的勇氣……」
儘管她的語調還是一樣沒有起伏,卻仍可感受到話中的喜悅。不過,我怎樣也開心不起來。
「哎呀,八敷大人。為何您一臉憂愁的樣子呢?」
梅莉眨了眨藍色的眼珠。
「想必是因為印記沒消失吧。」
「……啊啊。」
之前,梅莉說過她可以感知到印記的氣息。換言之,早在我們回到『九條館』的那一刻,她應該就已經知道這玩意兒沒有消失了。
然後梅莉又繼續說下去。
「……能夠想到的原因只有一種。印記沒有消失,是因為在八敷大人身體刻上印記的怪異,並不是『花彥君』。」
梅莉的話令我感到一陣暈眩。今晚拼了性命的調查,雖然救了小萌很令人開心,但對我而言卻是一場空。
「……也就是說……。」
於門廳回蕩的大鐘滴答聲,再次將我引向深不見底的恐懼。
「我很快就會死了吧……」
本來沒想說出口的。但是,沉重的打擊卻令我忍不住吐露了內心的想法。
「怎麼會……」
小萌一臉難過地抬頭望著我。真下則一語不發地坐在大廳的椅子上,凝望著遠處什麼都沒有的地方。
這時,喀啦哩,沙發響起一道微弱的聲響。
「八敷大人。方便的話,可以讓我看看您的印記嗎?」
只見梅莉轉向我,喀噠喀噠地舉起右手。我稍微彎下腰,對梅莉伸出右手。
過了一會兒,梅莉獨自點了點頭,說了聲「果然沒錯」。
「雖然只有一點點,但印記上的因果之力產生了一些扭曲。」
我倏地抬起頭。小萌和真下也因梅莉的話而轉過來。
「在前往『H小學』前,八敷大人的生命就如同風中殘燭。不過現在,儘管只有一點點,卻稍微有了起色……」
那句話的意思,是說我不會在日出時暴斃了嗎?我這麼追問後,梅莉回答道「正是如此」,金色的長髮輕晃了兩下。
聽到這回答,我就像把靈魂從嘴裡吐出似地,大大呼了口氣。印記沒有消失。但,至少成功避免了迫在眉睫的災難。
「大叔!」
雖說只有幾個鐘頭,可畢竟是一起共患難的戰友。小萌完全把我當成了自己人,興奮地撲了上來。只見她連連喊著太好了太好了,開心得像只天真無邪的小狗一樣。
開心歸開心……我的腦中卻馬上浮現了另一個疑問。
那就是梅莉所說,在我身體刻上印記的怪異「不是『花彥君』」這句話。
因為這句話,就代表除了『花彥君』以外,「這世上還存在著其他能夠在人身上刻上印記的怪異」。
「正如您所想。」
大概是從我的表情讀出了思緒,還沒開口,梅莉便回答了我的疑惑。
「我也是在各位離開後才發現的……除了『花彥君』之外,還存在著其他的怪異……」
「梅莉妹妹,莫非你的意思是……?大家口中謠傳的印記,其實不是由同一個怪異所刻上的嗎……?」
「您說得沒錯,萌大人。這座H市內,存在著會催生怪異的『某種東西』。」
但那「東西」究竟為何,梅莉也不清楚。
「……那麼梅莉,你想說的是,要逃離【死亡】,唯一的辦法就是找出在自己身上留下印記的怪異才行嗎?」
「很遺憾……」梅莉有些歉疚似地垂下眼神。
「——恐怕,這些誕生自亡者怨念的怪異,對生者抱有無盡的憎恨。而那股扭曲的恨意,光憑殺死生者仍無法得到滿足。它們的願望,是『將【印人】逼至死亡的深淵,使其被恐懼和絕望所吞噬』。」
「——……」
「恐怕所謂的印記,正是為了達到此目的之工具。」
『印人』想逃離死亡的命運,除了找出怪異,與其正面對峙外別無他法……。
而這也是取回損壞記憶的唯一手段。
然而,沒有力量的凡人,要挑戰那些對活人抱有無差彆強烈憎恨的怪異,就跟自殺沒有差別。
——什麼都不做的話必死無疑。
——但是,就算選擇面對也不一定能活著回來。
無從躲避的死亡之鎖,令整座大廳被結凍般的沉默包圍。
可是,就在此時,喀喀!——一道椅子拖行的聲音打破了靜默。是真下。只見他一臉不悅地站起身,用子彈般的視線射向梅莉。接著,獨自呢喃了起來。
「看來還是只能去調查看看了……『森林的斑男』……」
——『森林的斑男』?
這應該是我第一次聽到的名詞。但不知道為什麼,背脊突然竄過一陣涼意。坐在我旁邊的小萌也皺起眉頭,說了聲「這名字怪噁心的」。看來就連神秘學愛好者的圈子也沒聽過這名字。
「……你說你叫梅莉是吧?」
儘管是第一次見面,但真下對眼前這不可思議的存在卻毫不畏懼,大膽地走上前。
「你聽說過在『H城樹海』附近有怪物出沒的謠言嗎?」
H城樹海?這麼說來,在打倒『花彥君』的時候,真下也曾提到樹海什麼的。他的意思,好像是說他於樹海被刻上印記的樣子。
梅莉一邊呢喃著「『森林的斑男』……『H城樹海』……」的字眼一邊思索。可最後還是低下頭,表示在目前的記憶中,並沒有類似的名字。
「非常不好意思。」
真下冷冷瞥了梅莉一眼後,走向門廳的中央。
「既然如此,就好好把這兩項情報記在『心』上吧。不過……不知道人偶有沒有那種東西就是了。」
喀噠!梅莉的身體發出聲響。那是告訴真下自己明白了的意思嗎?又或者是對那帶有嘲諷的說法表達抗議呢?
雖然不曉得是何者,但梅莉仍靜靜地告訴真下「我會記住的」。
「啊啊……那就好。」
真下冷漠地回應,然後逕自爬上中央的樓梯。
「我先去休息一會兒。連續三天都沒能在像樣的地方睡上一覺,果然挺傷身體的……」
「等等,真下!」
真下聞言,一臉不耐煩地回過頭。
「在那之前先告訴我。『森林的斑男』……到底是什麼?」
真下的回答很簡單——是怪異。
「不過,我也不曉得那是什麼樣的傢伙……」
「不曉得?那你的印記呢?那個『斑男』……你不是因為遇到他,才被刻上印記的嗎?」
「是啊。我本以為自己已經相當接近真相了……」
真下深呼吸一口氣後,又輕聲補充道。
「還有那起事件……」
——那起事件。
說出這句話時,真下的側臉閃過了淡淡的哀傷。
即便很想馬上把事情問個清楚,但時間已經快要凌晨五點了。為了眼睛早已快要睜不開的小萌著想,現在還是別深究下去比較好。
這時,真下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事,又走回我的面前。
「……這東西先借給你。」
真下拿出一本皮革書皮的筆記本。那是本相當厚重的筆記,可以看出使用者的性格。
不過筆記的封面上沾著茶紅色的污漬,書頁也被烤成土黃色。
「是在那間地下室找到的證物。」
這麼說來,離開地下室時,真下的確自言自語地說過什麼已經找到了想要的東西。他指的就是這本筆記嗎……?
「上床前稍微翻翻吧……很有趣喔。」
真下嘴巴雖然這麼說,臉上卻沒有半分笑容。不僅如此,那雙犀利的眼神深處,反而還隱隱燃燒著怒火。
筆記內夾著一張從報紙上剪下的新聞報導,小萌好奇地湊了過來想一探究竟。然而,真下卻默默地阻止了她。
「你就別看了……」
為什麼?小萌反問。不過真下一句話也沒說,逕自走上了樓梯。
這裡還是按照真下的意思,先別讓小萌看到裡面的內容比較好。於是為了不繼續勾起她的好奇心,我迅速把筆記收入大衣的口袋。
「——那麼二位,太陽也差不多要升起了。」
想必兩位應該很累了才對。梅莉說完,表示希望印記消失的人儘快離開『九條館』。她指的,正是成功擺脫了印記的小萌。
「已逃離死亡命運的人,應儘速回到日常的世界……」
這是靈學治療師九條沙耶的遺志——梅莉一說完,小萌便老實地點點頭。
「好吧。雖然沒能親眼見到沙耶老師有點遺憾。梅莉妹妹、大叔、已經上樓的真下先生。還有……」
——『花彥君』,很高興認識你們。
小萌語畢,對我鞠躬道謝後,帶著笑靨離開了『九條館』。
「萌大人的印記消失,真是太好了。」
「是啊……」
「八敷大人。您也去休息一下比較好。」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
既然印記還沒消失,我就還不能離開。這樣的生活究竟要持續到什麼時候呢……?我抱著落第考生般的心情,朝著先前使用的客房前進。爬上樓梯時,我忽地想起一件事。梅莉她——。
「梅莉……你……」
「怎麼了嗎,八敷大人。」
「你……會睡覺嗎?」
不會。梅莉搖搖頭。
「在這裡看守『九條館』,就是我的工作……所以我從來沒有過睡眠的念頭。」
「這樣啊……」
「是的。晚安,八敷大人。」
真想借個浴室,好好泡澡放鬆一下。可是,疲勞感遠遠壓過了泡澡的慾望,因此我一踏進客房,便直接倒在了床上。我懶洋洋地脫掉大衣,正要一頭鑽進被窩時,眼角瞄到了方才真下給我的那本筆記。
這種狀態下,完全不想去閱讀那小得讓人眼瞎的文字。不過,我還是勉強瞄了一下已經打開的那一頁。只見上頭記錄著某位少年的故事。
這個……是『花彥君』還是人類時的故事。
那個少年就像女孩子一樣嬌柔,跟同齡人相比,身材格外嬌小。
多麼可愛的少年啊,見到他的那一瞬間,我情不自禁地渾身發抖。
決定收養他當養子的時候,我簡直興奮得不能自己,甚至忍不住吞了比平常多兩倍的葯。
但是,他卻有個「不像男人的怪癖」。
因為太過想念死去的母親,他開始穿母親的裙子,在嘴巴上塗紅色的口紅。
這可不行。不好的習慣必須從小矯正才可以。
這也是我身為『H小學』的校長,身為養父的責任。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他光明的未來。
不過在那之後,污濁的黑暗開始擴散。『H小學』的校長,同時也是身為『花彥君』養父的那個男人,是個異常的戀童癖患者,每晚都在那間地下室以「教育」的名義,對『花彥君』施以虐待。
筆記中的描寫簡直就像變態的色情小說。而且,上面還載明了男人會使用一種特殊的藥物。而那種藥物,正是從某種狀似紅玫瑰的植物中提取的汁液。
今晚也要給那孩子滿滿的營養才行。為了那個可愛的孩子。
一股令人作嘔的鬱悶感湧上心頭。這的確不是能給小孩子看的內容。真下的判斷是正確的。
而後面的頁數,也鉅細靡遺地記錄著男人每天的教育,以及少年逐漸衰弱的情況。簡直就像記錄植物成長的觀察日記。
然後,夾在筆記中的那則舊新聞上——
【下落不明的男童屍體已尋獲(坂井花彥,十歲)。全身有多處傷痕。是變態的犯行嗎?】
斗大地寫著這樣的標題。
我看完急忙沖向廁所,抱著馬桶把胃裡的東西通通吐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