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 8 · 死印 全一冊

序章

夾帶濕氣的熱風吹來,整個肌膚黏乎乎的。

視線前方,溽暑的熱氣往上竄,看起來就像在地面擺動、爬行一樣。

這才想起,剛才離開餐廳的時候,那傢伙好像抬頭看著天空說:「如果天空一直打雷,就代表梅雨季快結束了」。也不知道是真是假。畢竟是個來歷不明的傢伙。不過,遠方的天空,似乎隱隱傳來地殼震動的聲響。

要是下雨的話就麻煩了。

我加快步伐,踩著停車場的砂礫地面,唰唰唰地前進。

不久後,一陣尖銳的聲音刺入耳膜。

「那個,能不能聽我說一件事?」

「嗯?什麼?」

「這話題可能有點不舒服,可以嗎?」

「OK。」

是兩個女高中生。兩人的睫毛和嘴唇都畫著漂亮的妝,她們用鞋底拖著路面,並肩走著。

「不是有個叫山口的嗎?那個教古文的女老師。」

「啊——那個戴眼鏡、穿得土土的。」

「對。聽說,她好像突然不見了。」

「嗯?你是說她失蹤了?」

「不是。是在圖書館突然消失了……只留下一隻手臂。」

「什麼啊,有夠嚇人的!」

「對吧對吧!? 」

兩人如此聊著。

那個名叫山口的古文老師,似乎是在放學後到圖書館查資料。

當時她向圖書委員借了本有關民間傳奇的書,所以很肯定人在室內。

然而到了閉館時間,山口卻遲遲沒有出來。

她是個性格認真的人,不太可能會不打招呼就自己離去。

於是感到不對勁的圖書委員,便前去山口平常坐的、位於圖書館最角落的某個死角偷看了一眼。

結果,那裡卻沒有山口的蹤影。

只有一隻鮮血淋漓的手臂在眼前滾動。

那隻手還握著原子筆,就這麼躺在桌上。彷佛上一秒仍在寫著什麼。

「而且啊,據說那隻手上還有個奇怪的斑紋。形狀就像被狗咬過的痕迹,怪噁心的。」

「真的假的!? ……啊,我想起來美樹之前好像也說過她腳上長了個奇怪的黑斑。該不會是一樣的吧?」

「說不定喔……難道『詛咒斑紋』的謠言是真的?」

「別、別說了。我晚上還要熬夜準備明天的考試耶,不要嚇我。」

「啊哈哈。你明明就不會念的說。」

我稍微拉起大衣的領子,藉此阻隔了她們的說話聲。

儘管她們的語氣裝得很害怕,但八成不是真的相信那傳聞。最好的證據,就是兩人漸行漸遠的談話聲,已經把話題轉到了流行偶像新出的唱片去了。

幼稚的鬼故事。大概是回家路上為了排遣無聊而編出來的吧。

所謂的謠言,終究只是謠言

四周的路燈開始一盞一盞地點亮。

都是因為奉陪那傢伙的長篇大論,才會搞得這麼晚。

頭頂上不知何時已被烏雲籠罩,氣氛變得有些詭譎起來。於是我再次加快了腳步。

回過神時,已身處在一個陌生的場所。

我拿下眼鏡,用力眨了眨眼睛。朦朧的視界逐漸恢複正常,然而視線卻還是對不到焦。遠方依稀能聽到隆隆的悶響,不過感覺又好像只是耳鳴。

喉嚨異常乾渴,全身都在發熱。大腦彷佛與心臟共鳴,噗通噗通地顫動。那感覺就跟喝醉時的不快感非常相似。

我扶著鄰近的樹木,調整紊亂的呼吸。

這是什麼癥狀?我的身體到底怎麼了?

視線逐漸下移,只見腳下是一片修整過的青翠草皮。踩在上面,那適度的蓬鬆感讓人覺得十分舒適,可以感受到保養者一絲不苟的個性。

這是公園?還是哪裡的庭院?

調整好呼吸,我定睛看著眼前的黑暗。於是,正前方浮現了一棟大洋房。

那是一棟堅固的老舊洋房。

中央有一個西洋風的小塔,看上去似乎是明治、大正年代左右的建築。牆壁外觀的裂痕跟洋房本身給人的感覺也很搭,有種不可思議的妙趣。

但話說回來,我究竟是怎麼來到這裡的?

我記得自己走過了一個地上鋪滿砂礫的停車場,還在那裡聽到兩個女高中生正在談論『被詛咒的斑紋』。

可在那之後的記憶卻完全消失,簡直就像是被某人刻意消除了一樣,一點也不留。這世上真有這種事嗎?

我先讓自己冷靜下來,並試著確認現在的時間。

反射性地抬起左手,手錶卻不在手腕上。

是放在大衣里了嗎?我立刻把手伸進口袋。然而卻沒有摸到任何金屬類的東西,反倒是碰到了一張名片。

名片上用漂亮的字體印著一行字。

【九條館館主 靈學治療師 九條沙耶】

「九條……沙耶……」

總覺得好像在哪裡聽過這名字。但又想不起來是在哪裡。每次試著挖掘記憶,腦中便像是蒙了一層白霧,看不到名字的根源。

於是我翻過名片,試著尋找其他提示。只見名片背面印著一棟建築物的照片。

被茂密的繁木包圍,坐落在林間隙光下的美麗洋房。

由於是白天拍的照片,因此乍看時沒有發現。不過仔細看便能注意到,照片里的建築物正是眼前這棟巨大洋房。

「九條館……?這棟洋房叫『九條館』?」

名片上的『九條沙耶』這號人物,就是這棟洋房的主人嗎?

除了親自確認之外也沒別的辦法,於是我抱著抓救命稻草的心態走到洋房正門,在朦朧的燈光下尋找門鈴。但找了半天卻完全找不著,無可奈何下,我在如屏障般聳立於跟前的門上用力敲了敲。

「不好意思!打擾一下!」

咚咚咚!

「請問有沒有人在?」

因為沒有任何反應,所以我稍微加強了手上的力道。可門內依舊悄然無息。

「……沒人在嗎?」

我離開大門,回到能一眼眺望整座洋房的位置。方才沒有仔細確認,但重新觀察後才發現洋房的窗戶漆黑一片,看樣子似乎真的沒人在家。

才剛這麼想,洋房二樓的其中一個房間便忽地亮了起來。

知道有人在家後,我不禁鬆了口氣,正準備上前再次敲門。沒想到就在這時——。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陣女人的尖叫聲突然從館內傳來。

從聲音的來向判斷,正是那個點著燈的房間。再次抬頭,只見房內的燈光已經熄滅,窗戶又暗了下去。

我立即跑回大門前,使出全力拚命捶射門板。

「發生什麼事了!喂!喂!快開門!」

然而,就跟剛才一樣,大門沒有半點動靜。

再等下去也不是辦法,我決定轉轉看門把,結果門一下子就開了。

是忘了鎖門嗎?未免也太粗心了。我一面心想,一面全速趕往二樓的房間。那陣慘叫聲聽起來可不像是開玩笑。

踏入屋內,率先映入眼帘的是個空間寬闊、天花板直通屋頂的門廳。

牆壁上掛著好幾幅畫,還有歐風的優美飾架。架上整齊地擺放著無數的骨董。

水晶吊燈的下方,有座通往二樓的開放式階梯。

此外,耳邊還能聽到不知從哪兒傳來的時鐘滴答聲。

自窗外灑入的微光朦朧地照亮屋內的空間,使門廳飄蕩著一股詭異的美感。

不過,現在可不是慢慢參觀的時候。我穿過寬廣的門廳,跑向正中央的樓梯。

可就在此時,我突然感覺好像有誰在盯著自己。

感受到那銳利的視線,我倏地停下腳步,扭過身體。然而,背後什麼人也沒有。保險起見,我也順便檢查了一下大門,不過並未發現有其他人尾隨進入的痕迹。

是多心了嗎?

於是,我再次沖向傳來慘叫聲的二樓左邊最內側房間。

轉開門把的瞬間,一道奇妙的香氣倏地撲鼻而來。

「什麼味道?」

宛若熟透的水果般甘甜,但要用芬芳來形容又不太適合。那股有如生鮮物放置了好幾天的發酵氣味,似乎就在附近。

我立刻用袖子捂住口鼻,小心踏入昏暗的房間內。

這房間就跟門廳一樣,整體呈現歐式的風格。但我只往前走了兩、三步,便倏然停下腳步。鞋底有種奇怪的觸感。啪沙。就好像踩到了什麼液體。

這種感觸……總有種不祥的預感。

我的眼球緩緩往下飄,只見某種貌似水窪的東西在地板上蔓延。

於微弱光線下漫開的,是紅色的液體。而且那液體現在也依然在緩緩地擴散,淹上我的鞋底。

劈啪!一道閃光瞬間照亮房內。天空劈下如閃光燈般的閃電。同一時間,從昏黑地板上浮現的——。

是一具腹部被撕裂,躺卧在血泊中的女性屍體。

「……!」

我踉蹌地向後退了半步。

微微張開的女人的嘴,就像生怕別人不知道自己是屍體似的一動也不動。被撕裂的腹部,不知是何原理,竟長出一叢妖異的草花,一路向上蔓生到脖子處。

那叢草花就像刀子一樣切開了女人的內臟,一邊微微顫動著,一邊反射嫣紅的光澤。

難以想像存在於現世的獵奇光景。除了驚悚以外找不到其他任何的形容詞,我感到腸胃一陣翻滾,連忙用手按住嘴巴,把視線從屍體上移開。

這真的是現實嗎?那植物是什麼東西?為什麼草花會從人的身體里長出來呢?

「這具屍體……難道是……九條沙耶?」

九條沙耶、九條沙耶。來到這裡後,我不禁更加詛咒自己什麼也想不起來的大腦。

這時,視界忽地一下子亮了起來。天花板上的電燈打開了。是誰打開電燈開關的?我立時左顧右盼,卻沒見到半個人影。

然而下一瞬間,我卻注意到了一個可怕的事實。

女人的屍體——消失了。

地板上只留下血跡,那叢妖異的草花、流淌的鮮血,突然全都從屋內消失得無影無蹤。方才挪開目光不過是短短一、兩秒的事。這麼短的時間內,屍體就像蒸發一樣不見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難不成是我在作夢?

超越理解能力的現象,使我忍不住發出乾枯的笑聲。

對了,肯定是這樣沒錯。剛剛看到的一切全都是夢。來到九條館之前的記憶會如此模糊,全都因為這是場惡夢。

既然知道這是夢,就有辦法逃離這不知真面目的恐懼情景了。

然而,現實卻沒有那麼美好。周圍依舊飄蕩著那股甘甜的臭味,地板上也清楚殘留著人形的血跡。

我轉過身體,像要逃離那詭異狀況似的,一股腦兒地奔出門外。

「……哈、……哈。」

我頭也不回地衝到大宅中央的樓梯。

這種情況應該馬上報警才對。可是我該對警察說什麼?有個女人的肚子因為長出花而裂開?然後屍體就像露水般消失了?

這全都是事實。但是,不可能會有人相信的。就算說出去,也只會讓人懷疑到我頭上。雖然自己說起來有點怪,不過客觀來看,最可疑的嫌犯就是我自己。

「到底是怎麼回事……」

儘管沒有任何人在聽,我還是忍不住開口抱怨。

「我到底、被卷進了什麼狀況啊……」

走下樓,門廳就跟剛剛的房間一樣燈火通明。連優雅分叉的燭台也全都搖曳著火光。

我重新環顧眼前擺滿了裝飾品的空間。這裡簡直就像一間小型的美術館,充滿了古色古香的美感。可如今根本不是欣賞的時候,我迅速奔往來時的大門,把手伸向門把。

我現在只想到外面呼吸新鮮空氣。首先要讓混亂的大腦冷靜下來。老實說,我巴不得假裝自己什麼都沒看到過,立刻離開九條館。

……不對,我有什麼不能離開的理由嗎?屍體都已經消失了。根本沒有報警的必要吧?

就在此時,背後忽然「哐當」一聲……響起一個微弱的聲響。

我反射性地回過頭,那聲音又響了一次。

不知為何,總感覺那聲音似乎想阻止我離開。

說起來,剛剛踏入這裡的時候,就覺得背後好像有某種強烈的視線。難道說這個空間內還躲著其他人嗎?

我的目光再度在門廳內搜尋。不久,我留意到在樓梯旁的視線死角,擺放著一張紅色的沙發。

而且,那張沙發的中央——。

竟然坐著一個人。

是個金髮的少女。她戴著哥德風的黑帽子,身穿黑色禮服。少女緊閉著雙眼,跟四周的骨董一樣,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

我一邊驚訝這裡竟然有人,一邊小心翼翼地出聲。

「……喂。」

「……」

我試著又叫了一聲,可少女還是不發一語,動也不動。

就算在睡覺,未免也太過安靜了。那模樣看起來就彷佛完全沒在呼吸。

不吉利的想法,使我的背脊冒出冷汗。

難道是死了嗎?該不會跟在二樓看到的屍體一樣,那身黑色的禮服下,也被開腸破肚了?

是不是應該過去檢查一下她的呼吸呢?可是萬一又被捲入毛骨悚然的現象該怎麼辦?要回頭的話,只有趁現在了。

「……」

猶豫了半天后,我還是戰戰兢兢地走向坐在紅色沙發上的少女。畢竟如果少女還有呼吸的話,就這樣丟下她跑走,我體內類似良心的部分,還是會有些隱隱作痛。

然而,還沒走到沙發前,我便發現了一件事。

那根本不是人。而是人偶。

少女彎曲的手肘中,嵌著一粒『關節球』。好像是叫『球體關節人偶』吧?一如其名,那是種手肘和膝蓋等關節處,裝有球形零件的可活動人偶。

剛剛聽到的聲響,八成是從人偶關節里發出來的。

「拜託別嚇人啊……」

知道不是屍體後,我不禁鬆了口氣,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回頭再次走向大門。看樣子,果然還是快點離開這棟房子比較好。

但——。

「歡迎蒞臨『九條館』。」

「……咦……」

轉向聲音的來源,只見一具睜著圓滾大眼的人偶,正定定地盯著我瞧。

「我嚇到您了嗎?」

人偶,說話了。

「如果嚇到您的話還請您見諒。因為主人命令我,平時要裝成普通的人偶。」

跟發現女人屍體時截然不同的另一種顫慄倏地竄過背脊。

先前為止的怪異現象,都還可以用旁觀者的心態去面對。但現在卻不一樣,那具人偶這一刻正對著我講話。

然而,我的大腦此時卻怎樣也無法思考。

接著,人偶眨了眨琉璃色的雙眸,用遲緩的動作交疊雙手,對我鞠躬行禮。

它似乎不僅可以眨眼,身體也能移動。五官也打造得異常精緻,要不是看得到手肘的球形關節,外觀簡直就像個面無表情的西洋美少女。

「我的名字叫梅莉。」

「梅莉……」

「是的。您方才見到的異變,我也已經察覺了。」

梅莉看起來有些悲傷地閉起雙眼。

「您在二樓最底層的房間,發現的九條沙耶大人屍體……」

九條沙耶。果然剛剛死掉的女人,就是這棟洋房的主人。

「我的主人,九條沙耶大人,還是沒能逃過【印記】的詛咒。」

「印記?」

我忍不住反問。印記,似乎在哪裡聽過這個辭彙。然後,梅莉的語調就像感到有些訝異似地,稍稍有了起伏。

「您難道不是為了手上的印記,才來造訪我過世的主人嗎?」

「不……再說你說的印記又是……」

「請您看看您的右手手腕。」

我照梅莉說的舉起右手,轉過手腕。只見手腕外側居然有個奇怪的斑紋。

「這是什麼……什麼時候冒出來的……」

那斑紋宛若剛剛才烙印上去似地發紅髮腫,形狀就好像被什麼生物咬過的齒痕。

『就好像被什麼生物咬過的齒痕』

這句話,驀地使我想起傍晚時,在停車場步道上聽見的女高中生之間的對話。

『而且啊,據說那隻手上還有個奇怪的斑紋。形狀就像被狗咬過的痕迹,怪噁心的。』

特徵十分相似。當時聽到的內容,好像是說某個女老師突然在圖書館裡消失,只剩下一隻手臂掉在桌子上。而那隻手臂上,就刻有同樣的斑紋。

「你的意思是,這個奇怪的斑紋就是印記?」

「是的。」

「……」

所以說,我是為了見九條沙耶,才來到這座洋房的?記得九條沙耶的名片上,除了『九條館』的館主外,好像還印著『靈學治療師』這個頭銜。

印記的治療……雖然聽起來有點怪力亂神,但邏輯上倒是說得通。

「沙耶大人原本在調查逃離印記詛咒的方法。我可以代替過世的主人,告訴您主人查到的訊息……不過,在那之前——」

梅莉表示有個問題要先問我。

「請問,您記得自己的名字嗎?」

「名字?我還以為你要問什麼呢。」

怎麼可能不記得。這種連幼稚園小孩都答得出來的問題,讓我不禁感到有些生氣。

「我的名字是……」

「……」

「我是……」

為什麼?為什麼沒有聲音?為什麼我答不出自己的名字?

就跟思索九條沙耶的時候一樣。一回憶自己的名字,腦中便會突然被一片迷霧包圍。宛如一片白紙的腦海,令我感到一陣愕然。而梅莉看到我的表情,自言自語地說了聲「原來如此」,微微點了點頭。

「果然是這樣。」

「……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是的。不過,那個……還是有些不方便呢。這下該怎麼稱呼您才好?」

隨便取個假名也無妨,梅莉請我告訴她該如何稱呼自己。

「就算你這麼說,但突然要我想個名字……」

不妨從喜歡的音樂、電影、小說等等裡面想一個,梅莉熱心地建議道。

「或者喜歡的食物也無所謂。」

可是,無論任何一者,我全都想不起來。

現在我腦中對自己的唯一認知,就是「一個孤身待在陌生大宅中的男人」。

我這麼回答後,梅莉沒有張口,只是「哼嗯」地點了點頭。

「那麼,不妨就從用這個當名字如何呢?」

「用這個?」

「也就是……八敷(註:日文的「八敷」(Yashiki)與「大宅」(Yashiki)同音)一男。」

「……八敷……一男。」

「是。我覺得這是個很好聽的名字。」

好不好聽不知道。不過有了名字,儘管只是個假名,感覺就好像無家可歸的靈魂總算找到了棲身之所。

「那,就用這個名字吧。」

「我明白了。那麼八敷大人,我將為您說明有關印記的情報。您手上的印記,乃是死亡的刻印。」

被刻上印記的人,都將在不久之後死去。梅莉補充道。

「什……!? 」

「難以置信嗎?但我說的都是事實,這點八敷大人應該最清楚不過了。」

「……你是指九條沙耶的死?」

「是的。主人的死已經證明了這點。」

我倏地回想起那具可怖的屍體,與那甘甜的臭味。

還不確定九條沙耶是不是也有相同的印記。不過那種死法確實不是人類能辦到的,感覺更像是不屬於這世界某種力量所為。

「八敷大人,印記的可怕之處不只於此。被刻印的人,直到死亡那一刻為止,記憶都將一點一點地損壞。」

「……咦!? 」

記憶會……損壞……!?

「被自我逐漸消失的恐懼折磨,最終迎來死亡……我的主人也是如此……首先是『九條館』館主的身份,然後是自己的名字、年齡,到最後所有的記憶全都消失。」

「那現在的我……豈不是已經非常接近那個時刻了?」

「是的。失去自己的名字這麼重要的記憶,代表您已相當接近死期……八敷大人,您……」

——將在今日破曉時迎來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