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 8 · 我的心臟是誰 全一冊

第3話

彩音

可能是因為睡了一整天,全身酸痛,身上的睡衣完全被汗水浸得濕透。我從床上爬起來,打算去洗個熱水澡。

走向浴室的途中,媽媽從廚房探出頭來。

「彩音,晚餐吃得下嗎?」

煎肉排的香味刺激著五臟廟。

「今天吃肉嗎?」

「呵,妳光聞味道就知道啦?妳爸爸指名要我燉漢堡排,當然也有幫妳準備沙拉烏龍麵喔。」

我不怎麼挑食,但比起肉,我更喜歡魚和蔬菜。然而撲鼻而來的香氣撩撥起我的食慾。

「沒關係,我今天想吃漢堡排。」

我雙眼發光地回答,媽媽微笑點頭。

等爸爸回家,一起吃完晚飯,我立刻回房。

拿著手機,躺在床上。我抱著枕頭趴在床上,下巴擱在枕頭上。熟練地操作手機。在熟悉的畫面輸入訊息:

「現在有空嗎?」

日向姐在百貨公司上班,月下部先生放學後要打工。現在是晚上八點,時間很尷尬,他們在家裡滾來滾去的機率很低。我也沒期待能立刻得到回覆,翻過身改為仰躺。掌中傳來細微的震動。

手機收到訊息時,會有一部分文字顯示熒幕上,卻不是我所期待的人,而是之前學校朋友傳來的訊息。我沒心情回,將手機倒扣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獃,不自覺地回想起以前的事。

那是小學的事了。我曾經在上體育課時中暑暈倒。幸好癥狀不嚴重,在保健室的床上休息兩個小時,脖子底下枕著冰袋,再喝點運動飲料就好了。後來保健室的老師說,我如果覺得身體好多了,可以回去上課,所以我就回教室了。

那時剛好是下課時間,教室的門窗都開著。在走廊上可以聽見教室里的吵鬧聲音。我加快腳步,想讓擔心我的同學們快點看到我恢複活力的樣子。

「彩——音。」

背後傳來熟悉的嗓音,突然有人用力地推了我一把。我整個人往前撲,手肘和膝蓋撞上地板,痛得我眼冒金星。

「沒事吧?」

一隻手伸到我面前,語氣憂心忡忡,和剛剛喊我名字的聲音一模一樣。我抬起頭來一看,果然沒錯,是我的好朋友洋子。

我抓住洋子的手站起來。看了一眼痛得要死的膝蓋,不僅又紅又腫,還破皮了。

「為什麼要突然推我,太過分了!害我摔成這樣。」

我鼓著腮幫子抱怨。結果洋子卻一臉詫異地說:

「什麼?我沒有推妳啊。」

「少來了。妳剛剛不是推了我一把嗎?或許妳只是鬧著玩,但真的很危險,以後別再這麼做了。」

「都說我沒有推妳了!我只是想跟妳說話,輕輕拍了妳一下而已。是妳自己跌倒,不要賴到我頭上。」

洋子高八度的嗓音回蕩在走廊上。不只走廊上的學生,就連各個教室里的人也紛紛探出頭來看熱鬧。

隨著周圍的視線集中在我們身上,洋子的淚水奪眶而出。她毫無預警地哭起來,讓我一時之間手足無措。就在我還搞不清楚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時,耳邊傳來清脆的聲音:

「怎麼啦?」

我回頭一看,是班長。正想說明前因後果,洋子卻搶先一步突然呼天搶地,聲音直接蓋過了我。

「我看到彩音從保健室回來,從背後跟她打招呼。突然出聲嚇到她確實我也有不對,但彩音好過分啊!明明是自己嚇到不小心跌倒,竟然誣賴是我推她的!」

看著大哭大鬧的洋子,我簡直無言到了極點。因為她說的話完全不是事實,我一時半刻反應不過來,還不知道該如何應對,明明和這件事無關的別班學生,開始七嘴八舌地回應著:

「我也看到了,那個女生說得沒錯。」

「我也是。我聽到那位正在哭的女生喊她『彩音』,回頭看,她已經摔在地上了。」

事情怎麼會變成是我在撒謊呢?隨著騷動越鬧越大,洋子的哭聲也越來越響。害我完全變成壞人。

這時如果反駁,只會引起更大的反感。我只能低下頭,不知如何是好。

「大家都冷靜點,別那麼激動。彩音剛剛才因為中暑昏倒,在保健室休息。可能身體還沒有完全恢複吧。」

平常總是親切又可靠的班長出聲安撫大家。班長的發言很有說服力,原本雞飛狗跳的氣氛逐漸平息下來。

可是,這份風平浪靜只維持了一下子。因為班長扶著洋子的肩,轉過頭來瞪著我說:

「不過,身體再怎麼不舒服,也不該把氣出在朋友身上喔。洋子很擔心彩音,妳晚點要向她道歉喔。」

班長責備我的語氣一副正義凜然。我咬緊下唇,把差點脫口而出「我又沒有說謊」的話吞回去。

看在別人眼中,我這樣沉默,反而會被當成不受教吧。周圍再次投來責備的眼光,我沒有勇氣在這種情況下若無其事地進教室。

最後,我紅著眼眶回到保健室。

或許是因為強忍著不哭,臉頰變得紅通通。保健室老師看到我,嚇了一跳,隨即注意到我膝蓋及手肘的傷,還以為我的狀況嚴重到昏倒,十分驚慌。我點點頭,沒有去解釋這個誤會。

後來,班導打電話請媽媽來接我。洋子拿著我的書包走到我面前。她的態度坦然得彷彿幾十分鐘前發生的事從來沒有發生過。我擠出笑容問:「有什麼事嗎?」

「這是彩音的書包。大家都很擔心妳,明天要健健康康地來上學喔。」

洋子的笑容與關切看起來都很虛偽,我連「謝謝」都說不出口。微微點頭,由前來接我的媽媽扶著離開學校。

從此以後,包括洋子在內,我覺得全校師生都好可怕。

我躺在床上,悶悶不樂地回想過去,腦袋逐漸冷靜下來。我從來沒有拿身體不好當借口,也不曾故意使壞或把氣出在別人身上。為什麼明明我才是受害者,卻被責怪呢?無論是以前發生的事,還是這次的事,對我來說都太不公平。此時此刻的我比起傷心,更多的是憤怒。

然而在這樣的情況下,奏還是像以前一樣,從沒變過。

小學時代,大家都躲著我,只有奏一如往常地待我。不用說也知道,這成了支撐我走下去的心靈支柱。

正因為如此,非轉學不可時,我激烈地反對。現在回想起來,就算只有短短几年,若非萬不得已,爸爸媽媽大概也不想離開已經熟悉的故鄉吧?但在知道朋友人前人後的兩副面孔後,要去一個沒有任何後盾的地方,實在讓我太不安了。最後也是奏改變了我的想法。

「就算妳搬得再遠,也不會切斷我們之間的緣分。」

這句話帶給我勇氣。事實上,搬離這裡的那段時間,我和奏也一直保持聯絡。而且也因為曾經離開過這裡,才有現在的我,不僅在新學校交到朋友,也認識了「TMKO四重奏」的夥伴們。

回憶到這裡,我想起之前有朋友問我,要不要在正式開始準備考試前一起出去玩,我得回信才行。於是我解鎖了手機。

就在這個時候,手機再次震動起來。看到熒幕上顯示的一部分訊息,我毫不猶豫地點開「TMKO四重奏」的聊天室。是日向姐傳來的訊息。

「小彩,辛苦了。我剛結束今天的工作!」

從那張靈魂出竅的小熊貼圖就看得出來,她忙了一天。心想不只我一個人在努力,心裡莫名感到一陣安慰,我先回了幾句慰勞的話。

日向姐立刻回我一張飛吻大放送的性感兔子貼圖。這種幽默的貼圖很符合日向姐的風格,我稍微打起精神來了。

「這張貼圖好可愛啊。」

「是不是?」

日向姐又丟了好幾張兔子貼圖,隔著熒幕也能感受到她的女人味。不用刻意輸入文字,光靠貼圖就能成立的對話,也是通訊軟體的優點之一。我的情緒被她帶動起來,於是用一張𫫇心又不失可愛的水獺貼圖回應。

和日向姐在歷經幾回合純貼圖的訊息轟炸後,她突然問:

「所以呢,勉強打起精神的小彩,到底在煩惱些什麼呢?」

語氣不是那種正經八百的,而是有點插科打諢的態度,也很有日向姐的風格。如果是被一本正經地追問,我可能反倒說不出口,但像這樣輕描淡寫地問起,就比較容易說出口了。

我告訴日向姐自己在學校的遭遇。我已經儘可能避重就輕了,每個用詞和語氣都很小心,卻還是被日向姐一眼看穿,結果反倒捱了她一頓罵。

「這哪是可以講得這麼輕鬆的內容啊?

「小彩明明一點錯也沒有,卻受到傷害了。

「妳應該更生氣的。」

日向姐比我這個當事人還要氣,訊息接二連三地傳來。在安慰我的同時也把加害者飯冢罵得狗血淋頭。

「不過妳放心,

「善惡到頭終有報。

「那個白痴女人遲早會得到報應。

「而且不只這樣。

「她肯定會受到更悲慘的懲罰。」

就在日向姐傳來了令人心驚肉跳的留言時,新的成員加入了對話。

「那個……

「我看了所有的未讀訊息。

「對彩音不利的那些謠言滿天飛,我也脫不了關係吧?」

明明只是冰冷的文字,眼前卻彷彿浮現出月下部先生滿懷歉意地低著頭的樣子。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我卻無法對他生氣。我還來不及回覆「才沒有這回事呢」,日向姐的訊息又跳了出來。

「這還用說嗎?

「誰叫你沒事跑去小彩的學校找她。

「這樣做肯定會害她變成眾所矚目的焦點。」

日向姐的訊息簡直就像是在教訓做錯事的小孩。月下部先生也為自己輕率的行為向我道歉。

多虧日向姐氣得像是她自己被欺負一樣,痛快地替我出了口惡氣。我趁機轉移話題,決定這個話題到此為止。

「對了,日向姐還好嗎?」

我問的是日向姐的後輩,那位幾乎沒日沒夜給她製造麻煩的問題兒童。

彷彿就在等我問她這一句,日向姐打字的速度一口氣加快了。

「一點也不好!

「木戶那個蠢材,根本派不上用場。

「連包裝都包不好,還被客人投訴。

「結果害我又加班了。

「那傢伙簡直是掃把星。」

像是用來發泄壓力的怨言如雪片般飛來,甚至不給我們插話的空檔。光是追著她的訊息就看不過來了。

連續發了好幾條……不對,是好幾十條訊息後,大概是想說的話都說完了,日向姐終於放慢打字的速度。月下部先生趕緊表示同情,我跟著一起安慰她。

「謝謝你們。」日向姐先對我們的安慰致上感謝之意,接著又說:

「可是……

「我好像快不行了。」

日向姐突然變得軟弱的發言,讓我大吃一驚。月下部先生顯然也有同感,馬上問:

「怎麼了?」

「老實說,

「最近可能因為壓力太大的關係,我做了惡夢。」

聽到「惡夢」這兩個字,我的心臟漏跳一拍。握著手機的手僵住了,卻又不敢催她繼續說下去,只能盯著畫面。這時,月下部先生替我問了。

「什麼惡夢?」

日向姐似乎猶豫著要不要回答這個問題,一時間,沉默在聊天室里流淌。

該不會跟我一樣,夢到舉行詭異的儀式,或是吃人肉吧。

因為是在同一時期做惡夢,我緊張地等她回答。

「我實在不太想說……

「或許是壓力太大的關係,我一直夢到自己把木戶大卸八塊。

「場所每次都不一樣,有時候在巷子里,有時候是在陌生的廢墟。

「刀子插進她胸膛的觸感實在太栩栩如生了。

「我好怕自己會不會有一天真的殺死木戶。」

跟我想得不太一樣,但內容依舊沉重。然而看到日向姐描述的夢境,不知為何,總覺得好像很熟悉——但到底是在哪裡看過呢?

「那個,妳做的夢……是不是有點像阿幸煩惱的夢境?」

月下部先生似乎也有同感,但是被日向姐否定了。

「阿幸夢到的是陌生人吧?

「我是認識的人喔,是讓我壓力山大的罪魁禍首。

「完全不一樣。」

月下部先生回了一句「這麼說倒也是」。

這麼說來,我跟阿幸的惡夢還反而比較像。於是我鼓起勇氣告訴大家:

「實不相瞞……我最近也經常做惡夢。」

兩人立刻對這個話題產生興趣。

聽完我的說明,日向姐突然打了一句「抱歉」。

「咦?為什麼要跟我道歉?」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道歉,我疑惑地問。

畫面雖然顯示了「已讀」,卻遲遲沒人回應。短短几秒的空白似乎也顯示了她的困惑。

「我……我其實隱瞞了惡夢的內容。」

看不見日向姐的表情,也聽不到她的聲音,但腦中卻浮現出她惶恐受怕的表情。從目前的對話脈絡來看,我大概已經猜到日向姐隱瞞的是什麼了。

「難不成……」

我提心弔膽地輸入文字。下一秒,日向姐的留言隨即填滿了畫面。

「嗯……我也在惡夢中吃了人肉。

「木戶嚇得魂都飛了,我切下她的肉……

「故意在她掙扎哭泣的時候,在她面前示威似地放進嘴裡……

「醒來後,嘴裡感覺還殘留著血腥味……𫫇心的咀嚼聲在腦中縈繞不去……」

從一連串血淋淋的文字里,可以清楚看出日向姐的苦惱。然而,現在的重點不在於夢境有多真實,而是這個只有四個人的群組,竟然就有三個人做了相同的惡夢。最驚悚的是這三個人都在夢中生吞了活人的皮肉。如果這只是巧合,那未免也太詭異了。

眼下所有參與聊天的人肯定都意識到了,這些惡夢肯定有什麼問題。整個聊天室籠罩在異樣的死寂中。

「該不會是……阿幸的詛咒?」

我能理解日向姐的心情。即便她當時並沒有惡意,但對阿幸說過的那些話確實傷人。就算那不是導致阿幸自殺的直接原因,日向姐會感到愧疚,也是人之常情。

但我可以斷定,這場惡夢絕不可能是阿幸留下的詛咒。

「不是這樣的。

「因為我從阿幸自殺前就開始做惡夢了。」

我否定了日向姐的推論。

「那到底是什麼原因?」

日向姐立刻逼問我。

然而,沒有人能隨心所欲地讓別人做惡夢,所以我也答不上來。只不過,我一直很在意一件事。

「以前聊到木戶小姐接受警方的偵訊時,不是提過嗎?說她可能和新宿斷肢殺人案的模仿犯有關。」

「是有這麼一回事呢。」

「日向姐,妳還記得自己當時說了什麼嗎?」

日向姐只回了我一個「啊!」

「雖然我覺得妳應該是開玩笑的,但妳當時是不是說過,阿幸該不會是模仿犯吧?

「這就是我跟日向姐惡夢中最重要的共通點……

「我們都在夢裡啃食人體的一部分,而現實中的殺人犯也真的吃掉了被害者的殘肢。

「妳不覺得毛骨悚然嗎?」

我一口氣打到這裡,月下部先生急著插話說:

「彩音,

「妳該不會……

「打算去調查東京的連續殺人案與大宮的命案吧?」

我莫名感到興奮,所以馬上回:

「不光是這樣,我還想調查新宿斷肢殺人案,

「因為那個案子是所有現在進行式命案的源頭。」

我對獵奇殺人的命案不感興趣,但這兩起命案一直讓我耿耿於懷。不對——比起命案本身,我更在意的,其實是那名殺人犯。

我說出了自己真正的想法,他們的回覆幾乎同時跳了出來。

「別做這麼危險的事!

「為什麼要調查這麼危險的事?

「要是被犯人盯上怎麼辦?」

他們說得一點沒錯。但是關於我的惡夢,還有一個細節我沒告訴過任何人。那就是每次惡夢結束,總會冒出一陣黑煙,伴隨著一個令人不悅的聲音說「魂兮歸來」,而且隨著惡夢一次次重演,那陣黑煙也逐漸凝聚成有如人影的輪廓。

萬一那團煙真的變成了人;萬一那團煙不斷逼近把我吞沒——彷彿我可能不再是我,這令我感到恐懼和不安。與此同時,在我內心深處卻隱隱期待著那一刻的到來。

「別擔心!

「畢竟我只是女高中生,如果說有什麼是我能做的,頂多是上網或去圖書館查資料而已。

「不可能做出任何會讓犯人感到威脅的事。」

我試著說服他們,腦袋裡卻像是被黑煙佔據,拿著手機的手微微顫抖。

夜幕低垂,街道上一盞盞燈光開始點亮。車站前擠滿了下班回家的上班族男女。其中也有許多剛從補習班下課,或社團活動結束,正要回家的學生。

飯冢出現在大宮站西口的行人專用廣場上,周圍林立著大型商業設施。因為尚未到打烊時間,廣場上通火通明。

「今天也謝謝你的招待了。改天見,徹哥哥。」

被飯冢抱個滿懷的中年男性臉上充滿猥瑣的笑容,畏畏縮縮地想環抱她的腰。或許是察覺到男人居心不良,飯冢不動聲色地躲開,掀起艷紅的唇瓣「呵呵」一笑。

「下次再塗徹哥哥喜歡的顏色給你看。」

飯冢舉起剛才男人買給她的知名品牌化妝品,千嬌百媚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男人的手頓時在半空中停住,滿臉通紅,被飯冢風情萬種的舉動逗得神魂顛倒。

趁男人還處於飄飄然的狀態,飯冢毫不戀棧地轉身走開。

只要給這個中年大叔一點甜頭,他什麼都願意買給自己,但又沒有勇氣對女高中生出手,無疑是「恰到好處」的冤大頭。得到一直想要的化妝品,飯冢心滿意足地拿出手機看了眼時間。

「時間差不多了。」

自從國中那件事後,飯冢就極力避免夜晚單獨出門,但如果是這麼亮、人潮這麼多的場所,絕對不會出事。這讓飯冢感到放心,走向約定的地點。

車站大廳人山人海。大宮站是當地人熟知的地標,周圍聚集著跟自己一樣在等待的人們,有人一臉焦急地東張西望,也有人頻頻留意時間。

「在哪裡呢?」

雖然今天才認識,但也才分開不到幾個小時,飯冢還清楚記得對方的長相。尚未交換聯絡方式,因此她只能仰賴自己的記憶來搜尋。

除了地標附近,她也仔細觀察站在車站大廳柱子後方,或是靠牆的人,但都不是記憶中那張臉。畢竟當時是半強迫地和對方訂下約定,對方會不會來其實很難說。雖然那個人當時確實答應「我知道了」,看起來似乎對她的建議很感興趣,但天曉得對方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

其實只要冷靜下來仔細想,應該會覺得當時的狀況很詭異吧?說不定對方只是為了順利脫身才隨口答應敷衍她吧?

不會來吧——飯冢低咒一聲。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飯冢感覺到有人注視著自己目光,隨即揚起頭來搜尋。

她看見有人正從車站二樓的商店窗戶看著她。瀏海很長,戴著黑框眼鏡,給人忠厚老實的印象。飯冢不認識對方,但滿心狐疑地瞪回去,只見對方似乎微微揚起嘴角。

飯冢眨了眨眼睛,視線前方的人稍微撩起瀏海,摘下眼鏡。

「啊……」

無疑就是飯冢正在找的人。那個人指著東口的方向,似乎示意飯冢到那裡見面。飯冢點頭表示理解,轉身走向東口。

「你來啦!」

因為已經過了約定的時間,飯冢早已處於半放棄的狀態,因此露出心花怒放的笑容。

「妳胡說什麼,明明是妳約我的。」

「哈哈哈。」飯冢尷尬地乾笑,對方提議去比較安靜的地方好好聊聊。飯冢二話不說地答應後,跟著對方踩著堅定的腳步往前走。

「話說回來,你為什麼打扮成這樣?」

飯冢配合對方有點快的步調,面向對方的側臉詢問。對方只稍微瞥了她一眼,勾起嘴角。

「這地方人這麼多,天曉得會被誰看見。」

「人多才不會被發現吧。」

「是嗎?人這種生物,看起來好像什麼都沒在看,其實看得可認真了。」

「真的嗎?」

「真的啊。要是被妳認識的人看見我們在一起,好不容易擬訂的計畫說不定就泡湯了。正所謂小心駛得萬年船。」

或許對方並未完全相信自己,但既然答應配合飯冢的計畫,就表示他認為彼此的目的一致,而且對方十分謹慎,也很聰明。心想能得到這樣強力的夥伴,飯冢在心裡竊喜,不知不覺放下戒心。

從車站出發走了多久,飯冢已不清楚。轉入羊腸小徑後,行人和商店都變少了。周遭也變得很暗,只剩稀稀落落的路燈在閃爍著,光線搖擺不定,不知何時已經來到了人煙稀少的地區。

「這裡是……哪裡?」

走進只有當地人才知道的小巷裡,飯冢不安地問。

「哪裡?這裡可是誰也聽不見我們說話的地方喔。」

不理會飯冢的不安,對方調皮地眨眼,繼續帶她往更暗的巷子走去。

「是沒錯……但這裡什麼東西也沒有喔?」

「呵呵呵。所謂的神秘小店,不都藏在沒有人發現的地方嗎?」

這麼說倒也是。對方畢竟是大人了,跟飯冢不一樣,或許知道她這個高中生不會知道的地方。名為「同伴」的信任感,削弱了飯冢的判斷力。

東拉西扯亂聊了一陣,飯冢被帶到位於狹窄巷弄的盡頭。最終,停在一棟透天厝前。

「咦?這裡是……」

這棟看起來空無一人的小屋,以前好像是間商店,門前還掛著一塊類似招牌的木板,但是破損得很嚴重,看不清上頭寫了什麼。怎麼看都只是一間廢棄的店鋪。然而,那個人卻毫不猶豫,伸手就要推開大門。

「我不要去這種地方!」

太可疑了。飯冢膽怯地拒絕,立刻往後退。過去那段慘痛的記憶開始在腦海中瘋狂倒帶。

可惜,一切都太遲了。對方臉上依舊掛著柔和的笑容,眼神卻隱含凶光。

「很遺憾,妳已經跑不掉了。」

那個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抓住飯冢的手,她還來不及尖叫,一個硬邦邦、冷冰冰的物體早已抵住她纖細的頸項。

下一瞬間,電擊聲滋滋作響,飯冢的頸部閃過一道藍紫色的電光。她的身體因劇烈電擊而反射性地向後仰,那個人順勢接住了她癱軟的身體。

「接下來該拿這個滿嘴謊言,只會說別人壞話的壞孩子怎麼辦才好呢?」

那人的語氣輕快得彷彿語尾帶著音符,反而讓人感到一陣毛骨悚然的危險。飯冢第一時間想逃走,但電流導致全身麻痺,動彈不得。她因為太害怕而表情扭曲,只能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又從口袋裡掏出另一樣東西。

出現在飯冢眼前的東西隱約發出銳利的光芒,令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危機感。飯冢努力把臉往後仰,想儘可能離那個東西遠一點。

然而,身體落在手握兇器的對方手裡,再掙扎也是徒勞無功。對方只要稍一用力,刀尖便穩穩停在可以刺入她眼睛的位置。飯冢盯著那把刀,開始發抖。

「電擊棒的威力減弱了許多呢。」

留意到飯冢的顫抖,那個人又用另一隻手再次啟動電擊棒。驚心動魄的爆裂聲與劇烈的疼痛再度襲向飯冢,飯冢白眼一翻,喪失抵抗的力氣。

「喔哦。」

那個人用拿著電擊棒的手緊緊攬住飯冢的腰。

「難得找到這麼僻靜的場所,讓我們好好享受吧。」

那個人的氣息噴在她的臉頰上,讓飯冢全身瞬間冒出雞皮疙瘩。不知對方哪來的力氣,就這樣粗暴地拖著飯冢,把她拖進空屋。

從窗戶透進來的光線,勉強可以看清這間荒涼的房間里沒有任何傢具。滿是灰塵的榻榻米顯然已經很久沒有通風了,一股濃厚的霉味撲鼻而來。對方到底打算在這種地方對她做什麼?飯冢害怕地縮起身體。

她突然被扔到榻榻米上,手腳仍不聽使喚,來不及保護自己,就這麼重重地摔在地上。一口氣吸進太多灰塵,喉嚨立刻被狠狠嗆到。那個人一把揪住飯冢的頭髮,讓她的臉朝上。

「那就開始吧。」

刀刃相互摩擦的聲響,在淚眼迷濛、又哭又咳的飯冢耳邊回蕩。她吃力地轉動眼珠子,想看清那聲音是什麼玩意兒,接著飯冢倒抽了一口涼氣。

那是剛才那人抵在她脖上的大型裁縫用剪刀。刀片散發著妖異的光芒,正以固定的速度一開一合。

「該讓礙事的人消失了。」

那個人伸出深紅色的舌頭,慢條斯理地舔舐下唇。飯冢想像接下來將要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隨即試著放聲尖叫。不,她想叫,但頭部被往後仰到極限,喉嚨只能發出微弱的破碎聲音。

然而這個動作馬上就讓飯冢後悔至極。為了尖叫而張大嘴巴,反而主動迎向了對方的癲狂,和那把逐漸逼近的利刃——

第二天早上,我依約去接彩音。

想起最近發生的事,不由得嘆了口氣。彩音真的不要緊嗎?內心充滿不安。剛好就在這個時候,門開了,彩音從玄關走出來。看到我,她笑著跑過來。

「早安。」

「早,妳沒事了嗎?」

「沒事了。如你所見,我好得很!」

彩音笑著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臉色還不錯。看到她容光煥發的臉,一股如釋重負的感覺在內心泛起漣漪。我們一如往常地並肩同行。彩音熱烈地聊著作業及球技大賽的話題。

看到她這麼有精神是好事,但她昨天的模樣實在太反常了,讓我總覺得不太對勁。明明昨天才被她那完全不像彩音的激昂語氣震懾得說不出話來,怎麼才過了一晚,她就變得這麼開朗,是怎麼回事?

彩音從小就習慣壓抑自己的情緒。不論遇到多難過的事,她也會佯裝無事,勉強擠出笑容。這次大概也不例外。

「昨天不好意思。」

「哦……如果是昨天的事,別放在心上。」

「是我不好,不該在彩音身體不舒服的時候說那種話。」

因為想多了解一點彩音的狀態,我試探性地說著。

彩音卻說:「沒事沒事。」便加快腳步往前走。她踩著不像是大病初癒的輕快腳步,走在我前面。

「現在只希望奇怪的謠言能趕快消失。我還想過上平靜的校園生活呢。」

不可能盡釋前嫌吧,但彩音筆直面向前方的表情看起來豁然開朗。看來昨天的異樣果然是因為身體不舒服。我不禁為自己不經大腦思考的猜疑感到羞愧。

踏進教室,我立刻發現的氣氛與昨天截然不同。彩音似乎也有同感,望著我的雙眼不解地眨了眨眼。投向彩音的視線不再是好奇或厭惡,轉為疑惑和尷尬的目光。

我環顧教室,不見飯冢的身影。

難不成飯冢被我發現她對彩音做的事之後,也向班上同學坦承了?我不清楚她說了多少實話,畢竟以飯冢心高氣傲的性格推測,說出口的大概都是些對自己有利的辯解。儘管如此,從教室的氣氛來判斷,大家對彩音的誤會似乎已經解開了。

就在彌生她們略顯遲疑地想主動跟彩音搭話時,預備鐘聲響起。同學們連忙各自回座。我發現教室里有一個空位。

畢竟昨天才發生過那種事,我能理解飯冢今天不想來學校的心情,但她那種絕不示弱的個性,真的會因為這樣請假嗎?

彷彿是為了回答我不經意湧上心頭的疑問,增田老師忽然衝進教室,神色非常慌張。明明還沒打上課鐘呢,到底出了什麼事?班上同學似乎同樣感到疑惑,視線不約而同地集中在增田身上。

「臨時舉行全校朝會。所有人排成兩列,去體育館集合。」

他的語氣彷彿被逼得走投無路,讓人一聽就知道出了大事。那份緊張感迅速在教室里蔓延開來。

我們照著指示,男女生各排成一列縱隊,依學號排隊走進體育館,館內早已站滿學生,七嘴八舌的說話聲十分喧鬧。

有人猜測是不是要警告我們又在市內目擊到可疑人物,或是接到附近居民的投訴?諸如此類的臆測滿天飛。

當校長站上講台的瞬間,台下頓時鴉雀無聲。

校長只是一臉沉痛地站在台上,遲遲不開口,全體師生都捏著一把冷汗不敢作聲。校長大概也發現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自己身上,緩緩掃視全場一圈,終於開口:

「今天要告訴大家一個悲痛的消息。」

校長低沉的嗓音回蕩在體育館內。聽到他的聲音,所有人的動作都靜止了,空氣瞬間繃緊,四周籠罩在不尋常的氣氛里。

校長再次靜靜地開口:

「今天早上,警方發現了本校學生飯冢千尋同學的遺體。」

一剎那的寂靜後,體育館裡爆出此起彼落、近乎悲鳴的驚呼聲。其中也夾雜著啜泣聲,全場一陣騷動。也有學生立刻拿出手機確認消息。

「安靜!」

「不準用手機!」

教師們的怒吼也接連響起。在這樣的情況下,二年D班大部分的學生都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等全校學生終於安靜下來,校長領著我們向遇害的飯冢獻上默禱。

在斷斷續續的啜泣聲中,校長在現階段可以透露的範圍內向我們說明了這次的事件經過。

飯冢的遺體在離大宮站前鬧區稍遠的地方,一處廢棄商店街深處的空屋裡被發現。根據現場的狀況研判,她應該是遭人殺害。因為這起案件的手法,和發生在東京都內的連續殺人案,以及前幾天在大宮車站附近飯店發生的命案類似,警方不排除兇手可能是同一個人。校長千叮萬囑兇手可能還潛伏在附近,要所有人務必提高警覺。

回到教室,和飯冢感情比較好的人都在哀悼她的不幸,哭得眼睛都紅了。也有人情緒低落到進不了教室,看得出來,她在班上其實很受歡迎。

另一方面,也有不少人討厭心高氣傲的飯冢,開始對她的死因提出一些充滿惡意的揣測。發生在身邊的血腥命案,任誰都無法冷靜。

「大家快回座!」

一臉疲態的增田粗魯地開門進來。大家都乖乖地聽從班導的指示。

等大家都坐好後,增田開始發講義。上面列著各項注意事項:晚上不要在外面逗留、如果有社團活動或補習班需要晚歸,一定要請父母接送,再不然就是跟朋友一起回家,以及不要回應媒體。

考慮到學生們的慌亂及不安,增田說今天的課就上到中午,又補了一句:

「只不過……關於飯冢的事,如果想到什麼,或知道任何線索,請通知埼玉縣警。」

聽說埼玉縣警的警察下午會到學校問案。總是和飯冢形影不離的小君和小夏自然不用說,津波和安仔等人,那些和她交情比較好的男學生,也被班導一一點名。名單上還包括我和良平這兩個從國中就認識她的人。

我應該是昨天最後一個在學校里跟飯冢說過話的人。即使沒有叫到我的名字,我也打算配合警方的偵訊。

彩音沒有被列入名單。班導應該多少注意到飯冢私底下對彩音做的事,但校方顯然不想讓媒體知道這次的受害者其實是校園霸凌的主謀吧。在彩音沒被點名的背後,多少可以推測出校方的意圖。

增田儘可能避開彩音的視線,一等到全體教職員接到回辦公室集合的通知,便急忙離開教室。

他一走,教室內瞬間亂成一團,話題全是跟飯冢有關。趁著現在沒人注意到我和彩音,我想問彩音要不要配合下午的警方問案,於是轉過頭去。

只見彩音臉色發青,一副陷入沉思的模樣。如果只是聽說身邊有人遇害,應該不至於驚嚇成這樣。我認為,肯定還有什麼別的事令彩音煩惱和害怕。

「怎麼了?」

我假裝若無其事地問她,彩音顫抖著嘴唇說:

「搞不好……搞不好兇手是我認識的人。」

那一瞬間,我還以為自己聽錯了,不由自主地望向彩音。在她閃爍不定的眼神里能清楚看到不安與怯懦,我咽了咽口水。

好不容易熬到下課時間,我帶彩音直奔三樓的空教室。

一路上,彩音都陷在自己的思緒里。直到教室門關上,等到只剩下我們兩人,她像是再也忍不住,把積壓以久的想法一口氣說出來:

「奏,不瞞你說……我懷疑『TMKO四重奏』里的某個人,是不是跟命案有關。」

「妳在說什麼?」

我被彩音沒頭沒腦的推理嚇到。彩音的眼神卻異常緊繃,有別於昨天那種情緒失控的焦慮感。

我當然知道那個群組。彩音和網路上認識的人組的聊天室叫「TMKO四重奏」,但我做夢也沒想到,會因為飯冢的命案聽到那個群組的名字。

「妳有什麼證據嗎?」

「群組裡的人……都做過跟命案一模一樣的夢,而且被害人都是和自己十分親近的人——」

我連忙制止滔滔不絕的彩音。

「等一下。」

我想先稍微整理一下剛才聽到的資訊。

「我知道妳做了惡夢。」

「因為你親眼看到了嘛。」

「妳是說,群組裡其他人也做了相同的夢?」

老實說,拿夢當證據,未免也太荒唐了?但彩音的表情非常認真,所以我沒有直接一口否定她的想法,而是語氣嚴肅地再次確認。

「不完全一樣,是相似的夢。」

「我能理解妳這麼想的心情,但妳先冷靜一下。就算夢到相似的情景,就這樣認定與命案有關,是不是太誇張了?」

我也有我的想法,但仍努力冷靜地安撫她。不過彩音卻用力地搖搖頭說:

「如果只是巧合,你不覺得很詭異嗎?雖然不是一模一樣,但不管是自殺死掉的阿幸,還是跟我很談得來的日向姐,都做過跟連續殺人案有部分重疊的夢喔。」

「就算是這樣,也不該單純地跟命案畫上等號吧?」

「而且我自己也夢到了,要我別放在心上才是強人所難吧?」

我和彩音的意見完全沒有交集。

「這跟飯冢的死有什麼關係?」我直接問。

「不瞞你說,昨天晚上,我在群組裡抱怨了飯冢同學的事。」

彩音基本上不會說別人的壞話,她在「TMKO四重奏」里也儘可能扮演著聽眾的角色,昨晚是她第一次指名道姓批評一個人。

「妳現在懷疑,群組裡有人認為那些折磨朋友的人乾脆消失算了?」

彩音一臉苦澀地咬指甲,顯然很後悔自己竟然輕易說出同學的名字。

在群組裡傾訴對飯冢的憤憤不平,並討論了惡夢跟命案的關聯性,隔天,命案就發生了。單看時間點的話,確實可以理解彩音懷疑「TMKO四重奏」成員的心情。但她沒有任何證據。

「我明白妳的意思。但你們只是網路上的交情吧?就算再重視的夥伴,也不至於因為這樣去殺人吧?」

我的話似乎讓彩音稍微恢複一絲冷靜。她手撐著下巴,默默地思考。

「總之我們這些外行人,也不可能拿殺人犯怎樣,還是交給警方處理吧。」

我很佩服彩音的正義感,但她的想法太跳躍了。我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在內心祈禱:「求求妳,千萬別亂來,也不要擅自調查命案。」

休息時間差不多結束了。彩音打算回教室,我朝她背後「喂」了一聲。彩音回過頭來,像是明白了我的用意,直視我的雙眼,喃喃低語:「我也打算配合警方問案喔。」

彩音被飯冢惡整的事,遲早會傳到警方耳里,到時候她還是得接受偵訊。

話雖如此,但自己主動說明這件事等於是在協助警方辦案。表示她不會私下調查命案的事。彩音的判斷讓我稍微鬆了一口氣。

只不過,「惡夢」和「連續殺人案」的共同點依舊在我腦海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上完第四堂課,科任老師前腳剛離開,增田後腳跟著走進教室。

「那今天的課就上到這裡。」他簡短地說,「沒事的人馬上回家,明天恢複正常上課,如果有什麼狀況,我會打電話通知你們,所以都給我乖乖地待在家裡。千萬別忘了早上發給大家的注意事項。」

在值日生的號令下,眾人原地解散。與飯冢沒什麼交集的同學都頭也不回地離開教室。我不動聲色地往教室里看了一圈。除了增田點名留下來的學生以外,還有幾個同學留下,大概是想主動協助調查吧。感覺所有人都在哀悼飯冢的死。

我把視線拉回前方,只見增田站在講台上,打開資料夾,不知道在紙上寫了什麼。寫完後,他抬起頭,輪流打量留下來的學生。

「感謝大家的幫忙。」

發出有些刻意生硬的聲音後,增田一板一眼清了清喉嚨。

「接下來會輪流點名。被點到名字的人會被帶到另一個房間接受警方偵訊。只要老實回答警察的問題就好了,不用緊張。」

表面上是安撫學生的心情,話里卻隱約藏著「別多嘴」的意思。

「霸凌」這兩個字在教育現場可是大忌。誰也不想跟這兩個字扯上關係,這大概是所有老師的真心話吧。最好的證據就是增田的視線不經意地落在彩音身上,那眼神彷彿在暗示彩音別再惹麻煩了。

教室里瀰漫著一股沉重的氣氛,前面的門忽然被推開了。

包括增田在內,所有人同時望向門口,一名穿西裝的男人走進來。

「我們已經準備好了,沒有問題的話,接下來想輪流請教你們幾個問題……」

大概是刑警吧。男人留著整齊的三七分短髮,充滿知性的氣質,舉手投足十分圓滑。和藹的語氣配上乾淨俐落的外型,年約三十齣頭,乍看之下,像個紳士風範的上班族。然而,當他往教室內一瞥,那雙眼睛卻閃過銳利的光芒,似乎不打算放過任何細微的細節。

被他那彷彿看穿一切的視線掃過,全班學生不約而同地僵住了。那一瞬間,我感受到一股令人寒毛直豎的壓迫感。

「在我看來,人數好像比我們原本請求協助的學生還多……」

只看了一眼,刑警就發現人數跟當初說好的不一樣。

「是的。為了能早日破案,有幾位學生自告奮勇想提供情報。」

增田連忙將剛才寫好的資料夾交給那名年輕刑警。

刑警翻看內容,點點頭,確認學生的人數。看來資料夾里記錄的,是接下來要協助問案的學生姓名。

增田走下講台,換刑警上前一步。

「大家好,我是埼玉縣警搜查一課的垣內。」

垣內刑警站在講台前,向學生們低頭致意。

「我知道大家正因為失去摯友而感到心痛,不好意思還要增加各位的負擔。為了找出真相,還請各位協助調查。」

垣內警官並沒有表現出高高在上的態度,而是用誠懇的態度對待我們這些年紀小他很多的高中生。

原本被非比尋常的氣氛壓得喘不過氣的同學們,也逐漸放下戒心。大家乖巧地點頭回應。

「那麼事不宜遲,羽根井同學,請跟我來。」

或許是沒想到自己第一個被點到,安仔支支吾吾地用有些破音的聲音回:

「哦,好。」他站起身來。

剩下的人全都不安地目送安仔隨垣內警官走出教室的背影。增田告訴我們,只要不離開教室,想做什麼都可以。但沒有人敢聊天或玩手機,全都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低著頭,各自想著事情。明明已經是中午休息時間,卻沒有任何人拿出便當用餐,也沒有人吃零食。

之後,我們一個接一個被刑警叫到別的房間問話。被叫出去的時間長短不一,有人五到十分鐘就結束了,也有人一待就是三十分鐘以上。被叫出去的順序也不是照學號排,所以誰也不曉得什麼時候會輪到自己。教室里充滿了莫名緊繃的氣氛。

回答完問題的學生可以直接回家,所以留在教室里的人越來越少。時間過得很快,不知不覺間已經過了三個小時。

教室里只剩下我和彩音。我回頭看向她,正好對上彩音忐忑不安的視線。

「妳覺得,會先叫到誰呢?」

警方想必已經從剛才接受偵訊的同學口中得知,飯冢對彩音做過什麼事了。雖然彩音這麼問,臉上卻擠出一抹早就料到自己會成為最後一個的疲憊笑容。

「我也不知道。但不管誰先結束,都一起回家吧。如果妳先被叫去的話要等我喔。」

其實我也在猜,彩音有可能是最後一個,但還是這麼說了。

「一色同學。」

果然沒錯,我先被叫到。我伸手摸了摸彩音的頭,丟下一句「待會見」,便走出教室。

垣內警官帶我到視聽教室。走進教室,原本擺放課桌的位置換成了一張長桌,靠黑板那一側放著兩張摺疊椅,桌子對面有一張摺疊椅,總共三張椅子。靠黑板那一側的其中一張椅子上,坐著一名一看就知道很不好惹的男性。他濃眉豎目,猛一看甚至給人一種不像善類的感覺。

「請這邊坐。」

男人示意我入座,他的聲音和面容相符,渾厚又充滿壓迫感。我照他說得乖乖在面前坐下。

「接下來將由我和同樣隸屬於埼玉縣警搜查一課的小笠原,向你請教幾個問題。」

小笠原警官看起來已經有一定的資歷和地位,與其說是垣內警官的前輩,不如說更像是他上司。他穩穩地坐著,只用視線對垣內警官下指令。垣內警官也以眼神回應,隨後在小笠原警官旁邊坐下,慢條斯理地準備好紙筆,兩人簡直配合得天衣無縫。

對方是貨真價實的刑警。一旦開始問案,步調就會完全落在他們的掌握之中吧。於是我不顧一切先開口問:

「那個……在我回答之前,可以先請教一個問題嗎?」

或許是沒料到接受偵訊的人會反過來提問,兩位刑警露出幾許詫異的表情。垣內警官以視線請示小笠原警官,後者微微點頭。

「校長說,飯冢的命案可能和發生在東京都內的連續殺人案是同一犯人所為……」

兩人的表情都毫無變化,但眉毛微挑的細微動作可沒逃過我的觀察。

聽說現在跨縣市的刑事案件,將由各都道府縣警合力偵辦。即便如此,各轄區的競爭意識和地盤觀念依舊牢不可破。如果承認和都內發生的連續殺人案是同一犯人所為,對埼玉縣警來說或許會有些不利吧。只見垣內警官以四平八穩的語氣否認。

「只能說什麼可能性都有。」

「那埼玉縣警有什麼證據嗎?足以判斷殺死飯冢的兇手和都內發生的連續殺人案的兇手不是同一個人?」

垣內警官的表情雖然變得更生硬了一點,卻仍沉住氣地搖頭。

「沒有。而且在偵辦過程中,如果先入為主,可能會遺漏重要的線索也說不定。」

無懈可擊的標準答案,真是銅牆鐵壁。我原本想出奇不意地套出一點情報,但對方顯然比我高明不止一兩倍。

我想了一下,假裝說溜嘴。

「警察先生是否認為兇手雖然假裝是模仿犯,但其實是仇殺?」

「這我倒是想問一色同學,你為什麼會認為是『仇殺』呢?」

垣內警官嘴角微微露出笑意,以犀利的眼神盯著我看。他果然上勾了,我在心裡暗自竊笑。

「因為飯冢是個容易招蜂引蝶的人,這是兩面刃。」

為了不讓他看穿我的用意,我盡量冷靜地回答。

「你和飯冢同學從國中開始就是同學吧?」

「對。」

「就我所知,飯冢同學很喜歡你。」

「只是朋友之間的喜歡。」

垣內警官大概是指男女之間的喜歡吧。聽到我的回答,他微微挑起一邊眉毛。

「原來如此,只是朋友的喜歡啊。這麼說來,國中時飯冢同學曾差點被男性非禮,當時救了她並打電話報警的人,就是一色同學吧?」

「欸?」

這個意料之外的問題讓我的聲音不自覺高了八度。警方竟然連這件事都先查過了。

「調查被害人的背景時,看了一下當時的案件資料。剛好跟這次遇害的地點一樣,都是狹窄、陰暗的巷子。」

垣內警官用緊迫盯人的視線看著我,這種意有所指的說話方式,讓人有點火大。

「那又怎樣?」

我忍不住皺眉。這時,小笠原警官咳了兩聲。我和垣內警官同時望向小笠原警官,只見他臉上不悅的表情似乎不是沖著我來,而是在提醒垣內警官。小笠原警官附在垣內警官耳邊說了幾句話,大概是要他別多嘴。

垣內警官的表情恢複冷靜。他雙手在桌上交握,身體稍微前傾,開始娓娓道來。

「我只是覺得……發生過那麼可怕的事,女生應該不太可能獨自前往那種地方,更別說是跟不認識的人走。」

「嗯,很有道理。」

「如果不是相當值得信賴的人,應該不會一起去那種地方;更何況是深夜的空屋,就算是熟人,女生也不會隨意靠近吧。」

「所以呢,警察先生究竟想說什麼?」

垣內警官拐彎抹角的說話方式讓我越來越不耐煩。垣內警官與小笠原警官互看一眼,確認得到小笠原警官默許後,垣內警官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案發當天,聽說你和飯冢同學起了爭執,你們之間有什麼不愉快嗎?」

兩位刑警的眼神變得十分銳利。我這才恍然大悟,在他們眼中,我不是證人,而是嫌疑人;彩音大概也會遭遇同樣的盤問吧。

我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為了儘可能減輕自己和彩音的嫌疑,我決定把自己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警方。

回答完警方的問題,我在樓梯口等彩音。因為我太想知道警方到底跟彩音說了些什麼,內心滿是焦急。

從剛才的情況來看,兩位刑警肯定認為我和彩音都有嫌疑。既然如此,他們大概連相當私人的事情都會一併追問清楚。

「但願彩音沒有因為這樣受到傷害……」

一想到彩音,我的心情就七上八下,怎麼也冷靜不下來。原本想玩手游來打發時間,卻完全無法集中精神,只好作罷。時間就在我東摸西摸的時候不知不覺地流逝。

大約三十分鐘後,彩音終於重獲自由,朝我跑了過來。

「總算結束了!」

「辛苦了,怎麼樣?」

「基本上都是我預料中的問題喔。」

我們換掉室內鞋,一起離開學校,打算在回家路上交換彼此接受偵訊的內容。

果然如我所料,警方詢問了彩音被飯冢惡整的事。幸好彩音最近都因為身體不舒服,一直在家裡休息,有明確的不在場證明,所以不可能是嫌犯,只是以證人的身份被叫去問話。

「我還以為自己嫌疑最大,所以有點反應不過來呢。」

從彩音說得極為坦蕩的態度看來,可以確定她沒有騙我。她的表情沒有一絲陰霾。警方似乎也沒有問什麼會讓她受傷或難過的問題。

但還是有件事令我放心不下。

那就是「惡夢」。

要是隨口說出自己的臆測,可能會害彩音的處境變得不利。於是我半開玩笑地問了一句,彩音立刻狠狠地瞪我一眼。「那種事怎麼可能對警察說嘛。」

所有的擔心最終證明只是杞人憂天,我鬆了一口氣。

向被害人的家屬及親朋好友問完一輪後,小笠原和垣內轉往大宮站前那間知名百貨公司。

他們從可直接由行人專用廣場通往大宮站的二樓正面入口進入。才剛踏進去,獨特的甘甜香味立刻刺激著鼻腔。對多數人來說或許是很舒服的氣味,但對平時沒擦香水,甚至連芳香劑都沒在用的兩人來說,只覺得有點刺鼻。

小笠原皺了皺發癢的鼻子,環顧整層樓。牆面林立著高級品牌的商店,而充斥整層樓的香氣來源,正是位於中央鱗次櫛比的化妝品專櫃。

「就是那裡吧。」

小笠原朝目光同樣停留在某處的垣內點頭。

「是哪一家?」

「M•A•K。」垣內第一時間回答。

他們看了一下樓層簡介,走向他們要找的店。

男性顧客在以女性為主的樓層內簡直是保育類動物,而且現在才下午五點,多數上班族應該還在工作。西裝筆挺的五十歲男性,搭上看似菁英分子的三十歲男性二人組,在這個時段穿梭在一群打扮得衣香鬢影的女性之間穿梭,那畫面說有多奇怪就有多奇怪。無論是擦肩而過的女性顧客,還是專櫃人員,全都對他們投以好奇的眼光。

然而,這種足以讓普通人感到不自在的氣氛,小笠原和垣內也絲毫不放在心上,兩人逕自走向M•A•K的櫃位。

「小姐妳的皮膚很白~紫色的眼影很適合妳喔~」

刻意拉長語尾的甜膩嗓音在耳邊響起。視線循著聲音傳出的方向看去,有位看來二十齣頭、盛妝打扮的女性,正一邊替顧客化妝,一邊熱心提供建議。看起來正在忙,不好貿然出聲打擾。

他們光是出現在這裡就已經夠突兀了,要是再出示警察證件,恐怕會讓人誤以為這家店和案件有關。兩人可不想破壞別人做生意,因此決定到別的地方打發時間,等客人離開再回來。

「歡迎光臨。」

正要轉身離開時,背後傳來一道明朗的聲音。回頭一看,有位女性從櫃檯後方的柱子旁探出頭來,身上穿著和正在招呼客人的櫃姐相同的制服。

那位櫃姐年紀約莫二十多歲後半,充滿光澤的黑髮整齊地扎在腦後。散發著知性美女的氣質,有一雙意志堅強的眼眸。

「請問兩位想找什麼?」

她露出完美的營業笑容,顯然已經很習慣應付來這種地方的男性客人。看了一眼別在她左胸前的名牌——「宮部」,職稱是副店長。

他們原本擔心突然找第一線員工問話,嚇到對方就不好了,所以宮部真是來得好不如來得巧。小笠原走近她身旁,確定周圍沒有其他人後,出示了警察證件。

宮部臉上的笑容倏地消失,但仍以鎮定的語氣問:

「警察先生有什麼事嗎?」

儘管表現出毅然的態度,聲音中仍有些緊張。除非店家主動報案來處里順手牽羊的案件,否則基本上警察很少會出現。擔心發生什麼不好的事,緊張也是必然的反應。為了讓宮部不要那麼緊張,小笠原笑著說:

「我是埼玉縣警搜查一課的小笠原,後面這位是我的部下,垣內。」

小笠原平常不太使用微笑肌,表情顯得很不自然。明顯沒能緩解氣氛。他也知道自己的外表嚴厲又嚇人,心想不能再讓宮部繼續緊張下去,便與垣內交換位置。

「不好意思,突然上門打擾。有幾個問題想請教妳,能佔用一點時間嗎?」

跟小笠原比起來,垣內比較沒有壓迫感,給人沉穩的印象。宮部一聽到他彬彬有禮的語氣,便稍微放鬆地呼出一口氣。

「如果我可以回答的話……請問是什麼事呢?」

宮部回答。垣內清清喉嚨,壓低聲線開始問:

「今天早上,在離車站前的鬧區有段距離的地方,發現了女高中生的遺體,請問妳知道這件事嗎?」

「知道。中午休息的時候看到新聞了。因為就在附近,嚇了我一跳。」

「實不相瞞,那位女高中生昨天似乎在這裡買了口紅。」

垣內從隨身的包里拿出兩個密封的塑膠袋。

宮部隔著塑膠袋檢查裡面的東西。一個是裝在M•A•K紙盒裡的口紅,另一個是一張小紙條。仔細一看,小紙條其實是發票,除了印著昨天的日期、時間和購入品項等等,最上面還大大地印有這家店的名稱。

「確實是我們家的商品沒錯。可是這跟命案有什麼關係?」

或許是誤以為商品或工作人員與命案有關,宮部露出惴惴不安的表情。留意到這一點,垣內補充說明:

「只是調查被害人昨天的足跡,從時間上判斷,她最後經過這家店的可能性很高。」

「這樣啊……」

「從發票來看,一條口紅的價格也不便宜呢。不太像是高中生想買就能買的東西,所以想確認她是不是和其他人同行。」

聽到這裡,宮部總算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

「如果是這樣的話,直接問昨天值班的店員,或許比較清楚。」

「是的。」

「這件事我得先向店長還有樓管請示,請稍等。」

「麻煩妳了。」

宮部朝小笠原和垣內行個禮,簡單交代其他員工後離開專櫃。沒多久就回來帶著他們進入內場。

小笠原和垣內在內場等了二十分鐘左右,宮部帶著另一位員工出現。

「讓二位久等了,這位是當天值班的木戶小姐。」

「哪裡,非常感謝妳們願意配合調查。」

宮部表面上的平靜只是偽裝,看得出來其實相當緊張;反倒是木戶竟有些興奮,雙眼閃閃發光。

「我最近才因為碰巧也在命案現場接受過警方問案喔!你們沒穿制服,而是西裝,難不成是刑警?真的假的?我還是第一次跟真正的刑警說上話!」

木戶興奮起來便滔滔不絕地打開話匣子,宮部扶著額頭,低聲提醒她。

「木戶小姐,小聲點。」

木戶雖然不是很服氣,但在宮部的規勸下還是收斂了點。見她安靜下來,小笠原清了清喉嚨,朝垣內努了努下巴,示意他快點進入正題。

「兩位昨天是不是接待過這位女性?」

垣內拿出一張照片。宮部接過,側著頭思索。

「那段時間我在招呼別的客人……」

宮部說完,把照片遞給木戶。木戶一臉好奇地盯著照片看了許久,皺了皺眉頭,隨即驚呼:「啊!」

「這張照片因為穿著制服,一時認不出來……我昨天確實接待過這個女生。」

木戶的回答讓垣內繼續追問:

「她一個人來嗎?」

「不是,她和一名年紀較大的男人一起來的。」

木戶笑得意味深長,補了一句:「我很好奇那兩個人是什麼關係,所以記得很清楚喔。」

口紅的顏色也完全不聽木戶的建議,而是飯冢和那名男人討論後決定的色號。這可能會成為循線找到兇手的有力線索,小笠原與垣內互看一眼。

「那位男性是什麼樣的人——」

「木戶小姐,為什麼昨天的新客名單完全沒有這筆紀錄?」

宮部突然打斷了小笠原的話,一臉嚴肅地質問木戶。

「呃……因為他明顯是買來送女生的嘛,而且那個女生一直在看時間,所以我把商品包一包就直接結帳了。」

木戶故作無辜地看著宮部,一臉「我做錯了什麼嗎」的表情,還毫無愧色地說:「再說了,小女生根本買不起我們家的商品,男性顧客也只有送禮的季節才會來不是嗎。反正都不會成為回頭客啊。」

照理說,只要是新客,就算只買一樣商品,只要客人沒有拒絕,通常都會請對方留下名字和地址等資料。木戶卻自作主張地認為「沒必要」,完全破壞了店家的規定,也難怪宮部會頭痛了。

「這件事我會向上面報告。」

宮部有氣無力地露出打從心底感到疲憊不堪的表情。

「又要打小報告嗎?宮部副店長的性格真的很𫫇劣耶。」

木戶噘著嘴埋怨。

「我也沒有義務一定要協助調查吧?我今天是早班,差不多可以下班了,所以我得去準備交接了。」

眼看氣氛變得尷尬,小笠原和垣內連忙安撫臭著一張臉就要起身的木戶。

「別這麼說嘛,妳的私事固然也很重要,但今天能不能請妳再協助我們調查一下呢?我們全靠木戶小姐的記憶了……」

聽到小笠原低聲下氣的請求,木戶又坐回椅子上。

「哼……好吧。這也是市民應盡的義務嘛,我會把我知道的告訴你們。」

她態度之所以如此囂張,大概只是出於對宮部的反抗。小笠原內心雖然不以為然,仍對垣內使了個眼色。

接到小笠原的示意,垣內點點頭。拿出筆記本,目不轉睛地盯著木戶。

「非常感謝妳的協助。那麼,事不宜遲,請問妳還記得跟這位女性一起來的男性體型嗎?」

「他很瘦,有點駝背,這點我很有印象。」

「穿著打扮呢?」

「穿西裝。從時間上來看,我猜是直接約好下班後一起過來。」

「年紀看起來多大?」

「戴眼鏡,瀏海很厚,所以我沒有看清楚臉……感覺像是介於三十到三十五歲之間。」

這句話讓垣內猛然從筆記本里抬起頭來,一臉不解地側著頭追問:

「兩人的年紀看起來差很多吧?」

「對呀。」

「木戶小姐不覺得這樣有什麼問題嗎?」

「年紀差很多的情侶多得是吧?再說了,我們家賣的是化妝品,又不是酒或香煙那種需要核對年齡的商品。」

垣內略帶指責的語氣讓木戶不滿地鼓著臉。從不服氣的語氣察覺到她的不悅,小笠原連忙笑著打圓場:

「妳說得沒錯,基本上化妝品沒有年齡限制……木戶小姐的記性真好,幫了我們大忙。順帶一提,他們看起來是什麼關係呢?」

小笠原刻意用豪爽的語氣拍木戶馬屁。木戶似乎很滿意,得意洋洋地說:

「呵呵呵,我從以前就很擅長記人的長相和特徵,就算不寫名單,只要看到臉,通常都能想起來。」

「真了不起。」

「啊,你是問那兩個人看起來是什麼關係嗎?他們很親密地一起挑著口紅喔。」

兩位刑警聽了與飯冢同行的男性特徵,雖然沒有表現在臉上,但是他們內心卻感到很意外,因為和他們預想的對象完全不一樣。不過,光是知道飯冢遇害前曾與一名關係親密的男人在一起,在偵辦上已經往前進了一大步。

小笠原向宮部和木戶致謝,垣內也隨後致意。

「那我們就不打擾了。」

如果讓兩位女性一路送到店門口,反而徒增彼此的困擾。因此小笠原和垣內在下樓的手扶梯前與她們道別。

「如果還有任何需要協助的地方,隨時歡迎。」

宮部畢恭畢敬地鞠了個九十度的躬。明知只是客套話,小笠原仍不免對她充滿好感,與垣內再次向宮部表達謝意後,轉身走向出口。

就在這個時候。

「啊!」

宮部小聲驚呼,語氣夾雜著驚訝與歡喜。小笠原回頭一看。

「日向小姐!」

只見有位爽朗的青年舉起一隻手,朝宮部走去。她的臉頰瞬間染上紅暈,能感受到兩人之間流露的親密氛圍。小笠原推測他們大概是情侶,但是看到青年的臉,總覺得在哪裡看過。

「小笠原警官,那個人是月下部。」

垣內先一步發現男人的身份,湊到小笠原耳邊小聲地說。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小笠原的表情馬上變了。

「看來我們還得再完成一項工作才能回去了。」

小笠原以猛禽般的眼神緊盯著月下部不放。

「請問方便打擾一下嗎?」

前一刻才剛告辭的小笠原又出現在眼前,宮部愣了一下。

「咦?還有什麼事嗎?」

宮部不解地反問,心想小笠原是不是有什麼忘了問。

「不好意思,我不是找宮部小姐,而是想向這位先生請教幾個問題。」

「欸?」

聽見小笠原說的話,站在宮部旁邊的月下部抬起頭來。

「我嗎?」

月下部大吃一驚地指著自己的臉。聽聞初次見面的人說「想請教你幾個問題」,感到莫名其妙也是理所當然的。宮部同樣也困惑地在兩人之間來回張望。

「我們是警察。」

小笠原出示證件,月下部露出驚訝的表情。

「警察?找我有什麼事嗎?」

月下部茫然地看著突然出現的刑警。

在小笠原直指核心前,他決定先重拳出擊。

「你知道今天早上大宮站附近發現了女高中生的遺體嗎?」

小笠原觀察月下部的反應,就連表情細微變化也不放過。那緊迫盯人的視線毫不掩飾,明顯帶著懷疑的神色。

「咦?欸?什麼遺體?」

從月下部顯然不知所措的表情來看,小笠原認為或許是還沒有看到新聞,但也可能是在演戲。小笠原亮出一張自己手中的底牌。

「死者是一位姓飯冢的女高中生——」

「等一下,我沒什麼可以告訴警察的喔。」

「只要回答幾個簡單的問題就行了。」

「這不是強制性的偵訊吧?我聽說可以拒絕……」

「如果沒做虧心事,一般人通常會協助調查喔。」

小笠原直勾勾地盯著月下部的雙眼。話都說到這個份上,大多數人再不情願也會表現出配合的態度。月下部果然也同意了。「好吧。」

「那、那個,請等一下。」

沒想到是宮部出聲阻止兩人交談:

「這裡是走道,很多客人都在看。」

宮部四下張望,壓低聲音插話。看到宮部慌張的表情,小笠原的視線也左右游移了一下。他們確實成了目光焦點,小笠原乾笑著抓了抓頭。

在宮部的引導下,刑警與月下部進入內場。

「請問……我也可以聽嗎?」

宮部誠惶誠恐地問。小笠原沒有回答,反過來詢問她和月下部的關係。宮部偷偷看了月下部一眼說:「我們是好朋友。」即使在燈光昏暗的內場,也看得出她臉上的紅暈。

「原來如此。那麼接下來可能還有問題要請宮部小姐確認,妳可以一起聽。只不過,除非我們問妳問題,否則請不要插話。」

說完,轉身面向月下部。夾在小笠原和垣內兩名刑警之間,月下部局促不安地縮著身體。

「所以呢,你們想問什麼?」

月下部一臉如坐針氈的窘迫模樣,為了快點擺脫這一切,他主動開口。

「你就是月下部雄太先生吧?」

語氣雖然是疑問,但小笠原的語氣卻很肯定。月下部倒也沒有因此面露不悅,點頭承認。

「對,我就是。」

「請問你昨天人在哪裡?」

「下午突然停課,所以我只上了第一堂課,然後就來大宮了……有什麼問題嗎?」

見月下部毫不遲疑地說出「來大宮了」,讓小笠原和垣內都微微地瞪大雙眼。沒有哪個笨蛋會說出對自己不利的證詞。不確定他只是不小心說溜嘴,還是內心有什麼盤算,但他似乎以為警方已經認定自己就是犯人,所以小笠原一鼓作氣地繼續:

「你住在千葉吧?」

「對。」

「在東京上大學。」

「對。」

「特地跑來大宮的原因是?」

「我來找朋友。」

「哦……你和埼玉市內的高中生到底是什麼關係?」

聽到這裡,月下部的表情終於有點變化。

「咦?你怎麼知道?」

月下部以焦急的語氣反問小笠原。

「別急別急,現在是我在問你問題喔。你住在千葉縣又在東京讀大學,怎麼會認識埼玉市的高中生?」

小笠原使出激將法,故意用不依不饒的語氣說,果然獲得了意料之中的反應。

「我要在哪裡認識什麼人,是我的自由吧?」

月下部露出關你屁事的表情,小笠原笑著說:

「不,這和案件有關,請務必老實回答,因為有人看到你和飯冢同學在一起。」

「什麼?」

月下部皺緊眉頭,發出錯愕的叫聲。小笠原和垣內在高中問案時就已經得到和月下部有關的線索了,正想儘快找他來問話,沒想到月下部就自己出現了。

「你們到底在說什麼?從剛才就一直飯冢、飯冢……如果是高橋,我還有印象,但飯冢到底是誰啊?」

月下部的表情像是打從心底感到不解,小笠原嘆氣。

「你口中的高橋,是高橋彩音吧?」

「對呀,警察先生不是調查過了嗎?」

「前幾天,你去盛宮高中找過高橋同學吧?」

「對呀。」

「你們很熟嗎?」

「如果你是指朋友關係的話,那我們確實很熟。老實說,我把她當妹妹一樣疼愛。」

「得知心愛的妹妹被人欺負,你一定坐立難安吧……」

「請等一下,你到底在說什麼?」

察覺到談話似乎正朝著自己不利的方向發展,月下部不耐煩地打斷小笠原。

然而,小笠原直勾勾地迎著月下部的視線,說出目前得知的情報:

「昨天,有很多人看到你在盛宮高中的校門口,正和飯冢同學說話喔。」

雖然目擊的學生不知道月下部的名字,但是從一色奏與高橋彩音提供的證詞,可以推測那個人就是月下部。

小笠原以不容狡辯的語氣一口氣說著,月下部聽得瞠目結舌。

「你還記得這張臉吧?」

小笠原拿出一張照片遞了過去。月下部戰戰兢兢地接過,目不轉睛地打量照片中的人,才恍然大悟地說:「哦,原來她就是飯冢啊。」

「聽說你當時還把她弄哭了。」

見月下部總算承認自己與飯冢的交集,小笠原乘勝追擊。然而一聽到這句話,月下部反而噗哧一笑。

「有什麼好笑的?」

站在小笠原背後的垣內,以低沉的嗓音質問著自顧自笑個不停的月下部。

「這還不好笑嗎?因為又不是我把她弄哭的。」

「此話怎講?」

「怎麼說才好呢……先說好,當時被她撞到差點跌倒的人可是我喔。」

月下部在垣內的催促下拱起肩膀說:

「我才是那個痛到想哭的人好嗎。再說了,當時還沒有下課,她卻一個人溜出學校就已經很奇怪了。如果說她當時真的在哭,那也是她在學校里發生了什麼事吧?說是我弄哭她,還不如先從校內查起才比較合理吧?」

「……」

月下部說得合情合理,垣內被堵得啞口無言。

目擊者提供的情報其實只有看到同校學生和一名路過的上班族單獨站在一起的畫面。沒有人明確看到他們在爭執,因此小笠原判斷再追究下去可能會打草驚蛇,打算轉換方向。

「那我問你,剛才你說是來找朋友?」

「對。」

「但你昨天並沒有見到高橋彩音。既然如此,你為什麼要在盛宮高中附近徘徊?」

小笠原逼問月下部,露出咄咄逼人的表情。只見月下部聳聳肩大聲喊冤。

「警察先生,你誤會了。」

「誤會?」

「沒錯,因為我昨天來找的人並不是彩音,而是她。」

月下部指著宮部。小笠原與垣內的目光同時集中在宮部身上。在得到宮部點頭證實後,小笠原眨了眨眼,視線才重新回到月下部身上。

「既然如此,那就更可疑了。」

「什麼意思?」

「如果你來找宮部小姐,直接來這裡就好了,沒必要去盛宮高中。」

「我們當然是約在這裡啊。可是那天離我們約好的時間還有點早……再加上我很擔心前陣子昏倒的彩音,為了打發時間,才順道去學校看看。」

「可是因為還在上課,沒見到高橋同學嗎?」

「對,我本來想等下課時間再打電話約她出來,可是又想到我們不是男女朋友,特地跑來看她也太奇怪。」

月下部說既然沒有事情找她,他就直接離開學校了,聽起來沒有矛盾之處。小笠原抱著胳膊,念念有詞。這時,垣內不動聲色地開口:

「你剛才說,你和宮部小姐約在這裡?」

垣內細長的眼睛眯得更細了。小笠原也對月下部投以凌厲的視線。

「對呀,我和她約在這裡的百貨正門口。」

月下部的回答讓兩位刑警大失所望。宮部見狀,恍然大悟地抬起頭來。

「那麼,和飯冢同學一起來的人,就不是月下部先生了!」

或許是察覺到垣內質問月下部的真正用意,宮部大聲強調。隨即向他們道歉:「不好意思,明明說好不要插嘴。」接著補充說明。

據宮部所說,她和月下部之前早就約好要吃飯。

月下部則說自己正在店內的咖啡廳等宮部下班。「我有證據……」月下部說。他拿出咖啡廳和餐廳的發票遞給小笠原,兩張發票上的日期都是昨天。

小笠原將發票轉交給垣內,垣內立刻打電話確認。咖啡廳的回覆是客人很多,店員不記得客人的長相;餐廳則證實確實有人以月下部的名字訂位,也真的有一對男女去用餐,兩人的特徵也與月下部及宮部相符。

得知他們原先認為涉嫌重大的月下部並不是與女高中生一起來百貨公司的男人,小笠原忍不住低咒一聲。

「這樣可以證明我的清白嗎?」

月下部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露出靦腆的笑容。「我今天也跟日向小姐約好了……」看到他的笑容,一旁的宮部也害羞地笑了。

月下部雖然說他和宮部是朋友,但是任誰看都知道他們是兩情相悅。大概是所謂「朋友以上、戀人未滿」的狀態。被兩人一副情竇初開的模樣閃到的刑警們只能尷尬地搔搔後頸,感覺剛才那一切蠢透了。

「請見諒,我們的工作就是要懷疑別人。」

「別這麼說。做出會引起懷疑的行為,我也有責任……不過,我已經沒有嫌疑了吧?」

莫名被捲入與自己無關的命案,甚至還被當成嫌疑人,月下部那種只想快點脫身的態度,再自然不過。

「是的,至少今天已經沒有理由再攔著你了。」

小笠原使了一個眼色,垣內從月下部身旁離開。少了兩位刑警的壓迫感,月下部回頭對宮部說:

「那妳下班再打電話給我?我先自己隨便逛逛。」

「好的,沒問題。小笠原警官和垣內警官也沒事了吧?」

宮部顯然是在兜著圈子送客的意思,兩位刑警也只能識相離開。

只不過,一般人被當成犯人,還面對高壓的態度,通常會流露出火大或不爽的情緒。但月下部卻非常明白事理,這點反而讓小笠原有些在意。

「垣內,可以請你再調查一下月下部雄太嗎?」

離開百貨後,小笠原對垣內吩咐著。

木戶在經常光顧的酒吧猛灌酒。幾杯黃湯下肚,開始向熟悉的酒保大吐苦水。

或許是職業使然,酒保顯然已經很習慣被發酒瘋的客人糾纏。酒保非常有技巧地安慰著說話越來越難聽的木戶,也沒忘了適時遞上水杯,盡量不讓她喝得爛醉。

可惜再怎麼體貼入微,終歸是白忙一場。木戶一杯接著一杯,沒完沒了地數落著宮部對她的種種屈辱與傷害,發泄著自己滿腹怨氣。

趕在最後一班電車開走前,她匆忙衝出店外,大概還是氣憤難平,在電車上仍心浮氣躁地咬著大拇指指甲。車上很悶熱,在這個擠得水泄不通的密閉空間里,充滿各式各樣的臭味,更加削弱了木戶僅存的理性。

木戶低聲咒罵,止不住地微微抖腿。這已經是顧慮到車上乘客的眼光,儘力收斂過的舉動了。

當電車抵達離家最近的車站,車門一開,木戶一馬當先地跳到月台上。

「那傢伙真是太可恨了!」

木戶的不滿終於爆發,突如其來的鬼吼鬼叫,讓與她同時下車的人都嚇一大跳,紛紛回頭張望。發現只是個發酒瘋的醉鬼後,大家慌忙移開視線,快步離開,以免被纏上。

不僅沒有人關心自己,甚至還露出困擾的表情,木戶更生氣了,一路上罵聲連連。直到月台上再也沒有半個人,這才走向閘門。

木戶早在電車上就覺得口渴,一出車站閘門,便看到一旁的自動販賣機。像是被吸引過去似的,買了一瓶礦泉水,隨即蹲下身,從取物口抓出寶特瓶。透心涼的觸感讓她緩過一口氣,但也只是片刻。起身時,身體晃了一下,試圖取回平衡,可惜雙腳不聽使喚。幸好就在差點跌成狗吃屎的前一秒,她馬上抓住自動販賣機,這才免於跌倒。

從車站走回家得花上二十分鐘左右。為了醒酒,木戶坐在旁邊的長椅上,拿起剛買的礦泉水,扭開瓶蓋,一口氣灌下。

冰冷的液體流進火熱的體內,感覺很舒暢。喝完半瓶後,木戶靠在長椅的椅背上。

木戶的父母在她小學低年級的時候就離婚了,自那時由母親一手撫養她長大。家中兄弟姊妹家中,底下還有兩個弟弟和一個妹妹。

木戶天生聰明伶俐,在校成績也很優秀,但是進入青春期之後,曾有段時間變得很叛逆、不聽話。但是在有許多兄弟姊妹的單親家庭里,她不可能一直任性下去。當大部分同學選擇繼續升學的情況下,她決定高中畢業就出社會工作。

然而高中時誤入歧途,甚至接受過輔導的經歷讓她遲遲找不到工作。再加上原本就是心高氣傲的大小姐脾氣,每次收到未錄取通知時都更添一分焦慮。好不容易以吊車尾的方式進入M•A•K,成為一名約聘員工,對木戶而言,這完全是不得已的選擇。

為了讓身邊的人刮目相看,木戶以轉正為目標。就算是約聘員工,只要表現得夠好,還是有機會可以轉為正職。這也是木戶的目標。

身為銷售人員,最簡單明了的成果就是業績。因此木戶總把銷售業績擺在第一位。

化妝品專櫃小姐經常要承受來自同性嚴苛的目光審視,所以外表上絕不能輕忽大意。木戶認為自己是分發到的這間店裡最年輕、也最漂亮的女孩。別說是該分店,她的業績在區域內也算是名列前茅。

問題是,副店長宮部總是擋在木戶前面。

宮部比木戶還大五歲,長得也不怎麼樣。唯有知性又整潔的打扮非常受年長女性喜愛,就連主管及百貨公司的人也全都偏袒她。

木戶認為行政庶務或庫存管理這種小事,讓有空的人去做就行了。再不然,乾脆由擅長行政工作的宮部本人去做就好了。偏偏宮部卻總是要木戶打雜。有次木戶私下拜託正好有空的同事處理宮部交辦的事,最後卻只有木戶被要求寫檢討報告。

木戶認為宮部對她的批評指教,全都是因為「前輩害怕自己的業績被後輩超越,才故意找她麻煩」。

對木戶而言,宮部無疑是眼中釘、肉中刺,只會一臉虛偽地抱怨她、挑她的毛病,還把所有無關緊要的瑣事都推到她頭上。

那個可惡的女人今天又在那裡對她百般挑剔,害得自己被店長和樓管罵。

「妳連顧客名單都寫不好嗎?」

「妳為什麼就是不能照規矩來呢?」

「妳怎麼可以那樣對客人說話?待客禮儀給我重頭修過!」

想起主管冰冷的視線與苛刻的話語,這都是愛打小報告的宮部害的。木戶今天明明是早班,卻因為宮部的關係,導致店長臨時決定檢查自己的庫存管理和顧客名單。整個過程中被店長釘得滿頭包,身心具疲,也因此害她不得不比平常更晚回家。

更讓她無法忍受的是,宮部本人竟然丟下一句「我有約」,時間一到就下班了。

怒火燎原的木戶覺得自己還沒喝夠,但車站前的商店街早已拉下鐵門。畢竟已經過了午夜十二點,居酒屋都打烊了。木戶放棄掙扎,決定回家再重新喝上一輪。

從車站回家的一路上只能仰賴路燈和附近住宅透出來的零星燈光。

木戶其實有點害怕,但是從學生時代開始,這條路她已經走了十幾年,也沒聽說過有變態出沒或犯罪事件。正因為如此,木戶才不自覺地掉以輕心。

「我絕對饒不了那個女人。」

口齒不清的聲音回蕩在萬籟具寂的夜路上。

就在這個時候,她聽見背後靠近的腳步聲。

回頭看,卻空無一人。稍遠處就是電線杆和民宅的牆壁,如果真有人想躲起來,能躲的地方到處都是。

木戶心裡有點發寒,轉身回到前進的方向,加快腳步。起初還以為是自己多心,但是從背後逐漸逼近的腳步聲絕非幻聽。

雖說是住宅區,但也已經三更半夜。居民大多已進入夢鄉,路燈也只有寥寥數盞,迷宮般的巷子里幾乎沒有燈光。夜空不巧烏雲密布,沒有月光,也沒有任何照明來確認前後狀況,木戶不斷回頭留意著身後。然而,在不知不覺間,黝黑的影子已經追上來了。

對方穿著足以融入暗夜的一身黑衣。彼此之間的距離明顯拉得很近,急促的呼吸聲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對方的氣息。

「你想做什麼!」

恐懼讓她的聲音發抖。語氣雖然逞強,但身體很誠實。隨著危機感飆升,她的步伐也越來越快,從快步走加速到小跑步,最後下意識轉為全力狂奔。木戶上氣不接下氣地拚命擺動手腳,只想甩掉身後緊追不捨的黑影。

儘管如此,還是拉不開距離。跑得再快,對方仍以相同的速度如影隨形地跟著自己,這時木戶的恐懼來到頂點。

就在那一刻,木戶的背部傳來一陣劇痛。看樣子有人狠狠從背後踹了自己一腳。

「哇啊!」

木戶整個人撲向冰冷的柏油路面。幸好情急之下伸手撐住,才免於臉著地的命運。可是撐住地面的掌心和重重跪地的膝蓋都痛得不得了。

她四肢著地,痛得呻吟出聲,臉部因劇痛而扭曲。

下一刻,一雙男鞋的腳尖出現在眼前。木戶嚇得渾身發抖,沒勇氣抬頭,雙手緊緊地環抱住自己的身體。

「妳沒事吧?」

頭上傳來溫柔的聲音。木戶懷疑他就是剛才狠踹自己的犯人,全身綳得死緊。可是過了好久都沒有受到攻擊。她戒慎恐懼地抬起頭,看見一張熟悉的臉正憂心忡忡地望著她。

即便只是見過面的關係,但對於剛飽受驚嚇的她,也不免放下心中大石。

對方朝自己伸出溫暖的援手。木戶心想得救了,逐漸放鬆緊繃的身體。

「我沒事,好像有變態在追我……」

木戶想站起來,把手放上對方伸出的手時,對方突然用力拉了她一把。沒有任何戒心的木戶輕易就被壓倒在地。

「咦?怎麼回事?」

木戶一時反應不過來,在仰躺的姿勢下揮舞手腳掙扎,過於豐滿的胸部隨著劇烈的動作大幅度晃動。

「看來養分全集中在這裡了。」

對方那修長美麗的指尖逐漸靠近木戶豐滿的胸脯。緊接著,濕潤的紅唇隔著衣服咬住了其中一邊勾勒出誘人曲線的峰頂。

那一瞬間,劇烈的疼痛直衝腦門。就在木戶張大嘴巴準備尖叫時,一團毛巾塞了進來。木戶發出足以讓喉嚨痙攣的尖叫聲,但聲音全被毛巾吸收了。劇烈的疼痛讓她整個人向後仰,四肢拚命掙扎,但對方卻用全身的體重壓制住四腳朝天的木戶。

她想逃也逃不了。

「唔……唔……」

塞著毛巾的嘴只能發出含糊不清的悶哼。

木戶驚慌失措,有如被打撈上岸的魚,在陸地上無助地彈跳。身體僵硬得像是結冰了。視線移向收緊下巴、嚙咬自己的對方身上,雙眼睜得比牛鈴還大。

對方的嘴角染著濕漉漉的殷紅,盯著自己看。儘管臉上浮現出柔和的笑容,眼裡卻充滿瘋狂的氣息。

木戶拚命搖頭,拒絕接受這一切。看到她的樣子,對方發出詭異而高亢的笑聲,同時舉起某種閃著銀光的物體。

那是木戶此生所見的最後一道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