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 24 · 奇妙故事集 2 緩慢的告別

緩慢的告別

我知道這是在做夢。

比現在還要年輕的爸爸跟年幼的我,正朝著相機鏡頭擺姿勢。我們在拍慶祝我※七五三的紀念照。爸爸面帶笑容地把手放在我肩上。我驀然意識到媽媽不在。媽媽在我很小的時候就過世了。我突然害怕爸爸會不會也跟著死掉。(編註:慶祝孩童滿七歲、五歲、三歲的節日。)

我這輩子最害怕的──就是爸爸死掉。

就在這一瞬間,我醒了。雖然明白是在做夢,但我還是哭了。

「爸爸死了!」

爸爸從被褥中起身,輕輕撫摸著我的頭。

「嘟嚕嘟嚕咧──爸爸沒死喔,璃子。」

這麼說完,爸爸扮了個鬼臉。即便如此,我依舊反覆夢見爸爸的死。

戶倉家是歷史悠久的名門世家。

暖氣效果不彰的寬敞客廳里,我跟阿誠並肩坐在上座。我一身白無垢禮服的打扮,阿誠也穿著綉有家徽的袴。客廳里聚集了許多親戚。

沒錯,今天是我跟阿誠的婚禮。聽說傳統婚禮是戶倉家的傳統。

婚禮順利結束後,我們來到起居室正襟危坐,手指貼在地板上欠身行禮。

「公公婆婆、爺爺奶奶,媳婦不才,還請多關照。」

公公僅輕聲應了句:「啊啊。」祖父祖母都漠不關心地吃著點心。

我覺得挺尷尬的,眼神不由自主地四處飄移。這時,阿誠的妹妹友香對我露出純真的笑容。

「哎,璃子小姐。今天起我可以叫你嫂嫂嗎?」

我稍微鬆了口氣,感覺僵硬的臉頰也跟著放鬆了。

「當、當然可以。請多指教,友香。」

除了友香外,其他人的態度都很冷淡,令我不禁有點失落。走在走廊上時,阿誠安慰著我說:

「打起精神來,璃子。遲早他們都會諒解的。」

阿誠不顧戶倉一族的反對,堅持要跟我結婚。無論何時,他總是站在我這邊。

「謝謝你,阿誠。」

這麼說完,我突然看到走廊旁的房間里有兩位老人家。我朝阿誠投以疑惑的眼神,於是阿誠這麼說:

「那是曾祖父和曾祖母。因為年事已高,無法參加我們的婚禮。」

接著他稍微提高音量,把我介紹給兩人。

「曾祖父、曾祖母,她是我的老婆璃子。」

我連忙低頭致意。

「請多指教。」

兩人露出一臉難以形容的表情看著我。更重要的是,他們的眼裡好像什麼都看不到。

我又做夢了。那裡是醫院,爸爸即將離世。爸爸竭盡最後的力氣,不斷呼喊我的名字。

「璃子、璃子……」

我呼喚爸爸。

「爸爸,我在這兒。」

「璃子……你跟阿誠要過得幸福喔。」

這麼說完,爸爸就耗儘力氣,咽下最後一口氣。安裝在爸爸身上的測量儀表顯示他已經過世了。醫生象徵性地為爸爸確認脈搏,檢查瞳孔。

「爸爸──!!」

這一瞬間,我醒了。我一時分不清夢與現實的差別,忍不住大聲哭了起來。

身邊傳來一股溫暖。阿誠正擁抱著我。他柔聲說道:

「你又夢見岳父死了吧。」

聽到這句話,我才發現自己剛才在做夢。總覺得對阿誠很不好意思。

「對不起……我老是做這種惡夢。」

「沒關係啦。好了,快睡吧。」

這麼說完,阿誠溫柔地撫摸著我的頭。

隔天,當我走在走廊上時,某處傳來了和樂融融的歡笑聲。是婆婆和友香的聲音。

「討厭啦,友香真是的。」

「可是媽媽~」

我偷看了聲音傳來的方向一眼。公公、祖父、祖母也在。大家笑得很開心。

「不要笑了啦,爸爸、爺爺,還有奶奶!」

可是他們卻唯獨不對我笑。我不禁悲從中來,繼續在走廊上前進。

回過神來,我已經站在一間從未見過的房間前。結婚後我偶爾會像這樣在宅邸里閑晃,想不到竟然還有我沒見過的房間。往房裡一看,那裡有道模糊的白色人影。

「是、是誰!? 」

我忍不住大叫。白影緩緩回過頭來。那是個年紀很大的老婆婆,我並不認識她。那位老婆婆為什麼獨自坐在宅邸角落的房間?為什麼老婆婆的身影如此模糊?她的身體淡薄到幾乎可以看穿她背後的牆壁。

我發出無聲的悲鳴,拔腿就跑,卻不慎摔了一跤。

轉頭一看,曾祖父和曾祖母就坐在那兒。兩人都背對著我。

「啊,曾祖父、曾祖母,有、有幽靈……」

兩人緩緩回過頭來。他們的身影同樣隱約呈現透明狀。我只能愣愣地看著兩人。

這天晚上阿誠回家後,我告訴他白天發生的事情。阿誠一邊鬆開領帶,對著我說:

「那不是幽靈喔。」

「不然是什麼?而且仔細一看,曾祖父和曾祖母也都……」

「璃子誤認成幽靈的應該是高祖母……也就是曾祖父的母親。」

高祖母!? 我大吃一驚,忍不住抓著阿誠問道:

「高祖母!? 老人家還活著嗎?她幾歲了!? 」

阿誠露出淡淡的笑容,對著我說:

「一百二十五歲。」

「一百二十五歲!? 好、好長壽啊……」

「我想璃子八成還沒見過,其實除了高祖母以外,家裡還有姑婆和曾叔公。雖然他們可能已經模糊到快消失了,但仔細找應該還是找得到。」

「仔細找……你說快消失是什麼意思?」

我完全搞不清楚狀況。阿誠又接著說:

「以前還有高祖父和他的母親在,現在已經完全消失了。」

他到底在說什麼啊?

「這是怎麼一回事!? 怎麼會消失啊!? 」

阿誠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我,然後平靜地開口說:

「因為那是殘像。」

「殘像?」

什麼殘像?幻影?我當然明白字面上的意義。可是,我不懂為什麼阿誠現在會提到這個字眼。「人類的殘像」是什麼意思?

難道這宅邸里到處都是「人類的殘像」嗎?

隔年,祖父過世了。許多人出席祖父的喪禮。我的爸爸也是其中之一。

喪禮大致結束後,我便去找爸爸。

「爸爸,謝謝你今天過來。」

爸爸淡淡地笑了笑。

「璃子,他們家的人們對你好嗎?」

我沉默不語。

其實我們相處得不怎麼融洽。公公和婆婆對我也很冷漠。不過我不想把這些事告訴爸爸,害他多操心。

「……嗯。」

「原來你在這兒啊,璃子。」

阿誠走了過來。

「岳父,謝謝您今天來弔唁祖父。」

爸爸依然面帶微笑,對阿誠低下了頭。

「不會。我真的很感謝阿誠。謝謝你願意跟我家的璃子結婚。今後還請你多多照顧璃子。」

「岳父,您請放心。」

爸爸又轉頭看了我一眼,隨即邁步離開。我就這樣看著他的背影逐漸遠去變小。這時,阿誠對我說:

「來吧,璃子。戶倉一族要在起居室集合了。」

聽到這句話,我頓時渾身一震。終於要開始了。祖父即將過世前,我已經從阿誠口中聽說了這件事。那是戶倉家代代相傳的某項習俗。

「終於要開始了呢。」

戶倉一族已經聚在了起居室里。我跟阿誠也坐進人群之中。

上座擺著祖父的骨灰、牌位和遺像。

接著,公公起身對著族人說:

「亡父良藏的告別式已順利結束。那我們就開始吧!請大家齊心協力,深深地思念良藏!良藏雖已火化,但親族的意念將讓良藏生前的形象復甦!來,大家用力地祈禱吧!」

族人念想著祖父的形影,創造出他的殘像。這便是戶倉家代代相傳的儀式。我也閉上雙眼想著祖父。

「爺爺────」

耳邊傳來阿誠的叫聲。

「老爸────!!」

「老爸!」

「阿良!」

「爺爺,歡迎回來!」

「幸好現身了。」

族人們都向殘像搭話道。我沉默地看著這一幕。

我坐在庭院一角的小池塘旁,看著那裡的燈籠。

阿誠走過來坐在我身旁。

「嚇到了嗎?」

我搖了搖頭。

「你不必逞強。正常來說,這種事情根本不可能發生。」

這麼說完,阿誠拾起腳邊的石頭往池塘一拋。

池塘發出噗通的水聲。

「爺爺既不是死而復生,也不是變成了幽靈。那是我們一族憑意念創造出來的形體。雖然稱作『殘像』,但物理上並不存在。」

阿誠說的話遠遠超乎我的想像,即便親眼目睹過後,我依然無法理解。

「……」

「不過我們卻覺得觸碰得到他們,也可以跟他們交談。那八成是錯覺吧。就算跟他們交談,得到的回答也不會超出我們的預期。即便如此,我們還是繼續製作親族的殘像。因為殘像能夠彌補失去親人時內心的空虛。」

阿誠接著說:

「雖然殘像會留在家中,一如既往地被視為家人,但殘像會劣化。隨著時間過去,殘像將逐漸模糊淡化,大約二十年左右就會完全消失了。」

我想起了那時看到的高祖母的殘像。高祖母遲早也會像融入黑暗的影子那樣徹底消失嗎?

「殘像消失後會怎樣呢?」

我這麼問阿誠。阿誠再度拾起腳邊的石頭,放在掌心上滾動。

「一旦消失了,就算再怎麼念想,都沒辦法再製造出跟故人一模一樣的殘像。」

這麼說完,阿誠拋出石頭。池塘又一次發出水聲。

「不過殘像消失之前的二十年,是跟故人慢慢告別的時間。這段告別的時間已經夠我們平復心情了。」

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阿誠好像在哭,於是我轉頭看著阿誠。不過阿誠並沒有哭。

「如果現在還在世的話,高祖母就一百二十五歲了。她變成殘像也快二十二年了,再過不久就要消失了吧。我就不用說了,爸爸和奶奶對高祖母也都不再留戀了。」

阿誠抬頭仰望天空。

「不過,這用來告別的二十二年卻是無比地充實。」

阿誠的表情甚至透出了幾分釋然。這麼說也對。人遲早都要面對分別。不過,如果能夠藉由製造殘像,一點一點、從容不迫地延緩告別的時間……

這就是戶倉一族一直以來在做的事情。

仔細一想,這是多棒的事啊。

「哎,阿誠。」

我決定拜託阿誠。這樣一來,或許就能抹去我從小到大的恐懼了。

「將來我爸過世時,能不能也製作一個我爸的殘像呢?」

阿誠看著我說:

「我早就猜到你會這麼說了。你最需要親人的殘像了。不過這件事不能由我自己作主。要製作殘像的話,必須動員一族所有人的力量。今晚我跟爸爸商量看看。不過,勸你還是別抱持太大的期望。」

起居室傳來阿誠的聲音。

阿誠信守約定,幫我詢問能否製作爸爸的殘像。我在房外的走廊靜靜聽著他們的對話。

阿誠說我已經是戶倉家的一員,而我需要爸爸的殘像。可是公公的回應卻很冷漠。

「誠,你在說什麼啊?」

冷冽無比的語氣令我心頭一揪。婆婆也接著說:

「豈有此理!況且,為璃子的父親製作殘像又有什麼意義?」

「可是爸、媽──」

阿誠本想說下去,卻被公公打斷了。

「這件事沒什麼好說的。」

我忍不住衝進了起居室。

「對不起!是我不好!提出這麼任性的要求,真的很抱歉!」

抬起頭時,正好迎向公公婆婆冷漠的表情。我就這樣衝出起居室,在房間的角落流淚。

為什麼非要對我這麼冷漠不可呢?

你們的親戚、父母和祖父母,難道就跟我爸爸不一樣嗎?我覺得爸爸被人瞧不起了,眼淚嘩啦嘩啦地流個不停。

「嫂嫂。」

這時身旁傳來聲音。我抬起頭來。是友香。友香露出不像小孩的成熟表情,對我笑了笑。

「請不要責怪爸爸媽媽。他們其實很溫柔的。」

友香的貼心讓我得到了一些安慰。我拭去淚水。

「這次是我太任性了。明天我再去向公公婆婆道歉。友香,謝謝你總是這麼關心我。」

我對友香笑了笑。

「不會啦。因為我最喜歡嫂嫂了。」

「謝謝。我也最喜歡友香了。」

友香嫣然一笑。我直直地注視著友香的臉。

「怎麼會……」

震驚之下,我跑出房間,漫無目的地走在走廊上。

回過神來,我已經來到婆婆的房間前了。

房裡傳來聲音。

我偷偷朝房內窺看,只見友香正枕在婆婆的大腿上。

「哎,媽媽。」

「怎麼啦?友香。」

我從未聽過婆婆用如此溫柔的語氣說話。

「你就原諒璃子嫂嫂吧。她是個好媳婦呢。」

「這我也知道啊。」

「我最喜歡媽媽了。好想就這樣一直陪著媽媽。我不嫁人了。可以嗎?媽媽。」

我看見婆婆的眼裡浮現淚光。

「啊啊,可以喔。你就一直陪著媽媽吧。別離開媽媽身邊喔。」

婆婆眼裡盈滿了淚水,眼看就要落下。

「別消失啊。」

淚水終究奪眶而出,穿透友香的臉頰,落到了地板上。與此同時,婆婆開始不斷地大聲哭泣。

宅邸各處的殘像逐漸被眾人遺忘消失。

高祖母、姑婆和曾叔公都已經消失了。曾祖父和曾祖母的身影也變得宛如霧靄般虛無飄渺。

前幾天在分家的葬禮上,戶倉一族同樣進行了召喚殘像的儀式。經歷過好幾次儀式的我,以戶倉家一員的身分拼了命地念想。

可是明明都已經結婚快八年了,公公婆婆對我卻依舊冷漠疏遠。我以為是自己不夠努力,便加倍用心侍奉他們。

即便如此,公公婆婆對我的態度還是沒有改變。

某天早上,送完阿誠出門再回房時,我發現便當還留在房裡。糟糕,忘記交給阿誠了。

我趕緊拿著便當衝出房間。

來到屋外,正要開口叫住準備離去的阿誠時──

一位女性從電線杆後探出頭來,挽著阿誠的手親昵地說:

「阿誠。」

我整個人愣住了。

「不是說好在車站前碰面嗎?」

「人家想早點見到你嘛。」

從講話的口吻聽來,他們似乎從很早以前就勾搭上了。兩人牽著手邁步離去。我見過那個女的。沒記錯的話,好像是和阿誠同公司的森小姐。

啪嗒一聲。我望向腳邊。那是我把阿誠的便當掉到地上的聲音。

這天晚上阿誠回來後,我跟他說有事要談。或許是從我的語氣中察覺到什麼了,阿誠不發一語地坐下。

我下定決心開口說:

「我看見了。」

阿誠默不吭聲。我接著說:

「你跟一個女人走在一起。」

「……」

「那女的是公司的森小姐吧……你們之間的關係非比尋常是嗎?」

有好一會兒,阿誠都沒有說話。沉默大概就是肯定的意思吧。

「你打算怎麼辦?」

「遲早我會跟她結婚……」

聽阿誠這麼一說,我氣上心頭,忍不住大叫起來。

「不、不行!我絕對不會離婚的!」

「璃子,別擔心。我不會跟你離婚的。我會負起責任,一輩子陪著你的。」

「說這什麼話啊!!不跟我離婚,你要怎麼跟那女的結婚啊!? 我要直接跟森小姐談!!」

「住手!」

「手機拿來!!」

我試著搶奪阿誠的手機。阿誠緊握著手機不肯放手。

「就叫你住手了!」

啪!一陣清脆的聲音響起。臉頰倏然發燙。我就這樣倒在地上。阿誠打了我耳光。為什麼?為什麼我非得被這樣對待不可?悲傷、難堪、憤怒……各種情感襲卷而來,我已經什麼都搞不清楚了。

「對、對不起,璃子。抱歉,一直以來都瞞著你。我應該更早說清楚才對。」

我的腦袋一片空白,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可是阿誠卻無視我地接著說:

「十年前……沒錯,就是我們即將結婚的時候。在下聘的前一天,你出了車禍。」

車禍?他在說什麼啊?我不可能忘記十年前的事情,可是我完全沒印象。

「你傷勢過重,當場死亡。」

當場死亡?我已經死了?莫名其妙。阿誠到底在說什麼啊?不過下一個瞬間,我的腦海里浮現大卡車迅速逼近的畫面。我不禁抱住了頭。

「我求爸爸讓我製作璃子的殘像!」

住口,別說了。我不想再回想起來!

「爸爸當然拒絕了。不過,我跟戶倉家每一個人低頭拜託。大概是看我可憐吧,最後大家破例答應我的請求。」

不知哪裡傳來呼喚我的聲音。

「蘇醒吧!璃子!」

「璃子!」

好多人在叫我。我從一片渾沌中復甦,重現在眾人面前。

「然後我們結婚了。」

「騙人,你騙人!!」

我內心深處明白這是真的。不過我還是希望阿誠在說謊。

「如果你覺得我在騙你,那你去娘家的墳墓看看好了。你的※塔婆應該靜靜地立在墓碑後方才對。」(編註:源自印度文化,是一種立在墳墓的木製細長板子,用來追奉亡者。)

我下意識地看著自己的掌心。

「我……」

「沒錯,你是殘像。岳父不但同意此事,一直以來也都沒告訴你。我想岳父也不好受吧。」

是嗎?原來我是殘像……再過十年,我就要消失了。我是如此虛無飄渺的存在,僅為緩慢的告別而生。我之前做過好幾次爸爸過世的夢,那肯定也是自己即將消滅的預兆。這麼一想,心情反倒變得出奇輕鬆。

隔天,我默默地離開戶倉家。來到門前,我轉身回望大宅。

「嫂嫂。」

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只見形體模糊的殘像友香正從窗邊探出頭來。

「你要去哪裡?」

我什麼都沒說,只是一再鞠躬,就此道別了友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