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 24 · 奇妙故事集 1 墓碑鎮
地縛者
最近日本隨處可見這樣奇妙的景象。
他們擺出各種姿勢,不分晝夜地站在原地不動。
就算別人試圖搬動他們、就算來者是警察,他們也絕不離開。而且要移開他們得費相當大的力氣。有人被警察以妨礙公務的名義強行帶走,沒多久卻又回到了原地。
一開始抱著看戲心態的人們,最後也對他們漸生恐懼。
無人知曉他們為何做出這種行為,況且連續好幾天維持同樣的姿勢根本非常人所能為之事。
雖然有人說他們是幽靈,但旁人又能觸碰他們,可見他們確實是活生生的人類沒錯。他們看起來就像是被束縛在那個地方,所以人們稱之為「地縛者」。
奇妙的是,全日本的地縛者正逐漸變多。「地縛會傳染」的謠言傳開後,人們就不再接近地縛者了。
「老爺爺,你為什麼要擺出這種姿勢啊?」
小男孩對年老的地縛者這麼說道。當然,地縛者並未回答。他只是雙手張開佇立不動,彷佛被架在十字架上一樣。貌似男孩母親的女性連忙跑了過來。
「不是叫你不準靠近嗎!? 要是被傳染了怎麼辦!? 」
女性抱著男孩離開了。我和許多人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我走向地縛者。眾人的目光明顯聚集在我身上。因為早已習慣這種場面,我並沒有放在心上。
「您好,我叫淺野,來自民間義工組織『青空會』。我們想援助苦於您這種癥狀的人。」
地縛者僅是默默低頭,並未回答。我接著說:
「當然,我們不妄想能治好地縛。不過我們希望能跟您談談,略盡棉薄之力。您吃飯怎麼處理?如果有我們幫得上忙的地方,請儘管說。」
「別管我。你幫不了我的。」
低聲這麼說完,地縛者繼續噤口不語。地縛者不是不能說話,只是不想開口。我從包包內取出食物和水,擺在地縛者腳邊。
「我明白了。我會再來的。」
走著走著,我又遇到了其他地縛者。對方看起來很年輕,大概才十幾歲。地縛者彷佛抱著什麼東西般,雙手交疊胸前,佇立在路邊的雜樹林外圍。跪在前面哭的人是他的母親嗎?
「稔,拜託你回家吧。媽帶來的便當你也完全沒碰。這樣下去你會死的。」
我上前搭話。
「我是民間義工組織『青空會』的人,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嗎?」
「連醫生和政府官員都束手無策了,志工又能做什麼?況且一靠近就會傳染地縛,還是請你離開吧。」
母親哭著對我說。
「我們不相信傳染的說法。我們認為這只是心理問題。」
「只是心理問題會變成這樣!? 這孩子已經在這裡站一個禮拜了!」
「不過『地縛』顯然是出於個人意志。所以我們認為只要持續跟本人對話,或許就能找到解決之道。」
這麼說完,我望向地縛者。
「稔,接下來我會全力協助你。不管什麼都可以跟我說。」
名為稔的地縛者聞言小聲回答:
「我沒什麼好說的。」
母親流著淚說: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我還以為他是想起了小太才來這裡的……」
「小太?」
「是以前養的狗。稔小時候死掉的愛犬就埋在這裡。稔也很疼愛它,所以受了很大的打擊。畢竟稔是個溫柔的孩子。」
仔細一看,他身邊確實有顆看似小墓碑的石頭。上面寫著「小太之墓」。
後來,我回到志工辦公處,向會長轉述這些打聽到的訊息。好奇地默默聽完後,會長說:
「地縛者執著於特定地點的原因始終是個謎呢……」
「是啊。少年被束縛在埋葬愛犬的地方。這樣看來,地縛者們可能各自被困在戀戀不捨的地方吧?」
會長摩娑著下巴短短的鬍子說:
「原來如此,的確有可能。你就繼續協助那位少年吧。」
我點了點頭。
「話說回來,淺野,你也真夠熱心呢。簡直是卯足了全力……不過千萬別太勉強自己喔。對了,等會兒有什麼安排嗎?不介意的話,要不要一塊兒吃晚餐?」
「啊,不好意思……最近我要搬家,還得回去準備才行。」
「哎,搬家?你不是去年才搬到現在住的地方嗎?」
一瞬間,我腦海里差點閃現不堪的回憶。
「是啊。總之……有很多原因……」
我刻意轉移注意力,免得那段回憶浮出表面。
「不過我不會搬到太遠的地方。志工的工作也會照常繼續。」
離開志工辦公處,順道買了些東西後,我便回到自己住的公寓。
我將磁扣靠在一樓出入口的感應器上解鎖。房間位於二樓,我爬上樓梯,打開門鎖入內。
剎那間,我嚇得心跳都停了。封印的記憶幾乎就要湧現出來。
房裡有地縛者。雖然室內很暗,看不清楚,但地縛者確實平舉著雙手站在床邊。窗帘隨風搖曳。陽台窗戶是開著的。
「是誰!? 你從陽台闖進來的吧!搞清楚,這裡是我的房間!你進來做什麼?為什麼你會被束縛在這裡!? 」
說到這裡,我總算看清楚地縛者的臉。那是「青空會」的會長。
「會長!? 為什麼會長會在這裡!? 」
會長移動眼球看著我。
「這不是淺野嗎……為什麼你會在這裡?」
「這裡是我的房間!」
「什麼……?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你不是知道才來的嗎?」
「我不知道啊。回過神來,我就已經在這裡了。」
「別開玩笑了!會長,你是在捉弄我吧!? 」
「我沒在開玩笑。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回過神來,我就已經在這裡動彈不得了。」
怎麼會……我渾身無力地坐在床上。這癥狀是地縛。會長也變成了地縛者。
可是,會長怎麼會在這個房間里變成地縛者呢?
「會長對這個房間有什麼愛戀嗎!? 」
地縛者可能是被束縛在本人戀戀不捨的地方。就像那位少年同樣也被困在埋葬愛犬的地方。這樣看來,會長一定對這房間有所愛戀。會長答道:
「完全沒有。我從沒來過這房間。」
沒有?這是怎麼一回事?會長接著說:
「不過我對你倒是有愛戀。」
「咦?」
「抱歉,在這種情況下對你告白。怎麼會有如此荒謬的悲劇,不,是喜劇吧。」
我在蒙面男面前渾身發抖。雖然知道這是夢,但當時的恐懼依然束縛著我。
蒙面男捂住我的嘴巴,限制了我的行動。他從背後架住我,把我拖到地上。
一把刀抵在眼前。蒙面男愈靠愈近。不要啊。救命。我發不出聲音。
重量壓上了身體。
「不要!」
終於能出聲了。眼淚奪眶而出,我深深嘆了口氣。
不知不覺間睡著後,我又做了同樣的夢。我小聲啜泣。
「淺野,你為什麼哭了?」
轉頭望去,會長就站在旁邊。對了,會長在這房間里變成了地縛者。會長被束縛在床的另一側,照理說應該看不見我的表情才對。大概是我的叫聲讓他察覺到不對勁吧。
「不好意思,驚動你了。我做了惡夢。是同樣的夢。不過已經沒事了。請放心,我會儘力協助會長的。」
「抱歉,淺野。不過既然都這樣了,你就把心裡的煩惱告訴我吧。」
「也對……這件事我只跟你一個人說。幾年前還住在其他公寓的時候,某天夜裡有個男的闖進來對我施暴。犯人到現在還沒抓到。」
那晚發生的事情至今仍折磨著我。就算努力想要忘記,記憶還是會不經意地閃現腦海,令我恐慌不已。我會努力投身志工工作,或許就是為了逃避那段記憶也不一定。
「所以之後我很常換地方住。不然我怕犯人又會找上門來。」
過沒多久,地縛者開始如石頭般逐漸凝固。一旦強行拖走他們,他們真的會像石頭一樣碎掉。
地縛者們開始凝固的原因,與他們開始地縛的原因同樣不得而知。
那位少年──稔也出現了凝固的跡象。
「稔!求求你不要凝固啊!我幫你按摩!」
母親拚命地揉捏稔的身體。
我也勸稔:
「快點解開地縛!束縛著你的是你自己!我知道你很想念小太!可是小太不希望你變成這樣啊!」
「少啰嗦!別碰我!會傳染的!」
「就像你愛著小太,小太一定也希望你過得幸福!為了小太,你必須讓自己自由!所以解開地縛吧!」
好一會兒,稔什麼也沒說。我也沒作聲。沉默持續了一陣子。這時,稔眼裡流下一道淚水。眼淚一旦潰堤,就再也止不住了。稔哭個不停,最後大聲叫道:
「不對!不是這樣的!小太不可能愛我!它絕不會容許我獲得自由!
因為是我殺了小太!那時小太咬了我!所以為了懲罰小太,我把它裹在棉被裡,然後它就不動了……殺了小太的是我!原諒我!原諒我!」
地縛不是因為心裏面的愛嗎?是因為罪惡感?如果是這樣的話,全日本的地縛者都是被困在自己最有罪惡感的地方?他們沒接受制裁卻又承受不了罪過,所以才被束縛在那裡?有人是困在肇事現場,有人是棄屍地點,有人是……?
那麼會長為什麼會被束縛在我的房間呢?我回到自己的房間。
會長依然保持同樣的姿勢站在原地。我開口對會長說:
「會長,地縛的原因似乎是罪惡感。經過我一再追問,剛才這裡的管理員總算鬆口吐實了。幾年前某位女性在這房間里遭人殺害……聽說半夜裡有強盜闖進來,女性奮力抵抗,卻不幸遇害。犯人是強盜和強姦的慣犯,至今似乎還沒抓到。」
從時期、地點及作案手法看來,兇手和襲擊我的犯人必然是同一人物。
「不是這樣吧?會長是因為其他原因才被束縛在這裡吧?」
會長默不作聲,什麼也沒說。這就是答案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