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 24 · 奇妙故事集 1 墓碑鎮

長夢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死了就會化為『虛無』,永遠消失在這個世界上!好恐怖!啊啊,我好怕!黑田醫生!我不想死!我不想化為虛無!」

這裡是某間醫院的腦神經外科大樓。病房內,竹島麻實正抱著枕頭蜷縮成一團,死命地懇求我們這些醫生。

我好聲好氣地勸著麻實。不少患者生病住院後就變得神經兮兮。讓患者安心也是我們醫生的職責。

「麻實小姐,我們也很努力地在治療你的疾病。所以希望你也能堅持下去,不要放棄希望。」

然而麻實卻抱著自己的枕頭大聲嚷嚷。

「沒用的!昨晚死神出現了。」

我一下子就明白麻實所謂的「死神」是指什麼。

「他不是死神。他是住在別棟病房的病患啊。」

「你騙人!那才不是人類的臉!只有黑暗彼端的居民才會長成那樣!」

好不容易安撫好麻實後,我便和山內醫生離開了病房。走著走著,山內醫生開口說:

「好誇張的說法啊。」

「你說『黑暗彼端的居民』嗎?那女孩感受性很強吧。」

山內醫生以手指推了推眼鏡,欲言又止地接著說:

「她會察覺到自己的病情,也比一般人更怕死,都是因為這個緣故嗎?」

山內醫生或許說中了。麻實的感受性確實很強。不,甚至可以說是太強了。

「不過麻煩的是他開始在夜裡於醫院裡徘徊了。他可能很害怕睡覺吧。」

「他」就是麻實口中的「死神」及「黑暗彼端的居民」。山內醫生有些難以啟齒地問起了關於「他」的事。

「黑田醫生,那位患者情況如何?」

我嘆了口氣。「他」也差不多要醒了吧。

山內醫生接著說:

「黑田醫生,我還不太清楚那位病患的狀況。方便告訴我詳情嗎?聽說那位病患會做奇特的夢。」

山內醫生才剛來這間醫院沒多久,不知道也是情有可原。我迫切渴望跟別人分享關於「他」的秘密,便說了:

「他叫向田哲郎。兩個月前來到這間醫院……」

與醫生對談時,當時的向田表示「做了很長的夢,令他不堪其擾」。

雖然向田的臉頰略顯消瘦,看來十分虛弱,但除此之外並沒有什麼問題。

「很長的夢?大概多長呢?」

「一開始是發生在距今一個月前左右,感覺一個晚上的夢有兩、三天之久。」

話雖如此,但夢裡的時間感通常比實際上更久。

「是睡醒後感覺過了很久嗎?」

聽我這麼一問,向田搖了搖頭。

「不,是夢的長度很長。最初我以為是自己的錯覺,但夢的長度卻與日俱增。如果是開心的夢也就算了,偏偏大多是惡夢,而且內容愈來愈毛骨悚然,我真的好害怕。」

向田描述起惡夢的內容。不過與其說那是有具體情節的惡夢,倒不如說是一些感覺像模糊惡夢的奇妙畫面。比起內容,我對惡夢的長度更有興趣。

「所以現在有多長了?」

「昨天的夢大概是一年。」

聽到如此明確的數字,我不禁感到好奇。像夢這種東西,就算隱約感覺很久,多半也不會涉及具體的數字。

「喔,一年啊……」

向田似乎從我回答的語氣覺得我並沒有把他的話當一回事,稍稍抗議著說:

「醫生,我是說真的!我因為現實世界裡昨天的記憶過於模糊,已經影響到我的日常生活了。畢竟在我看來,昨天形同是去年的事了。」

是向田在說謊嗎?還是因為某種精神上的因素,導致他深信自己做了長夢?一晚的夢竟有一整年那麼長,這簡直太荒唐了。總之,我先讓他住院,觀察他睡眠中的狀況。

就在那天晚上。

向田頭上接著探測腦波的電極,躺在病床上沉沉入睡。我在旁邊觀察他的狀況。突然間,他的身體開始痙攣。指尖頻頻擺動,像在索求著什麼。

我掀開他的眼皮,檢視眼球的動作。他的眼球劇烈轉動。不過腦波卻呈現最深沉的睡眠狀態。

我叫醒向田。

「喂!你醒醒啊!」

「嗚……」

他扶著頭醒來,茫然地環顧四周。

「你剛才做夢了嗎?」

「這是哪裡?你是?」

「我是你的主治醫生黑田,這裡是醫院。你從昨天開始住院。」

「住院?」

這麼說完,向田伸手拭去身上的汗水。他似乎冒了一身冷汗。

「我想起來了。沒錯,我住院了。」

「你做夢了嗎?」

我再度發問。

「是,我做夢了。那是個可怕的夢。夢裡過了大約一年半左右的時間。」

我全身起了雞皮疙瘩。直覺告訴我這個男人並沒有說謊。他真的做了長夢。不過原因不明。於是他就這樣長期住院了。

之後我又多次觀察到同樣的現象,最後得到一個結論。

在熟睡狀態下,他有一瞬間會全身痙攣。

他就是在那一瞬間做夢。那一瞬間的夢讓他感覺過了很久。

「醫生,什麼時候您才能治好我的病?」

有一次巡診時,向田對我問道。

「你先忍耐一下,目前正在研究治療方式。」

「昨天的夢有十年之久。我的夢愈來愈長了。」

他帶著明顯消瘦憔悴的面容說。

「聽好了,向田。感覺過了很久其實是錯覺,那隻不過是一瞬間。一切都是錯覺。你不需要害怕夢的長度。」

「醫生,您沒看過我的夢才會這麼說。我的夢真實無比,就像過著別人的人生一樣。您不知道那有多可怕。」

接著他告訴我他做了什麼樣的夢,可是解夢並非我的專業。

「就說那是錯覺了。我們正努力找出原因。你能再忍耐一下嗎?」

「那請您儘快。不然我的夢就要變成一、兩百年那麼長了。要是真的變成那樣,我該如何是好?連我到時還記不記得醫生都不曉得。」

他猜得沒錯,夢裡的時間正加速變長。在我們看來也確實如此。

住院二十天左右時,他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想起昨天的事。彷佛昨天跟今天之間隔了好幾十年的時光。

過了約莫一個月,他醒來後開始用有別於前一天的語調說話。如同其他時代的人跟現代人之間,講話語調也有差異。

「語調?」

山內醫生錯愕地說。

「不僅如此,最近他連長相都變了。就像人類在漫長的歷史中不斷進化……就是這裡了。」

說著說著,我跟山內醫生抵達了向田的病房。我打開房門。

「向田,你醒了嗎?」

長得奇形怪狀的向田上半身靠在床邊。

「這裡是哪裡?你們是誰?」

奇妙的語調。不仔細聽根本不像日語。

「我是你的主治醫生·黑田,你快想想。」

「咿呀啊啊啊啊啊!」剎那間,向田伸出手來,發出意義不明的大叫聲。雖然我早就習慣了,但山內醫生似乎難掩驚訝。

「最近醒來後,他總會像這樣做些莫名其妙的事。」

「麻實在哪裡!? 」

聽到這句奇怪的話,我也不禁嚇了一跳。剛才向田確實說了「麻實在哪裡」。向田又接著叫道:

「我的妻子麻實怎麼不在!自幾千年前結婚以來,我們片刻都不曾分離!」

迅速環顧四周後,向田飛快地跳下床跑走了。

「麻實!你在哪裡!? 」

「糟了!他想去麻實小姐的病房!」

我對山內醫生使了個眼色,趕緊追趕向田。

「昨天見過她後,向田就做了跟她結婚的夢!而且婚姻生活還持續了好幾千年!他已經分不清夢和現實的差別了!」

我跟山內醫生拚命地追,卻還是追不上。向田來到竹島麻實的病房,打開了門。病房內傳來麻實的慘叫聲。

「死神又出現了!」

是麻實的聲音。我跟山內進入麻實的病房抓住向田,把他拖出房外。

「快回病房去!」

不過向田的態度卻跟方才不同,身體也放鬆了力氣。回自己的病房坐到床上後,向田稍微恢複了冷靜。

「對了,是夢。現實中麻實非但不是我的妻子,甚至還叫我死神。」

對於現實與夢境之間的巨大落差,向田似乎深感畏懼。

「黑田醫生,我好怕。夢會不會就這樣變得愈來愈長,永遠不會結束?要是做了永恆的夢,我該怎麼辦?要是做了永遠都不會結束的夢,隔天早上我會變成怎麼樣?」

雖然他的眼睛已經徹底變得異於常人,但連我都看得出來他眼裡的悲傷。

不過我沒空沉溺於感傷之中。護理師跑來找我,說竹島麻實正在病房內大吵大鬧。我跟山內醫生來到病房時,她正在床上奮力掙扎。

「啊啊,好可怕!不要!我不想死!」

我指示護理師為麻實注射鎮靜劑。即使如此,她還是叫了好一會兒。走在走廊上,我跟山內醫生聊了起來。

「雖然她的病情不甚理想,但更嚴重的是她對於死亡的恐懼。至今我從未見過這麼怕死的病患。」

「說起來,那向田哲郎呢?」

向田同樣令人擔心。他還在沉睡當中。

「我也無法想像現在他到了多遠的未來。」

我打開向田病房的房門。

某天晚上,向田哲郎身上出現了最劇烈的痙攣與眼球運動。

直覺告訴我,那一瞬間向田做了永恆的夢。做了永恆的夢之後,隔天早上他究竟會變得怎麼樣呢?我在他的病房裡徹夜不眠地等到天亮。夢見永恆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他做的夢只是一瞬間。那一瞬間之中存在著永恆的時間嗎?還是說那也是他的錯覺?可是,那徹底變了個人的模樣又意味著什麼呢?

天亮了。某種物體崩毀的聲音傳來。我望向聲音的方向。

向田面目全非的身體如細沙般劈哩啪啦地逐漸瓦解,粉末隨窗外吹來的風散去。向田留下風化的空殼,精神去了永恆的夢中世界嗎?

之後的發展完全出人意料。

向田枯朽的大腦中出現了未知物質的結晶。我認為這跟那男人特殊的夢有關。

不過就算在顯微鏡下仔細端詳,我還是看不出個所以然。

幾天後──

我來到竹島麻實的病房時,她正在睡覺。我一靠近,她就醒了。

「麻實,感覺如何?」

「黑田醫生,我最近心情不錯呢。」

「是嗎?」

「對了,醫生。說來奇怪,最近我的夢變長了。」

「……」

當我走在走廊上時,山內醫生髮現了我,便靠了過來。

「黑田醫生,你有發現最近竹島麻實的變化嗎?」

我當然注意到了。不,正確來說應該是知道。

「她正在做長夢。而且夢的長度還加速變長。」

「最近她連外表也逐漸改變,就像那個男人一樣……這是怎麼一回事?莫非那種病具有傳染性?」

我忍不住想對山內醫生道出自己的秘密。不,是一股義務感驅使著我不得不說。

「這件事我只告訴你一個人,其實我讓她服用了向田哲郎體內驗出來的晶體。」

沒錯,我讓她吃下了當時在向田腦部發現的晶體。

基於某種目的。

「什、什麼!? 這怎麼行,你拿竹島麻實做人體實驗嗎!? 」

山內醫生粗聲粗氣地說。有必要那麼激動嗎?

這對人類來說很重要,堪稱人類自覺到生命終有盡頭以來的永恆命題。

「冷靜點,山內。她很怕死。她最怕的就是消失。不過要是能夢見永恆,結果會怎麼樣呢!? 她的精神將會永遠繼續存活下去的!就算那只是一時的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