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 22 · 與營業科的美女同事之間,僅僅是一起吃飯的日常 1

某位陷入瓶頸的OL的轉機 side:秋津日和

雙手撐在洗手台上,深深嘆了口氣。看看鏡中映出的自己,真是狼狽不堪。

亂糟糟的頭髮大概因為很久沒補染,髮根已經變黑了。

用遮瑕膏也蓋不住的深深黑眼圈,藏在西裝外套下、襯衫上的褶皺……說實話,快到極限了。

入職幾個月,不熟悉的營業工作加上接連不斷的加班,生活節奏已經亂到不能稱之為節奏了。

「怎麼會這樣……嗚……」

和我同期的、分配在營業科周圍的人相比,我的業績也上不去,到底是哪裡不好呢?

熬到深夜做的資料,客戶一句「NO」就全泡湯了。勉強夠生活的薪水,加上不斷增加的餐費,是不是該住到房租更便宜點的地方去呢?

原本設想的是能過上更優雅的生活才對啊……

回到家,最多只能沖個澡,護膚什麼的,有時間還不如倒頭就睡。

難得的休息日,光是償還睡眠負債就已拼盡全力,出去玩什麼的根本想都別想。

今天接下來又要跑業務,是上次被拒絕的地方,心情很沉重。

唉,學生時代,特別是高中時代,要開心多了。那時候的朋友要是看到現在的我,會笑話吧。

也不能在洗手間待太久,我補了補花掉的妝,勉強拉平襯衫的褶皺,再次踏入了外面的世界。

前往客戶公司的路上,我茫然地看著手機里的日程本。

啊,對了,明天好像有同期聚會來著……每天被工作淹沒,對星期幾都已經麻木了。

業績也沒怎麼提升,也不太能和同期們熱熱鬧鬧地聊天。雖然會找前輩請教,但對同期總有種競爭對手的感覺……雖然不該這麼說。

當然,我也不想被當成討厭的人,日常對話還是有的。

嘛,營業科大概就是這樣的吧。

我們這裡還有加古君那樣,一進來就嶄露頭角的厲害人物,而我則埋沒在了角落裡。

我茫然地回想起入職儀式。

當時看著穿著西裝列隊的前輩們,還滿懷憧憬,心潮澎湃地想著啊,我終於也成為大人中的一員了。

如今卻已面目全非。

我緊緊攥著裝有昨晚熬夜準備的資料的包,走上了樓梯。

若論輸贏,是輸了。若問是否一敗塗地,倒也算勉強不是。

感覺對方接受了提案中不到兩成的部分……如果這是出於同情,那我的心真要碎成渣了。

來迴路程,包里只不過少了一份文件,卻不知為何揮之不去一種虛無感。我的行李,原來這麼輕嗎?

緊握到快壞掉的私人手機,也已經有很久沒收到通知了。

回到公司,前輩們大概是察覺到了我的氛圍,都很關心我。其實我也想對大家有所幫助,也想提升業績啊。

被溫柔對待,反而更加歉疚,但不能在公司哭這點微不足道的倔強,總算勉強止住了眼淚。

從公司回家的電車上人稀稀落落,時間晚上十一點四十分。

啊,明天的聚會真不想去啊。要不謊稱工作忙請假算了……可是對不起負責組織的人……

負面情緒嗡嗡地在腦海中盤旋,不斷擊打著我的心。

氣溫高得反常,難道夏天就要來了嗎?

忽然想起學生時代的夏天。那時和要好的大家一起去海邊、去燒烤……成為社會人後,這些事也會慢慢消失吧。

看看現在的生活方式,大概不可能了。

不過,真沒想到那時一直在一起的有君,居然進了同一家公司。

上了不同的大學後,也就只有同學會之類的場合能碰面,也沒什麼聯繫了。

入職儀式時看到了他,但他沒注意到我吧。他在行政科的話,應該會處理營業科之後的事,應該看到過我的名字。

忽然,末班電車車窗上映出的自己映入眼帘。

這副樣子,都沒法去見喜歡過的人啊。為自己的不爭氣,眼淚啪嗒啪嗒地掉了下來。

真想不顧旁人地放聲大哭,但身為成年人最後的一絲理性不允許。

即便如此,流下的眼淚也收不回去了。

「好想像那時候一樣,再說說話啊……」

深切低語的話語,也從電車敞開的車窗飄散到了外面。

拿出搬家後立刻配的、一直用到現在的那把鑰匙。連去買個鑰匙包的力氣都沒有,但又怕哪天弄丟。

總是想著下次休息日去買這個買那個,可每次都陷入「啊,下次休息日是什麼時候來著」這種黯淡的心情。

這個時間不會有人乘電梯。獨自一人,感覺這鐵箱子格外寬敞,搖晃了幾十秒,到達自己房門前。

今天也總算熬過一天,回來了。

超市當然不可能還開著,晚餐也一如既往是便利店買的杯麵。24小時營業的便利店是我現在的生命線。

最近杯麵和速食食品種類繁多也挺好的——正這麼想著,才發覺自己很久沒吃親手做的菜了。

這樣的生活會一直持續下去嗎?空虛寂寥的感覺填滿了心房。

打開門,自動點亮的燈光迎接我。因為不做飯,廚房很乾凈,冰箱里整齊排列著微波爐加熱就能吃的菜肴。

算了,有盒裝米飯和便利店小菜也能活下去。

剛入職時,還天真地想過休息日能做些常備菜就好了。社畜的休息日不是用來準備的,是用來睡覺的。

把行李放在客廳,散亂的衣服、雜誌、隨手扔在桌上的平板電腦映入眼帘。

打掃……得做了。雖然也不會請人來家裡。

說起來,風聞分配到行政科的他好像也一直加班。

但願他沒像我一樣,在雙眼下方留下深深的黑眼圈。

不過,他向來優秀,做什麼都一副遊刃有餘的輕鬆模樣,大概處理得很好吧。

明天的同期聚會他會來嗎?看到這樣的我會不會幻滅?他還記得我嗎?

灰暗的念頭在腦中團團打轉,但怎麼想也得不出答案。胡思亂想間,時間仍在流逝。

注入熱水等待三分鐘,這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終究還是漫長的三分鐘里,我幾乎要睡著了。

三分鐘後,味噌和黃油的香氣撲鼻而來,這好像是期間限定款吧。腦海中浮現出每天光顧的便利店裡手寫的促銷牌。

鹹味濃郁的湯頭,纏在捲曲麵條上,填補著我的飢餓。

鬆了一口氣。要是以前的我,這會兒該喝點啤酒了吧。

每天以淚洗面,吞咽著垃圾食品,要是再灌下啤酒,腰腹的脂肪怕是止不住地增長了。

本來,一日三餐,下班後散散步、做做運動,泡個澡加點浴鹽,午夜時分入睡,這樣的生活或許對身心都更好。

但現實就如你所見,為了不睡過頭設了多重鬧鐘,一個個按掉後手忙腳亂地準備。

妝容能省則省,頭髮根本顧不上打理。當然,別說做早飯,連吃的時間都沒有。

拚命把自己塞進通勤高峰,在悶熱的電車裡搖晃十幾分鐘,從最近的車站步履沉重地走向公司。那些超過我的公司職員們,看起來多麼精神煥發啊。

「不行,面要坨了。」

我搖搖頭,趕走悲傷的回憶,專心地吃起面來。做這些事的時候,我寶貴的睡眠時間也在被削減。

「多謝款待……」

我小聲嘟囔,沖洗了杯麵的碗,連同一次性筷子一起扔進塑料袋。

「咔嚓」作響的塑料袋裡,還有其他杯麵的殘骸。

再次從廚房望向客廳。

明明進了第一志願的公司,怎麼會是這副樣子。

積攢起來的不是銀行存款,而是沒疊的臟衣服和成堆的塑料瓶。

索性請一周,不,哪怕三天假,徹底刷新心情,好好休息一下……不,不行吧。連一份合同都簽不好,哪有臉休息。

脫下西裝外套,扔到周末要送洗的衣服堆上,慢吞吞地解開襯衫紐扣。洗個澡怎麼就這麼難呢。

沒力氣放一缸熱水,就用淋浴快速沖暖身體。外面也暖和,或者說熱起來了,但晚上不好好用熱水沖一下,睡眠質量會下降。

因為成了這樣,現在我唯一的樂趣,就只是偶爾買點酒,以及高質量的睡眠了。多麼寂寞的社會人啊。

長發連洗都覺得麻煩,乾脆剪掉算了。

任由熱水從頭頂流到腳尖。魚兒就是這種感覺吧。

走出浴室,在脫衣間仔細擦乾身體。餘光瞥見手指甲疏於打理,邊緣參差不齊。

啊,周末得重新塗一下。果然還是沒法取消聚會吧……

我最清楚自己性格,不可能在臨近時說出「果然還是算了」這種話。

「可我真的不太想去啊……」

壓抑著麻煩的心情,用吹風機吹著頭髮,潮濕的空氣充滿了房間。

潮濕黏膩、我不太擅長的季節要來了。

海也去不了,燒烤什麼的更別提,煙花也不行吧。……這條街有祭典嗎?

「咔嚓」一聲拉開紗窗,走到陽台。

這棟公寓離車站主幹道隔了一條街,很安靜。

忽然抬頭仰望,繁星閃爍。

明明比家鄉繁華,卻意外地能看到星星。

帶著濕氣的風拂過臉頰。無論是此刻閃耀的人看到,還是快要哭出來的我看到的,星星都一如既往地美麗,這讓我有些感激。

古代的偉人也說過吧,夏天是夜晚。而我喜歡的秋天,是黃昏。

「真美啊。」

低語無人聽見,消散在夜晚的街道。

尚未滿盈的月亮探出臉來。像豆沙包一樣,感覺很好吃……啊,不行,大半夜的居然想吃甜食。

想像明天或後天會變成滿月的月亮,看起來彷彿漂浮在夜空中的水母。

說起來,也好久沒去水族館了。好想沉醉在那安靜又帶著些許夢幻色彩的空間里。

看看手機時間,離起床已不到六小時,得快點睡了。

結束了短短几分鐘的「月光浴」,我脫下涼鞋,回到了這世上唯一讓我安心的地方——床上。

一夜過去,周五。在營業科長面前,我勉強站著。腿像剛出生的小鹿一樣撲簌簌地顫抖。

果然是因為昨天的合同吧,要被罵了。雖說做了心理準備,但心裡扎的刺一根也不會少。

「秋津小姐,這次跑業務辛苦了。每個人的節奏不同,先就對方接受的條件,真誠地推進吧。」

科長眼中帶著溫和的光,繼續說道。與預想相反,我得到了慰勞。

是啊,好不容易拿到的合同。

營業科的工作不只是拿到合同。還要好好跟進,直到落實成型。

「謝謝您。」

「啊,還有。」

科長繼續說著,臉上帶著和藹的笑容。

「今天你們同期有聚會吧?我們科長們出錢,你們好好玩。」

這種公司風氣真是幫了大忙。

只要按規矩辦事,就會有這樣的回報。肯定是有人事先打點好了。

時間剛過下午六點,這個時間下班很罕見。

營業科整體氛圍很好。同期總是很關照我,也不會排擠業績差的我。

「小秋津~去集合地點吧~」

「稍等,馬上來。」

在洗手間稍微補了下妝,整理頭髮。姑且,姑且啦。不知道他會不會來,也不知道能不能說上話。

走到外面,加入同期們的圈子。

明明還沒開始喝酒,我們科的同期就很有活力了。

傳來「哇啦哇啦」聊著工作、聊著休息日安排的聲音。啊,今天的聚會我沒話題可聊。

總不能說我那亂七八糟的生活吧,就在角落裡聽聽大家說話,小口抿點酒吧。

掀開居酒屋的門帘,據說這裡的海鮮很好吃。

「哦,其他科好像來了不少人!」

加古君正引導營業科的大家進去。如果是他當幹事,那今天是上司請客就說得通了。

備受期待的王牌,說起話來滔滔不絕,讓人以為他天生就是干營業的。

英俊的面容,待人溫和,在同期中也很有人氣。

我也進到店裡,被引到一個有掘式暖桌的大房間。大概二十個同期,聽說今年比往年多。

我們營業科佔了近一半,所以無論坐哪桌都有認識的人,比較安心。

「好像有幾個人會晚到!」

正在擺弄手機的……那個好像是財務科的……名字想不起來了,他朝加古君喊道。

「了解!那我們先開始吧!」

隨著他一聲令下,大家開始窸窸窣窣地看菜單。果然還是啤酒吧!或者梅酒也不錯~能聽到這樣的聲音。

這種雜亂的感覺,讓人安心。好久沒參加這麼多人的酒會了。

我環視了一圈會場,但他不在。

「小秋津喝什麼~?」

大概以為我在猶豫,一起走到居酒屋的女孩開口問我。

「嗯——我喝生啤吧。」

周圍人露出誒?的表情。怎麼,我喝啤酒很奇怪嗎?

「總感覺你會喝黑醋栗橙酒(註:一種雞尾酒)之類的……」

「誒,完全沒有。周五什麼的,我都是成箱買罐裝啤酒帶回家的。」

「完全沒這印象!還以為你是更軟萌的類型呢。」

什麼印象啊。確實,我很少聊私事。

正說著,下酒小菜端上來了。

「生啤三杯,梅酒,highball!」

營業科同期的男生好像幫大家統一點了。

輕快的祝酒詞,接連上桌的菜,讓肚子不由得叫了起來。

在公司里總有種奇怪的緊張感,午飯也吃不太下。

用筷子夾起金槍魚刺身送入口中。濃郁的風味讓人想多喝幾口啤酒。

一邊聽著據說最近迷上奢華露營的同期男生說話,目光卻離不開料理。當然也會適時附和。

「小秋津休息日都做什麼?」

那位似乎迷上奢華露營的男生把話頭拋給我。又是個絕妙的、難以回答的問題……

「嗯——,做做飯之類的吧。」

騙人。正經做飯,入職以來也就幾次。大學時代一個人住時倒是常做。

「嘿~那下次有機會讓我嘗嘗唄?」

雖說成了社會人,到底也只是比學生多點經驗。一喝酒,就容易說這種輕浮的話。

「有機會的話。」

我搪塞過去,或者說實質上是拒絕,然後喝了一口啤酒。現在沒有喜歡上誰的精力。今天能和同期們正常聊天就已經是奇蹟了。

接著端上來的是味噌燉牛筋。臉上沒表現出來,心裡卻在大喜。用這味道濃厚的牛筋內臟下酒,又是一絕。

我用餘光看著那群圍著炸雞塊、炸薯條等炸物的男生,不動聲色地給自己多盛了點。

顫巍巍的牛筋和魔芋,在黑褐色的湯汁中等待被我享用。

連續一周在外奔波疲憊的身體,滲入了鹹味和酒精。啊,這可能會很快醉倒。

工作上已經給大家添麻煩了,總不能連酒會時也麻煩大家照顧。

正當頭腦開始飄飄然,蒙上薄霧時,有人橫向拉開拉門,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走了進來。

略顯疲憊的頭髮,下垂的眉梢,綠色的領帶有點歪了。

高中時代每天都看到的那張臉,不知怎的,感覺有些疏遠了。

「抱歉,來晚了。」

鹿見君這麼說著,去向加古君打了個招呼,然後坐了下來。

他環視四周,目光越過無數杯盤,我感覺,此刻我們對上了視線。

他溫柔眯起的眼睛,淡淡的黑眼圈,血色絕不算好的嘴唇動了動。

即使沒有發出聲音,放學後常聽到的那個聲音,在腦海中迴響。

(辛苦了。)

唰地一下,血湧上臉頰。

不敢再看他,我裝作喝酒,把杯子湊到嘴邊。

將還剩一半多的啤酒一飲而盡,喘了口氣。

是嗎,他還記得我啊。

早知道該把頭髮好好染一下再來,這身衣服會不會很奇怪——諸如此類,簡直像學生時代的思緒在腦海中盤旋。

真是,我太單純了。

抱著說不定能再看一眼的心情再次望向裡面,但沒再對上視線。

從那之後,我暫時忘記了工作……倒也不至於,但至少不太在意了,酒和菜都不斷地裝進了胃袋。

宴會正酣。

啊,好像比平時醉得快些。按理說一個人喝比大家一起喝更容易醉才對。

酒會也接近尾聲。啊,今天來對了。聽到了大家的近況,菜也好吃,最重要的是。

總之這個周末要睡得像泥一樣沉。回去得好好沖個澡……

收完桌上的份子錢,正要起身時,我踉蹌了一下。

嗚,好像比預想中喝得多。我勉強綳直腿,不讓自己倒下。

平衡感失調,腦袋暈乎乎地轉,本以為筆直的路也看起來歪歪扭扭。

好不容易走到店外靠著牆,同桌的一個男生過來搭話。

「小秋津,去二次會嗎?」

以這狀態再去喝,有點勉強。

「我、我就不去了~有點累了。」

思緒無法連貫。再這樣下去,怕是要就地睡著了。

「這樣啊,那周一見!」

他揮揮手,回到了要去二次會的人群中。

好了,既然散場了,我也該回去了。

車站是哪邊?看了看四周,視線搖晃,沒法正常前進。

正搖搖晃晃時,剛才那群人中,有一個人影朝我走了過來。

「喂,沒事吧?」

手臂被抓住,身體被扶正。

不知在哪裡聞過的、像太陽一樣的味道,手臂上清晰感受到的手指觸感,喚起了那些已遙遠得難以稱之為青春時代的記憶。

「有……君……?」

過去的稱呼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

「喂喂,叫我鹿見啊,秋津小姐。等一下。」

他只說了這句,把包交給我,回到要去二次會的人群中,隨即又馬上回來。

「好了,走吧。你家在哪兒?」

「誒,二次會,,」

他瞥了一眼出發去下一家店的人群,轉向我。

「啊——,嘛,今天沒那個心情。也加了班。」

他「咔哧咔哧」地撓著頭,嘟囔道。不看我,再次抓住我的手臂。

「打車送你,還能再走一小段嗎?」

「嗯……謝謝。」

雖說目標是車站,但我幾乎全靠在他身上。

醉眼朦朧中映出的,是各種模糊的光,和他西裝的袖子。

「這樣一起走,好久沒試過了。」

「是啊~大學時幾乎沒見過,真沒想到會在同一家公司。」

「我入職儀式時就注意到了!」

為什麼當時不跟我打招呼呢——我把這任性的抱怨藏在心底,抱緊了他的手臂。

「我也注意到了。但怕你忘了。好幾年沒見了。」

是嗎,他也和我一樣煩惱過啊。

「怎麼可能忘。高中時明明每天在一起。」

「那倒也是。」

他爽朗地笑著,不知不覺間配合了我的步調。

這要是社交舞,能拿滿分,要是穿著禮服踩著高跟鞋就完美了。低頭一看,是磨舊的西裝和跑外勤穿得破破爛爛的淺口鞋。

「順路去下便利店,行嗎?」

我點點頭作為回答。說太多話,怕胃裡的東西會湧出來。

幾分鐘後,他拿著兩瓶塑料瓶飲料出現了。

「給,你的。」

他連瓶蓋都細心擰開遞過來。我將水灌入喉嚨。

現在才想到,以後和別人喝酒,中途得摻點酒以外的飲料才行。

「啊,謝謝,錢我回頭給你,」

「不用了,這點小事。等你好點了就叫車。」

和他說話,也就到此為止了吧。沉沉壓在心頭的不舍,真可恨。

明天和後天要睡個夠,然後打掃房間,準備周一的拜訪。

以還水錢的名義,還能再見嗎?因為久違地聊了天就聯繫,會不會很奇怪?

醉醺醺的腦袋,想不出再見面的借口。

時間殘酷,計程車正等在乘車點,等著載客。客人也想抓住計程車,這就是雙贏吧。

一邊想著傻事,一邊被帶著穿過車門,他也坐進了后座。

「誒,那個?」

「嗯?送你之後,我也直接這麼回家。」

原、原來如此。一瞬間還期待會不會被帶到他家。我也還停留在學生思維嗎?

「喂秋津,把家的地址告訴司機。」

我手搭在前座,把公寓地址告訴了司機。

「哈?」

他突然出聲。回頭一看,是一副從未見過的驚訝表情。

我用眼神詢問,他搖了搖頭。

車靜靜地開動了。

「剛才怎麼了?」

「不,嗯——,嘛,等會兒就知道了。比起這個,」

循著他的視線看向我的手。啊,我無意識地抓著他的手臂。

不過喝醉了,這點程度可以原諒吧?

「不行?」

沒能問出「這裡不行嗎?」是我的軟弱。

「不是不行。」

「那就這樣。」

我閉上眼睛,把身體靠向座椅。

彷彿不舍離別般,緊緊攥著他的衣袖。沒想到自己也會用喝醉了當借口。

他現在是什麼表情呢?過了今天,是不是又會變回老樣子,無論在公司還是外面都不會再見了呢?

就連這好不容易連上的、纖細的絲線,對身心俱疲的我來說,也是不願割斷的一縷希望。

無言的時光持續著。

若是和別人,這種沉默或許會讓人難熬,但不知為何,和他在一起,甚至感到舒適。

過了最近車站附近,穿過幾個信號燈,我住的公寓映入眼帘。

讓他陪到這裡,真不好意思。雖然不知道他住哪。

真想在他更精神的時候再見。

計程車靜靜停在入口前。

「你先下。」

水也讓他請了,車費回頭一定要還——我暗自決定,下了車。

該在這裡道別了,至少說聲晚安——我靠近車門,他付完錢也出來了。

「誒……?」

他臉上浮現惡作劇般的笑容,砰地關上車門,朝我走來。

計程車若無其事地駛入了小路。

我無法理解。

「喂秋津,該回去了。」

什麼意思,他不是該在送我之後,直接坐計程車回自己家嗎?

我被咻地拉著手臂帶進入口。醉醺醺的身體,根本無法抵抗。

他不緊不慢地從鑰匙包里取出鑰匙,插進附帶對講機的鑰匙孔,轉動。

我頭上再次冒出問號,為什麼,怎麼會。

在茫然中乘上電梯,按下自己住的樓層。

搖晃了數十秒。

這個時間,沒人會上來。

等我回過神,已經和他並肩站在自己房門前。我,終於開始做夢了嗎?

醒來之後,那家居酒屋什麼的,不會不存在吧?

我將設計樸素的鑰匙插進自己房門,打開。

像往常一樣照亮房間的間接照明,今天卻照著兩個人。

「歡、歡迎……?」

不知該說什麼,我語塞了。

「嘛,很快就走。」

他嘴角微揚,從我身邊走過,向前一步,轉過身。

「歡迎回來,秋津」

他面向我,張開雙手。彷彿在說這裡就是自己家。

不知是酒精浸泡的大腦作祟,還是我的願望讓我產生了錯覺。

在這間不過是個頹廢OL獨居的普通公寓門口,高中時代喜歡過的他——

雖然多了幾分成熟,但帶著與那時無異的溫和笑容,迎接了我。

記憶中曾喜歡過的,那陣淡淡的香氣,將沉淪的我拉了上來。

聽說人一生中,總會有那麼一兩個無論如何都無法忘懷、深深烙印在腦海的光景。

我確信,此刻便是。

此刻流竄全身的,如閃電般的熱情;褪色的世界瞬間變得鮮活的剎那;奔涌交錯的種種情感;以及,被以為早已捨棄的那份心意貫穿心靈正中央的感覺——這一切,我此生都不會忘記。

「我、我回來了。」

不能讓他看到我這張通紅的臉。

我低著頭走向走廊,忽然意識到。

糟了糟了糟了,裡面的房間不能讓他看見。散亂的衣服和堆積如山的塑料瓶一定還在那裡。

我的祈求沒有奏效,他的手搭上了通往客廳的門。

「秋津,你……」

完了,被嫌棄了。好不容易,好不容易見到的,就要在這裡結束了嗎?

他全然不知我的心緒,環視房間後,開口道:

「明天和後天,有安排嗎?」

「打掃這個房間……是的……」

淚水不受控制地啪嗒啪嗒掉落。

都成了社會人,還這副模樣。合同簽不到,喝醉酒給高中時代的朋友添麻煩,連房間都打掃不好。而且還被看到了。

我吸溜吸溜地抽著鼻子,他的手伸過來,摸了摸我的頭。

「那,今天來我家吧。打掃的事,明天我幫你。」

我正發愣,不知何時已站在一扇見過的門前。樓層不同。中途,好像迷迷糊糊地收拾了睡覺穿的內衣,確認了房間的燈都關了,還被他拽著手上了電梯。

這種事,可能嗎?我和鹿見君居然住在同一棟公寓,豈不是每天早上都能去見面的距離?

被邀請進門,是和我家相似的走廊。果然,自動感應燈亮起照亮。

接著打開門,是客廳。比我房間稍小一點的空間,充滿了他的氣息。

沙發、餐桌,在雅緻的傢具間,裝飾著學生時代的照片。

「今天也累了吧,我去燒洗澡水,進來吧。」

事情發展得太快,心和身體都跟不上。他走向另一個房間,是要換下西裝吧。

我不由自主地、條件反射般地抓住了他的袖子。

「那個,我……」

知道不該在這種時候說。知道,但停不下來。

「工作也好,私生活也好,什麼都不順利……」

啊啊,本不該哭的。大顆的淚珠滾過臉頰。但是,已經……

既然讓他看到了那不堪的房間,接下來也沒什麼區別了。

「每天都在努力想簽下合同……」

他短促地嘆了口氣,在我旁邊坐下。

「沒辦法像大家那樣順利,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就像一個人在漆黑的路上走,已經……」

說出口的話收不回,如同決堤般不斷湧出。

流下的淚水和話語,彷彿在訴說著迄今為止我的心情。

他靠近我。撫上臉頰的手,熱度彷彿要融化我的臉。

「秋津」

他將我的臉抬起,溫柔地編織著話語。

「我不是營業科的,在公司里的事,我知道得不多。」

他眼角柔和地垂下,彎下腰,與我視線平齊。

「但我認識的那個秋津,更有自信,有點小驕傲,總是帶著笑容,會忘掉做不到的事,全力以赴去做能做的事,是個讓人憧憬的人。」

聽到這番溫暖的話語,眼角又熱了起來。但是……

「有君認識的我是以前的我。現在的我已經是個不行的人了。就這樣,不被任何人察覺,消失掉就好。」

為什麼連這種時候都沒法坦率呢。想說想在一起,想被安慰,想被否定不是那樣的。

討厭自己這副沒出息的樣子,但既然已經暴露到這種地步,也就破罐子破摔了。

「好好聽著,日和。」

他像以前那樣叫我。

「以前的你和現在的你,不都是你嗎?人不可能一直精神十足。現在只是該休息的時候,只是環境變了,心太忙亂,一時想不起平時的自己而已。」

撫在臉頰的手,移到頭上。

能理解被撫摸的貓為什麼露出舒服的表情了。

「所以現在,在你恢複精神之前,由我——」

他在這裡停住,離開了。直到剛才還放在頭上的大手,移開了。

「啊……」

我不由得發出小小的聲音,祈禱他沒聽見。

他很快就回來了,然後——他拉開我無力垂下的手,將一把眼熟的、但和我的形狀略有不同的鑰匙,放在我手心。

「難受的時候,隨時來。飯總會做給你吃的。」

他不好意思地別過臉,耳朵確實紅了。

從那天起,我經常賴在有君的房間里了。

僅僅是知道有一個人,知曉自己軟弱的部分,就如此不同。

不知是他的料理的功勞,還是能盡情吐露軟弱的緣故,一個月後,我的生活就顯著好轉了。

能在家悠閑度日的時間增加了,也能好好思考工作的事了。雖然他總是一副嫌麻煩的表情,但還是會給我建議。

總有一天,等我變回他曾說憧憬過的、以前的我——不,是變得比那時更好時,這份已經膨脹到雙手都捧不下的心情,我能傳達給他嗎?

而無論其結局如何,或許要到多年後才會發覺吧。他找到我的那天,拿到鑰匙的那一瞬間,對我而言,是人生最大的轉折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