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幕 回望 (5)

那劇本真的是偶然發現的。

先從起因說起吧，正值拍攝期，我經常會在劇本上隨手記些手寫筆記。

就算達到了S+屬性，但畢竟演戲的是我自己，總不能停止學習吧。

偶爾會記錄突然想到的點子，今天也是如此。

正寫著靈感筆記時圓珠筆沒墨了。

想到藝琳是考生，應該有很多文具。

結果進她房間就發現了那個劇本。

連標題都沒有的劇本。

從字跡一眼就認出是藝琳寫的。

手寫劇本這種復古行為倒是其次。

…是啊，說實話我有點好奇。

該說是偷看別人日記的心情吧。

這種心跳加速的感覺，是自從善惠姊姊初中時寫的那本浪漫小說之後，幾十年來都未曾有過的，實在忍不住的慾望。

再加上藝琳平時對劇本也很感興趣。

想到她可能是真心想走作家這條路，我連珍藏的劇本評估表都用上了。

所以就有了這一幕。

〈〈劇本評估表發動了。〉〉

〈〈劇本:無標題的等級是B-。〉〉

說實話我很吃驚。

B-級的話，只要稍微修改潤色就能立刻賣出去的劇本水準。

不是開玩笑，實際進入製作階段後，常綠收到的劇本里C級都有一大堆。

想到這竟然是高中生寫的，而且是個從來沒專業學過寫作的孩子，我震驚得頭皮發麻。

之前那點玩鬧的心思全沒了，我忘我地啃起劇本。

結論是這樣的。

『啊，有意思。』

確實能抓住重點。

而且我明白為什麼是B-了，連帶『為什麼只能是B-』也明白了。

『太生澀了。』

到處都有不夠商業化的元素。

該說是陰鬱呢，還是該說是純粹呢。

有幾處不諳世事的筆觸格外顯眼。

只要修改這部分，立刻就能成為更高等級的劇本。

驚訝與欣慰之情瞬間湧上心頭。

以至於藝琳進房間時都沒察覺她來了。

「呀啊啊啊啊啊！！！」

她捂著耳朵逃跑了。

見她竄向客廳就立刻追上去試圖安撫。

「不是的！我讀得很開心！藝琳很有才華！！！」

「聽不見！聽不見！」

「是真的！不過有幾處有點那啥！非要把男主送的禮物寫成香奈兒名牌包就……」

「呀啊啊啊啊啊！！！」

「啊，藝琳啊！而且男主母胎單身設定其實沒必要特意交代…！」

「啊啊啊啊啊啊！！！」

「難道女主絕食是你為了代入感？女主原型根本就是…！」

「咿呀啊啊啊啊！！！」

怎麼會這樣。

我只是想以讀者身份進行作品問答而已！

我提的問題也不是隨便問問的！

之前藝琳不是親口說過理想型的事嗎！

―身高最好比我高20厘米左右188公分，長相要有男人味？鼻樑和T區要立體，遠遠一眼就能看清五官的人！再加上工作單位是能穩定工作、工作生活平衡好的地方！有能力被周圍認可、對工作充滿熱情不斷向前沖的人！同時還要會照顧我！不買這買那也行，說話要溫柔，絕對不能威脅我，如果我做錯事要用言語勸導我改正…啊，想著想著還有一點。希望他能自我管理。生活不規律的人總會讓我想起劉炳哲那個混蛋有點噁心……

―呃……

―別打斷我。嗯，還有什麼呢。對了！最討厭朝三暮四的混蛋！和我交往就該只看我啊？身邊那些男女關係混亂的傢伙一眼就能看穿。明明有女朋友還準備備胎的傢伙。隨時準備替代品的傢伙本性都寫在臉上。所以……

我們藝術電影界的巨匠燦浩導演曾對我說過一句話。

投射作家慾望的作品才是好作品。

從這個角度來看，藝琳早已是位出色的作家了。

看啊！這不就是把自己投射的角色和理想型男主結合創造出洛可了嗎！

為了宣揚這份偉大，我再次開口。

「不是啊！聽我說…！」

「去死吧吧吧吧！！！」

啪！

「呃?! 」

膝蓋狠狠頂在了心窩。

瞬間呼吸被掐斷，隨後便跪倒在地。

「嗚哇哇哇！！！」

藝琳哭喊著從我身邊沖了過去。

我伸出手虛弱地說道。

「藝、藝琳啊。等一下…」

然而，我的手沒能碰到藝琳。

砰！

藝琳的房門關上了。

自殺。

自殺才是答案。

怎樣才能舒服地死去呢？

不，怎樣才能死得不那麼丟臉呢？

藝琳陷入了嚴肅的思考。

不僅是劇本被發現，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投射在劇本里的陰暗慾望都被當眾揭露，這種痛苦絕非普通人精神力能承受的。

『去死吧。』

沒錯，死了就不用考慮什麼將來不將來的了。

乾脆就在今天徹底結束不好嗎。

「嘿，嘿嘿嘿…」

劉藝琳，精神崩潰！

因極度壓力連智商數值都下降，正處於傻笑狀態。

咚咚！

―藝琳啊？

渾身猛地一顫，門外傳來成宇的聲音讓身體止不住發抖。

藝琳遲遲未能作答，正猶豫不決。

成宇說道。

―說你的劇本有趣，是真心的。

心頭一顫。

那一刻成宇的聲音太過認真。

簡直像極了哥哥般可靠時的聲線。

情緒稍微平復了些。

儘管羞恥得滿臉通紅，但覺得不該無視這句話。

短暫糾結後。

終於強忍住身體扭成麻花般羞恥感的藝琳，慢慢挪到門前。

沒有開門，抵著門板含糊嘟囔道。

「…逗、逗我很好玩嗎。」

―沒在逗你。

「明明戲弄我了。說什麼投射啊之類的…」

―那是誇獎。

完全聽不懂這沒頭沒腦的話。

正這麼想著，成宇又接著說道。

―你也看到了吧。燦浩導演。那個人說過的話。

啊，是那個聖誕節一起吃披薩的人的故事。

―好作家是懂得在作品中投射自己的作家。就是那樣的話…

成宇的話繼續說了下去。

越聽那些話，藝琳的頭垂得越低。

確實，因為能明白成宇說那些話的理由。

―不是很帥氣的事嘛。能把你展示給別人看。

因為能明白成宇那樣誇獎的理由。

那個，

―所以說，能開下門嗎？覺得害羞的話就讓你道歉。

因為那種誇獎太讓人害羞了。

唰啦一聲，藝琳滑坐在地上。

然後緊緊抓著門把手說道。

「…等一下。」

臉上燒得厲害。

從房間出來的藝琳表情蔫蔫的。

不直接看我而盯著地板，肩膀也微微縮著。

『看來是相當害羞了。』

為什麼會害羞呢。

其實我不太能理解。

別人能理解自己寫的東西的意圖，不是應該很高興嗎。

嘛，也可能是女孩子敏感的感性使然吧。

剛成年的女孩子不大多都充滿夢想和浪漫嗎？

總之，和藝琳並排坐在了沙發上。

就這樣開始了和解時間。

藝琳打了我的胸口後說了對不起。

我說了對不起讓你難堪了。

說著這樣的話，又加了幾句劇本真有趣之類的稱讚。

「將來要往這方面發展嗎？」

本以為會得到肯定的回答。

但是我猜錯了。

「不，那只是寫著玩的。不會當成職業。」

「哎！為什麼?! 」

「搞砸了怎麼辦。」

我沒能立即回答。

因為藝琳的表情相當認真。

「…這是挑戰失敗就一無所有的行業啊。靠寫作很難找到工作。這樣的話不如選個穩定的專業。」

心底湧起嘆息。

隱約能猜到藝琳這種不安感從何而來。

最令人痛心的是。

『還早著呢。』

這孩子心裡還存著可能獨自留下的不安。

還懷著非做不可的強迫感。

每到這種時候就覺得世界真殘酷。

二十歲。這個以為能握住全世界，先看到成人權利而非責任的年紀。

能縱情飲酒、深夜遊盪、掙脫父母懷抱踏入世界的那份悸動令人心潮澎湃的時候。

但在那些孩子來得及回顧這些之前，就不得不先面對『責任』二字。

藝琳就是那樣。

這是無可奈何的事。

畢竟我，還有藝琳，都更接近沒有柵欄庇護著長大的那邊。

因為要眺望遠方夢想的話，屬於眼前的明日會太過昏暗的那邊。

唯獨希望藝琳不要變成這樣。

因此雖然多次說過安慰話語，想必她還不習慣吧。

我當然明白。

若從小就認知到終將獨自前行，長大後要扭轉這種認知極其困難。

我自己不至今仍不習慣與他人共同生活嗎。

但正因如此才更懂。

要多說些，要常說些，這才是最好的辦法。

「藝琳啊。」

「嗯？」

「是B級哦。」

藝琳歪了歪腦袋。

於是我又補充道。

「你的劇本，是B級。」

省去了後半句。

考慮到外人不知會如何理解B級這詞，又追加了一句。

「要說同級參考的話，知道昭媛演過的《我的可怕電台》嗎？那是A-級。」

聽到這話後藝琳才瞪圓了眼睛。

「太抬舉我了…」

「我可是現役演員。在我的專業領域從不誇大。你也知道的。我挑的每部作品都能爆火，眼光毒著呢。」

周圍人都這麼說。

其實劇本評估表才是這種能力的秘密，但現在重點不在這兒。

因為藝琳的劇本確實是B級水準。

「很了不起啊。你既沒專業學過，年紀又小，卻能寫出這種水平的劇本。最重要的是——」

我晃了晃藝琳的劇本。

「還沒系統學習就意味著這份天賦還能更上一層樓。放棄的話太可惜了吧？」

我是那種必須有夢想才能活下去的人。

在艱難時刻支撐著我不崩潰的，正是成為演員的夢想。

希望藝琳也能有這樣的寄託。

希望在她遇到我無能為力的困境時，能相信自己的夢想。

「何必擔心你會搞砸。有現役演員在旁邊幫你。再說你才華橫溢。」

「…說不定因為我是你妹妹才降低了標準。」

「絕無可能。就算有又怎樣。」

那還能怎麼辦，沒辦法咯。

「乾脆開咖啡店吧。藝人親屬開咖啡店是行業潛規則。你當掛名老闆。我當實際掌權人。」

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藝琳很安靜。

她蜷縮著身子，連腦袋都深深埋著，獨自糾結了一會兒突然回答。

「…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好。」

「你能做好的。」

「要是搞砸怎麼辦。」

「不是說過了嘛。開咖啡廳的事。」

「那不就成了依附哥哥生活嘛。」

啊，看來是討厭這樣啊。

確實對藝琳來說，最強烈的心理大概就是不想變成劉炳哲那樣的人。

但這也只是五十步笑百步罷了。

「怎麼叫依附呢。我這叫投資。」

「…啊？」

「咖啡廳對我來說是副業啊。我太忙沒空常去，總得找個靠譜的人坐鎮吧。找誰？對我來說最可靠的當然只剩下唯一的家人了。」

我嗤地笑了。

藝琳短暫地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我對著她豎起大拇指。

「來幫我搞副業吧。」

聽到這話藝琳噗嗤笑出聲來。

「…所以當初讓我當作家就打的這主意？想把我搞破產再收編當小妹。」

「被發現了。」

「那絕對不能讓咖啡廳倒閉呢。」

「對吧，不過應該倒不了。等老了我想自己開家店。」

有些人即使聽百句讚美也安定不下心。

藝琳正是這類人。

我知道這些人需要什麼。

「大哥會全力支持你，等長大了再還！」

「……吸干汁水就溜。」

「哎呀！」

你並不孤單。

我就在你身後。

能讓人感到安心的那種存在，那就是我的妹妹。

我們都是同類人。

時間飛速流逝。

春天來了。

藝琳背著書包，以迎接早春的新生打扮喊道。

「我出門啦！」

大學生劉藝琳。

大學是和成宇相同的韓國大學。

專業是戲劇電影系。

而在這樣的春天裡又傳來一個消息，

「《同盟》第一版預告片出來了。」

成宇的目標——成坤與天勇的電影發布了首支預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