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幕 提案 (3)

剛壓住火氣，好不容易忘記的天馬(的)演員突然浮現在腦海，眼前刷地雪白，牙齒嘎吱嘎吱地打起架來。

稍不留神就會被嘴裡的白沫纏住的狀況。

「唔嚕嚕？」

「啊！不是要捉弄你。抱歉，我該先提這個的。」

車容九導演驚慌失措地連連擺手。

接著突然從包里掏出一本劇本遞給我。

「呼、要不要考慮下部作品和我合作？」

「作品？電視劇的話…」

「是電影。」

哐當，話卡在喉嚨。

驚訝湧上來，眼睛瞪得溜圓。

意外到這種程度的事可不多見。

畢竟車容九導演不是一輩子都紮根電視劇領域的人嗎。

而且不是撲街作，除了和我拍的《瘋子的戀愛》外幾乎都是水準以上，職業生涯最高點正是剛殺青的《黃金信用》。

這個時代收視率突破50%的電視劇。

在韓國電視劇界，車容九導演已是巨頭中的巨頭，憑此地位若想拍下部作品，完全能在電視劇領域為所欲為。

可突然提什麼電影呢。

驚訝得說不出話時，車容九導演開口了。

「…我理解你的反應。不過我原本是電影專業的。」

車容九導演尷尬地笑著說到。

那聲音里隱約夾雜著類似羞恥的情緒。

「知道我和俊日是同期吧？我們現在還經常聯繫。」

「嗯當然…」

不得不點頭，因為我的成功正是由此開始。

獲得演員狀態欄後首次拍攝在拍攝［瘋子的戀愛］退場戲那天，成俊日導演來探班車容九導演的拍攝現場。

至今仍在想。

如果那天成俊日導演沒看到我的表演？

不更進一步說如果成俊日導演不是車容九導演的朋友？

追根溯源，兩人的緣分就是我整個故事的起點。

所以我絕不會忘記這段關係。

車容九導演掛著淡淡的笑意繼續講述。

「那時都滿懷夢想。俊日當時就是怪物般的天才，而我是被怪物碾壓的秀才…自己說出來真難為情。總之算是模範生實際排名也是第二。」

他猛灌一口酒後『咕啊…』地發出聲響接著講了下去。

「那時候夢想也多熱情也多。想著就算起點差距這麼大，只要堅持到最後說不定能贏。當時真的很拚命。」

「哦….」

「不過都是過去的事了。」

「啊。」

「拍電影贏不了那傢伙。要是我當導演，這輩子都只能當他的萬年老二。不知不覺就冒出這種念頭。然後就開始害怕了。我也想當第一，但覺得自己做不到。所以…」

他使勁撓了撓頭。

最後伴著苦笑說出的話是這樣的。

「…我逃跑了。想著只要待在俊日不在的領域就行，就從電影圈逃走了。」

不知道該說什麼。

話題比預想的沉重，回答變得小心翼翼。

幸好車容九導演似乎不在意我的回應，自顧自繼續說著。

「從單幕劇起步爬到挺高的位置。想想在拍［瘋子的戀愛］之前嘛….」

「…對不起。」

「咳，沒事。那時候我也挺安於現狀的，沒資格說你。」

我可能是毀了車容九導演職業生涯的混蛋。

想到這裡，頭垂得更低了。

「看投資方和發行商的眼色行事，讓幹啥就幹啥，讓罵啥就罵啥。毫無主見地以為這樣就能大賣…現在想想，那時我根本不配叫導演。」

聳了聳肩的導演繼續說道。

這話讓我大吃一驚。

「劉演員改變了我的想法。」

「呃…？」

「記得嗎？就算被全世界嘲笑是廢柴降落傘，他也從沒被打垮過。最後不還是登上了讓人仰望的位置。」

車容九導演抿嘴笑了。

那張原本讓我覺得像熊一樣兇悍的臉，突然變得溫和起來。

「［黃金信用］這部作品啊，當初滿腦子只想著要賺錢糊口。拼了命做到最好，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反而變成想挑戰自己才更投入的。」

「是，那時候您真的很熱情…」

「是從劉演員身上學到的。沒有劉演員的話，我根本做不到那種程度。」

突如其來的讚美讓我暈頭轉向。

見我發愣，導演又補充道。

「我曾想過只要全力以赴就有可能成功。《黃金信用》結束後很長一段時間都沉浸在餘韻中，那時劉演員也還在奔跑。看到那個就想起我放棄的東西。是不是太草率地先入為主地害怕了，是不是安於現狀了。」

撫摸著酒杯的車容九導演發現啤酒喝完後舉起了手。

「老闆，請給我一瓶燒酒。」

酒類從啤酒換成了燒酒。

導演把酒杯遞給我說道。

「從那時候開始啊。嘗試看看的想法就沒消失過，靈感不斷湧現。而且我確信我要拍的電影主角非劉演員不可。」

我獃獃地看著酒杯。

車容九導演用嚴肅的語氣說道。

「必須要有能共同前進的人，在我想要妥協時能阻止我妥協的人。我能想到的只有劉演員。」

接過酒杯就算答應了嗎。

突然冒出這種可笑的想法但還是接了過來。

總覺得讓人一直舉著不符合儒教禮儀。

這時車容九導演開口道。

「必須破千萬。這是劉演員第一個千萬，也是我首次挑戰的電影。」

我抬頭看向車容九導演。

這樣重新一看確實感受到了些什麼。

『您真的變了呢。』

拍［瘋子的戀愛］那會兒還有點嚇人。

總覺得有股子陰森壓抑的氣息。

拍［黃金信用］時就謹慎多了。

因為我的失敗，加上當時的導演渾身帶刺。

但現在看看。

『在閃閃發光呢。』

突然想到這樣的形容。

這個人正在發光。

眼神里蘊含的色彩感染力與從前不同正一點點撼動我的心。

曾經聽過這樣的話。

說追夢之人的眼睛最為美麗。

已是中年歲數。

但我也明白當人懷有熾烈渴望時，年齡根本不重要。

在承認自己逐漸淪陷的瞬間突然意識到。

為去［好萊塢］絞盡腦汁的日子彷彿很遙遠了。

那件事現在感覺根本不值一提。

我至今做過哪些選擇？

無非都是聽從內心指引的選擇。

所以這次也不該例外吧。

做決定時那份暢快感正是我沒錯的鐵證。

「咱們這是要去［千萬］對吧？」

「那當然。」

「是要讓我從天馬畢業對吧？」

「叫天馬千萬吧。那樣更帥氣啊。」

將酒杯向前舉起。

這時車容九導演咯咯笑著把酒杯碰了過來。

叮——隨著清脆的聲響，酒液滑過喉嚨。

桃園結義算什麼。

代替桃樹的是雞肉串，不足的人數則由這本尚未閱讀的劇本來填補。

就這樣我做了決定，我們約定下次再見便分開了。

分別前拋來了一個問題。

「所以是什麼電影？」

「大眾電影。我擅長的，劉演員也擅長的。」

「那類型和主角呢？」

車容九導演把手插在口袋裡，像少年般笑著對我說。

「是追逐夢想的電影。」

「啊？」

「主角是以我見過的劉演員為原型創作的。所以必須是劉演員來演。」

這樣放水真的可以嗎。

撲哧笑出來的瞬間導演轉過身去。

「簽約時見吧。改主意的話提前告訴我。」

揮著手漸漸走遠。

我深深低頭行禮，就這樣回到了家。

［標題未定］

連標題都還沒有的電影劇本初稿。

這樣連作品都沒看就聯繫真的合適嗎。

一絲疑問閃過心頭，幸好我身上有能打消疑慮的東西。

「…劇本評估表，使用。」

我動用了一件從未用過的道具。

隨後浮現的結果簡直荒謬得不容置疑。

〈〈正在使用劇本評估表。〉〉

〈〈［電影:暫定名］評級為S+級。〉〉

這可是天生的S+級劇本。

震驚尚在其次，從劇本評級中感受到的深意讓我嘴角勾起新月般的弧度。

『看來您這是磨刀霍霍啊。』

那人真正想去的果然是千萬啊。

我翻開了劇本。

酒意還未消散，但實在按捺不住好奇心。

於是看到了第一句台詞——即將成為我旁白的句子。

［徹底完蛋了。我人生的懸崖大概就在這裡吧。］

癱在床上的我直接噗嗤一聲大笑出來。

次日清晨善惠聽到成宇的話後驚呼：

「真要接這個？連好萊塢都放棄？」

要說意外也確實是意外。

因為在善惠認知里，成宇就算猶豫最終也必定會奔向好萊塢。

畢竟那孩子既有事業野心又有成就慾望，按理終歸會追隨那份慾望。

所以意外，但從某個角度看，這個選擇也確實很成宇。

「國內連千萬都沒達到還談什麼好萊塢！先征服韓國再說吧！！！」

充滿幹勁說著話的成宇像往常一樣閃閃發光。

該說服他嗎。

還是該尊重這個選擇。

其實，也沒什麼可說的。

「嘛，只要你喜歡就好。」

善惠撓著臉頰嘩啦嘩啦翻著劇本。

雖然細節還需要進一步分析，但確實是個好劇本。

目標明確、路徑清晰且不雜亂，正好能讓人愉快地看完兩小時並留下好印象的那種。

當然所有電影都要看了才知道。

不能貿然判斷，但以劇本水準來說完全值得接。

『好萊塢那邊的邀約都得推掉了。』

雖然可惜但又能怎樣。

經紀公司不是壓榨奴隸的工廠。

是幫助演員作為演員臻於完美鋪平道路的地方。

最重要的是。

「這麼喜歡嗎？」

「嗯！我真的很中意這個！」

善惠噗嗤笑了。

因為成宇的表情明亮到那種程度，整個人都充滿了雀躍。

看他這麼喜歡，怎麼可能說出拒絕的話。

什麼旗下演員不演員的，弟弟這麼喜歡的話，當姊姊的也該遷就他一次。

「試試看吧。要簽合同就得先開會…哎，事兒還真不少。」

「必須去！千萬一定要去！！！」

「這崽子心早就飛到豆田裡去了，真他媽瘋了。」

雖然嘴上數落著，善惠嘴角卻漾開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