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幕 邁步前進 (2)

狀態絕佳。

彷彿因綵排券受到的創傷都被沖刷殆盡。

果然時間就是良藥。

如今那些恐怖時刻真的如同遠古的回憶，只剩通過演技才能重現它們。

正是因此才更渴望練習。

出於PTSD未能完善處理的部分亟待彌補，這才來拜訪正斌哥。

「…成宇啊，現在幾點？」

「人類最感性化的凌晨兩點？」

「居然說要練習。成宇啊成宇……」

「哎呀，哥哥這個點不睡覺的事兒天知地知善惠姊姊知。」

按正斌哥的生物鐘，這個點才剛下午三點呢。

他通常早上九點別人上班時才睡覺，現在去練習室的話足足能練六小時。

基於邏輯判斷，正斌哥反問道。

「你不睡覺？」

「睡過啦？配合哥的生活節奏嘛。得練習呀！」

「倒也不必……」

正說著的正斌哥突然閉上了嘴。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會兒，隨後這麼說道。

「…知道了。那去練習吧。」

笑容在臉上綻放。

「OK。走起！」

沒錯，默契這東西不就是越磨合越好嘛。

我剛做好立刻出門的準備，正斌哥就開口了。

「凌晨那麼大喊大叫怎麼辦？會被居民投訴的。」

但不是成功叫出來了嗎？

…這句話終究沒說出口。

我們就這樣前往練習室。

深夜造訪本可以先擺臉色。

正斌沒這麼做的原因，是成宇恰好在他因練習心煩意亂時出現了。

男子練習室。

正在那裡熱身放鬆的正斌透過鏡子觀察著成宇。

他只是很興奮。

彷彿是對這狀況本身感到興奮，表演得太開心以至於不知所措的樣子。

看著那純粹享受的模樣，真是既羨慕又令人欣慰。

至少正斌做不到這種事。

「哥！那咱們從哪部分開始試？果然還是先拍臨近的戲份吧？」

「隨你心意。我劇本都背熟了。」

「呃，果然是大哥啊！」

豎起大拇指的成宇糾結片刻後選出了一個場景。

「那就從情緒高潮部分開始吧。這裡是我假扮記者潛入被發現的場景。」

應該是第43場戲。

確實是能提升緊張感的場景。

正斌點了點頭，就在那一瞬間成宇的神色驟變。

「…你、你是什麼人。」

緊迫感，以及恐懼。

兩種情緒完全融化成宇的表情和聲音。

雖然正對著自己，視線卻在某個瞬間無法相對而垂落。

試圖與恐懼對抗，卻又人性化地感到害怕。

這整個過程正在改變空間內的氛圍。

「搞什麼鬼東西。這，這是什麼地方。」

正斌感受到了這一切。

確實，和正斌認識的成宇相比，真的變了很多。

『努力過了啊。』

…不，努力是一直都有的。

所以更正一下，『結出果實了啊』這種說法更貼切。

到這一步究竟流了多少汗。

付出了多少忍耐，又投入了多少時間。

至少是正斌無法想像的領域。

所以正斌沒有隨意評價那份能力，只是。

「是主的鐘吧。」

雙手合十作祈禱狀笑了。

腥臭而，駭人地。

「兄弟啊，你的信仰不足啊，信仰不足。我們的主的心情非常不悅～ 這難道不是兄弟你的罪嗎？.」

邪教教主高富珉。

角色的解構完成了。

源自超乎狂信的人性異化表現。

正是這種一貫的扭曲讓高富珉的角色更穩固。

『不會敷衍了事的。』

下定了決心，也相信對方值得這麼做。

正斌想通過傾盡全力的表演變得更好，成為和過去不同的人。

對此，

「…操。」

成宇應道。

然而，

『…動搖了。』

正斌的眉毛抽動了一下。

雖然只是剎那，但在自己開始演戲的瞬間，成宇的呼吸短暫地亂了節奏。

這對正斌來說已是習以為常的事。

-挺厲害啊。

為什麼那個聲音又會傳來呢。

之後發生的事情，是正斌無法控制的、屬於慣性領域的事。

「來，我們祈禱吧。」

降低了表演的密度。

為了不完全奪走對方的呼吸。

為了作品整體的完成度。

為了避免無謂的衝突關係。

就在那一刻。

「…等等。正斌哥，那個不對吧。」

成宇突然停止了表演。

正斌的身體猛地僵直。

抬起頭時不知為何，成宇正擺著一張鬧脾氣的臉。

「您在幹什麼？」

「…說什麼幹什麼。明明正在演戲啊。」

「才不是！」

看似煩躁地捶了下胸口的成宇，隨即用充滿不滿的聲音說道。

接著用食指指向正斌。

「哥你剛才明明敷衍了事！」

哐當，正斌的身體凝固了。

面對正面發火的對手，正斌最先想到的不是辯解而是否認。

『大概……。』

並非大概。

這至少是自己的最佳表現。

正斌的演技很好。

從初中時第一次跟隨母親觀看話劇那天起，正斌的夢想就一直是成為演員。

那與普通孩子對舞台上的人所懷有的憧憬是不同的感情。

不是『那些人真帥』，而是『我想成為那樣的人』。

不是憧憬，而是渴望。

正斌就是懷著這種感情的孩子，而且他確實有那樣的能力。

高中時第一次學習表演。

是自學，但依然很出色。

他的角色分析能力非常突出。

不是普通的共情。

正斌能夠理性地拆解角色，並將其元素重新組合運用到恰當之處，這種能力遠超常人。

因此，升學考試對他來說毫無難度。

最終，他以最高分的成績考入大學，那是國內被稱為戲劇電影專業名校的地方，正斌在那裡正式開始了他的夢想。

……本該如此。

-喂，你一個人太顯眼了吧？

與眾不同。

出類拔萃。

他第一次意識到這並不全是好事，是在大學社團里。

那是戲劇社團，而正斌在那裡也是鶴立雞群。

正因為太過出眾，才獨自超越了大學社團水平所能展現的技藝。

那，並非好事。

在人際關係方面尤其如此。

畢竟只是二十齣頭的年輕人啊。

身體雖已成年，心靈卻未及成長，赤裸裸暴露原始情感的情況比比皆是。

差異催生了嫉妒。

這些為閃耀而聚集的人，不願接受自己光芒相對黯淡的事實，反而指責那道異常耀眼的光太過怪異。

-您可真了不起啊。

聽到這句話純屬偶然。

意識到一起籌備話劇的夥伴們不喜歡自己，原因竟是自己太過突出，這個過程令他精疲力竭。

正斌更喜歡融洽相處。

他是個對他人怨恨特別敏感的人。

與其接受無法融入的現實獨自前行，他寧願停下腳步配合大家的節奏。

-我重新來一遍吧。抱歉，是我太心急了。

正斌笑著放棄了自己苦心打磨的成果。

但扭曲的關係早已無法挽回。

更何況，根本的層級本就不同。

即便再怎麼降低密度，大學社團的水平終究連那都難以企及。

最終正斌雖是主角卻被孤立了。

就在那樣的時候。

遇見了善惠。

-你完全有實力進職業圈，跟我走吧。

那是甜蜜的誘惑。

因為當時的天勇，常綠已是業界頂級的經紀公司。

若是真正的職業圈，至少出眾的能力不會成為你的阻礙。

成為演員確實是他的夢想。

但對當時的正斌而言那只是逃避。

只想立刻逃離被孤立的處境。

滿腦子都是這個念頭。

-…好。

然而逃亡之處並無樂園。

什麼都沒解決，自身也未曾改變，就這樣成為演員的正斌很難有所轉變。

原因有兩點。

-呃許演員能稍稍收著點嗎？

第一即便在職業圈裡正斌也過於耀眼。

就算對方是現役演員，只要他認真起來就會徹底掩蓋他人光芒。

第二他已太習慣於放低姿態迎合他人的表演方式。

比起展現存在感他更擅長隱藏自我來融入環境。

這是心理問題。

不想被人討厭的想法已經根深蒂固。

唯恐挺身而出會給他人帶來不快的不安感始終縈繞。

儘管無人明說，過往經歷卻已為這份不安火上澆油。

這樣的慣性已然形成。

所以又能怎樣呢。

輾轉於配角之間消磨存在感。

交融共處，既不離夢想太遠，又在人際關係中取得平衡。

絕非敷衍了事。

這已是正斌能做到的極致。

「…….」

坐在社屋前'熱情！米腸湯飯'店裡的正斌，凝視著對面的成宇。

那張臉上仍帶著些許不滿。

驀然湧起一個念頭，

『成宇看人的眼光真毒啊。』

心中泛起驚訝。

畢竟能瞬間察覺他演技密度變化的，至今只有天勇和善惠。

即便作為對手戲演員，能立即看穿這點也實在了不起。

同時感到愧疚。

被放水的感受——對於成宇這樣全力以赴的人而言，肯定會覺得不快吧。

正斌沒有說'我沒有敷衍'，而是先低頭道歉。

「抱歉。」

「有什麼好抱歉的。」

「不是隨便演的。只是覺得應該配合……」

「哈啊。」

成宇長嘆一聲後，用尖刻的眼神瞪著正斌。

「哥你真的不知道自己哪裡做錯了嗎？」

這什麼跟發飆的女朋友一樣的質問啊。

正斌瞬間無語到直眨巴眼。

這時成宇開口了。

「您不就是覺得我配合不了哥的演技嘛！我也可以做好的！」

但當時呼吸確實亂了吧。

當場能展現的表演確實遜色不是嗎。

正想開口，

「沒錯我當時呼吸是亂了。但可不是被哥演技嚇到的。啊不，算是被演技驚到嗎？反正就是有點PTSD發作……」

冒出些不知所云的話。

正斌眉頭擰緊了。

這根本算不上像樣的回答。

直到這時正斌才說：

「…只是不想讓畫面里某個人太突兀才配合的。」

並非敷衍。

是他能做到的最好，也有其邏輯。

本以為會得到理解，回應卻完全出乎意料。

「咦，大哥演技有這麼好嗎？」

哼，就這程度。

接著，

「您不是連天勇大叔都能配合嘛。對我沒必要這麼謙讓吧？」

你個垃圾。

成宇露出尷尬的笑容，似乎感到抱歉，但顯然不打算改口。

那一刻，正斌的腦海一片空白。

長久以來侵蝕正斌演藝生涯的、對卓越才能的恐懼。

對無法融入的不安。

「哥，你也太自我意識過剩了吧……」

被刺痛了。

而且是非常嚴重的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