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幕 結局 (3)

拍攝當天。

片場像往常一樣熙熙攘攘。

…不，說像往常一樣或許不太準確。

至少作為最終回的拍攝，氛圍與平時截然不同。

「好了好了！咱們利落地收尾吧！」

就像所有工作那樣，電視劇拍攝臨近結束時，現場總會瀰漫著既痛快又悵然的情緒。

人們互相用眼神致意，彼此鼓勵，或是為了完美收工而比平時更加緊繃。

之前的拍攝中我也是這樣。

但現在做不到。

『填補空白。』

因為在臨近最後場景時，我正忙於完成分配給我的任務，無暇他顧。

這段時間了解到的事情，還有正斌哥的建議，像抓不住的海市蜃樓一樣在眼前晃動。

現在總算稍微整理出頭緒了。

但不安感並沒有完全消失。

我緊緊握住了拳頭。

深深吸了一口氣，又呼出來，穩住了心神。

就在這時候。

「成宇先生。」

車素妍前輩走了過來。

我猛地從座位上站起來，前輩苦笑著擺了擺手。

「行了。別這麼拘謹。我最討厭這種氛圍。」

「是！」

「回答。」

「好噠！」

「嗯，這樣反而更好。」

前輩在我旁邊的位置坐下。

清純的妝容…看來已經完成拍攝準備了。

不過經過一個季度的合作，我們已經變得相當親近。

對前輩的印象也和最初大不相同了。

「今天沒見你咋咋呼呼地到處打招呼，還以為出什麼事了。」

「沒有的事！」

「回答。」

「沒有啦～」

「行吧。」

前輩咯咯笑著哧溜哧溜地吸著巧克力牛奶。

嗯，活動期結束後看來食慾大增了呢。

正想著時前輩開口問道。

「總之成宇先生，有什麼煩惱嗎？今天看起來蔫兒吧唧的。」

「我嘛永遠只有演技方面的煩惱！」

「所以說，具體是什麼煩惱。」

我沒有回答。

其實已經整理得差不多了。

我覺得給需要配合呼吸的搭檔增添額外負擔不太禮貌。

我精神抖擻地回答。

「男子漢就該用結果說話。煩惱解決完畢！實戰中給您展示！」

「切，真沒勁。」

前輩撅起了嘴唇。

不知為何她望向拍攝現場的眼神顯得很空虛。

「本來還想試著擺擺前輩架子，失敗了啊。」

「啊？」

「因為成宇先生實在太優秀了。反倒是我從你身上學到很多呢。開拍前想來道個謝。等會結束就要趕下一個行程了。」

也是，當紅電視劇演員哪有喘息的時間。

憑藉《射向世界中心》走紅的可不止我一人。

比起這次突然爆紅的我，原本就根基穩固的前輩把地位打造得更龐大堅實，忙是理所當然的。

連說句辛苦的時間都沒有，心情有點五味雜陳。

除此之外還有一句讓人歪頭不解的話。

「說是跟我學的？」

「啊，多虧成宇先生我覺得演技進步不少，你不知道嗎？」

「前輩本來就很優秀….」

「打住。總之謝了。」

居然向我這種人說學東西還道謝。

正想回答時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這個也能當素材用嗎？』

一想到塑造表元宇這個角色需要的東西，所有思緒都往那邊發散。

真是病入膏肓了。

「…該道謝的是我。能和前輩合作很榮幸。」

就在回答的瞬間。

前輩突然咯咯笑著說。

「感謝要用演技展現啊。正好今天這場戲也是道謝的場景。」

聽到這話，

『…啊。』

感覺腦內拼圖的最後一塊碎片歸位了。

「我去拍戲了！」

前輩從座位上起身。

「那走吧？」

我獃獃地點了點頭。

回想起正斌哥說過的話。

-我把自己的經驗代入角色了。雖然有點邪道。

讓非語言表達更密集的方法，就是把自己的經驗代入角色。

-反正表元宇就是你。你演出來的就是表元宇。劇本里沒寫的部分？按你自己的標準來填補也沒人會說什麼。

在代入經驗時，需要與角色有一定程度的契合或妥協。

-別在角色和你之間劃太清的界限。

不必太在意角色和我是不同個體。

因為我們終究都是在人類這個範疇里活動的存在。

我把那些建議都應用到這個角色上了。

『這是表達感謝的場面。』

本質是表元宇向前邁進的場面。

是為了前進，看向那些把自己引領至此之人的場面。

在此之前要把理解到的東西進行置換。

-理解和沉浸是兩回事。要明白其中的間隙。

理解與沉浸不同。

而且理解是需要前提的。

-…試著想像在和角色談戀愛。

不是單純的分析，而是共情。

-別在角色和你之間劃太清的界限。

要融為一體。

-用演技來表現感激。正好今天也是道謝的戲份。

要有共同的目標感。

那麼我該理解什麼呢。

該與什麼共情，又該以何種情感與表元宇產生一體感呢。

『感激之情。』

不，比那更根本的。

『……支撐著我的人。』

必須回想起那個。

胸口漸漸平靜下來。

腦海中掠過無數張面孔。

『真多啊。』

抬起頭是賽場。

坐滿觀眾席的群演、擔任導演的徐鉉旭前輩和眼前的車素妍前輩。

短期來看，應該就是共同參與這次拍攝的人們了。

但僅憑這些，我無法完全體會表元宇會產生的感受。

所以，

『在那之前。』

想想那些填補我不足的人們吧。

『更早之前。』

想想那些從未放棄過不成熟的我的人們吧。

即便如此也能確信。

『還遠遠不夠。』

我的支柱、根基，無論面對何種狀況都始終支撐著我不崩塌的人。

我的根基顯然在別處。

「準備開拍～！」

我腦海中只能浮現出那張臉。

即使得到這麼多人幫助才走到這裡，不知是自私還是思維被困住了。

「Action！」

-嗯！成宇就當電視劇里的演員吧！

腦海中只浮現出那張臉。

-當演員，你能行嗎？

比雪白的病房還要蒼白的皮膚。

我喜歡她的笑臉，那讓我更想多看看她。

「元宇啊，給我打爆他們再回來。」

前輩的台詞在耳邊炸響，又漸漸遠去。

「哇啊啊啊！！！」

歡呼聲轟然炸裂，又漸漸遠去。

抬起頭。

將那個空間從腦海中抹去。

改變它，重新構築成屬於我的模樣。

轉移到我最熟悉、最適合我的賽場中央。

即便經歷的形式不同，只要情感相似，就一定能想起什麼。

『頒獎典禮。』

我認定耳邊響起的是那裡的歡呼聲。

『我….』

當我終於站在那個地方時，最先想起最想共享這份喜悅的人。

白雪妍出現在眼前。

如果對錶元宇而言那個人是白雪妍，那麼對我來說——

這樣的人只有一個。

-我家兒子真棒。

我是說如果。

如果媽媽出席了我的頒獎典禮，我會是什麼樣子。

想像起來很容易。

表元宇既驕傲又沉著地說道。

那種情感立刻成為參照，我在情感上能夠理解那種機制。

如果那種事真的發生，我肯定會理所當然地對媽媽說這樣的話。

「…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

因為是媽媽的兒子，所以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角色:表元宇的理解度提升至S-級。》

所以，笑一個吧。

盡情為我感到驕傲吧。

《等級重新調整中。》

《S-級(銘刻靈魂的表情)發動。》

《S-級(銘刻靈魂的台詞處理)(+1)發動。》

彷彿堵在腦海里的「砰」的一聲被打破了。

系統所指引的世界逐漸消散。

在那之上，新的世界正在成形。

曾經感受過的解放感。

以及渴望。

最終無法忍受那種感覺，我像嘔吐般說道。

臉上帶著燦爛的笑容。

「因為有你在。現在的事其實沒那麼了不起。」

《S-級輔助效果:即興台詞發動。》

現在終於能定義了。

『通過我來看角色。』

那正是，S-的條件。

拍攝過程中偶爾會出現劇本里沒有的場景，卻像劇本寫好的那樣自然湧現。

而當對手演員理所當然地接住那些即興台詞時，名場面便誕生了。

現在正是如此。

「這才像我們元宇嘛。」

劇本中原本不存在的成宇第二句台詞。

素妍流暢地接住了這個球。

「不過怎麼回事呀？你都這麼認可我了。」

白雪妍的頑皮感格外醒目。

這段即興表演如抹了油般順滑，可惜並未吸引眾人視線。

因為成宇的存在感正噴薄而出。

成宇的笑容竟不似表元宇，透著純粹。

溫柔得，滿是愛意。

這種表情落差是表元宇這個角色在劇中從未展現過的。

雄民必須作為導演做出判斷。

該繼續，還是喊停。

決定下得很快。

『憑什麼要停？』

脊椎竄過電流般的戰慄感。

此刻浮現在雄民腦海的別無他物。

正是，《射向世界中心》的開場鏡頭。

由表情與聲調構築的角色裂隙。

通過瞬間的對比將角色變化猛地刻進觀眾腦海，這樣的演技正在展現。

於是展現了從傲慢墮入絕望的表元宇，又從絕望回歸喜悅的場面。

即，

『是首尾呼應啊。』

故事的『結』正以最理想的形式被書寫著。

雄民用手勢安靜地指揮著。

攝製組沒有一個人提出疑問，全都像被催眠般專註捕捉那個鏡頭。

兩人的對話來往著。

「從來沒有不承認過。哪怕一瞬間也沒有。」

「可你從沒說過啊。」

「正因為現在必須說。正因為現在是我最值得你驕傲的時刻。」

台詞逐漸偏離軌道。

畫面染上鮮艷的粉彩色調。

就在那一刻。

「做不到也沒關係。不做這些你也依然是你。」

素妍將騰空做著特技飛行的呼吸穩穩安放回原位。

只為了多說一句台詞。

「無論怎樣的你，我都會感到驕傲。」

於是成宇的表情瞬間反轉。

一個微笑里糾纏著數萬種情緒，又消失無蹤。

是哭腔？是笑腔？是喜悅是悲傷亦或是悔恨？

雄民強忍住了驚嘆聲。

『有多少種呢？』

現在那個微笑的波動中流露出的情緒有幾種？

在瞬間掠過的事物中，有沒有不需要的？

不，為什麼那麼短暫瞬間的情緒全都被感受到了？

那是種不需要任何附加說明的表情演繹。

雄民雖仍在拍攝中，但看到那個表情的瞬間，腦海里如同繪畫般清晰地浮現出新的導演手法的感覺。

「我走了。」

成宇走向座位。

與靶子的直線距離這次也完美遵循著相機運鏡。

尖銳到幾乎無法呼吸，雄民的眼睛忙不迭地追隨著成宇。

他瞄準了靶子。

呼吸凝練，姿態流暢展開。

含著淺笑的唇形烙印在眼中。

那一刻雄民下定決心。

『去掉旁白吧。』

連那種外在表現都是畫蛇添足。

這個場景，已經以太過完美的畫面完成了。

啪——！

扳機被扣動了。

就像電視劇第一幕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