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幕 結局 (2)

「元宇啊。給我打爆他們再回來。」

教練說著和五年前那天同樣的話。

哇啊啊啊！！

歡呼聲震耳欲聾。

這裡是賽場。

目標近在眼前。

那是很久以前，當我還能用雙腿行走世間時才會看到的景象。

歷經漫長歲月重返此地，唯餘一個感慨。

「沒什麼特別厲害的。」

聽到這話，白雪妍笑了。

「這才是我們元宇啊。」

「什麼意思？」

「就是誇你的意思。」

白雪妍抓住我的手。

她用那雙一如既往清澈坦率的眼睛說道。

「你可以做到的。做不到也沒關係。因為不做你也還是你。」

眼瞳里閃著光。

那是曾將泥潭裡掙扎的我重新拽回人間的光芒。

掌心傳來溫度。

是啊，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嗯。」

如今失敗已不再像當年那樣可怕。

「但我還是會贏。因為我是能做到的人。」

「自信世界第一？」

「射擊也是世界第一。」

就這樣我走向靶位。

肩膀很輕。

沒來由地笑起來。

靶子就在前方，手中握著步槍。

擺好姿勢，瞄準標靶。

那熟悉的觸感迎上來。

曾幾何時，我以為自己永遠會是天下第一。

無法想像自己不是最強的模樣。

曾以為那才是我，曾以為那就是我的全部。

在狹窄鳥籠中的我便是如此。

「沖啊！！！」

夾雜在吶喊聲中的噪音里，隨著一個輕巧落地的腳步聲，我的鳥籠徹底粉碎了。

如今我要在這扳機盡頭押上的，不再是執念。

「呼嗚嗚….」

調整呼吸，穩住身形，望向遠方目標。

縱使是崎嶇險路，縱使是傾斜山道。

我依然能筆直前行。

即便不是最強，仍是向著目標邁進之人。

嗒啊昂-！

扳機被扣動了。』

常綠的練習室里，昭媛手持劇本念著旁白。

「…不是最強，仍是向著目標邁進之人。」

配合著台詞，成宇端著步槍模型擺好姿勢。

表情顯得格外認真。

身姿如畫中標準姿勢，流暢線條吸引著視線。

緊接著當昭媛發出聲響，成宇立刻停止了表演。

轉瞬間成宇的表情就變了。

從颯爽沉靜的表情，變回原本輕佻的模樣。

成宇撓了撓下巴。

「嗯，果然還是很模糊啊。」

「嗯。模糊。」

「雖然是用旁白增強演出效果的場景…但只靠這個不會太平淡嗎？」

昭媛點了點頭。

這是在討論場景的難度問題。

雖然昭媛原本是擅長在瞬間投入方法演技的類型，但她畢竟也學過表演理論，能夠從理論層面分析演技。

從這個角度看，現在成宇的表演確實如此。

「心不在焉。」

「知道啦，混蛋。」

《射向世界中心》最後這場戲，與其說是演員的表演，不如說是圍繞演員的要素更能發揮力量的場景。

比如觀眾席的歡呼、導演的面部演技、對手戲車素妍的眼神和對話等等。

表元宇的內心完全通過旁白來表現。

所以從表演角度看，成宇在這場戲裡要做的事並不多。

這才是問題所在。

「得更強烈些。否則會被埋沒。」

成宇需要做的，是將表情、動作和發聲等細碎片段大幅放大，植入到表元宇這個角色中。

舉例來說，就像站在愛人屍體前茫然行走的場景，或是躲避殺人魔時屏息藏身的場景，觀眾光是看著那個表情就應該能沉浸其中。

那種場景的特徵就是什麼都不做，僅僅是來回踱步那一刻，演技就讓場景的密度提升了。

換句話說，現在的成宇需要演技雜技秀。

「怎麼辦？」

成宇嘀咕道。

昭媛回答道。

「沉浸。」

說到底答案不就只有這個嗎。

據昭媛所知，最容易提升演技密度的方法就是真實感受並表達那個場景中的情感。

但成宇只是眯起了眼睛。

「說起來容易。我又沒真的去過賽場，怎麼知道那種情況。」

「只要體會情感就行。」

「問題就在這兒。」

啪！

成宇在昭媛額頭上彈了個腦瓜崩。

昭媛的眉頭皺了起來。

砰！

「呃！」

成宇捂著側腹倒下蜷縮著。

昭媛閉口不語地看向自己緊握的拳頭。

似乎沒能控制住力道。

尷尬的局面。

覺得道歉彆扭的昭媛轉身說道。

她的話調不知不覺變成了演戲腔。

「劍不是隨便拔的。三流。」

這是從前天看過的中國武俠電影里摘出來的台詞。

踢踏踢踏，昭媛漸行漸遠的背影前，成宇只是茫然望著她離去的身影。

來聊聊關於S-這個數值的話題吧。

我至今仍不清楚達到那個級別的正確機制。

雖然知道需要什麼條件，但並不意味著能在建立理論後隨心所欲地調用它。

當然。

原本在［金蓮水墨畫］里S級也是完全碰運氣得到的評級。

怎麼說呢，只能說當時對場景的專註度陡然飆升，有種與角色融為一體的感覺。

因為那本就是極具戲劇性的場面，當時情境對激髮狀態也起了很大幫助。

但這次情況有點不同。

寂靜。

不是宣洩情緒的場面，更像是精心陳列的展示，比起爆發更接近收束的場景。

即便如此仍被評定為S-，想必是因為情感濃度必須足夠飽滿的緣故。

確實，和禹昭媛排練時我的表演密度算不上高。

該說是被情境牽著走嗎，用［演技客觀化］審視自己時，會產生微妙的滯澀感，讓人興緻索然。

自己找不到方法也問了作家但得到的回答是這樣的。

［柳仁景作家:希望表元宇能展現出確信自己可以變得更好的樣子。嗯，作品本身不就是聚焦於表元宇這個人的內在成長嗎？從敘事角度來說，就是要把這個成長濃縮在一個場景里呈現。］

這是我知道的故事。

從理論上看那個場景的目的顯然在我理解的範疇內。

向作家請教表現手法這種想法未免太想走捷徑了吧。

終究只有演員才懂演技。

四處碰壁後我開始了鑽研。

正如所謂歷史中藏有答案，我開始重新梳理前輩們的名演技。

「唔唔……」

正在看的是正斌哥前年拍攝的電影片段。

他飾演主角的刑警同事那個角色因反派陰謀失去家人而悲慟的段落當時在大眾傳媒引發熱議。

因為1分30秒的鏡頭裡那段哭戲的情感密度實在太高了。

-本來毫無感觸看到哭戲突然就鼻酸了…

甚至能讓人給出這樣的評價。

這就是攝人心魄的演技僅用靜態表現就能牽動他人情緒的演技。

『步伐不穩定。視線方向扭曲，嘴唇在顫抖。再加上…。』

試著用分析的角度來看。

這場表演至少在系統上會被評為A+到S-，甚至更高。

在技術完美性上，連我自己都覺得有些無法形容的東西摻雜其中。

「嗯….」

這到底是怎麼成功的。

正在思考中。

「成宇啊，好久不見來看看你… 什麼啊，你在看什麼呢？」

「正斌哥？」

「喂喂，幹嘛不好意思看別人哭啊。」

或許是個不太像話的人吧。

正斌哥出現了。

尷尬笑著的正斌哥對我說道。

「後天是最後拍攝對吧。想提前慶祝一下一起吃頓飯，有時間嗎？」

我點了點頭。

正好也有想問的事情，真是巧了。

許正斌。

世人稱他為配角之王。

在劇團演出時被善惠看中進入演藝界出道，就這樣在三十歲出頭就躋身頂級明星行列的常綠旗手之一。

他的特點是從不擔任主演，卻在作品中展現出堪比主演的存在感，是個特立獨行的演員。

甚至有人說『以配角碾壓主演是他的愛好，所以故意不接主演』。

但是，要是細究一個別人不知道的事實的話，大概就是這樣。

『只是覺得當主演有壓力罷了。』

演戲很有趣，拍攝也很愉快。

但因此被世人議論，有時會感到負擔。

該說是心理問題嗎？正斌需要的是當自己被提及時，能在面前充當盾牌的主角。

對這樣的正斌而言，成宇是個和自己截然不同、因而心生好感的後輩。

怎麼說呢，那種正面享受他人關注、從容面對謾罵的模樣，看起來實在很了不起。

這樣積累的關係一直延續到了今天。

正斌純粹為了祝賀而安排了飯局，就這樣聽到了成宇的煩惱。

「靜態的情感戲？」

「對，這次場景設計得特別棘手？要把焦點放在背景上，同時又要突出主角…就是那種感覺。明明鏡頭沒拍我，卻要用演技讓觀眾關注我。」

「嗯，我明白你的意思。」

正斌點了點頭。

雖然解釋得有些籠統，但憑藉表演經驗還是能抓住重點。

不過仍有不理解的地方。

「這和我看過的哭戲有什麼關係？」

「因為我想演那種戲。」

「嗯？」

「那個場景里連句像樣的台詞都沒有。但場景沉浸感簡直瘋了一樣飆升啊。」

看著對方發亮的眼神，正斌感到有些壓力。

他尷尬地笑著搪塞過去，陷入沉思。

「只是隨便演的。」

「….」

「不，真的是即興發揮。根本沒費心思。」

硬要解釋的話確實如此。

「就是把我的經歷代入角色了。雖然有點邪道。」

這時成宇突然低聲沉吟，像是想到了什麼。

「…換作是我的話會這樣演？」

「你發現了啊。回想起來前作里也用過這招。」

聽到正斌的話，成宇嘴唇微微顫動。

隨即成宇吐露了這樣的煩惱。

「…但就算是相同情境，每個人的行為模式也不同吧？」

原來癥結在這裡。

表元宇和安基宇確實是兩個截然不同的角色。

成宇自己也能感受到，安基宇是和自己相似的角色，而表元宇則是特質鮮明的異質存在。

正斌的笑容加深了。

這樣的話就能給出提示了。

「成宇啊，別總想著理論框架。」

「啊？」

「沒必要像切菜刀那樣分得清清楚楚。」

成宇對表演理論爛熟於心。

技術上該如何演繹角色。

正斌也明白，他是個為了領悟那點而非常努力學習的人。

那想必就是由此產生的問題。

「當然每個人的行為模式都不同。但人悲傷就會哭，高興就會笑。這不是一樣的嗎？我是說要從這個角度去切入。」

正斌十指交叉抵著下巴。

「反正表元宇就是你。你演出來那就是表元宇。劇本里沒寫的部分？按你的標準來填補也不會有人說什麼。」

成宇最大的問題就是這個。

「別在角色和你之間劃太清的界限。」

將角色與自身區分得過於鮮明。

以完全實現角色為名，讓自己抽離出來旁觀角色。

當然那也是一種方法，但正如人類情感無法被單一界定，演技法也不能只鑽牛角尖來定義。

成宇需要的是接納。

「某種程度上需要些天真的想法。我這樣，那傢伙肯定也這樣。不過那傢伙和我在這些地方會不同。打個比方…」

「…用和角色曖昧的心情。」

「什麼啊，明明都懂還糾結什麼。」

成宇的表情明朗起來。

像是頓悟的神色。

『明明沒說什麼了不起的話。』

大概，成宇只是已經知道需要什麼卻還沒能全部整理好而已。

不管怎樣都挺好的。

「煩惱解決了嗎？」

「嗯！不愧是大哥！」

「既然搞定了就叫飯吃吧。阿姨！這邊要兩份米腸湯飯….」

「啊！我要內臟湯飯。」

「咦？你不是喜歡米腸湯飯嗎？」

「現在不喜歡啦！」

直到這時兩人才吃上飯。

「今天我請客！謝謝你，大哥！」

「哦，那再加份嘗鮮米腸….」

「換成白切肉吧！」

那是拍攝前兩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