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幕 綜藝 (2)

何為綜藝。

定義是以娛樂為目的的秀場節目。

更具體地說，是依靠藝人口才與急智推進的喜劇。

需要的是被稱為綜藝感的『豁出去的勇氣』，以及掌控全場的話術。

那是弱者無法生存的叢林，同時也是絕不能小覷的冰冷擂台世界。

在這裡，有位在這樣的世界存活超過三十年的MC。

其名為奉萬浩，被世人稱作國民MC的男人。

他這樣想著。

『這是什麼？』

眼前的兩位嘉賓，看起來不尋常。

「我覺得和粉絲溝通很重要。其實也想做直播來著…但代表大人不同意。」

「原因，不知道？」

「啊？你不也被姊姊訓了嗎。說不讓開直播。」

「….」

: "「連醫學院都考不上的傢伙還敢嘚瑟。」」

「…！」

表面上看是英俊美男子，還有高冷美女。

但兩人開口的瞬間，冒出來的卻是金崽和銀崽。（금쪽이 是「金崽」，通常是親昵或可愛的稱呼；

은쪽이 是「銀崽」，與「金崽」成對，常用於兄妹、姐弟或親密夥伴之間的稱呼。）

說話毫無過濾。

本應通過默契配合推進對話，但兩人選擇的討論話題極其危險。

…不，甚至不止那種程度。

平時萬浩還能憑藉主持功力把露骨表達圓滑處理，今天卻連這種分寸都難以掌控。

「奉前輩您不覺得太過分了嗎！我認為這是姊姊暴虐的獨裁！」

「哈，聽說成宇先生和尹代表是發小？看來關係很好嘛。」

「對吧？我學生時代經常幫姊姊跑腿買麵包、化妝品還有香煙呢！」

「香….」

「我，香煙可以。」

昭媛窸窸窣窣地翻著口袋，掏出身份證貼在額頭上。

剛滿二十歲的青澀感，但是現在可不太合適。

學生時代與香煙的組合。

萬浩緊緊閉上了眼睛。

『啊啊…！』

雖然這段畫面會被剪輯掉，但如果繼續這種尺度的話拍攝素材就沒法用了。

萬浩三十年的MC生涯迎來了最大危機。

『老婆….』

對不起。我可能不行了。

雖然強顏歡笑，但萬浩的內心正備受煎熬。

偷瞄導演時，他的眼神飄忽著彷彿在求救。

肩上的擔子從未如此沉重。

真想罵是哪個混蛋安排的選角，可連這都不被允許。

因為成宇的選角是局長的意思。

這簡直就是天意般的必然災難。

『啊，啊啊….』

可以確定的有兩件事。

關於常綠的尹善惠代表的演藝界閑話會越來越多。

還有綜藝界國家級怪人名單上會新增劉成宇和禹昭媛這兩個名字。

萬浩衷心祈禱這個瞬間快點結束。

他滿腦子想著趕緊結束這如履薄冰的脫口秀，回家吃妻子做的熱乎飯菜。

這願望並不過分。

時間這傢伙終究只會向前流逝，痛苦與傷痕也終將變得麻木。

從半途開始走神的萬浩，遵循著某種牽引繼續著談話。

「哈哈！不過成宇先生不也正值盛年嗎？難道沒有理想型之類的嗎？」

「有的。我心裡始終只裝著一個人。」

「噢噢！稍微透露點嘛！」

「是櫻由依醬。」

「？」

「活到現在能讓我心動的，只有她。」

「？？？」

…徹底失神了。

「我、我也知道是誰！由依醬！是日本人沒錯吧？」

「噢噢！！！奉前輩也知道她嗎！！！」

「當、當然知道！」

萬浩並不知曉。

櫻由依是AV女優的事，成宇的遺願清單里寫著要用綵排券兌換由依醬作品的事。

萬浩只想著儘快收工下班，這份急切反而釀成了毒藥。

「拍攝結束！大家辛苦了！」

萬浩在心底發出歡呼。

痛苦時刻的終結，此刻應當再無悲傷。

他確實曾有過這樣的念頭。

「來！咱們回家吧！！！」

距離拍攝內容播出的前一天。

-萬浩啊…原來喜歡由依醬啊….

-萬浩很健康嘛….

-萬浩挺正直啊….

-劉成宇這瘋子是不是有病啊？ㅋㅋㅋㅋㅋㅋ

-昭媛怎麼這麼可愛啊真的ㅋㅋㅋㅋㅋㅋ

那天萬浩終於知道了櫻由依醬是誰。

直到被惡鬼化的妻子揪住衣領暴打連招全套組合拳，又挨了獅子吼和風之傷後，萬浩才後悔了。

同時湧上心頭的是怨恨。

「姜PD！！！你為什麼這樣對我！！！」（註：PD——producer，在韓國類似總導演）

「我、我也不知道啊！由依是誰啊！！！」

「嗚啊啊啊！！！」

奉萬浩，MC單行道人生三十年。

他終於獲得了國民MC之外的綽號。

耿直的萬浩，健康的萬浩。

…聽起來也算是一種讚美。

總之，給萬浩刻下這些綽號的兩個人，

「醫學院，頭疼。」

「所以說世界樹其實是…」

正在製造其他受害者。

換個說法，正在輪番禍害各大電視台的綜藝節目。

那時是冬天。

有些人在一起能互補缺點。

相反有些人在一起會讓缺點無限放大。

而有些人，能把放大的缺點變成特色。

成宇和昭媛就是這樣的。

-組合真是要瘋了真的ㅋㅋㅋㅋㅋ

-善惠不把那倆搞成綜藝放送嗎ㅋㅋㅋ 真是演藝大賞級別啊ㅋㅋㅋㅋㅋ

-MC粉碎二人組哈哈哈哈哈哈

今年1月的綜藝界如烤盤般火熱。

因為成宇和昭媛遇見了各電視台的代表MC們並將他們全部擊沉。

因此獲得的別稱是MC粉碎二人組。

最初公布綜藝出演消息時只有期待的人才會期待的兩人不知不覺已成為綜藝界的藍籌股。

所有巡迴演出結束的2月。

國內頂級MC們又多了不太光彩的一兩個綽號而兩人的行動總伴隨著高收視率。

局長們發出了幸福的尖叫。

觀眾們咯咯直笑其實悲傷的只有與他們對抗的當事人。

就是這樣的時期。

所有人都關注著成宇和昭媛下次綜藝拍攝的時期。

-下次又要去碾壓誰呢？

現在該碾壓哪個MC呢。

又要上什麼綜藝走鋼絲呢。

綜藝本來就是假裝正經就會變得無趣。

兩人的行動為長期瀰漫散漫氛圍的綜藝界注入了緊張感。

綜藝找回了些許昔日粗糲的滋味。

但是他們的快樂沒能持續太久。

［常綠娛樂宣布劉成宇與禹昭媛將暫時專註作品活動］

［綜藝粉碎機劉成宇，「將通過作品與大家再次相見」。］

兩人如風般飛來又如風般消失。

濃重的遺憾從觀眾們心底爆發出來。

銀河樹大抵就是如此。

-劉成宇，你更適合綜藝而不是演戲。

-再加兩個不行嗎？成宇啊我好痛苦…。

-成宇別發神經了搞綜藝吧？嗯？

-劉成宇不活動我就上吊。真會弔的。

但這樣的風終究未能實現。

愛情本就是心意更深的一方輸的遊戲。

粉絲與藝人的關係看似互補，但深究起來主導權在藝人這邊。

簡而言之就是這麼回事。

我不活動你們能拿我怎樣？

當然，這需要個前提。

「我不讓你做你能怎樣？」

「努噫噫噫！」

「綜藝完蛋了。」

最高權力者是善惠。

一切都是善惠為阻止這場戰爭…不，為阻止形象粉碎而粉身碎骨挺身而出的結果。

擅長綜藝？很好。

登上新聞提升話題度？那也不錯。

但凡事過度都會成毒。

尤其藝人的形象更是如此。

「成宇啊，我說過什麼來著？」

「…形象是消費品啊。」

「沒錯，藝人形象就是消耗品。曝光越多價值就越低。演員更是如此。你要是繼續在綜藝里展現傻乎乎的樣子，以後演戲能不受影響嗎？觀眾看了你的作品還能入戲嗎？」

「…不會的。」

「行，看你好像明白了，我就不多說了。」

演員這職業需要恰當控制曝光度。

因為過度曝光會妨礙『演繹他人』的本職工作。

比誰都認真對待演員身份的成宇這才被說服。

善惠看著他這副模樣偷偷抹了把淚。

『結束了…』

提心弔膽的一個月，不吃安眠藥就焦慮失眠的一個月終於畫上句號。

現在總算能回歸正軌。

再也不用每逢節目播出就借酒消愁。

和平年代正式拉開帷幕。

轉眼已是三月。

春風拂過肌膚帶來暖意，前段時間鋪天蓋地的我的新聞也逐漸銷聲匿跡。

雖說可能會感嘆『好時光都過去了…』，但細想這話不對。

因為好日子現在才剛開始。

『該好好鑽研角色了。』

雖然接到了電視劇邀約，但一個月內都被綜藝行程佔滿了。

最重要的是劇本遲遲沒定下來，導致角色研究出了不少岔子。

直到今天才拿到正式劇本。

差不多該真正開始幹活了。

角色研究似乎不需要投入太多時間。

因為以前演過類似脈絡的角色，而且之前拿到的劇本也大致梳理過方向。

用數值來表示就是這樣。

《角色設定發生變更。》

《角色理解度下降至D-。》

好不容易抽空提升到B的理解度直接跌到D-了。

因為角色性格等設定發生了重大變化。

看了劇本。

開始重新填滿暴跌的理解度。

就是要肢解表元宇這個男人。

『前射擊新星。平凡家境，非凡才能。』

主宰青少年時期的特殊待遇。

因而傲慢。

《角色理解度提升至C。》

但傲慢會崩塌。

『因事故導致半身不遂，在即將成年的19歲經歷所有非凡才能都轉為他人憐憫的滋味。』

自我認知的崩解，喪失感，對殘缺身軀與不可見未來的悲觀。

由此衍生的傾向是抑鬱。

《角色理解度提升至B。》

不會停止。

『一個原本能正常行走的人突然無法行走時會有什麼反應？該如何表現身體的失調？通過復健能改善到什麼程度？日常生活要怎麼進行？』

逐一細想。

包括表元宇被顛覆的人生對行為造成的變化。

從細微習慣到說話方式，再到悲觀催生的思維方式。

『輪椅上的生活。抑鬱導致的蜷縮身體、疲憊感、無力感引發的動作。』

確信自己什麼都做不了而呈現出的凌亂剪影。

《角色理解度提升至A級。》

就這樣達到A。

但如今我明白了。

『A+才是代表人類的關鍵詞。』

還需要一個能體現表元宇這個人物的核心關鍵詞。

從最高處墜落至深淵。

曾手握光芒卻又失去，如今淪落到連仰望都做不到，只能在洞穴里蜷縮。

抑鬱支配著身體。

只有壓倒性的、連東山再起都不敢想的絕望填滿思緒。

我了解這種思維機制。

於是編織出來。

『我曾很了不起。』

本可以更成功的。

是這個世界打壓了我啊。

我最不幸。

我最悲慘。

我…。

『…不該是這樣的。』

人們稱其為，

『自我厭惡。』

那一刻系統提示道。

《角色理解度提升至A+級。》

《您持有超出能力值的角色理解度。》

《表元宇角色的表情處理暫時達到A+級(銘刻人類本質的表情)。》

我抬起頭。

鏡中的我正扭曲著臉。

醜陋，又猥瑣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