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 203 · 廢柴演員隱藏了狀態欄 #金蓮水墨畫

第26幕 S- (2)

理論和實戰是不同的。

這是放之四海皆準的道理,而我也深刻體會到了這兩個概念間遙不可及的鴻溝。

當然,若不是那道鴻溝,我也不至於演不好戲。

如果我沒有覺醒演員狀態欄的話,在《瘋子的戀愛》里我的演員生涯就該完蛋了。

理論構建很簡單。

若談論演技與情感脈絡的關聯性,我完全可以滔滔不絕講通宵。

但真要實踐起來就犯難了。

因為我只是個能模仿情感,卻難以真正感同身受的人。

所以我的表演法是這樣的——

觀察他人情感演繹。

收集參考資料,將面部肌肉運動方式、呼吸強度、流淚時機或發聲顫抖等具象化為文字列出來。

以此為基礎套用系統指南。

這樣做就能模仿情感演繹了。

效果拔群。

再沒人覺得我在這種精密計算下的演技拙劣了。

但是,

『這樣行不通』

世上存在無法用理論構建的情感。

也就是說,我理解這些情感是什麼語境,但那是無法用文字轉達的情感。

就算嘗試去做,也只會得出像之前舉例的『哭著說請不要哭』這樣矛盾的回答。

所以我必須重新診斷自己的問題。

-理解和沉浸是不同的。

我回味著作家老師的建議。

我也知道她在說什麼。

現在需要的只有一件事。

『我必須成為安基宇。』

不是分析安基宇,而是必須成為安基宇本身。

必須打破分隔理解與沉浸的那堵牆。

對此禹昭媛說道:

-別思考就行。集中注意力的話界限就會消失。危險程度的那種。

沒什麼幫助。

意思是天才就是不一樣吧。

雖然是個讓人嫉妒的厚臉皮回答,但如果只有這個方法,就算用邪門歪道也得做到。

「要開始拍攝了!」

是夜間拍攝。

聽到開始的信號,我走向自己的位置。

白前輩在我面前,我走向檐廊前自己的位置。

蟲鳴聲傳來。

「待機~!」

用沉浸而非理解,用心而非頭腦。

「開拍!」

我嘗試了,然後失敗了。

「…咔,再來一次。」

[金蓮水墨畫]開拍後,第一次重拍。

第7次NG,片場氛圍有些冷清了。

藝秀正讀著這種氛圍。

偏偏行程安排需要今晚一起拍攝,所以才能從頭到尾目睹氛圍變化的全過程。

『成宇先生看起來很吃力啊。』

這場戲的劇本藝秀也看過。

實際上是[金蓮水墨畫]的高光場景。

安基宇面對死亡展現的態度,以及梁宇苦澀轉身的鏡頭。

劇中時長不足五分鐘,卻是能解釋並化解作品所有因果的關鍵場景。

換言之,其密度與之前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藝秀復盤著成宇的表演。

『倒不是不會演…』

說實話算演得好的。

構圖、發聲、台詞節奏依然精準得令人髮指,引領著劇情走向。

但缺了最關鍵的那個東西。

那是藝秀從一開始就察覺到的。

『感情不夠。果然。』

平靜表面下缺乏洶湧的情感。

那是連藝秀都無法具象化的直覺領域缺失。

通常那種演技是在捕捉情感、銘刻身體、通過劇情展現的整個過程中,連自己都未察覺就自然迸發的。

但是,成宇身上卻沒有那種東西。

心裡湧起憐憫之情。

只演過兩次對手戲。

而且想到這期間發生的變化,成宇為了完成那種演技究竟付出了多少努力,不是很容易想像嗎。

努力的人是沒法討厭的。

這次作品中成宇在拍攝時展現的熱情也絕對不是能裝出來的水平。

藝秀看著用外套蒙頭坐在椅子上的成宇,突然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走向了他。

「成宇先生。」

「…啊,前輩。」

成宇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怕他又要行那個九十度鞠躬禮,藝秀輕輕按住了他的肩膀。

「不用了,坐下吧。」

「好…」

藝秀在隔壁空椅子並排坐下,猶豫片刻後開口。

「很辛苦吧?今天的拍攝。」

「辛苦是辛苦。但站在相機前很開心啊。」

「可您看起來很吃力。」

也難怪,平時那種咋咋呼呼的樣子都不見了。

成宇蔫蔫地沉默著。

藝秀彷彿看到了那個總是陽光燦爛的身影背後,成宇真實的模樣。

「這就是雙重情感演技啊。沒有誰是容易的。就算腦海里有浮現的畫面,要把它表達出來又是另一回事。」

「前輩也經歷過嗎?」

「哎呀,這還用問嗎。」

藝秀咯咯笑了起來。

光是立刻能想到的就有第二部作品《致明天的你》。

那是末淑的作品,和現在成宇的情況完全一樣。

因為愛所以必須放手的場景,當時情感線總是不到位,NG了超過三十次。

但最終成功演繹了那場戲,藝秀才得以登上明星寶座。

在藝秀看來,成宇現在經歷的事是演員遲早要跨越的坎。

「就是想著,作為前輩至少能給點建議。雖然您已經演得很好了,我這樣有點不好意思…」

尷尬地笑著說完,成宇猛地連連搖頭。

「別這麼說。我怎麼能和前輩比較…」

「別大驚小怪的,聽我說。」

藝秀咳咳地清了清嗓子。

「我呢,覺得這種戲不能想著『該怎麼演』。」

這是極度感性的領域。

所有人都能感知到卻無法用語言描述,正因為這是屬於感性而非理性的情感。」

「所以能調動的情緒參考里,親身經歷最有效。從活到現在經歷過的事情中,找出和角色當前狀況最匹配的。」

不可能完全一樣。

但只要抓住脈絡,表現本身是可以做到的。

「換作是我的話會這麼做。就是懷著這種心情去表演的。正好動作說明是空著的對吧?可以自由發揮。」

只要能融進感情,成品就會直擊人心。

通過他人看到自己,這就是情感表演。

爆發、宣洩,用什麼詞都行。

「說到底就是沉浸感。如果覺得困難的話…。」

試圖理性表演的成宇,大概會很吃力吧。

藝秀咂摸著話,紅著臉擠出令人害臊的台詞。

「…試著想像在和角色談戀愛。」

「…和男性角色嗎?」

「比喻啦!比喻!」

早就料到會有這種反應。

藝秀瞪圓眼睛繼續說道。

「怎麼。喜歡上誰的話,就會不自覺找共同點。這裡很合拍,那裡有差異。想要變得一樣。不管是口味、性格還是生活方式。都會有這種念頭吧。」

成宇眨了眨眼。

看對方一臉茫然,藝秀又補了一句。

「您一定能做到的。在我看來安基宇和成宇先生,有點像呢。」

成宇歪了歪腦袋。

滿臉寫著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見狀,藝秀『噗嗤!』笑出了聲。

『啊,原來本人真的察覺不到這種事啊。』

有些東西必須通過他人的眼睛才能看見。

安基宇和成宇的相似之處也是如此。

藝秀似乎明白了末淑不惜修改劇本也要讓成宇這樣演繹安基宇的緣由。

「您、您笑什麼?」

「抱歉。只是……」

要是能幫上忙就好了。

藝秀平復呼吸繼續說道。

「……不都是努力家嘛。兩位都是。安基宇和成宇先生不都是拚命掙扎著要實現目標的角色嗎?」

藝秀眼中的成宇正是如此。

演技需要天賦,而成宇的天賦客觀來說堪稱墊底中的墊底。

但他從未放棄。

被嘲笑演技浮誇像觸電時也好,被諷刺發聲機械如機器人時也罷,他都笑著堅持下來,努力精進。

最終成為了連旁人都認可的像模像樣的演員。

安基宇亦是如此。

他是個跛腳的私生子。

生來就帶著那樣的天性,悲觀消沉也是情理之中,卻始終拚命掙扎著想要成就一番事業。

雖然方向錯了,但努力本身不可否認。

最終他不正是以比他人更惡劣的出身,成為了令眾人畏懼的存在嗎?

簡而言之,

「很有骨氣啊!」

話音剛落。

「…啊。」

成宇輕嘆一聲。

瞪大了眼睛。

那表情像是看見了曙光,又似找到了答案。

成宇的視線茫然地投向拍攝現場。

藝秀因自己幫上忙而心生滿足。

「怎麼樣?有和角色談戀愛的感覺嗎?」

面對玩笑般的提問,傳來呆愣的回應。

「…嗯。有一點。」

成宇的表情扭曲成笑容。

拍攝重新開始。

走向座位。

腦海中翻騰的全是方才藝秀說過的話。

-在我看來安基宇和成宇先生,長得有點相似呢。

從未以那種角度思考過。

從未深入挖掘過將角色與自身等同這件事。

角色於我而言,始終只是需要表現的『對象』。

試著稍微扭轉了這個想法。

正如藝秀所說,以戀愛的心情。

懷著逐一尋找彼此相似之處的念頭。

『…如果是我的話?』

若我與安基宇相同,若安基宇的情感即是我的情感。

「預備~!」

如果我們感受著相同的情感,唯有我們能彼此理解的話。

「開拍!」

那麼….

「現在該停手了。」

此刻你正感受著怎樣的心情。

「這是謀逆罪。」

眼前的梁宇叫我住手。

他說到此為止,你已無法繼續前進。

我按台詞反問。

「您非要這麼說嗎。」

就在那個瞬間。

「你說這不是謀逆?」

梁宇問難道我沒有錯。

不,他斷言是我錯了。

我不禁自問。

『是我?』

安基宇。為何。

『只是….』

然後不知不覺為安基宇辯解起來。

因為我很清楚那種心情。

如果這傢伙是個努力家,如果是像我這樣為夢想瘋狂活著的人。

『…你其實不想結束吧。不想就此放棄說只能到這裡了吧。』

想起從[瘋子的戀愛]下車那天的情形。

-劇本重新修改了。下集你的角色會死。

這是通知。

確實是因為我能力不足才收到這種通知。

但那一刻的痛楚,我記得清清楚楚。

他們說你就到此為止了,以你的水平只能走到這裡。

說我沒有才能。

所以要我放棄。

我很清楚聽到這種話有多痛苦。

《D-(被搶走玩具的孩子表情)正在輔助表演。》

表情扭曲了。

我自己都無法接受,不是安基宇而是我自己的情緒讓表情扭曲了。

即便如此還是忍住了。

所以連我自己都無法解釋現在的表情。

「…沒人知道你是主謀。若把人名簿交給我,你就能安穩度日。就算為了素妍也該這麼做。」

我明白那句話的含義,也清楚此刻該有的感受。

-…成宇啊。不一定非要演戲嘛。想繼續當藝人的話公司可以支持。你這長相拍畫報或廣告都行,綜藝資源也都能搞定……

這是對我說的話。

那是出於善意與同情構成的關懷。

對安基宇而言,素妍小姐就像我眼中的CF(註:commercial film,指商業廣告)或畫報。

是啊,會很舒服吧。

那條路肯定會讓我更舒服。

我知道的。

雖然知道,

『…但討厭這樣。』

這是無法接受的。

我討厭讓別人決定我的結局。

想拚命爬上去抵達我渴望的地方。

不這樣做的話似乎就撐不下去。

似乎就無法愛上我自己。

就在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

『…啊。』

終於明白了。

誠如藝秀所言,安基宇和我確實很相像。

笑聲只在心底翻湧。

『原來是這樣啊。』

我的想法全錯了。

我的分析和理解度全都錯了。

安基宇的原動力不是仇恨。

也不是對世界的怨恨,更不是嫉妒。

『只是我自己。無法放棄的我。』

這狗東西就是我。

是個因為出身卑賤就不想跪下的混賬。

我,安基宇,我們。

《提示:安基宇的理解度已達到S-級》

是個還想垂死掙扎的混蛋。

嘴唇在發抖。

「…難道沒有根基就必須腐爛崩壞嗎。」

《S-級(銘刻靈魂的台詞處理)已發動》

感覺腦袋被開了個洞。

撕裂般的呼吸充滿了肺腑。

在極度清醒的精神中,一體感喚醒了另一種知覺。

那一刻眼前的系統台詞開始晃動。

自由地,條理分明地。

「沒有翅膀就只能仰望天空嗎。天地神明這般吩咐,我就必須遵從嗎。」

絕不可能。

因為我有瘋狂渴望的東西。

因為我的終點必須由我自己決定。

台詞結束了。

但是,火焰仍在胸膛殘留。

不吐出來就解不了恨似的。

『我們』是無法用這種簡短話語消除心頭塊壘的人。

「我拒絕。」

於是再次蠕動嘴唇。

說出系統沒有的,純粹被情感驅使的,卻分毫不差的台詞。

《S級輔助效果:即興台詞發動中。》

我們能夠說出這樣的話。

望著梁宇。

強忍著想咬破嘴唇的衝動,將翻湧的怒火傾吐而出。

「沒有翅膀就用雙腿奔跑,沒有雙腿就用雙手爬行。」

因為那拚死也要觸及的,正是夢想啊。

「我曾如此渴望觸碰。所以現在絕不能放棄。」

解脫與暢快油然而生。

那瞬間流向系統彼端的情緒,此刻終於回歸我身。

這時系統才給出行動指示。

「請斬首吧。縱使結局卑賤,我也絕不屈膝。」

閉上了眼睛。

就這樣,

唰啦-!

鮮血四濺。

身軀轟然倒下。

嘴角卻浮現笑意。

寧可玉碎,不為瓦全。

這才叫痛快。

「…卡。」

拍攝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