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 203 · 廢柴演員隱藏了狀態欄 #時間行走之海
第10幕 拍攝 (2)
昭媛不喜歡演戲。
只是因為擅長才做。
對沒有想做的事的高三考生來說,演戲不需要更多理由。
所以她無法理解成宇。
-不會興奮得發麻嗎?當腦海想像的場景完美呈現時。
這有什麼好興奮的。
難道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
昭媛看到劇本就能本能理解那個角色。
情感也好,狀態也罷,甚至連思維方式和行動都能如同己出般感同身受。
所以表達起來輕而易舉。
只要把已知的情感和行為套用到角色身上就行了。
對此並未感到特別的戰慄。
也未曾產生依戀。
對昭媛而言,演戲不過是'短暫成為他人的瞬間'罷了。
和演技學院的同窗對戲時如此。
與學院講師搭戲時亦如是。
昭媛在演戲時,從未——真的從未體會過絲毫快感。
因為每當表演結束,她就會立刻回歸原本的自我,從未鬆開過這根韁繩,以至於戲後的餘韻都淡薄得近乎於無。
她原以為這就是表演的本質。
並堅信這種認知永不改變。
可是,這道認知正在破裂。
嘩啊啊——
成宇在浪花前揮了揮手。
那一瞬間,昭媛有種界限消融的錯覺。
就像劇本圍讀那天,這手勢模糊了禹昭媛與蘇有莉的邊界。
眼前的男人將想像中的劇本原封不動搬進現實。
成宇完美復刻了昭媛描繪的蘇天宇。
昭媛腦海中原本只有輪廓的蘇天宇,開始與成宇的面容重疊。
沉浸感會因環境而產生程度差異。
比起有人打擾時,獨處時更甚;比起獨處時,有人配合時更為濃烈。
正因如此,昭媛正在變成蘇有莉。
相機從昭媛的認知中消失了。
工作人員從昭媛的認知中消失了。
燈光消失了。
麥克風消失了。
只剩下成宇,蘇天宇。
在他輪椅後方,只剩大海。
沒有昭媛,只有蘇有莉。
滋——
雞皮疙瘩順著昭媛的脊樑流下。
昭媛在自我逐漸消失的奇妙感受中思考著。
『危險,但是。』
被抹消到這種程度真的可以嗎?
表演結束後要怎麼回來?
情感該怎麼收拾?蘇有莉又該怎麼抹去?
理智踩下剎車。
但並無太大幫助。
這近乎是背德的飛翔感。
身體明知危險,卻仍迫切追逐著這份刺激。
『更多…。』
感覺再深入些就會有所不同。
忽然想到——或許所謂『表演』不是『暫時』,而是『永遠』讓他人留在體內。
似乎會誕生全新的『我』。
彷彿大腦要融化般的快感開始在昭媛體內升騰。
-不覺得刺刺麻麻的嗎?當腦海里想像的場景完美呈現的時候。
似乎能理解那句話的含義了。
演戲怎麼會這麼有趣。
這個人和自己究竟有何不同。
答案就在眼前。
只要伸手就行。
安全裝置很簡陋。
往旁邊輕輕一推就會消失。
所以,昭媛試著拆掉了安全裝置。
「不是一個人。」
就在這時,蘇有莉覆蓋在了昭媛上面。
貧窮無依的孤兒蘇有莉,滿身傷痕心靈更支離破碎的蘇有莉,為尋死連大海都找到的蘇有莉。
就這樣,漫步在海邊的蘇有莉開口說道。
「你…爸爸…。」
情緒洶湧而上。
因為終於意識到'我'並非孤身一人。
因為明白了'我'是可以活下去的人。
因為'爸爸'愛著'我',因為'我'是'爸爸'珍視的女兒。
「…對不起。」
身體緩緩癱軟下來。
對差點背叛如此守護'我'的'爸爸'感到愧疚。
悲傷就這樣決堤而出。
淚水沒有滂沱而下,只是忍著忍著溢出一道痕。
嗚咽沒有脫口而出,化作病痛般的呻吟流淌。
就在這時。
有隻手落了下來。
在那即將碎裂的胸痛中,感受到了撫平躁動的重量。
腦袋被慢慢捧起。
『我』哭喪著臉。
「為什麼…。」
憑什麼。
「為什麼還要笑…。」
看著這麼不堪的我,『爸爸』怎麼還能露出笑容。
突然。
「咔!咔!太棒了昭媛!!!」
片場突然響起這樣的聲音。
隱約意識到自己其實並非蘇有莉。
但胸腔里翻湧的悸動,仍鮮明如同彼時。
昭媛抬起頭。
「啊嗚,辛苦啦!」
突然從輪椅站起的蘇天宇…不,對成宇懷抱的感情依然是『揪心的疼』。
所有拍攝都結束了。
不知不覺間夕陽已西斜。
《演技模塊關閉中》
《輔助效果即將解除》
「大家辛苦了!」
猛地90度鞠躬行禮後轉過頭去。
…禹昭媛正緊緊貼在我身邊。
不知道為什麼,從第一次拍攝後她就一直這樣。
「餓了嗎?」
肚子還餓著啊。
也是拍攝日程就一天幾乎沒時間休息。
吃的只有中午那份盒飯連零食都沒有。
禹昭媛使勁搖頭晃腦又拽著我的袖子不肯離開。
『…不過反正拍攝都結束了』
居然所有鏡頭都是一鏡到底。
我靠著演員狀態輔助倒不算吃力,但禹昭媛真是厲害得驚人。
『明明是按時間倒序演的戲…』
通常來說,方法演技是指將他人的情感與自身等同的表演技法。
按理情感會隨時間順序逐漸高漲爆發,但禹昭媛逆著時間線推進卻從未動搖過。
基準是綵排券測試時的蘇有莉,但禹昭媛在某刻展現出了超越她的演技。
當然我的評價標準未必正確就是了。
正想著這些事的時候。
咕——
禹昭媛突然拽住我的胳膊。
轉頭就看見她直勾勾盯著我。
「…幹嘛?」
「那個…」
禹昭媛咽了下口水又開口。
「…叔叔。」
「我今年24歲。」
「大叔。」
「你不是高三嗎?」
「大叔。」
「…行吧,叫我幹嘛。」
「我餓了。」
面無表情地說道。
剛說不餓的?
無語得瞪過去時,禹昭媛只是獃獃地望著我。
導演走了過來。
「場地收拾完畢!咱們去吃飯吧。」
導演的視線轉向禹昭媛。
他偏頭思索片刻,隨即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接著拍了拍我的肩膀。
「劉演員辛苦了。演技真是絕了?」
「沒有的事!全靠導演指導有方!」
「就喜歡你這股機靈勁兒。趕緊回首爾吃五花肉下班吧。」
就這樣換了場地。
禹昭媛全程都沒鬆開我的袖口。
有次想試試她多頑固,我猛地抬起胳膊,結果她跟著舉起手臂,甩動手腕時她手背都綳出青筋也不撒手。
「…成宇啊。讓她搭車吧。」
金兄先開了口,禹昭媛便跟著我們上了車。
車上氣氛很彆扭。
因為不管對禹昭媛說什麼都沒人接話,她就只黏在我旁邊。
金經理開車時用後視鏡看了我。
眼神殺氣騰騰。
那眼神分明在說『你小子連做夢都別想打什麼主意』,我便用眼神回敬『我怎麼可能對高中生有想法?! 』的委屈。
總之就這樣來到了導演辦公室附近的烤肉店。
不知不覺已是晚上九點。
殺青宴怎能少了燒酒。
別人請客的五花肉配燒酒可是稀罕物。
我們正狼吞虎咽地屠殺著烤肉。
「哎喲,等別的組拍完再加上剪輯,起碼得耗掉幾個月吧。」
導演像是發牢騷般說道。
我突然好奇起來便問道。
「導演!什麼時候公映啊?」
「嗯?啊,這是獨立電影節的參展作品。」
看來不會有單獨的首映式了。
要不趁這機會去電影節逛逛?
至今積累的作品集全是電視劇,想到自己的臉要出現在銀幕上又莫名心動。
我不自覺咧嘴笑了。
這時禹昭媛拽了拽我的衣服。
她始終沒拿筷子的手還攥著我的袖口。
啊不對,是腰側不是胳膊。
總之她開口問了。
擺出呆愣愣的表情。
「你會來嗎?」
「嗯?當然去啊。」
「幾點?」
「嗯?」
「在哪兒?」
「?」
什麼幾點在哪兒的。
「是按電影節當天的放映時間安排的吧?」
「嗯。」
點頭的禹昭媛把臉從我這邊轉開,開始小口小口地吃肉。
當然,表面是小口小口,但這傢伙吃進肚子的肉早就超過四人份了。
『可怕的傢伙。』
女高中生的胃到底是怎麼長的?
能否解開這個疑問還是未知數。
慶功宴就這樣結束了。
「好!大家都辛苦了!劉演員和昭媛沒有後續拍攝了,現在好好休息吧!」
關於電影拍攝應該沒有需要單獨面見導演的事了。
或許電影節時還會再見?
或者是頒獎典禮的時候?
總之這次不是最後一次。
演員拍完戲就消失的情況除非沒有日程安排否則很少見,而我沒有日程。
不是曾經有現在沒有,是壓根就沒有。
「請小心慢走!」
這次也是90度鞠躬行禮。
導演醉醺醺地晃悠著離開了。
其他工作人員也通過代駕或公共交通回家。
在『演藝界紀律』約束下演員不能先離場的規則下堅持到最後的我,這才準備返回……
「要走了嗎?」
…這傢伙怎麼還在這兒。
禹昭媛獃獃地仰頭望著我。
「…昭媛沒回家嗎?」
「一直在我旁邊來著。」
「哎喲。」
原來我連袖子被拽住都沒察覺到。
也是,整天被這麼拽著,感覺神經麻痹也不奇怪。
我笑著開口。
「…現在該回家了吧?」
禹昭媛沉默地凝視著我。
眼珠一瞬不瞬地盯著人看,有種墜入深淵的錯覺。
沉默在空間里蔓延。
突然意識到一個事實。
現在時間是凌晨一點。
…難道說。
「你家住哪?」
「永登浦。」
「怎麼回去?」
「導演說會送我。」
那位導演喝醉後消失了。
我看向金兄。
金兄也看向我。
他臉上寫滿了心事。
但答案很誠實。
「…得載你一程啊。」
「哥沒事吧?」
「沒事我開車很熟手的。」
今天金兄轉身時背影顯得格外高大。
上了車。
駛上大道後車窗外掠過的江邊夜景讓人心緒翻湧。
『拍完了呢。』
原以為再也演不了戲了。
別說配角連龍套都覺得沒機會了。
可偏偏發生了奇蹟我又能站到大眾面前了。
怎麼可能沒想法。
雀躍、緊張、不安之類的情緒在體內翻騰。
拚命穩住心神。
『會改變的。』
比以前更會演戲了。
為了表現更好拚命學習這次連專屬武器都有了。
只要展現出進步就能接到其他角色了吧。
對啊繼續進步的話不就能獲得『成長型演員』的頭銜了嗎?
希望今後…今後也能一直出現在銀幕上。
如果連這個都做不到的未來未免太可悲了。
正在心潮澎湃時。
「叔叔。」
「嗯?」
轉過頭去。
禹昭媛同樣也越過我的肩膀望著車窗外。
就那樣開口說道。
「很有趣呢。」
「啊,拍攝?不過你今天也是第一次拍攝…」
「演戲,很有意思。」
身體瞬間僵住了。
仔細觀察著禹昭媛的表情。
雖然車內昏暗看不真切,但奇怪的是
『在笑嗎?』
似乎能看到細微的笑意。
時間飛逝幾個月後。
-今天不是你電影參展的日子嘛,我陪你去,來公司吧。
聽筒里傳來姊姊的聲音。
今天是電影節開幕日,也是我的作品參展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