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5 / 235 · 地獄歸來的遊戲總監 201~完結

第243話 外傳 —— 地獄紀行 (完)

雖然走遍了所有地獄,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已知曉地獄的全部。

我只是得以思考地獄的原理及存在意義,至於具體的地獄機制之類,仍有更多需要揭示。

與趙雅允相關的事也是這類未知之一。

正如我有過兩次人生 趙雅允也有兩次人生。

回歸前曾是我的部下 為我獻上黃金門的趙雅允。

回歸後成為我妻子的趙雅允。

那麼現在眼前的趙雅允 究竟是哪一個趙雅允。

亦或是融合了兩者的趙雅允。

在惡意地獄的某處 趙雅允以我記憶中的年幼模樣抿嘴輕笑。

那笑容既像第一周目活潑的微笑 又似第二周目清澈的笑容。

若是更年輕的趙雅允還能通過說話方式區分 但第二周目的她也隨著時間推移越來越像前周目 到最後已無法區分。

我遲遲無法開口 只能呆望著趙雅允。

趙雅允用盈滿笑意的眼神注視這樣的我許久 突然說出這樣的話。

「太遲了呢。要是再等不到你 差點就要再做個黃金門了。」

渾身一顫 指尖發抖。

眼前之人顯然是融合了兩個周目的趙雅允。

慌亂之色浮上我的臉龐。

趙雅允對這樣的我說道。

「只是來到地獄後突然想起來了。以前是怎樣的,現在又是怎樣的。你來找我的理由是什麼,我們在一起的理由又是什麼。」

像哼歌般說著的趙雅允隨即抓住了我的手。

略帶促狹語氣的話語蹦了出來。

「所以,辯解呢?」

「…….」

「好不容易從地獄救出來的千延浩先生,現在劈腿連辯解都沒有嗎?」

面對她眯著眼睛的質問,我突然笑出了聲。

我學著趙雅允的樣子戲謔地回答。

「是雙方合意。」

「只有我不知道的合意吧。」

「你明明知道。」

「第一輪的我根本不知道這個合意,所以現在的我就是不知道啊。」

「別扯複雜概念。不過……」

我緊緊攥住了趙雅允的手。

「……這次是我先來找你的。」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嘛。」

趙雅允吃吃地笑了。

她毫無陰霾的樣子不知為何讓我心裡刺刺的。

但並非出於愧疚。

些許緊張感涌了上來。

因為現在,兜兜轉轉終於能完整說出口的話。

「謝謝你。一直都很感謝。」

我抱住了趙雅允。

趙雅允裝作聽不懂的樣子耍賴,我對這樣的傢伙說道。

「都是托你的福。第一輪沒有崩潰也是,能獲得機會也是,回來之後能盡情實現夢想也是。」

就是這樣一個始終陪伴在我身邊的傢伙。

「如果沒有你,我大概會變成執著於證明的瘋子吧。說不定早就墜入自我毀滅的地獄,永遠痛苦著卻連自己錯在哪裡都不知道。」

「哼哼,很懂嘛。繼續啊。」

「因為有你現在才有我。是你塑造了我。」

「嗯!」

「我愛你。」

「正解。人類真是越來越會察言觀色了呢。」

咚咚 趙雅允輕輕敲了敲我的後背。

嘻嘻的笑聲在耳畔搔癢。

短暫相擁感受體溫,分開時看見趙雅允清爽的笑容。

重逢的感慨到此為止。

趙雅允接著問出這樣的問題。

「沒我的日子過得好嗎?」

是近況閑聊環節。

我回答道。

「我比你多活了十年左右。瑞琳是在我死前三年才走的。」

「哎呦,姊姊一看就是高血壓走的吧。臨死前肯定還在什麼社群里跟人激情對線呢。」

「社群在你死後就斷了。跟誰吵架都沒跟你吵有意思。」

「…那人是為了好玩才吵架的?」

「嗯,只有你當了真。」

「哼,養老院呢?」

「民浩接手了。公司歸藝瑟,藝燦靠畫畫過日子。」

「藝瑟最後還是離了?我死的時候還鬧得沸沸揚揚呢。」

「整天打打鬧鬧地過。還老來得子了呢。」

「哎喲我去,真能作。」

趙雅允嘖嘖咂舌。

「我看藝瑟那孩子簡直跟她姑一個模子刻的?攻擊性太強了。」

「不是你生的么。」

「…教育可是她姑負責的。」

「還挺驕傲。」

聊著這些閑話走著路,地獄的盡頭逐漸顯現。

眼前矗立著黃金門。

那是我打造的黃金門。

趙雅允抱著胳膊說道。

「這次該輪到我得救了吧…!」

「不,暫時還不行。」

「知道啦。得先把姊姊接上。就她那德行肯定在地獄哪個角落哭呢。要麼就是在對獄卒爆粗口?」

「也可能在哭呢。瑞琳心腸可軟了。」

「心軟的人根本混不了社群。你濾鏡該摘摘了。」

「要是那個被剝掉的話你也會有危險吧。」

「…那就留著吧。」

「把孩子們的定期存款取出來偷偷氪金……」

「我說留著對吧?」

發生了瑣碎的口角。

之後才總算從門口進場。

有耀眼的光芒,在那盡頭顯現的就是那個。

趙雅允點了點頭。

「我就知道會這樣。姊姊最適合語言地獄了。」

「哼。」

語言地獄。

那是錘鍊言語撕裂他人的人類墜入的地獄,在此處每當向他人傾瀉惡意時,那些辭彙就會具象化嵌入軀體。

韓瑞琳就墜落在這樣的地獄裡。

『早知道就該提前退出社群。』

這後悔來得有些遲了。

為何會墜入語言地獄。

瑞琳進行了深刻思考。

『因為在社群吵架?』

不,那只是微不足道的爭執。

『還是因為搗亂?是IP被封那天的事嗎?』

她曾拜託明奎弄到刷屏腳本,用灌水帖測試過社區。

當時只是覺得『好玩』,後來社群用戶回憶時還說樂在其中,所以應該也不是這個。

『那就是在媽媽論壇投放戰術核的事了?』

原本想去育兒論壇獲取育兒信息,卻被那噁心的社群文化噁心到,想著乾脆去他媽的,於是投下過戰術核彈。

起初只打算搞一次,但那反應像活魚一樣蹦躂得歡,不知不覺就嗨了,連明奎的刷屏宏都用上了。

把各個媽媽論壇都輪了個遍,投下核彈製造爆心地,那事倒挺符合初衷的。

『總之……』

就這樣來到了地獄,就是現在這狀況。

答案是面壁修鍊。

這是瑞琳墜入語言地獄整整十年那天得出的結論。

雖然得出結論花了相當長時間,但自我感覺這速度還算體面。

在這兒活了上百年的傢伙里,不還有至今戒不掉髒話的人嗎?

人的慣性真可怕啊。

瑞琳終於徹底明白,自己再怎麼努力不說髒話,終究是個被終身習語支配的、會不由自主爆粗的人。

但這裡是個每說句髒話,辭彙就會化作刀刃刺入身體的場所。

這種地方能有什麼根除髒話的方法?

『乾脆閉嘴不說話。』

瑞琳來到地獄外圍的一處懸崖前,盤腿坐下。

並不孤單。

因為懸崖下稀稀落落坐著些與瑞琳得出相同結論、正對著牆壁發獃的人。

面壁修鍊已五年。

在這個沒有飢餓與睏倦的空間里,干瞪著牆壁讓人癢到發狂。

但討厭疼痛的她咬牙堅持到了現在。

從未靜下來生活過的她本覺得這事很彆扭,可不知何時竟開始習慣,甚至冒出'還能應付'的念頭。

普通面壁者這時不是發獃就是放空自我。

但瑞琳不同。

『我是怎麼活過來的』

她進入了禪悟。

開始反芻過往的人生。

從童年往事到學生時代,遇見延浩後接觸遊戲開發的經歷,與他共同成長、領悟愛意、告白時刻,以及此後相伴的漫長歲月。

若有人問起活法,瑞琳會回答'非常幸福'。

雖說是自私的想法,但比延浩先離世便不必忍受沒有他的時光,連這點都讓她感到幸福。

回憶時總有笑意浮現。

瑞琳就這樣靠咀嚼回憶活了很久。

但這事也有副作用。

『…好想你。』

想念延浩。

豆莢皮明明早就該剝落了,可直到死前那一刻,瑞琳還是喜歡著延浩。

不管做什麼都覺得可愛,偶爾撒嬌說些任性話時,胸口就會怦怦直跳。

也想念阿允。

當初為了爭奪同一個人時明明是那麼針鋒相對的傢伙,時過境遷後連那段回憶都變得珍貴,阿允死後生活頓時索然無味。

該怎麼說呢,打個比方的話,就像老動畫里貓和老鼠的關係。

雖然和延浩獨處的時光也很美好,但和那傢伙為了延浩鬥嘴的瞬間才最令人開心。

『孩子們現在怎麼樣了呢。』

因為軟綿綿的阿允不太在意孩子教育,所以自己反倒對孩子們特別嚴格。

但正因如此深愛著孩子們,到最後孩子們總是先來找自己,而不是延浩或阿允。

回憶著這些片段,當人群擦肩而過時,瑞琳突然感到一陣心酸。

懷念再也見不到的人,本就是件讓痛苦不斷滋長的事。

之後的五年,瑞琳活在思念里。

又過了五年,瑞琳活在悲傷里。

再過五年,

『…還是見不到啊。』

直到那一刻才終於承認了這件事。

延浩寧願放空所有思緒。

就在這種心境下,即將放下自我的瞬間。

「啊,在那兒。」

「什麼情況?在練心法嗎?」

延浩的身體因突然傳來的聲音猛地一顫。

眼睛瞪大得幾乎要裂開。

「在幹嘛呢?」

「這語言地獄的背景是武俠小說嗎?說不定姊姊真能獲得神功呢。」

「胡說八道。」

不是幻聽。

意識到這點的瞬間,延浩在翻湧的情緒中感到有東西正往上冒。

咔嗒咔嗒地轉過頭。

那裡站著朝思暮想的兩個人。

「…老公?阿允?」

「姊姊Hi。」

「你剛才在做什麼?」

只見阿允揮動著手臂,而延浩把手插在口袋裡像看怪物似的盯著她。

瑞琳的眼淚幾乎要奪眶而出。

幾十年來從未離開過座位的身體,此刻突然彈起朝著兩人狂奔而去。

「是真的!!!」

瑞琳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

她哭得如此傷心,連延浩都慌了手腳。

阿允用手指戳了戳延浩的腰。

延浩苦笑著將瑞琳擁入懷中。

因懷念這份體溫而度過的時光如此漫長,瑞琳根本無法止住淚水。

延浩對這樣的瑞琳說道。

「不是約定好了嗎。」

燦爛地笑著,

「就算墜入地獄也會負起責任。」

將那份體溫盡情分享著。

瑞琳咯咯笑了起來。

飽含思念的聲音編織出這樣的話語。

「笨蛋!要來就早點來啊!」

就這樣,瑞琳漫長的懲罰迎來了終結。

《地獄歸來的遊戲總監 —— 外傳》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