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4 / 235 · 地獄歸來的遊戲總監 201~完結
第242話 外傳 — 地獄紀行 (6)
這場相遇出乎意料。
比起那個 這更像是從一開始就充滿疑惑的相遇。
『延浩明明還活著。』
直到明奎死去的那一刻 延浩都活得好好的。
甚至在他死前一周 延浩還來拜訪並簡短交談過。
這樣的延浩怎麼會比自己先來到這個地方。
疑惑沒有持續太久。
『…啊 是地獄的時間線。』
因為覺得太過理所當然 似乎沒想過會適用於身邊人。
這個疑問解開後 又浮現出新的疑問。
不 現在想來 延浩本就是充滿謎團的人。
但首先
「好久不見。」
明奎打了招呼。
延浩微微點了點頭。
兩人從入口前稍微挪開了些距離。
甚至不需要說「聊聊吧」這樣的話 僅憑眼神就達成了默契。
這就是共事一生的搭檔。
他們來到一處低矮的山坡。
明奎起了話頭。
「過得怎麼樣?在我死後。」
「就那樣活著。湊合。」
「瑞琳和雅允呢?」
「先走了。因為我活得久了些。」
「孩子們過得好嗎?」
「直到我死前都過得挺好。養老院傳給老二了。老大說想畫畫到死就隨他去了。老三嘛…雖然跟女婿吵吵鬧鬧要離婚啥的,最後倒也過得挺和睦。」
「老大今年54了吧?」
「我死那年他61。」
「正當年呢。」
「是正當年。」
不過聊些近況罷了。
怎麼活的,怎麼死的,還有這些年過得如何。
在明奎死後、延浩活著的這段時間裡,世界發生了怎樣的變化。
這些家常話倒不難開口。
但兩人都心知肚明,這場相逢不可能僅止於此。
明奎率先打破了沉默。
片刻後,他突然向延浩拋出一句。
「你到底是什麼?」
為何能預知這整個地獄。
出於何種理由將這地獄鑄成遊戲公諸於世。
又為何站在此等試煉面前,而這地獄偏偏只降臨在延浩身上。
面對這個飽含無數疑問的質問,延浩只是平靜作答。
「就只是我。千延浩。Rewind的總監。」
明奎聞言噗嗤笑了。
「我問的不是這個。」
「因為那就是結局。只是經歷了足以了解地獄的事,然後作為把這事公之於眾的懲罰什麼的,現在正挨個遍歷所有地獄。」
「地獄巡遊啊….」
總覺得不像是把地獄劇透給人間的罪過。
千延浩,這人可是直到臨死前都被罵狗娘養的狠角色。
能活那麼久說不定正是因為挨了足夠多的詛咒。
或許地獄巡遊正是恰如其分的懲罰。
明奎邊這麼想著邊問延浩。
「其他地獄怎麼樣?」
「就那樣吧。啊,還碰到幾個熟人。」
「嗯?」
「西村和科普森,掉進鬥爭地獄了。」
「那倆不是對練時一起高血壓發作走的嗎?」
「對,荒唐到在葬禮上都沒掉眼淚。」
「很有他們的風格。」
「波利去了背信者地獄。」
「明明搞辦公室政治那麼賣力。」
「還遇到吉尚了。掉進了喪失地獄。」
「因為丟了頭髮?」
「雖然表面理由是華爾街乾的事,不過我看確實像是因為頭髮。」
咯咯笑聲在空間里飄蕩。
明奎望向天空。
地獄的天空是黑紅色的。
完全是乾涸血痂的顏色。
重逢後傾訴衷腸的背景竟是如此,難免令人心緒紛亂。
那些情感也早已成為過往。
「延浩啊。」
「在。」
「你知道嗎?黃金之門後面有什麼。」
明奎這樣問道。
當試煉結束,就將站上試煉台。
從試煉台穿過黃金之門後,不知會發生何事,明奎因此感到恐懼。
當然,他知道那裡會比現在更好。
但對未知的恐懼,不正是人類長久以來的習性嗎。
延浩沉默片刻,緩緩開口。
「我也不知道會有什麼。因人而異吧。」
「是嗎?」
「但您明明知道的。」
「……是能讓人前進,變得更好的地方。」
延浩點了點頭。
明奎心裡始終不痛快。
就在這時候。
「這樣徘徊在地獄裡就會想。」
「……想什麼?」
「或許所謂地獄,正是為變得更好做準備的地方。」
明奎眨了眨眼。
延浩繼續說道。
「不是說敢於直面痛苦才算是大人嗎。還說成熟就是踩著傷痛站起來。這裡是孩子們學習的地方。是從不懂到懂,直到能夠領悟並前進的搖籃。」
「…作為搖籃這概念是不是太過火了?」
「因為人類是比想像中更慣性的動物。或許需要猛葯才行。」
延浩露出了沉思的表情。
明奎突然產生了疑問。
如果正在遍歷所有地獄,那究竟已經目睹這番景象多久了。
究竟面對過多少絕望,又抵達過多少終點。
至少是明奎無法想像的程度吧。
因此,延浩的話語逐漸產生了可信度。
「我們都能變得更好。或許正是因為懷著這種可能性,才會在這裡。」
延浩凝視著明奎。
「所以我說沒必要害怕。」
明奎微微笑了。
竟然是安慰,雖然這個詞和延浩實在不搭調,但這句話確實令人欣喜又感激。
「嗯。」
「要走了嗎。」
「該走了。你呢?」
「再待一會兒。」
「好。」
明奎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最後看著延浩,明奎說了這樣的話。
「再見。」
更進一步吧。
對此延浩只是連連擺手作為回應。
明奎回到了同伴們身邊。
滿臉寫著好奇——不知道延浩是誰,也不清楚現在是什麼狀況。
對此明奎回答道。
「是朋友。」
這就足夠了。
其他任何辭彙都毫無意義。
「走吧。」
就這樣明奎跨過了門扉。
胸中的恐懼不知何時已如潮水般退去。
第七試煉果然殘酷至極。
但明奎始終沒有放棄,最終與同伴們共同克服了這場試煉。
試煉台上浮現出黃金之門。
這意味著通過了考驗。
「我們…還能再見的吧?」
「郎君!來世也要…」
「騎士!」
「將軍!」
「明奎!」
明奎綻放出雪白的笑容。
「嗯,一定。」
若是這扇黃金門能通往心之所向,抵達使人成長蛻變之地。
「後會有期。」
於是明奎踏入了黃金之門。
耀眼的光芒遮蔽了明奎的視野。
然後,在那裡明奎遇見了。
「哥哥真是個大懶蟲呢。」
「…由美?」
正燦爛笑著的妹妹。
那個最終獨身終老、一輩子都在幫助自己的妹妹。
「果然哥哥沒有我就不行吧?」
明奎感受到了久違的欣喜。
大笑著擁抱了妹妹由美。
「在這裡也要幫我嗎?」
「因為哥哥總是冒冒失失的。」
由美輕輕拍了拍明奎的背。
明奎不知該如何表達這份感激之情。
這時由美開口道。
「要走了嗎?邊走邊聊吧。」
「嗯。」
就這樣明奎牽著由美的手走過長長的走廊。
朝著能變得更好的地方。
地獄的時間是混亂的。
但是,若我這種存在能認知時間與思維流動,個體的時間就會向前流逝。
所以我才能知道自己在地獄停留了多久,經歷了多少變化。
『至少比活著的時間更漫長。』
就這樣見證了死亡與絕望。
也見證了同等的希望。
在沒有任何其他因素干擾的情況下,我只注視著、思考著、面對著那兩樣東西,所有的思維能力都傾注在鑽研它們之上。
最終得出的結果,便是形成了關於地獄本質的獨到見解。
『搖籃。』
這裡是靈魂前往來世前成長的搖籃。
換言之,是用痛苦淬鍊靈魂的鍛造場。
曾經被我單純認定為邪惡的地獄所有元素,如今才明白都是出於必要性被創造出來的。
緊接著浮現的疑問是『那我為何會目睹這一切』。
我與任何地獄囚徒都不同,肩負著觀測整個地獄的使命。
而在回歸後重返的地獄裡,我又承擔了承受所有地獄試煉的職責。
地獄不存在偶然。
萬物皆由必然的因果所鑄就。
所以既然賦予我這樣的使命,必然存在緣由——這個念頭縈繞已久,如今答案終於顯現。
「又回來了啊。」
地獄的心臟,無數黃金門扉如星星般點綴天穹之處。
老人仍坐在我記憶中的那個位置,保持著當年的模樣。
他那空洞的眼窩裡盛著整片夜空。
當他凝視我時,我不得不透過他看見那片夜空。
「感受如何?」
我回應了他的提問。
「如果說的是人生,那確實很充實。若論地獄的經歷,現在似乎明白了。」
「呃嘻嘻,你明白什麼了呀?」
「你坐的那個位置。下次該坐上去的人是我。」
哐當,老人突然停止了動作。
他臉上的表情消失了。
這樣的沉默持續良久,最終老人抖著肩膀笑了起來。
「你真是個聰明的孩子。」
「就算不聰明,您不也把我折騰到能明白的程度了嗎?」
「這話也沒錯。」
我凝視著點綴空間的無數黃金門。
從想起關於老人的記憶那一刻起,就有件事讓我好奇。為什麼老人必須待在這裡。
大概是因為,總得有人看守那些東西吧。
如果說時間和空間都扭曲崩壞的地方就是地獄,如果說只有通過個體認知才能固定的存在就是地獄。
作為無數人犧牲象徵的那些黃金門,又怎能以完整形態存續到被需要的時刻呢。
正是需要有認知者存在才能維持。
換言之需要觀測者。
老人扮演著那個角色,而當老人的使命終結時,那就是我的職責了。
「不過我說啊。」
「嗯?」
「我現在還沒法坐上那個位置。」
老人發出鼻音,隨即咧嘴笑著說道。
「我倒是不介意…不過理由呢?」
「因為有個約定。我想履行完那個約定再回來。」
老人既沒追問那約定是什麼,也沒懷疑我是否要逃跑。
他給出了非常爽快的答覆。
「那就去吧。我會在這裡待到你回來的那天。」
說完這句話,老人再度望向天空。
我向他深深低頭行禮,轉身離去。
就這樣重新踏上旅程。
即便在地獄生活了漫長歲月,終日沉迷於絕望與希望的博弈,心底仍有些無法抹去的東西。
為了履行自己立下的約定。
再次穿越地獄,重新巡遊地獄。
「遲到了。」
最先遇見一個人。
「我來了。」
趙雅允正精神抖擻地看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