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話 外傳 —— 地獄紀行 (2)

與妻子的重逢是最棒的。

且不論危機中的救贖與弔橋效應，光是年輕時模樣就讓人欣喜萬分。

光是看著就彷彿能聽見『歐巴，你現在不知道自己錯哪兒了吧？』這樣的聲音。

但顯然與那時有所不同。

「這該死的老頭子又到處闖禍了！！！」

啪啊啊！

「嗚呃…！」

從後背蔓延至全身的劇痛讓眼球都要翻轉過來。

是熟悉的背擊滋味。

沒想到竟能以年輕之姿重現中年時期登峰造極的功力。

說是返老還童也不為過。

因此碩勛對這久違的擊打感到欣喜多於痛苦，高聲喊道。

「老婆！你走後我太孤單了！」

「哎喲～肯定又只顧著打遊戲開心活著吧！閉著眼都能猜到！」

話雖如此但不會承認。

毫無分寸感的老頭典範姜碩勛，厚臉皮是基本素養。

當然，

「老婆！你不信我?! 」

「嗯，不信！」

「那就沒辦法了！」

對於養大不知是丈夫還是孩子的秀珍來說，這種把戲根本行不通。

總之兩人就這樣化解了心結。

是相伴一生的關係。

即便死後重逢也沒什麼特別眷戀。

倒像是昨天剛見過的人，又或者彼此分離的歲月只是場夢，就這樣開始了對話。

「有民過得好嗎？」

「為給咱孫子掙學費都快累死了！」

「你沒跟有民要零花錢吧？」

「才沒…！」

「哎呦，嘖。用腳想都知道。有民肯定去我墳頭哭訴了。」

「那小子炒股賠光了！」

「啥——?! 」

成功將怒火轉嫁到兒子身上的碩勛，這才鬆了口氣。

『有什麼關係。要怪就追到地獄來啊。』

厚顏無恥的老頑童姜碩勛，對子女也毫不留情。

秀珍發泄完怒火後終究嘆了口氣，轉而說起別的事。

「所以你為什麼會在那兒？如果你也玩過那遊戲，應該知道那裡是懲戒室吧。」

「只是碰巧生在那裡而已？」

「哎喲，真是既沒運氣也沒志氣。」

秀珍嘖嘖咂著舌頭。

直到這時碩勛的思緒才開始飄向別處。

「不是，所以到底怎麼回事。你也知道的吧？就是那個……」

「赫利克啊。我怎麼可能不知道。」

「就是說啊！」

碩勛簡直要憋死了。

此刻他滿腦子只想著無論如何都要弄清這個局面的答案。

秀珍似乎瞬間看穿了碩勛的心思，用下巴指了指遠處。

「跟來。有東西要給你看。」

「嗯！」

就這樣，碩勛正式開始了對『嬉戲地獄』的探索。

該怎麼說嬉戲地獄呢……

對了，用主題來形容的話，就是紅色荒野中央的巨大賭場。

囚徒間的遊戲都在那裡進行。

在懲戒室結束拷問的囚犯也會回到那裡。

從遠處望見賭場開始，碩勛就從秀珍那裡聽到了許多情報。

「嚇到了吧。死後睜眼發現自己回到了年輕的身體里。周圍一看就是嬉戲地獄。為了活下去就先玩了遊戲。幸好沒遇到比我更厲害的傢伙。」

「我家老婆是最強的！」

「馬屁就省省吧。反正日子好過點就想起來了。一看就知道你死後會來這兒。所以先打打基礎。」

「老婆…！」

碩勛的眼眸因感動而顫動。

那一瞬間，有個念頭掠過碩勛的腦海。

突然停住——

碩勛的腳步戛然而止。

他忽然想起一個被遺忘的信息，思緒萬千。

秀珍問道。

「怎麼了？又。」

碩勛反問她。

「多少年了？」

「嗯？」

「你在這裡待了多少年？」

地獄的時間排列是混亂的。

即使死亡時間相差一天，墜入地獄的時機可能相隔不足1秒，也可能相差100年。

所以他才問。

妻子究竟等了自己多少年。

得到的答案令人震驚。

「大概二十多年吧。」

碩勛幾乎要哭出來。

「哎喲你這人…！」

整整四倍。

秀珍不過是碩勛死前5年就去世的人。

但等了這麼久的時間，感激與歉意在心裡交織。

「老婆啊啊啊！！！」

「太熱了離遠點！」

咿呀啊！

「嗚呃呃！」

再次被砸中的後背發出海兵式的哭嚎後，終於在秀珍的輕拍下止住哭泣的碩勛聽到了後續的故事。

「出去的方法？早就找好了。只要出去就行。」

「就自己出去吧….」

「這沒輕沒重的人我不負責誰負責。下輩子也得我負責。」

咧嘴笑的樣子怎麼可以這麼帥氣。

碩勛懷著戀愛時的心跳感抱住了秀珍。

進入賭場後，碩勛目瞪口呆。

「參見陛下！」

「嗯。」

「陛下？」

「賭場里第一名就是王。」

秀珍唰地豎起大拇指。

啊，果然是最強玩家風範。

在她死後五年，碩勛再次體會到凡人的心情。

不過也是轉瞬即逝。

「不是說有東西給你看嗎。跟來。」

秀珍領著碩勛前行。

最終到達的地方正是那裡。

「這裡是….」

「榮譽殿堂。賭場歷代最高得分者的聚集地。」

榮譽殿堂。

在真實遊戲中也曾存在過。

碩勛同時感受到陌生與熟悉，環視著殿堂。

就這樣，

「…啊？」

他徹底震驚了。

秀珍咯咯笑了起來。

「嚇到了吧？」

確實嚇到了。

真的被嚇到了。

這反應再正常不過。

［1位 : 千延浩1000］

「…千延浩？」

因為那裡刻著兩人再熟悉不過的名字。

秀珍對驚愕的碩勛說道：

「聽說他剛來就把所有遊戲記錄刷了個遍，一周內就打進了這裡。按這裡的時間算可是700年前的事了。」

「他不是地獄使徒嗎？不是作為囚犯來的嗎？」

「所以才說啊。」

「那千延浩到底是什麼人？怎麼能設計出那種遊戲，簡直像預知未來一樣…」

「誰知道呢，我也不清楚。但能造出那種離譜地方的人，說不定是天選之子呢？」

看來秀珍也沒有答案。

只有煩躁與疑惑在不斷膨脹。

「還有那邊看見沒？100年前通關Clear的人。」

秀珍指向另一處，那裡寫著的名字立刻映入眼帘。

［詹姆斯·韓］

「啊！詹姆斯！」

「本來還想和那傢伙干一架的。真可惜。」

真是令人驚訝的事。

「詹姆斯居然還活著？」

「死了才會來這兒吧。」

「啊哈？」

原來如此。

時間順序亂七八糟的，確實有可能。

仔細想想，延浩不也是還沒死的人物嗎？

碩勛先是滿臉驚訝，隨後突然爆發出笑聲。

是因為詹姆斯·韓留下的評論。

［千延浩狗娘養的］

到死都不變的傢伙。

回想起來，詹姆斯·韓就算在虛擬現實遊戲直播時，也對早已退役的延浩罵個不停。

「就那混蛋害得我最後禿頭了。嗯？」

咯咯的笑聲久久不散。

正鬧騰著的時候。

叮！

伴隨著輕快的提示音，榮譽殿堂上出現了新名字。

［秀珍，碩勛］

原來是秀珍把名字刻上了殿堂。

碩勛歪了歪頭。

「呃？為啥是我名字？」

這時秀珍微笑著回答。

「夫妻本是一體嘛。該死的老傢伙。」

說完便牽著碩勛的手往別處走去。

那是榮譽殿堂後方的某處。

她手裡仍攥著那張金色卡片。

「畢業生卡。有這玩意兒連獄卒都不敢碰你。」

「啊，所以剛才…」

「滑稽吧。連懲罰方式都是遊戲——在這個由玩家構成的地獄裡。連逃脫法則都是遊戲的一部分。」

碩勛漫不經心地想著。

或許正因為如此才叫地獄。

或許連終結生命的方式都要被束縛才叫懲罰。

但這些都與碩勛無關。

因為他有比誰都可靠的妻子守護著。

遠處浮現出巨大的金色門扉。秀珍開口道：

「不是所有畢業生都能逃脫。那可是黃金門。要跨越它需要資格。」

「什麼資格？」

「你知道的。需要有為你犧牲的人。」

「…會是誰呢？岳母？岳父？還是我們父母？」

「不清楚，進去或許就知道了。」

碩勛加重了交握之手的力道。

感激與愧疚都只是片刻。

各種情緒洶湧而至時，突然產生了那樣的念頭。

「…這究竟通向哪裡？」

「誰知道呢。赫利克系列到最後都沒告訴我們黃金門後面有什麼。」

「所以說…」

「但至少知道一件事吧。」

秀珍抓住碩勛的手加大了力道。

她露出了微笑。

碩勛也恍惚了片刻，隨即揚起嘴角。

「…確實。」

是這樣的。

唯有一點，赫利克系列雖然對黃金門後的世界含糊其辭，但明確提及過一件事。

如果延浩真是知曉地獄全貌之人，如果這就是他創造赫利克的理由。

那麼毫無疑問，那道黃金門的彼端——

「是前進…」

「…是能變得更好的地方。」

絕不該是另一個地獄。

「滴！」

刷卡瞬間黃金門煌然開啟。

碩勛站在門前，緩緩平復呼吸。

「親愛的。」

「幹嘛。」

「我們還會再見吧？」

「那必須的。」

就這樣，兩人邁出了腳步。

對話聲窸窸窣窣地持續著。

「親愛的，可是有民怎麼辦？」

「玩股票的混蛋就該受點懲罰。」

「可那畢竟是我們兒子啊？」

「…唉。」

「要不要留點什麼東西再走？」

「是該留點。路上說不定會寫著什麼方法。養出這麼個混賬兒子真是造孽啊。」

「但你還是喜歡他的吧？」

「你喜歡的兒子我怎麼會不喜歡。」

聲音漸漸消散了。

「那小子會下什麼地獄呢。」

「一看就是愚民地獄。」

「哎呀，也可能像我們這樣來嬉戲地獄呀。」

「要是沒跟你學玩遊戲就不會來這兒了！」

「才不是呢….」

聲音逐漸稀薄，連發音都變得模糊不清。

終於，

「好吧….」

「愛你….」

吱——！

隨著最後一聲笑，黃金門關閉了。

咚！

空間里只剩下死寂。

某間醫院的病房。

醫生用沉痛的聲音說道。

「已經過世了。」

隨後白布蓋上了停止呼吸的老人面容。

鄭漢秀。

76歲，未婚。

因沉迷虛擬現實遊戲導致飲食失調營養不良死亡。

就這樣他墜入了地獄。

「啊啊….」

變得年輕的身體。

充滿彈性的皮膚。

漢秀望著眼前展開的森林，深吸一口氣後張開雙臂。

「…這是異世界轉生嗎。」

突然他瞪大眼睛喊道。

「來吧，美少女們！！！」

他真是個始終如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