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話 外傳 —— 地獄紀行 (1)

88歲，是姜碩勛享受天年的歲數。

回首看來算是體面的一生。

平凡地長大，上普通的大學，找份穩定工作遇見賢惠妻子，養出了全世界最值得驕傲的孩子。

過程艱辛得讓人流淚，卻也快樂得讓人流淚。

「…父親。真的很感謝您。」

聽到緊握自己手的兒子低語，碩勛頑皮地笑了。

即便世界巨變，不變的是人心，他依然是這般笑著的人。

「呃呵…。」

看到兒子哭泣的模樣，原本的碩勛肯定會說『男子漢哭成這樣像什麼話。嗚嗚嗚！要這樣哭才對！』，而兒子則會埋怨『父親！別總擺出老古董的架勢啦！』。

如果妻子秀珍還活著，大概會拍著他的背笑話父子倆半斤八兩。

思緒蔓延至此，碩勛忽然想起了先走一步的妻子。

『老婆子，馬上就能見著你了。』

笑意漸濃。

臨終時刻還能露出微笑，這是何等受祝福的人生。

既然，既然活著時如此幸福，死後想必也能繼續幸福吧。

碩勛安詳地呼出最後一口氣。

『有好多事兒要跟老婆子念叨呢。』

從孫子上學開始講起，到那臭小子炒股賠光老本。

兒媳婦如何拚命挽回損失，在股市裡把虧損翻倍賺回來，還有妻子死後才發售的經典遊戲續作。

『等著我老伴。在天堂邊喝啤酒邊慢慢聊。』

就這樣，碩勛停止了呼吸。

嗶——

「父親！！！」

生命最後時刻，他給兒子留下這樣的話。

『好，天堂再見。』

他再次睜眼的地方是地獄。

關節不痛。

身體輕得像沒穿衣服，下巴咔咔碰撞時牙齒也很結實。

最明顯的是，原本像蒙著霧般花白的腦袋現在感覺轉得飛快。

「啥情況？」

碩勛發出了聲音。

年輕的聲音，再看手背也沒有皺紋。

攥緊拳頭時感受到的力量…沒錯。

『…是海兵的氣象。』

這是上等兵姜碩勛(人生巔峰期)才有的身體素質。

碩勛眯起眼睛。

『返老還童？』

如果不是的話就是回歸？轉世？

人類姜碩勛，縱使時代變遷也不放棄遊戲的老頑童代表。

每當遊戲發展到增強現實、虛擬現實時，他都會纏著兒子買遊戲包，最終從未放棄遊戲的他自認為相當緊跟潮流(其實回歸轉世題材幾十年前就不流行了)。

在他看來，這狀況怎麼看都是回歸或轉世。

『啊哈，第二次機會啊。』

自信滿滿的笑容浮現在碩勛臉上。

但是，那笑容沒能持續多久。

嘎啊啊啊啊啊！！！

尖銳的慘叫聲。

四處飄散的血腥味。

視野中可見的是狹窄而赤紅的峽谷風景，其間懸掛著遭受過恐怖酷刑的人們。

「呃啊！」

碩勛遲了一拍才猛然驚覺。

年輕身體帶來的反射神經讓這份驚嚇顯得更加鮮活。

在驚慌失措間，碩勛對遠處走來的人影感到欣喜。

或許是因為想著對方可能和自己一樣正常。

立刻搭話也是可以的。

但是，碩勛沒有這麼做。

『…等等，萬一是陷阱呢？萬一那傢伙是元兇呢？』

擁有二十代敏捷思維與超齡閱歷的碩勛做出了正確判斷。

這對於平時總做衝動決定(比如背著老婆買遊戲)的他來說，實在是罕見得令人讚歎。

總之碩勛躲到了附近可見的岩石後方。

當走來的人影逐漸放大，終於能看清其全貌的瞬間。

「嘶…！」

他倒抽冷氣。

碩勛的眼睛瞪大到幾乎撕裂。

顫抖的手死死捂住嘴巴。

他不得不這麼做。

慘白髮青的皮膚，被縫合的眼睛與嘴，削掉的鼻子和釘入耳朵的鐵釘。

因為這形象他再熟悉不過。

『看守？』

那是他最愛遊戲系列《赫利克》的看守。

而且還是以虛擬現實設備規格推出的《赫利克0 重製版》里完全相同的看守形態。

那一刻碩勛感覺後腦勺像被狠狠掄了一棍。

『該不會…！』

心臟撲通撲通狂跳。

他屏住呼吸，堅持看完了看守拷問囚犯的全過程。

持續了相當長時間的拷問。

即使噁心到想吐也不敢移開視線，因為不知道那東西什麼時候會撲向自己。

到時候至少得想辦法逃跑。

值得慶幸的是看守始終沒發現碩勛的存在。

雖然不確定是沒發現，還是假裝沒發現。

直到周圍恢複寂靜，碩勛才長長呼出一口氣。

心臟仍在怦怦作響。

腦海里一片混亂。

這種情況下，碩勛首先需要確認某件事，於是低聲念叨：

「狀、狀態欄…！」

咻——！

只有蕭瑟的風聲掠過，碩勛終於確信：

『不是遊戲附身啊…！』

真是萬幸。

要真是遊戲附身的話，他肯定會後悔『早知道就該專心玩戀愛遊戲了！！！』

否則這裡就真是地獄了。

到了這個地步 心中不禁產生一個疑問。

『那赫利克又是什麼？』

如果這裡真是地獄 如果自己真的墜入了地獄 那赫利克系列到底是什麼 千延浩又到底是什麼人。

難不成是從地獄來的死神？

還是來給人類敲響警鐘的天使？

要是二選一的話 肯定是前者吧。

千延浩那傢伙直到退休前 都是個以折磨玩家為樂的惡棍中的惡棍。

『仔細想想確實 那傢伙 總擺出一副知曉未來的模樣』

雖然不屬於自稱預言家的那類人 但延浩的行事作風確實古怪。

那時候的人們又怎麼會知道呢。

『重婚合法化時 千延浩第一個在戶籍上登記了兩個妻子』

原本僅限韓國嚴重的人口懸崖現象蔓延至全人類 整個時代都因勞動力短缺陷入蕭條 發出沉重呻吟。

那時人們率先意識到勞動力供給的必要性 嘗試各種方法後 最終連可能存在問題的重婚都開放了。

當時延浩立刻在戶籍登記了兩個妻子(其實三人早就在同居了)。

果然是世界頂級遊戲公司社長被稱頌的操作流程，那時碩勛正鼓掌卻被秀珍一記後腦勺重擊。

『連赫利克也很可疑。總是最先適應新一代設備。經手的東西全都成功了。』

簡直像被外星人綁架過般的技術力(不過是用壓榨人類代替外星人罷了)。

經歷一連串事件後，碩勛得出了一個結論。

『千延浩是….』

…地獄的使徒。

嗚嗖嗖 渾身起雞皮疙瘩。

那麼這裡會是怎樣的地獄？

自己究竟是因何罪孽來到地獄。

至死都在玩赫利克系列的碩勛很清楚。

那個世界觀的地獄規定所有人類死後都會先墜入地獄洗清罪孽。

其中唯有對他人行善者才能獲得救贖離開地獄。

而地獄的種類，對每個人都千差萬別。

『這裡是….』

能看到正在受刑的人們。

自滅者的地獄？

不，那景象分明是內臟內部。

作為連赫利克1都玩過重製版再重製版，用4D享受過那景象的碩勛，完全可以確信。

『那莫非是胎獄？火宅地獄？』

雖然閃過幾個地獄名稱，但碩勛隨即搖頭否定。

因為這些地獄都只是看似合理，卻無法明確說出『就是它！』的存在。

既然無法得知答案，那就先觀察一下周圍吧。

懷著這樣的心情，碩勛邁開了腳步。

首先確認地形，接著查看那些正在受刑的人們。

想著那些人或許知道些什麼，便打算喚醒他們進行提問。

緊接著，碩勛倒吸一口冷氣。

「呃啊！」

「嘻嘻嘻….」

因為被捆綁的人們全都在笑。

那是極其詭異且不現實的微笑。

那一瞬間，有個地獄從碩勛腦海中閃過。

『嬉戲地獄。』

為什麼沒能立刻想到呢。

這是《赫利克 8》里出現的嬉戲地獄。

懲罰那些沉迷玩樂不顧生活之人的場所。

『我、我可是認真生活的啊！』

我邊玩遊戲邊上班工作。

關心家人也持續存錢。

兒子的文藝匯演、家長參觀活動、郊遊活動都必定參加，還經常全家去露營。

不僅如此？孫子出生後每天都陪孫子玩到滿頭大汗。

雖然內心辯解，但現狀毫無改變。

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無法逃離地獄，反而出現了別的東西。

咯吱吱…！

傳來令人不快的哭聲。

碩勛嘎吱嘎吱地轉過頭。

它就在那裡。

正盯著自己所在的位置，縫合的眼瞼間閃爍著渾濁眼珠的獄卒。

「啊，你好？」

話音剛落，獄卒就撲了過來。

咯吱！

「啊啊啊啊啊！！！」

碩勛像被冰錐刺中的少女般尖叫著逃跑了。

赫利克8的舞台——遊樂地獄是死亡遊戲。

墜入地獄的人們聚集於此進行賭命遊戲，勝者獲得生存權並掠奪敗者物品，敗者則被剝奪所有並送往懲罰室接受拷問。

當然拷問並非終點。

敗者在刑罰結束後可再次挑戰勝者奪回失去之物。

當彼此的怨恨不斷累積，人類對人類施加痛苦的地獄便徹底成型。

而碩勛墜落之處，正是地獄的懲罰室。

『原來是在笑這個…！』

雖不知為何偏偏掉在懲罰室前，但現在無暇思考。

咯吱！

「啊啊啊啊啊！！！」

無論是懲罰室還是地獄，此刻若被抓到就會被鋸子剁得七零八碎。

碩勛狂奔起來。

看守的速度雖快，但重回海兵特級戰士時期的碩勛身體也結實得不容小覷。

肺活量好所以能跑很久。

腿部肌肉結實所以疼痛也能忍受。

但是永遠玩捉迷藏是不可能的。

啪！

「啊！」

埋頭狂奔的碩勛被不知哪來的石頭絆倒了。

咯吱！

看守踩住了他的身體。

碩勛呼哧呼哧喘著粗氣仰視看守。

這次真的眼眶通紅，眼淚馬上就要啪嗒掉下來的樣子。

眼睛緊緊閉上。

明明還沒輸就要進懲戒室了嗎。

要和那些囚犯落得同樣下場了嗎。

正是因恐懼而蜷縮身體的瞬間。

嘩啊啊啊！！！

某處亮起了光。

從眼瞼間感受到異樣的碩勛睜開了眼。

看到的是原本望向遠方的看守，此刻從他身上挪開腳轉身離去。

以及，

「哎喲這混小子！！！」

手持金色卡片向自己跑來的女子。

看見她的瞬間碩勛捂住了嘴。

諸多念頭掠過腦海，又很快消散。

比起事故，胸口和話語先一步爆發了出來。

「老婆啊啊啊！！！」

碩勛認識的最強玩家，也是共度一生的妻子。

秀珍以戀愛時的模樣出現在那裡。

碩勛嗚咽著抱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