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話 你的婚禮(2)

心態的變化往往是從外在因素開始的。

比如某天發現存摺餘額變成五位數時會產生『這周得省著點花』的念頭，或是突然意識到早已放寬的工作截止日期臨近而想著『不做不行了』之類的情況。

簡而言之就是焦躁。

唯有如此，人才能真正做好改變的準備。

從大局來看，瑞琳心境變化的原因也並無二致。

在瑞琳迄今為止的認知里，無論發生什麼，延浩都是個身邊不留女性、將戀愛結婚視為遙遠未來的人，所以她認為時機成熟時最有可能坐上那個位置的就是自己。

這個想法是在最近改變的。

聽到阿允被稱作夫人時的延浩，只是將其當作無稽之談。

事態發展與她預想的截然不同。

回想起來，阿允始終徘徊在延浩身邊。

雖然自己與她也相差無幾，但從關係親密度來看，阿允確實比瑞琳更能得到延浩的個人庇護。

羞恥的心情。對一直以來相伴左右的弟弟產生這種焦躁或嫉妒，對瑞琳來說並非易事，但這份羞恥而狹隘的心緒，不正是被精心包裝的人性本質嗎。

事實正是如此。

大多數人永遠都無法真正成熟。

只不過學會了裝作成熟罷了。

瑞琳正是那大多數之一。

所以今天。

「…是概念圖。」

提交DLC原畫時瑞琳看了延浩一眼。

需要改變。

她思考著該如何實現這個目標，在狹隘心緒驅使下接連浮現又抹去諸多判斷。

「嗯？為什麼這麼看我？」

「在想您最近是不是胖了。」

其實並沒有胖。

只是隨著年齡增長，特有的銳利輪廓愈發深刻了。

簡而言之就是更帥了(情人眼裡出西施)。

但怎麼可能說出這種話。

正當她沉默閉口時，延浩若無其事地說道。

「可能因為生活滋潤吧。作品沒問題，就這樣通過。」

「好的好的。」

閑扯著回到座位的瑞琳深深嘆了口氣。

隨後下意識拿起智能手機打開的，是社區頁面。

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

人的慣性就是如此可怕。

［公務員 : 當公務員被人嫉妒真的太難受了…ㅋ］

［H汽車:明明不懂車還在我面前逼逼的傻逼崽子們真讓人火大;;］

［韓國電力公司:就算不知道我在韓電上班 也想遇到會愛我的人….］

和往常一樣的景象。

看到今天也在虛度人生的傢伙們(沒意識到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心情反而舒暢了。

就在那時。

瑞琳看到了那條帖子。

［公務員:在職教師覺得稱呼這東西真神奇］

[倒不是說別的 同一個人隨著稱呼不同感覺也會變 突然覺得很有意思。

有個從大學開始就一起混的學妹。

整天喊我學長的那孩子這次被分配到和我同校 現在改口叫金老師了。

私下讓她繼續叫學長 結果她問那能不能叫歐巴。

最後真成了歐巴 但每次聽到還是覺得彆扭。

你懂吧？一想到被叫歐巴 看她的感覺突然就不一樣了。

最近有點困擾。]

[

〈評論〉

公務員 : 歐巴病得不輕啊這崽子哈哈哈

韓國電力公司:嘔 陰沉的傢伙…直接去死算了。

H汽車 : 要搞這種假料還不如寫和學生禁斷之愛呢靠]

評論區一片空白。

對瑞琳而言，比起那些當面作惡還滿嘴怨毒的人類，用清爽語氣平靜敘述事件的發帖者反而更具可信度。

『認真的嗎？』

男子這個種族難道已經腦內刺激受體嚴重損壞到只要被叫歐巴就會另眼相看的程度了嗎？

如果這是事實的話 振京真該好好感謝瑞琳。

因為瑞琳(喂 叫你啊)就像自己是洪吉童似的 堅持不喊歐巴 這才守住了他的刺激受體！

總之 把這些雜念拋到腦後 結束。

『哦…….』

瑞琳對社區的意見表示認同。

悲劇的開始。

所以說經驗和辨別力對人很重要。

Rewind就是金字塔。

那是由擁有非凡能力(回歸)的英雄人物作為開國皇帝，每一刻都奔馳在成功之路上，憑藉積累的業績和財寶讓人每次都能切身感受到那座塔有多麼耀眼，那樣的金字塔。

不管怎樣建成的塔會受到世人的敬仰。

此外，那些協助建造該塔的人作為建國時期的偉人受到讚譽，聲名遠揚。

原本這樣的塔一旦建成，接下來就會爆發激烈的權力鬥爭。

誰能佔據塔的更高層，或是誰能在功績榜上留名、能分得多少財寶等等，這些紛爭說是人類無法避免的習性倒也恰當。

但不知該不該說是幸運，Rewind這座金字塔里不存在這些爭鬥。

最主要的是，由於塔的主人延浩從一開始就將所有權力集中在自己手中，形成了無法勾心鬥角的架構；更何況員工們在爭權奪利之前，光是處理今天必須完成的工作就足以讓他們焦頭爛額。

可以說正是成為血汗工廠，才維持了公司內部的和平。

只要公司的IP沒接二連三地垮掉或出現繼承權問題，這種格局恐怕就不會改變。

前者發展過於順遂構不成問題，後者則得先質疑延浩究竟是不是能生育的人類——且不論孩子成長問題——所以結論就是Rewind穩如磐石。

因此臣下(員工)們的好奇心轉向了其他方向。

1 如果穩如泰山 那麼究竟誰能成為2。

一般來說最接近2的人選，當屬擔任事業部理事並負責Rewind對外業務手腕的梁吉尚，或是延浩格外偏愛到引人注目的首席程序員明奎。

但Rewind可不一樣！

有皇帝自然就有皇后！

都給我聽好了，狗娘養的千延浩根本不可能在外面找女人！

那麼最合理的劇本就是他身邊長期守護的女性之一順理成章與他發展出親密關係——這正是瑞琳和阿允(大驚小怪二人組除外)！

在Rewind內部工作過的人都知道這兩人對延浩有好感。

本來阿允就整天圍著延浩打轉嘰嘰喳喳，每次被調侃和延浩的關係就臉紅到耳根，這誰看不出來。

瑞琳則通過更特別的途徑在公司暴露了心思——正是那些與某些心證糾纏的日子裡，她的情緒波動。

每當社區里出現以Rewind成員名義發布的戀愛諮詢帖或惡評時，瑞琳就會變得異常尖銳，這都看不出來就是蠢貨。

不，即便最初沒有那種東西，近來瑞琳對延浩的反應確實很特別。

本來戀愛感情這種東西就是旁觀者清。

比起多巴胺受體受損的當事人的判斷，不是理應更理性客觀嗎？

自己的感情完全暴露在外，唯獨瑞琳自己沒察覺到。

總之，基於這些情境證據現在。

「那兩個人到底在聊什麼呢？」

「就是啊，我們好像沒發現吧？」

「應該是吧。」

板橋某家居酒屋。

在那裡，延浩的首席直屬員工智碩和湖秀正坐在角落位置，邊交換酒杯邊用興奮的表情看著延浩和瑞琳。

人類大腦原本就無法同時處理多種事務。

換言之，多線程處理是毫無意義地消耗並虐待大腦資源的行為，證據就是當人開始專註某件事時，其他事情就完全無法集中注意力——這是人類的習性。

瑞琳現在正是如此。

「DLC首領由3個主首領和3個副首領組成對吧？不過副首領再追加3個左右應該也沒問題。按大概一萬五到兩萬五韓元的預算來算的話，從開發周期和體量來看這樣最合適。」

「嗯，這個嘛……」

「地圖做3張左右吧。尤其需要把看守和其他地獄的雜兵拉過來重新加工，重點要讓它們和赫利克4協調融合。啊還有癌症球棒，想想1、2、3代都出現過，如果在赫利克4也登場的話，不就能成為赫利克系列的標誌性裝備了嗎？幹嘛非要像月光劍那樣搞些無關緊要的彩蛋。」

「嗯，行吧。」

「這樣的話果然還是該把赫利克1的坎瑟巨人加進來。對了，把它藏在藍色看守下面當隱藏BOSS也挺有意思。或者乾脆像赫利克1那樣設置成觸發特定機制後跳殺登場…啊，這是不是有點過頭了？」

我倆就算來酒館最終聊的還是工作這事彼此都心知肚明。

也清楚延浩舌頭最長的時刻永遠是在策劃會上。

現在才來糾結一個人為何如此表裡如一 未免太遲 畢竟觀察這人已經太久。

所以拋開其他煩惱 瑞琳此刻的困擾是如何將『哥哥』這個詞說出口。

從這一刻起 瑞琳的大腦與直面禁忌知識的書記官已毫無二致。

面對區區兩個音節帶來的不適感、羞恥與混亂 瑞琳腦內並未預設任何精神屏障。

於是吧嗒 吧嗒

瑞琳像金魚般徒勞地開合著嘴唇。

延浩對此渾然不覺 繼續說著策劃的事。

「不過精華還是DLC最終Boss主角對決啊。這個框架沒問題。問題是主角的處刑動作 怪物化的主角也得模仿個大概…用相同武術時如何區分高下實在很模糊……」

瑞琳敷衍地應著『嗯 是啊』。

她的大腦早已被『哥哥』這個詞徹底侵蝕。

凝視深淵太久 心智終遭污染。

這樣的瞬間不斷重複。

直到某個臨界點

「…瑞琳？」

望著彷彿沉睡在虛空中的瑞琳，延浩歪了歪頭。

「唔，喝太多了嗎？」

聽到這話，唰！瑞琳腦中的燈泡亮了起來。

『借酒壯膽？』

要是說喝醉了才這樣，多少能算情有可原吧？

沒錯，先看看對方反應再決定要不要用這招。

『干吧，試試看。』

但裝醉要怎麼做啊？

滴酒不沾的瑞琳根本不懂發酒瘋。

隨便晃晃身子撒個嬌就行？

還是該發出大舌頭的聲音？

總之先試試看吧。

「歐……」

「…？」

延浩的表情凝固了。

瑞琳的理智發出慘叫。

剎車踩下了。

「……涼拌。涼拌牛蒡。很好吃的。」

「突然說這個？」

「突然想到。最近野菜很美味呢……」

不知何處傳來『唉……』的嘆息聲，或許是錯覺。

瑞琳避開了延浩的視線。

遺憾與安心感同時湧上心頭，在這搖搖欲墜的天平上，遺憾再次踩下了油門。

「那個啊。喔……」

剎車踩下了。

「…必勝韓國？」

「？」

「世界盃是什麼時候來著？」

「…去年吧。」

「天啊連這個都沒關注到……」

延浩的表情漸漸變得古怪起來。

瑞琳讀懂那眼神了。

憐憫。

他正用這種該死的憐憫眼神看著自己！

噌地一股怒火竄上心頭，但她忍住了。

要是在這兒爆粗就真成可憐蟲了！

『到底該怎麼做啊？』

世界上存在「歐巴」這個詞不就是因為有人用嗎？憑什麼自己就叫不出口！

近乎自憐的情緒涌了上來。

焦躁感又加重了幾分。

其實本來也沒必要非叫歐巴。

問題在於只有她自己沒意識到這點，而瑞琳身邊根本沒人會點醒她。

因為瑞琳的『朋友們』在這種時刻，總會戴起匿名面具為短暫快感把謊言喊成真理！

最終形成對峙局面。

就像爭奪領地的野獸互相打量——延浩盤算著怎麼送她回家，瑞琳則拚命掙扎著要擠出一個稱呼。

但並非所有對峙都會演變成衝突。

咔嚓！

一個消息，而且還是同時發給兩個人的一個消息，讓兩人的思緒瞬間停滯了。

［吉尚 : 婚禮只剩不到2周了！那天有誰不方便參加嗎?! ］

直到這時兩人才一臉茫然地看向對方。

「…啊，對了。」

「吉尚先生快結婚了吧？」

半禿頭梁吉尚.

他通往人夫行列的列車已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