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 / 235 · 地獄歸來的遊戲總監 101~150
第134話 坑洞 (2)
遊戲開發發布本該是已經完成的事情。
即便如此至今仍拖延這件事的原因無非是其他。
「因為存在廢棄可能性。」
「廢棄?」
「在我們行業不是很常見嘛。」
「話是這麼說…但會讓人產生『事到如今突然這樣?』的想法吧。」
梁吉尚的話沒錯。
確實Rewind是創立以來從未廢棄過項目的開發商。
有多方面原因。
首先是作為赫利克原型的地獄提供了相當具體的方向性。
實際推進項目後做出的成品意外不錯是第二點。
然後,最後一個最重要的原因。
「因為只要項目垮台就會直接爆炸程度的財政狀況不穩定。直到現在。」
只要對遊戲稍有關心的人都知道一個事實。
那就是在一款遊戲問世之前,有太多項目被推翻又推翻。
即便實際開發進行並公開後,這種風險依然存在。
這樣項目被推翻時的風險隨著開發周期延長會以天文數字增長。
至今為止都沒有填補損失的基礎。
原本開發一款遊戲就需要數百人參與加上管理人員的公司特性,沒有巨額投資的話,僅靠遊戲銷售額能覆蓋的上限自然是有限的。
如今這個局面已經改變。
連續取得堪稱連勝的業績,搖錢樹惡魔遺物也成果顯著,現在資金相當充裕。
現階段比起節省開支,投入資金再打造一款像樣的主打作品,反而能給公司帶來長期利益。
所以唯獨這次作品曾考慮過廢棄。
短暫回憶著這些,我隨即開口。
「雖然是往事。但不管怎麼說赫利克4確實大獲成功。」
「是的,內部反響非常好。」
梁吉尚立刻表示認同。
這並非重要話題。
說到底,現在重要的是終於到了向世界發布赫利克4的時機。
那麼關鍵就在於遊戲展示的尺度。
也可以簡化為以何種形式展示的問題。
關於這點我早有考量。
『果然…』
電影式cg呈現最傳統。
雖然也可以為想獲取額外信息的用戶公開核心系統演示影像…
『…不對,那樣展示的太多了。現階段還無法決定系統的最終採用方案。』
抑制住了貪心。
才開發第一年,雖然這款遊戲的發售已經確定,但具體遊戲內容隨時可能變動的時期。
就連之前的Identity也是這樣。
正式嘗試在遊戲中使用模組是在開發中期。
當時的赫利克4還是個需要更多斟酌的早產兒。
「…用電影式過場表現吧。」
「您是說第一段電影式過場嗎?那時間節點呢?」
「應該是第四季度。既然綾戶那邊先提出請求,肯定是考慮到年末股價的判斷。配合他們對我們也沒損失吧?」
2017年曠野之息問世了。
任天堂席捲整個遊戲市場的一年,索尼的業績自然相形見絀。
當然還有其他複合因素影響這個趨勢,但索尼需要為應對競爭而營造市場期待是不爭的事實。
回憶湧上心頭。
『當然不可能只對我們伸出橄欖枝。』
不,我們確實是次要的。
主角另有其人。
還用說嗎,馬上就能拉升明年期待值的那些大作陣容唄。
『去年代表作是God of War、荒野大鏢客2….』
此外還有怪物獵人、蜘蛛俠、刺客信條。
現在能想到的就這些。
其實還有其他幾款傑出遊戲,但那些作品的衝擊力更強。
最重要的是,那些遊戲都是兼容PS的作品。
即便如此我仍冒出個念頭。
『…明年可玩的遊戲真多啊。』
光是今年上半年,擠時間玩《曠野之息》就讓閑暇相當愉快。
神作之所以是神作自有道理。
雖說現在要把塞爾達系列雪藏到23年。
『…對了。』
一邊懷念未來一邊等待那天到來,這情形著實諷刺,但回歸者註定背負這種命運又能怎樣。
只能接受啊。
拋開雜念考慮當下利益的話,大概就是在2018年豪華陣容里硬塞進赫利克4這種程度吧。
我拍拍褲子起身說道。
「索尼那邊的檔期協調就拜託了。」
「好的,那社長您按原計畫推進開發嗎?」
「當然,這可是重要分水嶺。」
這部分對電影式建模的審美提升也很有幫助。
梁吉尚嬉皮笑臉地問道。
「所以,這次是裴石先生那麼喜歡的狼人絕地不是嗎。地圖概念是什麼?」
我回答道。
「坑洞。」
「坑洞?」
「是的。」
當然不是普通的坑洞。
「地獄般的坑洞啊。對主人公來說。」
僅對主人公而言,那裡是即便包含他今後將經歷的無數苦難也堪稱最可怕的坑洞。
地點是男子和女子共同居住的房屋內部。
餐桌上方鋪著白色桌布和哥特式設計的燭台。
客廳依靠蠟燭的微光勉強照亮空間,男子和女子正互相凝視。
黑暗中只有彼此的臉龐和視線如火焰般灼燒。
「這是怎麼回事?」
女子撒嬌般問道。
男子看起來緊張得要命。
他重重地連嘆幾口氣,把斟滿的葡萄酒粗魯地灌進喉嚨。
然後叼起香煙點燃了火。
接著從他口袋裡鑽出了今天的主角。
是個戒指盒。
「給。」
「什麼啊?」
「…你知道的。」
男子避開了女子的視線。
咔嗒,隨著聲響打開了盒子。
是求婚戒指。
「感覺差不多到該做這種事的時候了。」
「就這樣完了?」
「別這樣 你也知道我不擅長這種場面。」
「就今天破例試試看嘛?」
女子始終遊刃有餘。
托著下巴歪頭的模樣果然帶著幾分狡黠。
男子埋怨般瞪了她一眼 隨即起身單膝跪在她面前。
標準的求婚姿勢。
「…和我結婚吧。」
「就這樣完了?」
「還需要什麼。」
女子鼻腔里漏出「嗯…」的鼻音。
接著她像唱歌般拖長聲調。
「熄燈的屋裡 菜單是炸雞配紅酒 蠟燭只有一根…」
「但有戒指啊。」
「噗…!」
女子低笑出聲。
她泛著紅暈的臉微微側傾 伸出整理好的左手。
「漏了最關鍵的呢。」
「恐怕不止一條吧。」
「不 你還沒說最重要的部分。關於在場這些東西的。」
她輕晃無名指催促道。
「有你和我在就夠了。戒指就當是贈品。」
男子最終泄出一聲無力的笑聲。
「真是招架不住啊。」
女子纖細的手指纏上了男子羞澀的心緒。
笑聲細細密密地震顫著空間。
樸素的、因而無法忘卻的瞬間。
男子的第五片逆鱗是求婚戒指。
徘徊地獄的每分每秒,男子都掛著陰鬱的表情。
若說是遭遇不順之人,程度未免太過。
硬要形容的話,彷彿所有積極情感都被閹割了。
說墜入地獄之人理應如此才叫奇怪。
因為見識過太多。
即便墮入地獄,人類仍是人類。
他們會感受喜怒哀樂,會追悔過去沉溺現在,因而恐懼未來——這些共性始終存在。
殺戮地獄的程度更甚。
這個基本模仿人類社會的場所會讓他們不斷重複生前自願犯下的謀殺,居民們的情緒總在狂喜與絕望間大幅擺動。
沒人像男子那樣終日面如死灰。
除了那個例外——那些精神死亡後被污染的怪物們。
男子並非怪物。
可他展現的唯有絕望與悔恨。
我能確定的是那種情感的根源來自照片中的女子,而男子試圖自殺的原因也是由此延伸。
第五次旅程就在這樣的疑問中開始了。
記不清是怎麼進入那裡的。
只記得爬過鋪滿黴菌般物質的斜坡,最終和男子一起掉進了某個堪稱天坑的巨大坑洞。
四周一片赤紅。
構成坑洞的陡峭崖壁質感如同被撕扯下的生物血肉,抬頭可見紅色物質如極光般纏繞在崖壁上。
男子踏入那裡後就一直不對勁。
原本陰鬱的表情痛苦地扭曲著,時而像難以忍受情緒般重重深呼吸著搖頭。
即便是他那樣的人也難以招架這場殺戮地獄。
——咯吱、吱……
充斥四周的是遊走在人類與融化血肉邊緣的詭異怪物們。
數量眾多但體型弱小,單個並不難對付。
只不過那猙獰模樣讓人連靠近的念頭都不敢有,男子卻硬生生穿過它們調查著坑洞內部。
變化發生在夜晚。
坑洞的天花板外側,月亮高懸清冷地照耀著,向坑洞內灑落朦朧光芒。
大約從那時起奇怪的東西開始出現了。
——咕嚕嚕…
至今遭遇過的那些傢伙膨脹著體型猛撲過來。
對男子而言也是危機。
雖說這具身體死後總會在某處復活,他卻像厭惡這種事般拚命翻滾著想要活下去。
長話短說他最終生存成功。
坑洞里男子打倒的敵人鮮血已積攢到形成溪流的程度。
他甚至在激戰中進行了側寫。
那時領悟到的地獄法則有這些。
離地獄起始的都市越遠,扭曲的背景就會形成各自的領域。
而這些領域會將長期滯留地獄並不斷殺戮的囚犯們的手法、背景等要素不規則地排列呈現。
男子似乎想找出這裡的主人。
不知該說是細緻還是執著。
男子近乎偏執地暴露出深刻的情感溝壑,逐一收集線索,最終找到了答案。
——咕嚕…!
坑洞最深處有隻狼人以腫塊為石坐著。
並非尋常的狼人。
覆蓋他身軀的不是銀毛而是銀針。
胸腔被剖開,臟器孔洞中支棱著疑似屬於孩童的身體部位。
雖是狼人卻無獠牙。
唯有那比獠牙更鋒利、一眼便知兇險的修長指甲映著月光發亮。
我曾重溫過情報。
[——蓋爾·羅登
——涉嫌嬰幼兒綁架謀殺
——有食人傾向(Cannibalism)
——推測為近代人物
——偏好生食(生食),不進行烹飪
——標誌武器是牛排刀]
他被描述為狼人,只因殺人手法酷似童話中的狼人。
當然這都是次要問題。
確實很強。
但比男子還是遜色。
他雖兇殘特殊。
但比起男子,兇殘程度終究稍遜。
構成他的也不過區區一片逆鱗。
製造出蓋爾·羅登這種犯下嬰幼兒吞食這種恐怖罪行之人的環境裝置之一,正是黴菌。
雖不知詳細內情,但他在看到黴菌的瞬間明顯僵住了,動作變得嘎吱作響。
男子的左輪手槍精準貫穿了那樣的他,他就這樣迎來了死亡。
噗嗤!
男子剖開被開膛的狼人腹部。
掏出來的是一枚戒指,男子在那一刻癱坐在地。
——嗚嗯….
漏出類似嗚咽的喘息聲。
那枚戒指讓我更加確信關於男子內情的推測。
據推測,或許他心愛的女人遭人殺害,男子為復仇實施計畫殺人後才墜入這地獄。
看似最合理的因果。
正因如此,這個推測很快就被否定了。
滴答,滴答。
男子開始攀爬坑洞。
帶著肉身攀登陡峭斜坡看起來相當吃力。
我以靈體狀態尾隨其後,穿過嵌在懸崖上的紅色極光來到外側。
依舊是傾斜地帶。
改變想法是在完全脫離該區域之後。
『…!』
我的呼吸不得不停滯。
因為從遠處回望走過的路 正訴說著我所認知的一切都是錯誤的。
首先第一個錯誤。
『人…?』
我以為的山地 其實是放大到堪比山脈大小的人類屍體。
第二個錯誤。
『…不對。』
根本不存在什麼黴菌或紅色極光。
以為是黴菌的東西 其實是放大後衣物的織物紋理。
以為是紅色極光的 是浸透鮮血的衣擺。
甚至那些以為是懸崖的 是屍體身上凹陷的疤痕。
所有事物都過於龐大 以致近處反而無法辨認其形相。
不 比起這些 當我第一眼看到屍體的瞬間 就陷入了更根本性的混亂。
沒有別的原因。
因為我認得那個躺在那裡的『女人』是誰。
視線轉向男子。
他正望著山脈般巨大的屍體 表情扭曲。
…沒錯 那個女人就是男子照片里笑著的姑娘。
我腦海中所有先前的推測都被重新改寫。
『後悔。』
至今支配著男子的情感正是後悔。
如果那不是針對某種趨勢 而是對自己所作選擇本身的後悔呢。
這份後悔的緣由太過明顯。
『槍傷。』
女人胸口有著槍傷。
那就是染紅衣襟的原因。
男子是警察,持有左輪手槍。
也就是說,是這樣的。
『殺掉了。』
殺害照片中女子的正是這名男子。
男子對此感到後悔,再加上一件事。
『狼人是不速之客?』
這名女子遺體所在的場所原本的主人本該是眼前的男子。
不斷加劇的只有混亂。
至少有一個秘密明確解開了。
『原來很熟悉這片地獄是有原因的。』
男子以清醒狀態在這地獄遊盪的時間,遠比我想像的要長。
長到他的殺人行為可以用領域來形容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