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 / 235 · 地獄歸來的遊戲總監 101~150
第127話 正面突破 (3)
知道頭腦瞬間冰冷的感覺嗎。
用粗俗的話來說 就是意識到『完蛋了』的瞬間 恍惚感會突然消散。
現在正是如此。
不知為何神志突然清醒 這才明確意識到自己剛才一直處於醉酒狀態。
『啊。』
那麼現在該做什麼呢。
視線真是豐富多彩。
最重要的是散發著殺意的韓瑞琳是最大難關。
緩解緊張氣氛的方法。
雖然思考過…但實在不容易。
不是嗎。
冷靜來看 剛才那番話確實容易引起誤會。
換個立場 用父親的標準來思考。
1. 女兒晚上10點多帶了個陌生男子回家
2. 陌生男子滿臉通紅 還帶著酒氣
3. 這種狀態下跪著說『請把令愛交給我』
試想我女兒這樣。
『死刑。』
男的判死刑 女兒關禁閉比較合適吧。
但我不想被判死刑。
也不想韓瑞琳被關禁閉。
沒有我的話赫利克項目會永遠懸而未決,沒有韓瑞琳的話赫利克項目將永遠是個殘缺品。
直到察覺異常才慌忙尋求對策——這種基於後悔的處事方式是人類根深蒂固的習性吧。
我也未能免俗。
後悔之後才開始思考破局之法,很快便想到一個主意。
『裝精神衰弱吧。』
其實直到剛才都醉得挺厲害的。
就算否認又有誰知道?畢竟我渾身酒氣可濃著呢。
『酒後失態』這句話應該能輕鬆搪塞過去。
這個國家就是這種風氣!
正欲開口的剎那——
「…千延浩導演。沒想到會這樣見面,久仰了。我家女兒承蒙您照顧了吧?」
「?」
「我是瑞琳的父親韓俊昊。」
「???」
父親和藹可親地伸出手來。
通常情況下,面對意料之外的舉動若產生反常反應,多半是別有用心。
但要徹底看穿對方心思絕非易事。
所見即所知。
唯有遠觀才能窺得全貌。
所以延浩對俊昊的熱情只能手足無措。
但同時滿足兩個條件的振京,卻將這局面看得分外透徹。
總結起來就是這麼回事。
『啊啊。』
聽得見。
計算器運轉的聲音。
振京看到了父親的微笑。
那分明是商業性的微笑。
理所當然。
不願將家庭摩擦顯露給外人——這是世上大多數家主共有的願望。
更何況是重視社會體面與威望的父親,更是如此。
父親停止對Rewind第二次攻擊的原因也與此一脈相承。
因為無法容忍「韓宇建設」這個名字被冠上「浪蕩長孫」之類的標籤。
知道我不會停手,所以只能放棄。
總之這就是那商業微笑的第一層原因。
但是,那個情境下還有個讓微笑更濃烈的特殊因素。
『您該不會真要他結婚吧?』
婚姻是人類社會誕生以來最古老,且其實用性至今仍以最普遍形式延續的契約。
特別是這種家庭更甚。
振京也明白。
『有賺頭是吧。』
延浩在婚姻市場上是頂級搶手貨。
擁有金錢利益無法衡量的「輿論」這種非物質資產,同時又不缺金錢的那種搶手貨。
「那個…。」
「呵呵,您先請起。讓客人跪著成何體統。」
「爸爸…?」
「瑞琳 你要帶人過來也該先說一聲啊。我們也好準備準備。」
溫馨的氛圍瀰漫開來。
但這溫馨只屬於韓俊昊一人。
振京扯出個苦笑。
不知不覺被排除在關注圈外,反倒讓他鬆了口氣。
但是,怎麼看延浩的意思都不可能是真要結婚。
和瑞琳同居期間完全沒見兩人有戀愛跡象(瑞琳還沒厚臉皮到能撒謊的程度),就算現在突然變成那種關係,說是為結婚徵得同意而來也太過草率。
振京向來敏銳。
『估計是離職的事吧。』
延浩多半是從瑞琳那兒聽說後,借著酒勁找上門來的。
本來聽說他們啟動了新項目,肯定很著急吧。
酒氣都飄到這兒了。
普通人喝醉後總把『我沒醉』掛嘴邊,行動全憑非理性判斷。
振京自己就這樣所以很清楚。
『得掀桌子了。』
情況不太妙。
父親正給那個看似已經喝醉的傢伙繼續灌酒呢。
振京瞬間板起臉。
抄起桌上那瓶威士忌(原本要給延浩喝的)直接對瓶吹了起來。
父親的眼神銳利地掃了過來。
才懶得管。
哐!
響起了巨大的聲音。
「呃啊!延浩啊!」
振京大聲喊完後摟住了延浩的肩膀。
「這種事就該先跟大哥我說啊!」
「前….」
「哇,一陣子不見長這麼高啦!不對,本來就這麼高嗎?」
能感覺到延浩的慌張。
他也無視著這些,振京搖搖晃晃地傾斜身子把延浩往外帶。
「咱倆先單獨聊聊!好歹也是我後輩嘛!」
沒等父親回答。
振京就這樣把延浩拽了出來。
走到外面感覺有點熱。
初夏的暑氣讓夜風都顯得不那麼怡人。
但振京卻感到解脫。
又覺得有些陌生。
『好像很久沒出門了。』
吃飯點了外賣。
醒著的時候基本都在看電視或打遊戲。
越來越沒有出門的理由了。
過著畫里般的蟄居生活,連季節變化都察覺不到。
上次出門還是三月。
正是倒春寒最盛的時候,天氣卻已經熱到短袖都不夠穿了。
振京的視線轉向了延浩。
看起來有點為難的樣子。
看到那副模樣突然笑出了聲。
「沒事吧?」
其實並不是很熟的後輩。
除了延浩和大學時期幾個一起創業的同窗外,和其他人都保持著界限分明的交往。
所以這副模樣很是新鮮。
雖然知道他和妹妹關係很好…但沒想到會是這麼有趣的傢伙。
「哎呦,還以為是個書獃子呢。」
「我確實是書獃子。」
「什麼書獃子,你可是韓國大學計算機工程系最強啊。」
「最強倒也算不上。」
「前輩說話就句句頂嘴是吧?」
玩笑般問道,延浩長長嘆了一口氣。
似乎更加為難了。
不能再捉弄他了。
振京叼起一根煙說道。
「辛苦了。我家老爹就那樣。你也來一根?」
「…我不抽煙。」
「很注重健康管理嘛。」
沒有得到回應。
瞥了一眼,延浩正深深低著頭。
長椅周圍瀰漫著沉默。
每次呼出的氣息都帶著潮濕的煙味在悶熱的空氣中擴散。
振京咂著嘴回顧現實。
意外事故。
但這下可以確定了。
『啊,公司現在只能由我接手了。』
如今父親應該不會再強迫瑞琳接手家務了。
不,就算她想接手也會被阻止。
因為會分配給她更有利可圖的角色。
大概會慫恿她繼續留在Rewind吧。
肯定會設法鞏固她和延浩的關係。
『沒退路啊。退路。』
無路可逃。
如果當個無業游民就會被永遠禁言。
若想做點什麼就會全力阻止。
父親就是能做到這種事的人。
所以討厭這樣嗎。
感到絕望嗎。
還是心懷怨恨。
自問自答後得出結論。
相當意外,或許也是理所當然的答案。
『…不。』
振京很明智。
這不僅意味著卓越的判斷力,也包含懂得自省的特質。
直到這樣自問後,振京才不得不承認。
慢慢地,振京開始接受自己做出的結論。
話脫口而出。
「…謝謝。」
這不該是對連話都接不上的人說的話。
儘管如此振京還是先道了謝。
接下來是抱怨。
說是抱怨其實並非在意延浩的反應。
純粹是回顧自己的過往與情緒,開頭確實如此。
「我啊,就是太固執什麼事都要親手做。和瑞琳很像吧?」
「….」
「外力不行。作弊也不行。必須從零開始全憑自己。所以當初選了創業。」
深深吸了口煙,感覺腦袋瞬間通透。
煙隨著話音斷斷續續地吐出。
「挺好的。那時候。」
回想起來很幸福。
成就欲比想像中更刺激。
比起性慾食慾這類溫吞的刺激,它更像毒品般令人上癮。
逐個實現目標時的幸福,回望積累成果眼見其膨脹時的狂喜。
沒經歷過的人不會懂這種感受。
或許正因為如此才無法抽身。
…但凡事都有盡頭。
從何時開始呢。
漸漸對成就感到麻木的。
振京反覆琢磨著那件事並給出了答案。
「成就欲是有閾值的。你也知道吧?」
延浩稍作思考後緩緩點了點頭。
振京接著說道。
「第一次登頂的位置,第二次就會興緻索然。停滯不前的成果會催生焦躁。」
就是那樣的時期。
正值初創企業觸及個人極限的時期。
即便再取得成果,也不過是以極其緩慢的速度攀登,或是因一時失誤而跌落谷底的十字路口。
這是只有管理者才能看到的景象。
早已超越閾值的成就感變成了饑渴,焦躁很快蔓延成了不安。
就在那時。
「突然就看見了父親的身影。」
看見了更遠的地方。
「後知後覺地心癢難耐啊。啊,感覺比這個有意思多了。自己能做的事好像都試遍了。」
那是自私又卑劣的心思。
是連正視都覺得羞恥而背過臉去的心思。
即便在當時,振京也隱藏著自己那樣的心思。
當然藏起來就能解決嗎。
慾望是會成倍增長的。
在2的基數上產生慾望,只會膨脹成兩倍4。
但若在100的基數上產生慾望,下次就會變成100倍的10,000。
那時候振京已經超越了成就欲 被貪念徹底吞噬。
「就在這節骨眼上事情突然炸了。瑞琳突然說不願繼承公司?現在矛頭要轉向我了?哇 這可太有意思了。正琢磨這事的時候 我發現了點東西。」
振京曾深陷自我厭惡。
「我他媽就是個垃圾。」
但即便如此他還是繼續行動著。
「既然有退出創業公司的借口 我就乾脆收手了。反正員工也都妥善安置到不錯的下家 現在心裡舒坦多了。說到底我並沒有失敗!是迫於外部壓力!為了妹妹才放棄的!現在終於能追求自己想要的了。不過老爸眼裡還是只有瑞琳。我們家那丫頭 相處久了就知道她做事有多絕。」
延浩點了點頭。
振京發出咯咯的笑聲。
「哇 自尊心碎了一地啊。要是她就這麼施捨般來找我 我能裝作欣然接受嗎?太掉價了。可我畢竟是韓振京啊。白手起家創辦公司的韓振京啊。這個家的長孫啊。」
接下來才是最卑劣的部分。
有那麼一瞬間 嘴唇僵住了話語。
振京望著長椅前昏暗的公園。
那景象簡直像極了他漆黑的內心。
振京猶豫片刻後才緩緩接上話。
「後來才想到的。啊,得活得夠久直到那位大叔來求我。」
振京知道瑞琳對自己抱有虧欠感。
他正是利用了這點。
令人驚訝的是他毫無愧疚。
當時的他自認為沒有利用瑞琳。
不過是自欺欺人地想著要挽回。
潛意識裡用'為了妹妹'當借口,逃避自己卑劣的行徑。
「我自己這麼想的。要讓妹妹過想過的生活!哪怕我活得最他媽窩囊!」
話音剛落的那一刻。
振京感到臉頰火辣辣地發燙。
告解懺悔大概就是這般滋味。
解脫感遠勝於羞恥。
他渴望通過向某處坦白罪行來獲得心靈慰藉。
事實上這番坦白確實奏效了。
振京有生以來從未感受過如此強烈的解脫。
「…大概。大概吧。」
聲音微微發顫。
從現在開始都是想像的領域了。
但如前所述,振京是個聰明人。
不,該說是狡猾的人。
如果始終不敢直面這份真心,至少能預見到後果。
「要是你今天沒來的話。要是沒給我爸提出其他利益可能的話,我到最後都不會繼承公司的。最終會是瑞琳繼承,而我一直當個廢人。然後在很遙遠的未來才會後悔自己的決定吧。應該會感到自責的。」
當時的自己會做什麼,連振京自己也不知道。
甚至不願去想像。
「…所以謝謝你。」
直到現在出現了其他可能性,振京才有勇氣向他人吐露這份心情。
如果延浩沒來,他到最後都不會這麼做的。
振京會繼續逃避這持續多年的借口,逃避在父子關係中佔據情感高位來獲取公司的慾望。
振京低下了頭。
說話時抽的煙在腳邊掉了五六根。
沉默瀰漫開來。
振京感覺那就像壓在肩上的石塊。
他因愧疚偷偷瞥了眼延浩。
緊接著振京嘴裡漏出一聲乾笑。
「…在睡嗎?」
延浩正一點一點打著瞌睡。
短暫擔心他到底有沒有在聽。
但這擔心毫無意義。
「…我在聽。」
看來確實是聽到了。
這份體貼令人感激。
雖然發燙的臉頰不會因此降溫。
心裡痛快多了。
振京決定放棄這種孩子般的固執。
再加上一點,他承認自己甚至在這一刻也要等到所有理由都成立後才行動。
「公司,我就是要拿到手。就算父親不滿意也得跪著求我。不這麼做不行啊,能怎麼辦。」
承認醜陋的模樣,等於在說有意識地阻止這種行為。
以後可能會變得更好。
說著說著振京想。
這件事總有一天會傳到瑞琳耳朵里吧。
如果延浩說出來就會傳進去,如果不說就會成為永遠的秘密。
因為振京是無法把這件事告訴瑞琳的人。
延浩沒有回答。
振京為了緩解尷尬,又加了句玩笑話。
「要帶走瑞琳嗎?」
延浩對『瑞琳』這個詞有了反應。
「應該會吧。」
愣住,振京的身體僵住了。
眼神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
『這小子真的喜歡瑞琳嗎?』
誰知道呢。
明明看起來像是喝醉了,但仔細看又好像不是。
疑惑正在湧上心頭。
「前輩。」
「…啊?」
「不是建築公司嘛。和土地公司。」
「…對吧?」
突然說這個幹嘛。
這個念頭閃過的同時 延浩開口了。
「鋼筋。數量必須嚴格匹配。」
「…?」
延浩說了句莫名其妙的話。
珍京歪了歪腦袋。
…他根本不可能知道對方是個喝醉的回歸者。
天亮了。
去韓瑞琳家的事只記得個大概。
幸好關鍵部分…就是和振京哥的對話還記得。
結論。
『這兄妹倆都是玻璃心啊。』
韓瑞琳屬於外露型 振京哥則是隱藏型。
本質上沒什麼不同。
硬要說變化的話 只有一點。
[振京哥:有事要幫忙就聯繫。我會幫你一次。]
看來振京哥最終還是決定接手公司了。
看著簡訊 終於拼湊出完整的拼圖。
我沉思片刻。
『上輩子瑞琳是什麼時候退出的來著…』
至少還有五年以上。
但現在問題已經提前爆發了。
就算沒有我的介入也會這樣。
那麼還有個未解的疑問。
『振京哥大概就這樣又活了五年吧。』
韓瑞琳應該又看了五年那樣的景象。
之後她就退役了。
光看因果的話 公司應該會由她繼承吧。
『但是…』
但是啊。
有讓人無法單純這麼想的因素存在。
——如果你今天沒有出現的話。如果沒有向我父親提出其他利益可能的話,我最終不會繼承公司。瑞琳會接手那一切,而我繼續當個廢人。然後在很遙遠的未來才會後悔自己的決定吧。應該會充滿自責。
振京哥哥是個比想像中更容易崩潰的人。
那樣的振京哥哥的五年會是什麼樣呢。
還有一個,
『為什麼』
作為父親的韓俊昊明明是知名到連自己都在電視上見過面的程度的人物 為什麼
繼承了那種公司的韓瑞琳 為什麼
『為什麼』
——那位藝術總監退役後就像鬼魂般消失了呢
本該繼承公司進行對外活動的韓瑞琳,難道成了再也無法在媒體上見到的人嗎
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或許沒必要想這些』
抹去了令人不快的猜測。
無論是什麼 現在都已經不存在了
有比那更重要的事。
「…前輩。」
韓瑞琳從早上就用與她不符的細小聲音搭話。
「為什麼。」
「…請過來一下。」
本能察覺到了危機。
『…說起來。』
我,是怎麼回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