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 / 235 · 地獄歸來的遊戲總監 101~150
第119話 開始 (1)
Rewind的休整期很長。
這是自赫利克3立項以來第二次正式團隊休整。即便如此,公司仍形成了『每次發售後必須休整一個季度』的慣例。
原因無他,全因加班地獄。
由於經營者兼導演延浩堅持『精品遊戲與員工福利不可兼得』,整個公司都變成了『開發期間拚命干,發售後徹底休』的模式。
幾乎沒人對此不滿。
畢竟有意見的早就全離職了,篩選留下的不是能靠成就感消化工作量的人,就是淪為獎金奴隸的傢伙。
總之 由於這種原因 休整期的開發組工位大半都空著 負責人們也來公司閑聊打發時間。
今天也是這樣的日子。
所謂重要日程 不過就是決定Identity模組大賽獲獎作品 發完獎 簽完官方模組師合約罷了。
留守的員工們迎接了他們。
新人們被樓下(開發2組)傳來的慘叫和擊打聲嚇得一驚一乍 臉色發白。
「別在意 習慣後還挺有意思的。」
聽到吉尚的話 新人們尷尬地笑了笑。
吉尚知道他們很快也會參與搏擊競猜 但沒多說什麼。
只是看著手錶 催促新人們加快腳步。
「現在去和社長打個招呼就走。既然來了 至少聚個餐吧。」
開發1組休息 不代表吉尚能休息。
畢竟吉尚的職責本就是統籌業務與內勤 產品上線後他最忙。
剛完成一個大項目 接下來就要迎接報稅季的苦難行軍。
春日辦公樓里 他的腳步格外匆忙。
突然 吉尚停下了腳步。
望著開發1組策劃室方向的他臉上浮現出為難的神色。
不久後他開口了。
「嗯,今天恐怕沒法打招呼了。」
新職員們莫名露出遺憾的表情。
這也難怪。
雖然在公司里是個狗雜種,但對外他可是每個新人開發者都嚮往的、書寫著傳奇業績的人物。
但不行就是不行。
「因為要開始下個企划了。那時候招惹他會惹麻煩的。」
吉尚回想著最初撰寫Identity企劃書時的情形。
——延浩先生,這份文件….
——…禿子來了啊。
——?
——…啊,抱歉。我有點敏感了。
那天延浩扎進胸口的匕首至今仍閃著寒光。
吉尚不想再經歷同樣的遭遇。
就在這時。
「前輩,到飯點了。」
剛說完別打擾寫企劃書的延浩,瑞琳就出現碰了碰延浩。
延浩臉上浮現出淡淡的煩躁。
見狀瑞琳歪著頭說。
「幹嘛。」
「….」
「為什麼那樣看我。」
「…我在想今天午飯吃什麼。」
「去吃湯飯吧。突然饞了。」
「昨天喝酒了?」
「阿允非要纏著喝。」
「這麼慣著孩子會寵壞的。」
「說什麼呢,先起來啦。」
「等我整理完這個。」
彷彿吉尚的警告是假話般 延浩順從了瑞琳。
吉尚又補了句拙劣的借口。
「…因為他是1組王牌嘛。社長特別優待能力者。」
這麼說來我也算能力者 怎麼待遇差這麼多。
雖然疑惑 但吉尚沒往深處想。
反正只會自討沒趣。
「走吧。」
新職員們直到那時還對著延浩眼冒星星。
吉尚心想。
『要多久呢。』
那雙眼睛染上憎惡的時間。
估計不用一年。
若是直接接觸延浩的1組 恐怕撐不過一個月 但考慮到他們實際被劃歸3組 這預估已經相當寬容了。
想到憎恨延浩的人會增加 吉尚感到莫名愉悅。
「要不現在去聚餐?」
「該、該不會是新作…」
糟 看來是延浩粉絲。
吉尚聳聳肩說道。
「我也不清楚。社長本來就不愛在項目發布前提創作內容。」
不 其實還是聽到些風聲的。
吉尚用『這種程度應該沒問題吧』的語氣隨口說道。
「…可能是赫利克。聽說三部曲也完結了,這次正在準備獨立標題。」
吉尚的視線再次轉向延浩。
有句記得的話。
——是愛情故事。赫利克4。
地獄裡的愛情故事,再想想還真是彆扭的組合。
不管怎樣有一點是確定的。
『好日子都過完了。』
1組漫長又漫長的休假結束了。
從為了寫企劃書打開空白的Word文件那一刻起,我就開始墜入另一個世界。
就像意識轉移般,那時起該寫字的白紙變成畫紙,文字化作畫筆,將記憶中的世界銘刻進現實。
這次也不例外。
不是Identity的赫利克,當我想要描繪地獄片段時的思緒,與往常不同地沉入潛意識深處。
該說是那段連過去未來都分不清的時間軸,帶著未知的引力在牽引我嗎。
於是顯現出這樣的景象。
——哈哈!
並非像常見地獄那樣充滿慘叫的空間。
唯有那個地獄,至今都與我經歷過的其他地獄性質不同。
倒不是說它更特別。
相反,作為地獄而言太過平凡…換言之那裡是『在普遍思維中能夠理解的地獄』。
天空是紅的,地面是白的。
各種時代空間背景交織到無法辨認的建築雜亂無章地散布著。
那裡的人們乍看之下和平得會讓人誤以為形成了社會。
不過是非常短暫的瞬間罷了。
噗嗤!
路上行走的兩個行人中,一人突然捅穿了身旁人的腰。
被刀刺中的那人同樣舉刀捅穿了對方的胸膛。
他們的鮮血飛濺,在空中凝結成肥皂泡般的血珠。
啪,啪。
血珠破裂時,恍若在空間里潑灑開紅色顏料。
待血雨墜落,白光瑩然的地面便烙上了紅色痕迹。
緊接著發生的超現實事件,除了令人不明就裡外別無特點。
當他們化作屍體倒下後,地面便吞噬了他們與血跡,若無其事地重新煥發潔白光芒。
據經驗所言,地獄之名唯有當我的認知觸及地獄本質時,才會被某人銘刻。
而我踏入地獄不久,便知曉了那個名字。
『殺戮地獄。』
懷著明顯殺意殺害他人的罪人來到之地。
觸犯禁忌同族相殘之人來到之地。
這裡是個連對每層地獄都心存疑問的我也能理解的殺人者社會。
是連死亡都無法逃脫的,那種殺人者的社會啊。
噝嗚嗚——
地面翻湧著開始像捏黏土般重塑那些剛死之人。
他們互相打量,很快扭曲笑臉拉開距離。
疏遠的兩個男子隨即各自邂逅他人,再度踏上路途。
噗嗤!
殺戮就這樣再度發生,大地抹消他們後又乾淨地吐出來。
沒人在意這種事。
不僅對這異象毫無疑惑,甚至不思考自己為何殺人、為何怨恨死者又結識新人締結新仇。
只是這般循環往複,最終。
——啊啊啊!
越是遠離時空錯亂的城市中心,越是重複生死輪迴,殺人者身邊就越發沒有同伴。
殺戮地獄就是這樣的地方。
永遠用其施暴之道反噬其身之所。
故而,設計成被全世界誅殺之地。
那份令人作嘔的勁兒倒是很地獄。
但當時的我專註的並不是那些。
那已是經歷過太多地獄之後的事了。
精神在漫長歲月里逐漸磨損,對死亡或痛苦都已麻木,填補這份空虛的是對'此地該見證之景'的執念。
我瘋魔般尋找著主角。
因為我意識到地獄賦予我觀測者角色後,在每個空間都推出了主角。
…男子就是那樣相遇的。
嘩啊啊啊——
在中世紀與古代建築之間,令人聯想到20世紀中後期北美的後巷裡,正下著矯揉造作的雨。
男子蜷縮在那裡,凄慘地淋著雨。
人種是拉丁裔。
年齡在30到40歲之間,穿著皮夾克配牛仔褲,腰際還別著把左輪手槍。
直到再靠近些,我才知道他的職業。
『…警察手冊。』
他盯著看的是本巴掌大的警察手冊。
準確說,是夾在裡面的舊照片。
並非他自己的照片。
黑白照片里笑著的顯然是個女子。
大概是他妻子吧。
讓我確信的是男子的表情。
『很痛苦嗎?』
知道的事情並不多。
這裡並非戰亂地獄。
殺戮地獄不是偶然發生謀殺的地方,而是懷著明確意志前來殺死對方之處。
那麼男子在此地的原因,必然也是故意殺害了某人。
男子的職業是警察,他正思念著看似是妻子的人。
『復仇?』
難道是為被殺的妻子復仇才來到此地。
令人窒息的漫長時光持續了許久。
我確信他就是主角,在雨聲不絕、時間模糊的後巷裡,久久守候在這個男人身旁。
就在某個瞬間。
啪嗒,啪嗒。
腳步聲重疊在雨水之上。
男子低聲喘息著迅速拔槍射擊。
砰——!
在綿長槍聲的盡頭,持刀逼近的某人倒下了。
此時才意識到一件事。
『站在雨路上就能察覺有人靠近?』
他正是為了警戒來者才站在雨中的。
死者的血水混著雨水浸濕了男子的鞋。
男子盯著血水,突然表情扭曲地猛然起身。
他走向了白色街道。
我佇立良久,空洞地凝望著赤紅天空,隨後邁開了腳步。
雖無法僅憑表情判斷,但能看出他已結束某種苦惱並決心前行。
確信自己該見證的正是他的決意,我便跟隨他而去。
男子前往的是遠離都市中心的所在。
那是慘叫聲不絕的地獄原住民棲居之處。
…不對,
『…更遠。』
視線所及之處比那還要遙遠。
用他的話說,簡直像在凝視地獄盡頭。
他走著。
我只是跟隨他的步伐移動。
反正那本就是我該做的事,又能如何呢。
簡而言之,在這奇妙的同行中我能立即獲取的信息太少,而理解他旅程軌跡的時刻——如往常般——總是發生在見證故事終幕的瞬間。
只說結論的話,目睹結局的我是這樣評價故事的:
愛情故事。
三月來臨。
在春寒未褪的會議室里,我打開了光束投影儀。
「這是下個企劃。」
在1組高層齊聚的場合,我發布了項目。
嗶——
文字浮現在屏幕上。
[Hellic 4 : The man is]
「那個男子是?」
韓瑞琳眯著眼睛念道。
我點了點頭。
「大致講一個犯下殺人之罪的男子墜入地獄,那男子為何會在那裡。為何在地獄徘徊。就是這樣的故事。」
「好難懂啊。」
「一點都不難懂。我會直觀地展現給你看。」
如我所言,這是個愛情故事。
故事運行的軌跡只會聚焦男子與筆記本中的女子。
徹底講述他們的關係、男子的罪行,以及那個結局。
「篇幅不長。但工作量會非常龐大。」
殺戮地獄採用了超現實主義背景。
由於是那種扭曲透視感、物體界限與常識來製造錯覺的背景,需要極其大量的美術資源。
特別是考慮到這次要選的類型就更是如此。
說出這個事實時,金惠智和全優美嚇得直發抖。
我接著說道。
「核心是敘事與戰鬥。」
僅聚焦於此。
「類型是…。」
只有一個選擇。
因為男子的旅程如此慘烈,充滿磨難。
「…類魂(soul——like)。稍微做得輕度些。」
降低入門門檻的類魂之光。
「soul——lite。」
「啊,黑,黑暗之魂那種的嗎…!」
「比那簡單。既然叫lite,戰鬥疲勞度不會太高。不,我會加入抵消高疲勞度的機制。接下來是結局。」
一提到結局,隊員們的表情都僵住了。
畢竟結局越多,達到那裡的工作量就越大,可想而知。
我嗤笑一聲說道。
「這次就做兩個吧。」
我看過的正史。
以及,和往常一樣能抹去苦澀的一個快樂結局。
這次沒必要做得太過。
就算加料也只是給男子的故事畫蛇添足。
啪!
我拍手活躍氣氛。
總之,
「具體內容參考企劃書,先通知各部門項目啟動。」
最愉快的時刻到了。
會議結束的傍晚,我單獨叫來了韓瑞琳。
「魂類,不知道是什麼吧?」
「……我知道。」
「你其實不知道。」
「….」
在遊戲界待久了,現在韓瑞琳玩過的遊戲也不少。
資料調查方面也很紮實了。
但是,這樣的韓瑞琳絕對不碰一個類型。
我還記得。
——一直死來死去有什麼好玩的?
2009年剛認識韓瑞琳推出赫利克1時,她看著玩惡魔之魂的我這麼說過。
那天之後韓瑞琳體驗了各種類型的遊戲,但絕對沒碰過魂類。
是啊,實際上從旁觀者角度看,這種只會讓人死的遊戲確實會讓人覺得門檻很高。
但藝術總監不了解遊戲類型就太離譜了。
「走吧。」
我用手示意隔音室方向。
裡面的PS設備和魂類遊戲正等著韓瑞琳。
韓瑞琳表情凝固了。
眼角微微抽動。
「…不是說過我玩過嗎?」
「聞起來像是說謊的味道呢。」
「真的玩過啦!」
「那就用Clear記錄證明純度啊。」
韓瑞琳的反抗沒持續多久。
她自己似乎也明白這個蹩腳謊言毫無說服力。
就這樣兩小時後。
哐!
「啊啊啊!!!真的啊啊啊!!!!啊,別這樣了啊啊啊!!!為什麼只針對我!!!啊啊啊!!!呀啊啊啊!!!」
久違的慘叫聲在隔音室里回蕩。
「嘿嘿….」
趙雅允拿著錄音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