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 / 235 · 地獄歸來的遊戲總監 51~100

第96話 天使 (1)

提問。

住房內容的製作中最辛苦的團隊是哪個。

答案

「快要死了。」

正是美術團隊。

我們策劃或隔壁編程團隊也相當辛苦,但若要說最讓人捏把汗的部門,還是非他們莫屬。

當然了,畢竟建設村莊就是這樣的。

他們不正是需要建模每棟建築、工具、製作台以及田地或礦脈等採集物品,同時還要考慮如何搭配這些元素以避免違和感的職業嗎?

正因如此,韓瑞琳(壓力過剩)這樣發牢騷也情有可原。

我能做的只有傾聽,這多少讓人遺憾。

「為什麼要做的東西這麼多?等等,這遊戲不是純戰鬥向的嗎?」

銳利的目光刺了過來。

偽裝成提問的抱怨,對此我回答道:

「這樣更好玩啊。」

「那倒是……!」

韓瑞琳語塞了。

畢竟遊戲內容豐富些總歸是好事。

板著臉瞪我的韓瑞琳突然深深嘆氣,連連搖頭。

片刻後開口道:

「……總之今晚前會出建模。明早請確認。」

「明天早上我就不在了。」

「啊?」

「明天是周日啊。」

「那又怎麼了?」

韓瑞琳的腦子裡難道沒有休息日這個概念嗎。

還是說她把我想成全年無休的工作狂了。

「前輩之前周日不都來上班嘛。」

看來是後者。

雖然她說得沒錯,但這周不行。

「有安排。」

「什麼安排?」

「得去教堂。」

「您去?」

韓瑞琳像聽到天方夜譚般瞪大了眼睛。

我問道。

「要一起嗎?」

「我嗎?」

「嗯。」

「為啥?」

這反問可真是MZ世代風格。

長話短說,韓瑞琳決定跟我去了。

「搞什麼,原來是因為第2章?早說嘛。」

Identity的第2章是'閉目祭司的夙願'。

從遊戲性來說,是拯救微笑村祭司的章節。

遊戲里展現世界觀的方式應該是間接且感官化的。

倒不是什麼名言,只是我個人的理論曾這麼認為。

該說是我不願讓遊戲的節奏被背景設定拖累吧。

要往更私人的理由深究的話,作為玩家的我其實討厭冗長腳本,所以才不放那些內容。

我覺得這個方向性相當靠譜。

大部分玩家不都是共享主角視角來認知遊戲的嗎?

極端地說,用戶對世界觀的認知是通過視覺建模建立的。

拿Identity的世界觀舉例就是這樣。

如果眼前展開農田並有農夫出現,人們自然會想『這裡要講農村相關的故事了』。

同理,若破敗村莊里孤零零立著座氣派的聖堂,用戶自然會把那聖堂當作地圖核心。

現在要擴展這個概念了。

通過序章等敘事裝置,說明將成為相框的世界觀與時代背景。

接著用章節展現世界觀風景或人物,相框里的畫不就完成了嗎?

就算不刻意補充說明『Identity的奧爾托爾帝國是農業主導社會並信仰某宗教』這類信息,用戶也能自行認知到。

正因如此 每一章設計的細節才顯得尤為重要。

今天特意來聖堂也是出於同樣的考量。

「以聖父、聖子及聖靈之名。」

「阿門~。」

我分析了聖堂內部的裝潢和禱文的語氣等細節。

聖堂的氛圍肅穆寂靜。

不 或許該說是沉澱著的莊嚴感。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虔誠氛圍吧。

我在整個彌撒過程中都專註觀察著這些。

這樣觀察下來 確實能明白一些事。

即便並非所有內部裝飾都具有宗教象徵意義 但那些特色元素確實營造出了獨特的空間氛圍。

十字架上受難的耶穌、牆面懸掛的畫作與器物 乃至祭台上神父穿著的祭司服。

『倒也不必太過火。』

那麼韓瑞琳會怎麼想呢。

我瞥了眼鄰座 隨即被疑惑淹沒。

「……你禱告這麼虔誠?頭上戴的又是什麼?你信天主教?」

韓瑞琳正全神貫注參與彌撒。

她連彌撒頭巾都戴上了 任誰看了都會以為她是天主教徒。

韓瑞琳觀察著四周 壓低聲音回答。

「網上說參加彌撒要戴這個嘛?而且耶穌像就在眼前晃著 敷衍了事多彆扭啊 這種場合總得入鄉隨俗。」

「是嗎?」

「你難道沒有罪惡感嗎?」

「完全沒有。」

「前輩真是該下地獄的人呢。」

其實已經去過了。

……但這話可不能說出口。

實事求是地說,沒錯,正因為去過地獄,我的宗教觀確實變得相當懷疑論。

實際存在的地獄與現世宗教描述的任何地獄都截然不同。

那裡是純粹為了讓靈魂痛苦而存在的場所。

比起肉身的疼痛更重視心靈創傷,其折磨手段以無限創意的方式設計,讓人自然產生『絕對不想去』的念頭。

內部根本不存在自我救贖的方法,唯一的救贖也僅限於為他人而設。

所以對神明施予的救贖產生懷疑不是理所當然嗎?

據我所知,救贖本就是通過彼此拯救才勉強成立的。

地獄不過是讓做不到這點的人永遠滯留的地方。

沉思間思緒突然跳轉到其他領域。

『……不過要說神明完全不存在倒也不盡然。』

仔細想想確實如此。

最終將我扔進那個地獄的觀察者位置讓我目睹所有地獄,最後又將我拋到過去時間點的若真是某種偉大意志所為,那麼神的存在就是個相當可信的假設。

當然若深究上述假設,令人費解之處反而會愈發放大。

最令人費解的莫過於一點。

『為什麼偏偏是我。』

像我這種碌碌無為的遊戲導演,臨死前為何要被展示那些景象。

還不如讓那些虔誠有前途的宗教人士目睹那般景象送回過去,他們說不定能比我取得更多宗教成就吧。

我向來把宗教視為過時的價值觀。

對神明存在的神聖信仰更是半點都沒有。

遠的不說,就連唯一去過教堂的軍隊時期,也只是為了吃山寨漢堡才去的。

所以真有什麼締造這般奇蹟的神性存在,我覺得肯定不是口耳相傳的宗教存在。

正這麼想著的時候。

彌撒不知不覺轉成了佈道。

那時的我遇到了相當蹊蹺的巧合。

白髮蒼蒼慈祥的神父說道。

「天使總會以最令人恐懼的形相降臨哦。」

天使。

那是構成第2章核心的主題。

E——40再次踏上旅程,抵達了一個破舊的村莊。

他臉上掛著從農夫那裡得到的『陽光下的皺眉臉』。

該說是潛入吧。

雖然沒什麼明確目的,但進出村子變得方便這點是無法否認的事實。

E——40對農夫心存感激,為了補充旅途物資而去了市場。

市場很輕快。

即便破舊,人們身上仍能感受到活力。

那自然讓E——40感到愉快的風景。

就在那時。

——啊!禱告時間到了!你也快去聖堂前面吧!

市場的商人突然把E——40帶往聖堂。

到達後發現,那裡果然有位耀眼白髮令人印象深刻的『閉眼臉』女祭司站在講台上準備禱告會。

E——40悄然融入人群某處,靜靜觀察事態。

因為必須這麼做。

奧爾托爾帝國是在統一神名下侍奉其使徒皇帝的國家。

因此神的聖痕『微笑』被奉為神聖,缺席宗教活動會被定為異端並遭受嚴懲的極惡行為。

更何況這種小村莊里祭司還兼任村長職責。

在離開之前 我最好不要出現在他的視線範圍內。

——好了 各位都到齊了 現在開始吧!

祭司張開雙臂 開始了禱告會。

——噢噢!願榮耀歸於偉大的主神及其使徒 皇帝陛下!

E——40按照畢生所學履行了禮儀。

哈納 這是個失誤。

這裡雖是帝國偏僻角落的寒微村莊 但E——40學到的卻是作為無表情面具騎士所掌握的宮廷禮儀。

聖堂騷動起來。

當E——40強忍慌亂時 祭司才遲遲注意到他 開始打量E——40。

E——40感到心臟砰砰直跳。

就在這時。

——噢噢!兄弟啊!

祭司指著E——40說道。

——農夫的臉!還有腰間別的刀!您就是蒙陛下恩典的傳說農夫吧!

——啊 不是吧?! 難道就是那個掌握了'收割斬'的傳說農夫?

——原來真有其人!哇啊!

在周圍的歡呼聲中 E——40咽下了慌亂。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連傳說農夫是什麼都不知道 還能怎樣呢。

但E——40並不打算特意澄清誤會。

與其引發更多懷疑 不如將錯就錯。

——傳說中的農夫兄弟!能請您過來一下嗎?!

隨著祭司的呼喊,E——40以昂首闊步的姿態登上了講台。

咳咳!

當E——40清了清發不出聲音的嗓子挺起胸膛時,「嗚哇啊!!」的驚嘆聲此起彼伏。

不知為何,E——40感覺臉頰火辣辣地燒了起來。

祭司讓他站在身旁,開始了演講。

——今天有位尊貴的客人蒞臨!讓我們懷著虔誠之心向主神和陛下獻上感恩祈禱吧!

就這樣,祈禱會在意外的插曲中結束了。

人群三三兩兩散去時,E——40鬆了口氣正準備離開。

這時祭司突然搭話道。

——辛苦了,流浪者先生。

她此刻的聲音與先前激情澎湃的語調截然不同。

這異常平靜的嗓音讓E——40嚇了一跳。

祭司平靜地說道。

——雖然不知具體緣由,但您正在脫離職務四處流浪吧。傳說中的農夫,這個借口不是挺像回事嗎?

怎麼被發現的?

原因立刻明朗了。

——傳說中的農夫根本不存在。只是口耳相傳的故事,這種偏僻村莊的人可不懂這些。

糟了!居然犯這種錯誤!

在被發現的忐忑中 祭司消除了那樣的擔憂。

——沒關係。因為我沒打算告發您。這不是很幸運嗎?我是閉眼之人 看不見任何過錯。來 現在請走吧。

祭司消失了。

E——40獨自留在寂靜的聖堂里發了好一會兒呆 才遲遲感到安心與感激。

接著湧上的是對祭司的好奇。

原本祭司的'閉眼面容'是必須在帝國最高教育機構取得優異成績才能獲得的殊榮。

但那樣忠誠的人為何會放過'通曉宮廷禮儀的流浪農夫'這種可疑人物呢。

E——40沒有放任這種好奇心。

因為他是必須活出自我的人 是需要見識與感受諸多事物的人。

E——40小心翼翼地邁出了腳步。

就這樣躡手躡腳地朝著祭司進入的內室前進。

騎士時期學到的潛入術派上了大用場。

聖堂大廳後方有間偏室和通往地下的階梯。

彷彿在進行某種秘密探險的心情。

哈納 這份雀躍很快化作了衝擊。

E——40被眼前展開的光景奪去了心神。

——哈!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巨大的地下室。

那裡存放的是財物。

而且還是數量極其龐大的財物。

絕非什麼小數目。

前騎士E——40明白了。

那些財物運輸車上烙印著帝國的徽記。

這意味著只有一種可能。

——……暴露了呢。沒錯,這些財物是我們全村掙的錢,也是運往皇城的稅款。很多對吧?村民們甚至不知道自己積攢了這麼多財富。

運往皇城的稅款。

正是如此。

村子看似破敗的原因,以及無人質疑的原因,在於祭司向村民隱瞞了他們實際賺取這麼多錢的事實。

E——40開始好奇其中緣由。

祭司神色陰鬱地說道。

——村民們不會因掙得少而難過。但若發現被剋扣這麼多稅款就會傷心。我蒙蔽了他們的眼睛。只希望他們別因被掠奪的財富而痛苦。

帝國規定各村若超額創收,超出部分將全部收繳並分發給貧困村落。

E——40也知曉這項制度。

哈納,此刻親眼目睹這制度的運作過程,憐憫之情油然而生。

E——40突然冒出個狡猾的念頭。

正是這種將部分財物不繳稅而偷偷用作村莊資金的方法。

試圖用手勢向他解釋,祭司卻搖了搖頭。

——不可能。那是對帝國的不忠。我作為祭司必須效忠於神的使徒皇帝陛下。

E——40突然感到窒息。

奪走這些用血汗換來的成果真是主神的意思嗎——這樣的疑問湧上心頭。

祭司和農夫一樣敏銳。

不知怎的察覺了E——40的心思,他說道:

——帝國正值太平盛世。因為有嚴格為整體利益制定的法律。聖典將其比喻為:天使會以最可怕的形相降臨。他們看似殘酷,是因為要通過天使般的恐懼來實現和平。

祭司將手搭在E——40肩上。

——能怎麼辦呢?忍著吧。你快離開。徵收官不久就會來。

E——40不喜歡她的解釋。

以可怕形相降臨帶來恐懼的東西怎能稱為天使。

據E——40所知,天使無論形相多麼可怕,伸出的手都該是溫暖的。

就像曾經拯救過自己的那個微笑一樣。

E——40深深凝視著祭司。

於是她領悟到了一件事。

她是個閉目塞聽的人。

就像掩蓋自身過錯那樣,對這份荒謬也閉上了眼睛。

大概是因為她自己也無力反抗吧。

那想必是種悲傷。

E——40體會到了被畢生信仰背叛的滋味。

她想必在不斷懷疑自己信奉的信仰真實性。

況且,她是個非常善良的人。

獨自承受煩惱痛苦的決定,可不是誰都能做到的。

那麼E——40該做的事只有一件。

幫助這個為讓村民免於悲傷而獨自承擔沉重真相,對自己也閉目塞聽的她。

E——40決定成為她的天使。

不是帶來恐懼而是給予救贖的真正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