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 / 235 · 地獄歸來的遊戲總監 51~100
第89話 Identity (2)
瑞琳看到那份文件純屬偶然。
剛完成大項目不久。
空蕩蕩的辦公室,沒有海外旅行計畫的她來加班時,發現延浩的電腦竟亮著。
本想等待主人歸來,走近時卻不可避免地瞥見屏幕。
『小說?』
看起來確實如此。
Word程序上密密麻麻寫著的字元串明顯採用了敘事的形式,這讓瑞琳心中萌生出一種微妙的背德感。
哎呀,人們不是常說小說是深層自我的表露嗎。
想到延浩偷偷寫的小說,說不定裡面就藏著他隱秘的慾望或真心呢。
如果瑞琳是位青春期男孩的母親,或許會為守護兒子羞恥的內心而假裝沒看見,可惜這種事並未發生。
瑞琳只是個剛滿26歲的職場菜鳥。
咕嚕——
瑞琳把良心譴責塞回心底,滾動滑鼠滾輪。
就這樣讀了約一會。
「瑞琳?」
「呀啊!」
咚!受驚的瑞琳猛地起身撞動了桌子。
猛然抬頭的瑞琳漲紅著臉,慌亂又羞恥地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只見延浩正眨巴著眼睛盯著自己。
「延、延浩前輩?什麼時候來……」
「剛到。去買這個了。」
延浩手裡拿著咖啡。
瑞琳感受著怦怦心跳轉移話題:
「這、這樣啊……?」
但是要策劃完美犯罪的話物證實在太多了。
「看到了嗎?」
「…….」
「看到了對吧?」
該找什麼借口呢。
該說因為失明什麼都沒看見嗎?
各種念頭在腦海中一閃而過。
「怎麼樣?」
「……啊?」
瑞琳對這意外的反應感到慌張。
完全不像是偷偷寫小說被抓包的人該有的反應。
這點可以確定。
就拿瑞琳來說,初中時寫的愛情小說被哥哥韓振京發現那天,她可是嚎啕大哭著要上吊呢。
『難道他沒有羞恥心嗎?』
瑞琳偷瞄著對方神色,懷疑他可能是在強裝鎮定……但延浩看起來真的對被撞破一事毫不在意。
到這份上瑞琳也察覺到了什麼。
「……這該不會是下個企劃吧?」
延浩點了點頭。
瑞琳莫名感到委屈。
雖然確實是自己偷看還瞎緊張,但情感這種東西本來就不怎麼講道理。
瑞琳扇著發燙的臉頰嘟囔道。
「……都沒來得及仔細看。前輩進來得太突然了。」
「是嗎?那現在要看嗎?」
瑞琳沒來由地挑起眉毛點了點頭 開始審視劇本。
篇幅不算太長 連3分鐘都沒用到。
內容剛好寫到E——40與微笑相遇的瞬間。
瑞琳托著下巴說道。
「嗯……。」
「你覺得還行嗎?」
「談不上行不行吧?實在太短了。」
「是嗎?」
「就是……。」
「就是?」
瑞琳的嘴唇蠕動片刻 用意外般的眼神望向延浩。
「沒想到您文筆這麼好。」
該怎麼說呢 與其說是驚艷絕倫 倒不如說即便快速瀏覽也能清晰理解劇情發展的利落文風。
瑞琳第一次知道延浩有寫作才能。
延浩聳聳肩說道。
「大部分導演都和我寫得差不多。」
「這樣嗎?通常不是會專門僱傭劇本作家嗎?」
「那才不正常。只有用巨額資本製作AAA級作品的公司才會那麼干。開發者里有幾個人能接手那種大項目?」
倒也是這個道理。
回想起當初和延浩兩人製作赫利克1時 世上絕大多數導演本該親自構建劇本和世界觀。
想著想著突然產生了一個疑問。
「說起來我們好像沒單獨雇編劇呢。」
如今Rewind規模已如此龐大,為何會沒有編劇呢。
對此延浩一副無所謂的樣子答道。
「以後也不會雇。劇本還是自己寫最順手。」
「這樣也行嗎?」
「有什麼不行的。我可是社長。」
啊對,確實。
瑞琳噗嗤笑了。
延浩順勢拖了把椅子坐到她旁邊。
直到這時瑞琳才開口。
「是反烏托邦世界觀吧?」
「嗯,極權主義背景。」
「看的時候總讓我想起那個。老科幻片。控制情感的那個。」
「《平衡》?對。參考過。」
「果然。」
猜到答案的瑞琳得意地聳了聳肩。
這時對話開始像抹了油般順暢起來。
「目前公開的設定挺有意思。用中世紀奇幻背景搭配可拆卸式面部設計提升直觀性很棒。那張臉應該和遊戲內的能力有關吧?主角要向拋棄自己的帝國復仇之類的。」
「剛才還說篇幅短看不出來。」
「……能跳過這茬嗎?」
非要揪住話柄讓人難堪。
人類太過誠實也是個問題。
瑞琳板起臉後 延浩躲開了視線。
接著又補充道。
「首先確實是中世紀奇幻設定 可拆卸式面部也沒錯 那確實和超能力有關聯。」
「……那復仇線呢?」
「很模糊。被拋棄就要復仇的劇情太陰暗了。會讓人感覺濕漉漉黏糊糊的。」
瑞琳歪了歪腦袋。
『可世界觀本身就在往地下鑽啊?』
偶爾會難以理解延浩的審美。
是不是地獄題材寫太多 導致人類感性都變得奇怪了。
正思索著。
「這次要用卡通渲染。主角會是三四頭身的Q版角色。」
「……這樣嗎?」
「嗯 要是用寫實風格表現撕臉皮太殘忍了。如果是像面具那樣啪!地脫落 抵觸感會少些吧?」
「確實是這樣沒錯……」
直到這時瑞琳才意識到自己閱讀劇本時的狀態。
『……沒錯 我腦補撕臉皮時自動代入了樂高形式。』
大腦自動把文字加工成了非殘忍的形態。
如果用接近寫實的方式表現 自己應該也會相當抵觸。
結束理解的瑞琳好奇心高漲,盯著劇本看。
問題同時蹦了出來。
「那這孩子接下來要幹嘛?總不能在森林裡種田吧。不對,該不會要和微笑兩個人種地吧?」
「嗯?說什麼呢。」
延浩的腦袋歪向一邊。
「微笑必須死。」
瑞琳用充滿震驚的表情看著延浩。
『不是說不喜歡濕漉漉的嗎?! 』
就這主題還開場就殺配角像話嗎?
這人的情感神經到底被什麼啃了。
疑問再次湧上心頭。
其間延浩仍興緻勃勃地說著。
「不先殺個人故事怎麼展開嘛。」
瑞琳無法理解延浩。
懸崖下的生活很寧靜。
傷勢逐漸恢複的E——40在幽暗森林中靜養,同時替『微笑』跑腿。
雖然她頂級罪犯的身份仍令人顧忌,但救命之恩讓他無法立刻背叛。
何況E——40現在已沒有背叛的理由。
因為他不再是騎士了。
失去目標的他像台機器。
公事公辦地對待微笑,做完她交代的事就倒頭睡覺。
時而採集森林裡的藥草,時而用從微笑那裡學來的醫術製藥,時而做飯之類的,這樣的生活持續了一段時間。
本以為會永遠這樣下去。
意識到這是錯誤的,是在某個陽光傾瀉而下的日子。
變化就像無表情面具被回收那天一樣,在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時候到來了。
——來,這是禮物。
微笑給E——40戴上了黑色面紗。
E——40透過朦朧的紗幕望著微笑。
有種奇怪的感覺。
明明知道那是不該擁有的面孔,E——40卻忍不住追逐著微笑的臉。
就像向日葵追逐太陽般,不知不覺就凝視著微笑。
或許這就是只有帝國的主人們才能擁有微笑的原因。
E——40想著,如果世上所有人都擁有微笑,大家會只顧著互相凝視而什麼都做不了。
這種吸引力、魔力之類的東西就存在於微笑之中。
——沒有臉的話會很空虛吧?所以把你做成'黑色面孔'啦!
咯咯咯,微笑爆發出笑聲。
E——40胸口躁動得實在無法繼續待在原地。
於是慌忙從座位上逃離,之後每當微笑靠近時都會退後一步。
但微笑很執著。
——過來!你的傷還沒好全呢!
她像母親般溫柔,像姊姊般親切,又像孩子般純真。
E——40慢慢對她敞開了心扉。
遮蔽空洞面容的面紗實在徒勞。
儘管能讓許多事物變得模糊,唯獨無法掩蓋她的微笑。
E——40的舉止逐漸溫柔起來。
他開始能用指尖表達喜悅。
那天也是如此平常的一天。
——今天去檢查陷阱!為了抓附近可怕的野豬布置的!
大概她說的『吃肉日』就是今天。
E——40想起要和微笑一起烹飪的畫面,欣然踏上了路。
卻發生了令人吃驚的事。
陷阱里竟卡著和人一樣大的野豬!
E——40蹦蹦跳跳正高興,突然扛起野豬往家走。
就在這時。
——抓住他!是最高等級通緝犯!
遠處傳來的喊聲嚇得E——40手一松,野豬掉了。
他一下子理解了狀況,跌跌撞撞地沖向她和自己同住的小屋。
離家越近,鏘!鏘!尖銳的金屬聲敲打著E——40的心臟。
就這樣,不安化作預見的未來,籠罩在E——40眼前。
——抓到了!我抓到了最高等級的通緝犯!我才是配得上帝國騎士之名的人!
黑色鎧甲,以及無表情面具。
奧爾托爾帝國的騎士們在小屋裡高舉著劍。
而在他們中間,院子里躺著奄奄一息的微笑。
E——40感到胸口快要撕裂。
她身旁散落的烤架更助長了這種悲傷。
即便如此,E——40也無法哭喊。
因為他的聲音早已被帝國奪走。
他顫抖著穩住身體,能做的事只有一件。
復仇。
他攥著一根鐵簽沖向騎士們。
——敵人!又一個敵人!
——迎戰!看面紗下面!沒有臉!那傢伙也是罪犯!
——哇啊啊啊!!
騎士共有五人。
他們都是被授予'無表情面具'的強者。
E——40作為連臉都沒有的無能者,戰況極為不利。
但他沒有倒下。
面部獵人 E——40,他因為過於卓越的戰鬥能力而產生了『個性』,最終被驅逐成為怪物。
——啊!
——救救我!
E——40無情地擊倒了敵人。
然後走向微笑並擁抱了她。
——……啊,你來了。
微笑在這種時刻依然笑著。
即使呼出的氣息中生命正在消逝。
E——40輕撫她的臉頰。
於是微笑也低聲笑著輕撫E——40的臉頰。
——可悲的是,你連表達悲傷的方法都不知道呢。大概是被奪走了吧。
正如她所言,E——40無法放聲哭泣。
E——40痛恨連哀悼她都做不到的自己。
不,更早之前他們可能就會同歸於盡。
因為E——40的身體在對抗五名騎士後已遍體鱗傷。
微笑將頭靠在E——40胸前。
——這樣下去我們都會死。但有辦法。來,拿走我的臉。只要有臉你的身體很快就能痊癒。
E——40瘋狂搖頭。
但微笑毫不在意地繼續說。
——不必悲傷。我沒關係的。所以拿走吧。其他騎士馬上要來了。
微笑將E——40擁入懷中。
——不是為了復仇 而是為了明天活下去。
即使E——40的身體不停顫抖 微笑仍繼續說道。
——你必須獲得自由。去看更廣闊的世界 學習更多事物。無論世人如何稱呼你 你都必須成為你自己。我們都是為了這個才誕生的。
E——40把臉深深埋進她的懷抱。
微笑撕下自己的臉 遞給E——40。
——真好啊。我能給你的東西 恰好是微笑。
微笑被覆在E——40空洞的面容上。
她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
用逐漸微弱的氣息輕聲呢喃。
——我要告訴你一個秘密。這是世界上最驚人最隱秘的秘密。
完全是意義不明的話語。
但唯有一點可以確信。
——其實微笑是會傳染的。
那一刻E——40感到身體變得輕盈。
彷彿有什麼東西正環抱住她即將撕裂的疼痛心臟 這種感受既陌生又神秘。
她隨後緩緩停止了呼吸。
E——40沒有立即離開 守候著她最後的時刻。
嘩啦啦——
雨落了下來。
E——40將她安放在屋檐下 帶著騎士的一柄劍離去。
遮住他微笑的黑色面紗接住雨水,代替淚水表達悲傷。
E——40不知道該去往何處。
也不知道該如何排解湧上心頭的悲傷。
即便如此還是邁步前行。
E——40將手放在胸前。
溫熱。
這讓她最後的話語浮現腦海。
其實微笑是會傳染的。
不明白這句話的含義。
所以想要弄明白。
這是自主做出的第一個選擇。
E——40決定不是復仇,而是如她所言去見識和學習更多事物。
僅憑著終有一天能領悟那句話的信念。
就這樣,走了許久的E——40離開沉睡記憶之森,眼前是遼闊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