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 / 235 · 地獄歸來的遊戲總監 51~100

第76話 戰爭史 (1)

E3徹底結束了。

想到籌備期就覺得空虛,但看到成果又心滿意足地收尾了。

Rewind的回國就在活動結束的第二天。

過程中魯索一路跟到機場前抓住我的褲腿不放的鬧劇,如今回想起來也是可笑的回憶。

——再好好想想!一定!一定要啊!記住我隨時都敞開大門——!

——導演!求您快住手……!

為難的綾戶表情相當令人印象深刻。

總之,過去的故事就說到這兒。

享受祭典的餘韻一天就足夠了。

現在是時候再次勤奮地向前邁進了。

當然並沒有立刻開始工作。

需要時間排解餘毒和調整時差,所以請了幾天假。

順便也有件事要處理。

不是別人 正是和趙雅允的約定。

「現在吃吧。」

「是!」

在烤肉店角落的餐桌,滋滋作響的五花肉烤制聲中,趙雅允猛地舉起了燒酒瓶。

握住瓶頸的手腕炫目地旋轉。

倏然停頓,瓶內掀起一陣漩渦。

我對得意洋洋的趙雅允說道。

「從哪兒學來這些花架子。」

「大、大家都這麼喝的……!社長您可能不知道……!」

「?」

什麼意思啊?

根本沒機會問。

不知是她察言觀色快還是壓根沒注意到我的臉色 趙雅允往杯里倒上酒遞了過來。

「給!」

那張喜笑顏開的臉簡直像來到遊樂園的人一樣。

也是,前世那傢伙見到酒就跟命似的,禁酒令肯定讓她夠嗆。

想起前世,突然湧上一陣擔憂。

『這孩子能嫁出去嗎。』

因為知道未來的事,才會冒出這種擔心。

那時候趙雅允都三十五歲左右了吧。

平時把結婚結婚掛嘴邊,結果趙雅允到最後都沒能結婚。

也曾問過是否打算獨身生活,當時得到的回答是這樣的。

——得有個好男人才行啊!

——這年紀還計較這些…

——組長,要單挑嗎?

——…….

如今是只屬於我的回憶了。

突然那天的趙雅允和現在的趙雅允重疊在一起。

除了髮色不同外簡直一模一樣。

這麼看來趙雅允的臉還真抗老。

「老闆,乾杯……!」

聲音抹去了雜念。

我舉起酒杯和趙雅允的杯子碰了一下。

叮!

隨著清脆的聲響,酒局正式開始了。

結局正如預料。

「社長…… 不要走嘛……。」

「上來吧。我送你回家。」

「社長的家……。」

「你家更近。」

「嗚呃……。」

想把我灌醉卻失敗的趙雅允自取滅亡了。

發音都扭曲了,身子搖搖晃晃的,再這樣下去怕是要摔倒把膝蓋磕出淤青來。

醉醺醺時猛然發覺 這輩子喝斷片後還是會像上輩子那樣 雷打不動地直奔我家這個習慣。

就這樣背著趙雅允來到了那個傢伙拜訪過幾次的家,時隔許久見到了伯母。

啪!

「哎喲這死丫頭!仗著有幾分姿色就在社長面前這樣喝酒!」

「嗚嗚嗚……。」

伯母的背部扣殺用藝術境界來形容都嫌不夠。

突然想到,要達到那種境界究竟得進行多少次扣殺啊。

對此趙雅允發動了只有20歲出頭才能做出的反擊。

「嗚呃……!」

泛濫,或是逆流的徵兆。

母親的臉色開始變得煞白。

「啊、啊?這裡不行!不可以啊啊啊!!!」

吱呀——

我將悲鳴拋在身後 關上玄關門轉身離去。

方才的事從腦海中抹去了。

『慢慢熱起來了。』

正值夏季。

E3過後五天是全公司統一休假。

這是為翻越大山的員工們兼顧消暑與獎勵的決定,似乎相當有效——員工們的皮膚都油光水滑的。

打招呼的聲音也個個元氣十足。

「你好!」

果然最好的員工福利就是休息啊。

與努力無關卻總被忽視的休假制度,此刻突然讓我心生愧疚。

遇到韓瑞琳就是在那樣的時刻。

「好久不見。假期過得還好嗎?」

和其他員工一樣臉色相當紅潤。

還以為按這性格會想幹活想到身體發燙呢 看來又不是這樣。

我點了點頭回答道。

「還行吧。你看起來也過得不錯。」

「我是來平復心情的。」

韓瑞琳望著遠山,心不在焉地笑了笑。

果然,是為了抹去角色扮演的傷痕而來的嗎。

沒有追問做了什麼。

只是覺得幸好能管住自己的情緒罷了。

簡單打完招呼回到座位 這次是策劃組迎接了我。

「您來了啊!」

「早上好。」

現在擴編至6人的策劃組員工們一目了然。

確實能感受到是時候重新開始工作了。

『開始吧。』

我一邊打開電腦一邊回顧著工作進度。

『第2章在試玩期前就全搞定了。第3章只剩大調試……第4章建模也到了收尾階段。』

第5章和第6章也完成了概念美術確認,正等待建模。

會同步進行關卡設計工作。

超越那些東西,最需要留意的果然還是最終章第7章。

咔嚓——

打開了文檔化的草案。

這是剛回歸時記錄的內容中,單獨整理出與赫利克3相關部分的文件。

屏幕上顯示的是密密麻麻的文字,以及以我水平能畫出的最佳示例圖。

我仔細閱讀了那些內容。

嗒,嗒。

用食指敲了敲滑鼠。

『……雖然已經完成了。』

結局早已存在於腦海中。

實際上親眼見過的東西也不少,而且把它們融入遊戲里的方式也相當利落,只要完成文檔就搞定的程度。

所以才會在這個時間點重新檢查。

最終章就是遊戲即將展現的故事終點。

用戶在最終沉浸體驗中佔據最大份額的要素,也是決定這款遊戲完成度的重要拼圖之一。

自然需要做到細緻入微。

必須提供明確的目的地,同時還需在通往該處的路徑上鋪設縝密的伏筆。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

將後背陷進椅子里,閉上了眼睛。

如同迄今為止多次做過的那樣,我向自己發問。

『結局……。』

要怎麼塑造呢。

穿過悲嘆沼澤越過迷惑之棺,突破那裡後是隸屬之島、懺悔高原,在那裡也不停歇繼續奔向野心城堡和無我洞窟。

四名朝聖者歷經6個試煉終於抵達最後的門前。

他們的模樣與最初不同。

要說那種程度的話,現在已經完全找不到最初在戰場上的模樣了。

理所當然的事。

地獄對人類脆弱的身軀來說難道不是又長又寬難以穿越嗎。

而且恐怖程度簡直到了極點 每天重傷不斷這話可不假。

他們為了前進 最終不得不承認一個事實——『武器就是本體』。

把身體當作消耗品來使用的戰鬥 就是那樣的適應過程。

我回想著他們身上穿的那些軀殼原來的名字。

『凱撒、成吉思汗、理查德、麥克阿瑟。』

各自是斯巴達人、野蠻人、聖騎士和軍人當他們的主人。

我的視線在人群中唯獨死死盯住軍人。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因為那具肉身暗示了些什麼。

『果然地獄的時間流動亂七八糟啊。』

如果我的記憶沒錯 麥克阿瑟是1960年代去世的人物。

但軍人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如火如荼的20年代就已離世的人物。

可為什麼更晚死的麥克阿瑟會比那個軍人先來到這裡 以屍體的形式存在著。

作為答案 只能歸結為『糾纏的時間流』。

『我掉到這裡多久了?』

越想越得不到答案。

在這裡既不吃也不睡,既沒有晝夜之分,也不存在任何指示時間的要素。

而且每次穿越空間時 之前在地獄裡的事只會以信息的形式殘留在腦海中。

『…….』

和回歸後的現在不同 那時那個事實顯得格外遙遠。

甚至會有瞬間嚇得一哆嗦的程度。

總之,把感想收起來,這兒。

最後一道門如同神殿里常見的門一般,以連『城門』這個詞都不足以形容的龐大尺寸阻擋著他們。

四個人在那前面生起了篝火。

不知從何時起 進入新場所前 這已成為儀式般的固定流程。

坐在地板上的軍人說道。

——現在該結束了吧。如果從高原獲得的信息不是假的的話。

情報是從第四神殿的入口處獲得的。

在綿延不絕的高原某塊岩石上,據先前經過那裡的人留下的記錄所說。

野蠻人哼!地擤了擤鼻子。

——就算不是終點也無所謂。我會走到最後。

他依然那麼橫衝直撞。

聖騎士嘖嘖咂舌笑著。

斯巴達人撥弄著篝火調節火勢。

這是片刻的閑暇。

或許將成為最後的、那種閑暇。

——真是感慨萬千啊。

是斯巴達人的聲音。

——最終還是來到了這裡。現在你應該明白了吧。我們為何必須墜落於此地的理由。

——不光是咱們啊。無論哪個時代,所有軍人僅僅因為參與過戰爭就被關在這兒。我實在不願承認這點。若守護祖國的使命成了罪過,豈不是太可怕了。

——我們全都這樣啊。

兩人的對話中帶著無法掩飾的陰影。

我能理解。

地獄對他們的使命毫無興趣。

只不過執拗地揪著行為不放罷了。

所以才會這樣想啊。

地獄這混蛋根本沒法用語言溝通。

陰鬱的氛圍變得濃重了。

聖騎士開口說話正是在那時。

——大、大伙兒為啥都這麼蔫兒吧唧的?!

他像是想方設法要刷新氣氛似的 咳咳 乾咳了幾聲後說道。

——用不著擔心。別看我這副模樣,可是以神之名打過聖戰的身軀。聖職者這稱呼可不是白叫的。

——聖戰個屁。

——哎喲!別打斷聽我說!我這正要講對神學的解釋呢。

這不是頭一回發生的事了。

聖騎士是到這裡來也沒有失去信仰,幾次試圖以那種信仰為基礎解釋面臨的考驗。

三個人基本沒把他的話當回事。

尤其是野蠻人甚至蔑視他說『特克特克。滾回女人的身體里去。』

但今天卻不同。

是「最後」這個詞的魔力吧。

三人靜靜允許了聖騎士的發言。

聖騎士用相當愉快的語氣繼續說道。

——本來地獄就是讓犯罪之人接受懲罰的地方。而且神將戰爭定為罪行,作為懲罰把我們降到了這裡。懲罰不就是那樣嗎?根據罪行的輕重,刑量也會不同。另外通過真誠的悔悟也可以減輕刑量。

——那又怎樣?

——通過這次考驗的我們刑期應該會縮短啊!

聖騎士的聲音提高了。

他緊握拳頭繼續說著。

——通過苦行洗凈了罪孽!我們生前犯下的所有罪孽都已直面,並接納著它們一路走到這裡,不是嗎?那話是什麼意思?我們是以戰勝主之試煉的戰士之姿重獲新生的意思啊。

那話是真是假當時無從知曉。

但有一點很明確。

那三人至少在那一刻,也沉醉於聖騎士的話語中。

我如此判斷道。

或許正因為那是充滿希望的觀測,才讓人想要依靠吧。

大概是因為想要相信,在這所有逆境的盡頭必定會有幸福的未來。

——地獄的盡頭……。

軍人嘟囔著。

——挺像那麼回事嘛。你這番話同時解答了『地獄為何存在』和『分攤罪孽的標準是什麼,以及刑期已滿的囚犯去向何方』這兩個疑問。說不定墜入地獄的原因,正是靈魂需要經過洗滌才能前往來世呢。

——不是來世而是天國才對!我這身子可是把聖典通讀了幾十遍。聖典上說死者會投入主的懷抱,那說的不就是天國嗎?

——特克特克,一個只會看字的娘們。

——閉嘴!

他們的嘴角綻放出微笑。

這景象與地獄格格不入,正因如此才顯得珍貴。

我也希望他們的試煉能以幸福收場。

無論那是安息也好,還是新的開始也罷。

透明的牆壁彷彿阻隔了我與他們之間的聯繫,但在旁觀守護中積累的感情讓我這樣做了。

——好了,休息夠了就再出發吧。去看看那個所謂的試煉盡頭。

軍人一邊給槍上膛一邊說道。

其他三人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他們看起來比任何時候都充滿希望。

就這樣到了越過石門的瞬間。

咕咕咕轟!

『……啊。』

希望破滅了。

面對眼前的景象 我又一次不得不醒悟。

地獄之所以為地獄,是因為連懷抱的希望都會被拽出來狠狠砸在地上。

那裡不像其他試煉那樣展示別的空間。

僅僅存在一個剛好在門對面大小的石室罷了。

那石室里沒有神之類的東西 來面對獲得偉大知識、通過試煉的戰士。

存在的是一座華麗的王座,上面傲慢地支著下巴坐著人類的形相。

稱之為形相的理由只有一個。

因為它沒有固定的五官。

裸露的身體上連表明性別的器官也不存在。

它的皮膚表面正蠕動著黑白色的斑點,如同波浪般起伏。

沒有斑點的部位能看見皮下血管與肌肉,那顏色簡直像生鏽的鐵器。

——那、那到底是什麼……。

軍人結結巴巴地嘀咕著。

四個人都不知道那東西的真面目。

但我很清楚。

面對它的瞬間 地獄就像往常一樣向我道出了那東西的名字、形成過程以及作用。

發出沉重又空虛的笑聲。

『……真夠狠的,真的。』

我們所有人都忽略了一點。

是啊,仔細想想挺奇怪的。

離開戰場後 能抵達這座神殿的最低條件 就是徹底拋棄瘋狂。

在無數次重複生死輪迴中,靈魂並非寄宿於肉身而是附在了武器上。

那些比我們更早抵達神殿的先驅者們想必也是如此。

『那這些人究竟去了哪裡呢』

不能簡單用死亡來概括。

因為地獄不存在安息。

『但為什麼屍體會留在那裡?』

答案只有一個。

他們肯定也像那四個人一樣武器就是本體,所以才會不斷轉移身體繼續前進吧。

那麼他們最終怎麼樣了。

答案就是那個。

咔嚓!

它的手臂變成了武器。

槍與刀,弓與槍,斧頭等出現又抹去了各種形相。

——快躲開!!!

斯巴達人用嘶啞的聲音喊道。

但是已經晚了。

守衛的手臂已經變成槍向軍人射去。

啪嗒當!

——啊啊啊!!!

子彈嵌入了他的大腿。

我皺起了眉頭。

這並不是個複雜的故事。

在試煉的盡頭並不存在所謂的救贖。

這神殿只是為了阻擋那些試圖逃離戰亂地獄的人而建的。

換句話說,戰爭就是為了將那些在特殊環境下變得異常出眾的人重新打壓下去而設下的陷阱。

仙客們像那四人一樣為了從地獄逃脫而向神殿進發了。

就這樣抵達此處,被那形相吞噬了。

準確來說應該說是合為一體了吧。

畢竟是不由自主地被本體武器給吸收了啊。

『……變數就該當作變數來應對才最有效率。』

這樣才能更牢固地守護地獄。

那是由無數戰爭英雄層層堆疊凝聚而成、從而將人類歷史上所有戰爭歷史集於一身的怪異。

那是個將希望與絕望以斑點銘刻身軀、讓鐵鏽流淌在血管里的象徵性存在。

戰爭史.

形相是吞噬歷史英雄之魂而完成的、守護戰亂地獄的看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