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話 封閉測試 (1)

4月10日，春風清爽拂過臉頰的某一天。

阿允在掛著遮光窗帘的昏暗房間里獃獃盯著顯示器 手指輕輕動了幾下。

咔嗒咔嗒，鍵盤聲在空氣中蹦跳。

嗡嗡嗡，風扇轉動發出的噪音吵嚷地響著。

即便如此阿允還是沒察覺到。

［……再見。］

因為顯示器另一端正輸出著蝴蝶的臨終。

活著時痛苦不堪、死後也悔恨交加的女人終於要結束所有苦難了，此刻哪還有心思顧及其他事情。

阿允的世界早已只存在於那顯示器里的某個角落了。

正在遊玩的是沒有聲音的赫利克2的原型。

這是阿允從現在開始必須削除的故事。

［Game Clear］

故事的終結之語浮現在腦海。

由此達成第18個結局通關。

阿允長嘆一口氣 用沉悶黯淡的眼神再次點擊了重試按鈕。

還沒做好回到現實的準備。

更加深入的沉浸。

那個背景、敘事、與主人公的共情感都需要提升。

為了鋪墊音樂 必須了解蝴蝶 才能讓故事以蝴蝶的視角收尾。

就這樣開始的第19次遊戲。

發生了變化。

『……好吧。』

即便目睹蝴蝶化作女子形相、執劍對峙看守、直至竭力支撐破碎身軀終至跪地的景象皆為熟悉場景，阿允仍感受到與先前不同的情緒。

那是用語言無法描述的奇異變化。

嘩啊啊啊——

聽見了海浪的幻聽。

即便那是無聲的遊戲也罷。

阿允望著逐漸崩塌的蝴蝶，在心中默念道。

『原來如此。』

蝴蝶一定是聽到了這樣的聲音。

與看守周旋著，送別愛麗絲，直至隕落的瞬間。

本該在花園嬉戲的蝴蝶總是浪花邊搖曳著。

那不僅是綢緞背景 更是涵蓋蝴蝶整個生存歷程的命題。

故判斷道。

『無聲最棒。』

主題是無聲的尖叫。

無聲的玩法沒有赤裸裸地映照出凄切感，這點很好。

正因為如此純粹 蝴蝶才愈發凄絕。

與愛麗絲相似的無表情面具臉龐 幾乎從未顯露過神色變化。

就連身體崩塌的瞬間也寂靜無聲，情感線沉重地墜落。

只不過一瞬間，最後的微笑因那間隙更令人窒息。

『音效。』

不需要的旋律、節拍全部刪除。

阿允只想著必不可少的東西。

『海浪聲。』

讓寂靜更加死寂的噪音。

『腳步聲。』

始終徘徊在愛麗絲離開之處的腳步聲。

『看守手持的鋸刃鋒利聲響，吱嘎作響的腳步聲，不規則的動作。』

所有那些陰鬱與威脅都將與蝴蝶相撞化作旋律。

也就是說，機制模式的音效會轉化為節奏感。

很好。

因為那岌岌可危的金屬聲會讓凄慘的緊張感更加高漲。

『要搭配的背景音樂是？』

那是反其道而行之。

本應按照旋律來添加音效才是正確順序，但阿允卻破例開始製作配合音效的背景音樂。

因為本能地知道那才是最能完整表達感受的方法。

換句話說，就是為了保持思考的一致性而搭建了音效這個骨架。

這樣得出答案後。

『寂靜，海邊，悲傷結局。』

將關鍵詞擴展再來一次。

『排除電子音。排除恢弘感。只要有能一針見血表達的旋律就夠了。』

它不能單調 必須沉重 同時又要輕盈。

隱約滲透內心的節奏感 應如浸染海浪般 承載空間與蝴蝶的故事。

『有一個。』

阿允的視線移到了書桌上。

『音樂盒。』

儘管音色清澈透亮，卻因獨特的厚重感而難以與其他樂器合奏，根據演奏方式不同，旋律會在陰森與哀切之間來回切換。

緩慢地 從鍵盤的琴鍵中響起的伴奏 將包裹住波濤聲、腳步聲 以及金屬尖銳的碰撞聲。

『結局的背景音樂是音樂盒。』

那樣凄美而壯麗的蝴蝶之旅的終點將由它來裝點吧。

所有戰鬥結束後重歸平靜的海邊。

當結局字幕升起時逐漸停息的音樂盒聲將為餘韻畫上句點。

咔嗒——

擰動音樂盒發條 琴鍵聲在房間里迴響。

阿允閉著眼睛分解著那段旋律。

作曲是層層堆疊的過程。

阿允以大腦中積累的旋律為基礎 重新組裝節拍 再次編織成一首完整的音樂。

過快的作業速度是因為情感已經為音樂指明了該走的路。

那就像是一個寫了大半輩子文章的人，將內心思緒直接提煉成稿紙上文字的過程。

在昏暗的房間里哼著小調片刻。

『……好了。』

阿允露出了微笑。

不一會兒，她壓低帽子徑直走向錄音室。

就這樣過了兩天。

直到最後一絲氣息注入赫利克2所耗費的時間。

「辛苦了。很好。這個。」

嘗試是成功的。

如果說延浩那失魂般的眼神算是成功的話 那肯定是。

6月，alpha版本終於完成了。

趙雅允把音效全部做完後 連調試和內部QA都全部搞定 結果多花了那麼多時間。

暴露的所有問題都解決了。

雖然明奎哥確實挺遭罪的。

「成了！成了！」

終於迎來開發結束的那天 明奎哥哇哇大哭。

後來有個瞬間能明顯感受到明奎哥這段時間積累的壓力，就是帶外部測試者來的那天。

「嗚哇！明奎大哥！過得還好嗎？」

「振、振京啊？」

就像測試赫利克1時那樣 韓瑞琳的哥哥振京叫了聲哥。

明奎哥的1年後輩，私下裡似乎關係相當不好。

當然 明奎哥是單方面排斥的那一方。

也不是不能理解的心情，畢竟振京哥簡直就是現充的化身，和明奎哥之間肯定有不少摩擦吧。

總之跳過那些私人的話題吧 就是這麼回事。

「因為是叫來測試bug的所以明奎哥你負責處理吧。要是有可疑的部分就再讓我試試看。」

把QA交給明奎哥負責了。

那天明奎哥花了7個小時把振京哥折磨致死。

「再來。」

「嗚啊！」

「再來。」

「啊、嗚啊……！」

「再來。」

「……？」

那天的明奎哥看起來真的很幸福。

之後振京哥也對我嘟嘟囔囔發過牢騷 不過那就是另一個故事了.

到頭來 重要的是歷經千辛萬苦終於讓遊戲達到能進行封閉測試的水平這件事吧。

就這樣到了今天。

「大家都辛苦了。」

今天是聚餐日。

菜單是五花肉，簡單喝個一輪。

我倒滿燒酒杯說道。

「差不多2年，正好符合最初規劃的開發周期。其實除了瑞琳之外大家都是第一次做遊戲開發，能這麼默契地配合真的只有滿心感謝。」

這可不是空話。

赫利克2雖然是徹頭徹尾的新手團隊製作的新生代遊戲，但成品質量卻遠超這個級別。

這怎麼能說是我一個人優秀才做出的成果呢。

我做的事基本上都在導演的範疇內。

協調團隊成員，勾勒整個遊戲的構想，最終將其加工成一個商品。

能走到這一步全靠隊友們各自在崗位上出色地發揮了作用。

環顧四周 隊員們的微笑臉龐令人安心。

這種日子該帶來好消息才對。

「今天休息。明天也休息。後天開始再努力奔跑吧。」

舉起了酒杯。

隊友們也以變得輕鬆的表情舉起了酒杯，趙雅允在拿起酒杯時被韓瑞琳掐了手背，於是板著臉拿起了可樂。

祝酒詞很簡單。

「乾杯。」

酒杯相碰。

那是封閉測試三天前的事。

7月來臨，夏日的酷暑正肆虐著。

而且，赫利克2的封閉測試資格券已經發放了。

社區 近幾日來一直在喋喋不休地談論那件事。

7月第一周，社區中被搜索最多的辭彙是封閉測試資格券的持有者『無T晴朗』。

『(閑聊)赫利克2期待者 : 無T晴朗啊… 去哪了？求你快出來？嗯？你不是收到了嗎！封測資格收到了啊！！！

(閑聊)方背洞皮之君主:無T晴朗你給我出來。真的快出來。

(閑聊)S2波比S2 : 求求您給點暗示吧ㅠㅠ

(閑聊)星際爭霸愛好者 : 這傢伙好像掛了ㅋ』

倒帶工作室的官方SNS賬號上發布封閉測試資格券和周邊商品已寄出的帖子是一周前的事。

東西畢竟是那種東西，所以配送肯定是走的加急快遞。

更何況考慮到『無T晴朗』住在首爾圈是公開的事實，至今沒收到遊戲是絕對不可能的。

不，換種說法就是那樣。

『無T晴朗』之所以沒出現到現在，顯然是因為收到了遊戲。

就在一周前發布的帖子證明了這一點。

『無T晴朗 : 哈哈哈哈哈哈封測開始哈哈哈哈哈哈哈』

就算把人的衣服翻個底朝天 也翻不出這種程度的文字。

雖然評論區無數人留言要求寫評測，但結果就是這樣。

說白了就是徹底潛水了。

『(閑聊)花在熙櫻桃唇 : 有人知道那混蛋住哪兒嗎？』

終於連這種帖子都出現的瞬間。

『(遊戲)無T晴朗 : …』

主人公出現在了社區。

『

〈評論〉

赫利克2期待者 : 為什麼現在才來！！！想看我死嗎?!

方背洞皮之君主 : 請評測。求您了。

甜蜜BL男39 : 老師,,,遊戲,,,怎麼樣呢,,,？

大比利克劍士 : 大哥大哥大哥大哥 看看吧求求了』

幻影是炙熱的。

瞬間 社區的帖子刷新停止 甚至出現『無T晴朗』的帖子流量暴增的奇觀 。

內容都沒有 只寫了標題『…』的帖子。

就這樣把社區會員們急得團團轉的她 緊接著又發了一篇帖子。

『(閑聊)無T晴朗 : 這玩意兒咋算獨立遊戲啊？

真他媽離譜。我這種平時幹啥都斷不了追星癮的人，居然整整一周連想都沒想過愛豆；

哇 除了感嘆真的說不出別的了；

聽說開發人員只有6個 老實講感覺是騙人的；

發售了你們一定要玩啊！

啊，還有一件事。

(愛麗絲手辦)

手辦超級可愛ㅋㅅㅋ』

以上就是評測。

而且還是對遊戲內容隻字未提、惡劣到極點的評論。

社區用戶們會怒火中燒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赫利克2期待者 : 啊啊啊啊啊！！！』

沒過多久 以翹首以盼的他為首 無數用戶開始瘋狂刷屏辱罵。

換作一般人聽到這種辱罵可能會受傷到退出社區，但這次是對方太混蛋了。

社區內名副其實的鍵盤對戰1位，無論對手是誰都會把對方底褲都扒光的世紀級反派。

這次他也展現出了與眾不同的應對方式。

『(閑聊)無T晴朗 : 不服的話就該搞到封測資格啊ㅋ』

那天，社區昵稱『赫利克2期待者』姜碩勛捂著後頸倒下了。

國內社區正燒得正旺之際，海外也正上演著相差無幾的局面。

不知怎麼的 拿到封閉測試資格的人全都潛水了。

對遊戲充滿期待的普通用戶們只能干著急。

正因如此 更受矚目的正是主播詹姆斯·韓。

因為他曾有過要將封閉測試玩法通過影像公開的履歷。

但連那傢伙都潛水了。

用戶們像等待離家主人的小狗般可憐巴巴地 只會不斷刷新社區帖子。

拜託誰來告訴我這遊戲到底怎麼樣啊 這種心情。

甚至到了有人說『遊戲實在太無聊了，慘到連個寫評測的人都沒有』的地步。

這就是所謂的酸葡萄效應。

『下地獄去吧 該死的赫利克』

就是那樣的瞬間。

遊戲雜誌不動的1位，『On game』的雜誌上 刊登了一則簡短評價。

『玩熱門新作［赫利克2:愛麗絲地獄］』

那是一條極其突兀、而且以意想不到的形式出現的評論。

不過有一點是確定的。

那個評論引發了難以言喻的波瀾。

『我不會說什麼史上最佳或世界最佳之類的話。

每個人心裡都該有個鐘意的遊戲，否定它的最佳與最優強行塞入己見可不行啊。

但是，即便如此也不得不說。

至少是今年最棒的結局。

任何AAA級都無法企及的。

——遊戲導演 阿里德 魯索.』

瓦爾哈拉工作室的主人.

每當提及最偉大的導演時總會出現的名字，阿里德 魯索。

對遊戲稍有興趣的人都不可能不知道他的名字。

因為喜愛包裝遊戲的人群中90%以上都玩過他製作的傑作之一。

他的評論一上傳 就沒人問『為什麼』了。

他為什麼通過雜誌社留下赫利克2的評論，他為什麼擁有赫利克2的封閉測試資格券，還有他為什麼如此極力稱讚。

理由很簡單。

因為比那更大的疑問把問題蓋過去了。

『到底要干出什麼事才能讓那個瘋子嘴裡冒出讚美的話來啊？』

瓦爾哈拉的首領阿里德 魯索，他的另一個名字是『導演粉碎機』。

因為那些慘烈的惡評擊垮了無數導演的鬥志。

僅僅因為他這樣的人都極力稱讚那款遊戲，整個業界都為之震動。

赫利克的名號從此開始有了與以往截然不同的意義。

舉個容易懂的例子就是這樣。

『(閑聊)入營延期咖啡檢察官 : 延遲入伍了。感覺得先把赫利克2搞定再走。』

還未發布的遊戲 撼動了某人的人生。

確切地說 那件事發生後的第三天。

『On Air』

詹姆斯·韓 出擊了。

在推出還不到一個月的新平台，一個叫twitch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