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 235 · 地獄歸來的遊戲總監 1~50

第37話 終章

所有故事都存在結局。

少女與蝴蝶的故事也是如此。

最初在進入海邊某處的洞穴後面對的異端者們的地獄開始。

隨後越過享樂地獄與永恆饑渴中掙扎者們的地獄,以及沉溺於自我毀滅性殺戮的怪異們的地獄,再次回到此處。

越過無數危機的少女與蝴蝶回到月光抹去天空陰森感的海邊,迎來了黃金之門。

蝴蝶是這麼說的。

[來,只要越過這裡就行。]

「那邊有什麼?」

[比現在更好的地方。]

在金色之門面前站著的少女猶豫了。

最後好不容易擠出一句話。

「你呢?」

傳來的疑問正是猶豫的理由。

據我判斷 少女想和蝴蝶在一起。

換種說法 她不願與蝴蝶分離。

那樣的少女面前 偏偏降臨了一樁不幸。

蝴蝶的意思與少女不同。

[我不行。要做的事情還很多呢。]

蝴蝶的態度很堅決。

那是將迄今為止所有頭銜與鼓勵、以及聲援之意統統抹去的冷酷通告。

[為了你花了太多時間。現在該做下一件事了。]

迄今為止所見都是如此。

蝴蝶要是採取那麼強硬的態度的話 少女就只好點頭了吧.

一無所知的少女會心甘情願地跨過門去吧。

但是啊,

「……不要。」

少女卻沒有那樣做。

那是少女的第一次否定。

「不想去。」

少女和之前一樣面無表情。聲音的高低也沒有,行為模式也沒什麼特別的變化。

但是唯獨這一次,展現了完整的意志。

對此蝴蝶的翅膀顫動了一下。

像是受驚般撲棱的蝴蝶 不一會兒便輕盈飛落 停在了少女的額頭上。

如同接吻般收攏翅膀,那形相恍若正擁抱著少女。

[……你必須離開。拜託你了。]

終於吐出哀求的話語。

少女的腦袋深深垂了下去。

僅有少女那微微顫抖的拇指般大小的手代言著她的情感。

非語言的肯定,得到答覆後蝴蝶才再次飛起。

[走吧。到門那邊去。]

聲音平靜地低沉下來。

少女回答道。

「……嗯。」

就這樣少女離開了。

通往未知之處的門後,按蝴蝶的說法,是能比世上任何人都幸福的地方。

亦是再度無法重逢之地。

嘩啊啊啊——

浪花浸濕了沙灘。

少女離去的那扇門逐漸模糊。

蝴蝶在門前停留了好一陣子。

直到那時我還想著。

只留下疑問的兩人旅程最終到底是什麼.

少女為何在地獄徘徊,蝴蝶究竟是為了什麼而存在的存在。

在遇見兩人之前所經歷的地獄相當可怕 以至於那份安寧的意味深長反而更顯彆扭。

就是那樣的時刻。

咻啊啊啊——

隨著浪潮再次湧來 蝴蝶的形相發生了變化。

那景象讓我連呼吸都哽在喉嚨里。

這是沒辦法的事,因為那隻被青綠色光暈纏繞的蝴蝶首次化作了人類的形相,而且還是我非常熟悉的形相。

『……!』

那是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女人。

晃動著長長的金色頭髮 閃耀著陷入悲傷的藍色眼眸。

因此會讓人產生錯覺,覺得某個少女若長大成人必定會變成那般模樣。

那女子凄然一笑說道。

「……保重。」

轟隆隆,事故如閃電般猛烈襲來。

過往旅程如走馬燈閃現,將我引向某個推論。

『啊。』

直到那時我才明白地獄呈現的所有景象與少女旅程的意義。

難道不是嗎,一直都很奇怪啊。

地獄為何要展示那個年幼少女不可能犯下的人生罪孽。

為何將引導逃離地獄的蝴蝶附在少女身旁,卻未向少女告知任何緣由。

為何將少女的誕生稱作罪孽。

答案實在簡單得很。

原本無法咬合的拼圖 只需要一個能連接它們的碎片就夠了。

『是母女啊。那兩個人原來是母女。』

只需要改變故事的主體就行了。

從少女到蝴蝶,再到擁有蝴蝶形相的女人。

也就是,少女的母親。

這從一開始就是少女的母親蝴蝶的地獄。

「要幸福。要比世上任何人都幸福。」

女人凄然地笑著。

漸漸地 吱吱作聲,女人的身體上蔓延開裂痕。

那已成為無法阻擋的洪流 開始將女人徹底擊垮。

但女人的微笑卻漸漸明亮起來。

如同終於卸下所有包袱的人一般,又像親眼目睹救贖的人那樣,他變得越來越清澈。

凝視著那副模樣,我反覆回味著。

『那女人應該在這裡生活很久了吧。』

相信著扭曲的信仰,沉溺於快感而活,在飢餓中掙扎著作惡,應該度過了足以謀劃與某人同歸於盡的時間。

也就是說,女孩走過的道路是女人生活的軌跡。

那麼為何要將那軌跡展示給少女看呢。

生來就是罪過的少女到底是什麼。

我對其中的任何一點都無法確切地說出來。

我所知道的只有兩人的關係、女人的生活,以及這片海邊是地獄這件事。

所以,我只用我確定知道的事情來編織故事吧。

『不幸地活著的女人。』

女人信奉了邪教。 為此沉迷於足以毀掉自己的享樂,飽受飢餓到不惜傷害他人搶奪錢財,最終策划了殉情。

『少女是……。』

與婦人一同死去的女兒。年紀約六七歲。

對出生背景或父親的事實一無所知。只知道少女被遺棄在什麼教育都沒接受過的環境中。

被愛的可能性無限趨近於零。

這不是個平靜的家庭。

某個地方或許司空見慣的悲劇家庭景象被描繪出來。

現在又追問起緣由。

少女犯下了一個罪。

因此墜入地獄 必須走過母親生活過的生命軌跡。

那因果說道。

『不幸的起因。』

少女曾是女子遭遇不幸的起因。

女人走來的罪之原因里 想必有少女的存在吧。

那正是領悟到這一點的瞬間。

彷彿有人在耳邊低語,又似在腦海中刻下字跡。

我能知曉這地獄之名。

『怨恨地獄。』

被某人如大海般深邃的憎恨所吞噬之人 被洋流席捲而至的島嶼。

被那份憎惡窒息至乾枯死亡,化作焦黑骷髏又向他人傾瀉憎恨的島嶼。

咻啊啊啊——

知曉之事之上再添一件 終於迎來平靜卻崩潰的女人 又為少女增添了一個獲救的理由。

這是個帶點感情色彩的推測性故事。

凝視消亡的女人或許,是因知曉少女因自己的怨恨墜入地獄的事實而後悔吧。

那麼為了少女 最終拯救了少女的此刻 是否正那樣笑著逐漸消失呢

唰啊啊啊——

退去的潮水將女人破碎的殘片沖刷到我腳邊。

如同將少女引導至此地時那般寂靜地,向著無盡深邃的怨恨之海深處。

怨恨地獄, 就那樣苦澀地迎來了終結。

「……那就是結局嗎?」

聽完結局故事的韓瑞琳問道。

那張臉看起來既空虛,又憤怒,還有點獃滯。

「那還有什麼?」

「不,不……!」

韓瑞琳撓了撓頭,像是很煩躁地說道。

「愛麗絲會怎麼樣啊?門那邊到底有什麼東西?不對,說到底愛麗絲爸爸是誰啊!」

「不知道。」

「那媽媽呢?媽媽為什麼變成蝴蝶了?是誰讓她變成那樣的?不,在那之前生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連那個都不知道。」

「不是!全都不知道的話怎麼辦啊!」

「全都不知道可怎麼辦。」

雖然遺憾但那就是事實。

我只是以徹底觀察者的立場旁觀母女的旅行,親眼未見之事自然無法確信吧。

比起這些 這個故事的內情並不那麼重要。

「過去或未來就交給猜測吧。這是開放式結局。」

「這樣也可以嗎?! 」

「當然。猜測是用戶的權利。如果能成為討論話題的話……不錯啊,這可是噪音營銷。」

關於結局的苦惱相當深刻。

因為必須控制好表現這個的方法、展開的方式,以及在結局中要展示的信息量。

我認為結局是遊戲中最重要元素之一。

尤其在敘事手法很重要的遊戲中更是如此。

怎麼,如果拚命趕來的故事是個泄氣的結局,那一路懷揣的期待不都會變成遺憾嗎。

這就是結果。

我首要考慮的是儘可能重現我在怨恨地獄所感受到的苦澀與動蕩。

為此應該盡量篩選信息 讓用戶自行推理出結局才對。

深度思考就意味著深度沉浸。

效果由眼前的韓瑞琳證實著。

「……也會有轉世之類的吧?比如,下輩子作為幸福的母女重逢什麼的。」

希望消費的故事能有幸福結局是普遍的觀感。

韓瑞琳有著極其普遍的喜好。

也就是說,通過韓瑞琳可以提前看到玩家們對結局的反應。

我回答道。

「也有這種可能呢。愛麗絲經過的門對面是最能獲得幸福的空間。如果愛麗絲的幸福是和母親一起生活,那兩人終會重逢的。」

「對吧?那就是正式結局吧?」

「不是正式結局。」

「想死嗎?」

「…….」

眼中迸出火花。

在強求快樂結局的模樣中 突然想起不久前發生的事。

——看個電視劇還哭?說實話那些不都是硬擠的眼淚嗎?不都是編的故事嘛。明知道是假的怎麼還投入得進去?我最不理解的就是看劇哭的人了。

嘴上那麼說著 眼眶卻濕漉漉的。

又不是演電視劇 只是聽了個故事就成這樣了。

真是個言行不一的傢伙。

總之,

「那個先跳過。」

「啥?怎麼跳過?」

「我們得聊聊工作的事。結局部分要加點東西。」

「啊?」

韓瑞琳的眉頭皺了起來。

嗯,看來你完全忘了我說有事要吩咐才叫你的。

「不是說了嘛。有件你該做的事。」

「什麼事啊。」

「還得再刷一個boss。」

「第四章不是最終boss嗎?」

「本來想那麼做的,但改變主意了。總覺得有點空虛。」

雖然在赫利克2中敘事很重要,但本質終究是遊戲。

從玩家操作層面考慮面對最終Boss時應有的壓迫感時,第四章的Boss確實顯得有些平淡。

對吧,如果是大結局的收尾,背景應該是故事起因的海邊才對。

把其他地獄裡那些擁有獨立個性的boss們說成是最終戰試試看啊。

你不覺得就像在織好的線上打不上結的感覺嗎?

不管怎麼說 除了在海邊單獨設置最終Boss戰之外 實在想不出別的辦法了。

除此之外也是這樣。

「是敘事手法的問題啦。我們在遊戲里一直隱藏著蝴蝶的真實身份。就算在結局揭露它的真面目,玩家也根本沒機會深度代入蝴蝶的立場啊。缺乏情感共鳴懂不懂?本來就是沖著這單個結局才玩完整部遊戲的,要是連這點都做不到就是系統錯誤了吧?」

「……那倒也是呢。」

韓瑞琳突然歪了歪頭。

「要怎麼讓人沉浸啊?如果是最終頭目戰的話現在應該還在玩愛麗絲的部分吧。蝴蝶的真身還沒暴露 這跟沉浸時間沒啥關係不是嗎?」

「可沒說過讓愛麗絲來打最終頭目啊。」

「?」

「最終頭目戰的背景是愛麗絲剛越過門之後。門逐漸模糊的那個瞬間。」

原本是蝴蝶以人類的形相歸來後化作粉末消散的場景。

讓用戶認知蝴蝶真身的過程。

一個,僅憑那樣是不夠的。

將少女引向怨恨的地獄的程度,曾憎恨子女的女人的後悔。

她那份堅定到甘願承受自我消亡的覺悟。

最後必須有一個能完整呈現這個女人直至生命盡頭所描繪的人生軌跡的演出,而答案正是這個。

「門消失之前 蝴蝶會以母親形態迎戰最終頭目。為了守護門。」

「啊?」

「頭目要是追著愛麗絲穿過門就不好了吧?」

這只是表面的原因…… 其實涉及到了遊戲之外的一些考量。

因為想到了解決赫利克這個遊戲IP的痼疾——缺乏共同設定的方法。

簡單。只要利用至今為止積累的地獄設定就行了。

「蝴蝶的人生是下坡路啊。和愛麗絲一起自殺後,為了把女兒從地獄裡拽出來而自我毀滅為止,一切都是下坡路。」

「是……這樣嗎?」

「不是有很配的頭目嗎?自取滅亡的人生。」

那一刻韓瑞琳的眼睛瞪大了。

不一會兒就有了答案。

「……前作主人公?」

「沒錯。」

赫利克1的看守,管理自滅者的地獄的管理者。

藍色皮膚穿著黑色法衣的無情拷問專家。

他跟著蝴蝶來到海邊就行。

為了抓住蝴蝶和尚未離開的愛麗絲。

「前作主角的最終頭目化。只有系列作品才能實現的演出啊。」

說到底就是這麼回事。

「為拯救女兒的母親的故事。其對手是前作主角。亦即世界觀最強者。這就是最終頭目戰的主題。」

凄美地,並且令人毛骨悚然地。

給玩家們的後腦勺來記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