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話 首領設計 (1)

第二天，瑞琳在相當早的時間就睜開了眼睛。

看了眼時鐘 指向的時間是上午6點30分。

想到前一天糾結到凌晨2點左右才睡著 這睡眠時間簡直是毀滅性的。

正皺著眉頭從座位上起身的瞬間。

『快點上班……啊。』

今天原來是休息日。

和延浩約好外出的那天。

距離中午還有相當長的時間。

瑞琳撲通一聲躺倒在床上。

獃獃望著天花板 回想著和延浩的對話。

——因為太投入了。視野狹隘的話 就看不到全局。

自尊心受傷了。

在這方面自己明明更專業 卻被延浩那樣說。

但那是無法否認的事實。

最近的瑞琳正迷失了方向。

因為必須靠自己的力量設計出章節核心的boss這種壓力相當沉重。

腦子又亂成一團了。

在那盡頭 瑞琳最終還是閉上了眼睛。

『先睡吧。』

不想以憔悴的模樣在外面閑逛。

幸好再次入睡並不困難。

看來疲勞確實堆積了不少 剛調整呼吸 神志立刻就恍惚了。

再次醒來的時間正好是上午10點40分。

洗漱完準備好已經12點了。

延浩發來了簡訊。

［醒了嗎？］

回復道。

［現在出發。］

［OK 約好地點見。我過去也得30分鐘左右。］

總之這傢伙的說話方式怎麼這麼奇怪。

無論看多少次都無法適應的感覺湧上心頭 瑞琳走出了家門。

約定地點是學校附近的十字路口。

瑞琳不難就找到了延浩。

「來啦。」

穿著與氣質不符的整潔衣服。

瑞琳 感到一陣莫名的情緒。

仔細想想 這還是過去1年里第一次因為工作以外的理由見到延浩。

空氣里飄著一絲尷尬。

「怎麼突然穿這麼正式。真的是要約會嗎？」

為了緩解緊張隨口說的話 延浩回答道。

「不是約會申請。而且要去必須穿成這樣的地方所以才穿得這麼整潔。」

「嗯？」

「這個。」

延浩從口袋裡掏出兩張票。

瑞琳露出了苦笑。

「美術展覽會？前輩喜歡這種嗎？」

「不，我看了也不知道。就覺得你會喜歡。」

「有什麼根據？」

「……不是嗎？你不是學設計的嘛。」

「學設計和喜歡看展覽是兩回事吧。」

延浩的嘴緊緊閉了起來。

那樣子有點滑稽。

不過想到連準備都做好了，心情倒也不差。

瑞琳用手撥了下側發說道。

「哎呦，行了走吧。」

沒錯，是去讓腦袋冷靜一下。

不管怎樣 既然感受到了休息的必要性 瑞琳決定啥也不想地過一天。

展會場地離得並不遠。

步行大約20分鐘。

不知不覺夏天臨近 陽光火辣辣的，但涼風習習 能帶著散步的心情到達。

［古典與現代的協奏曲］

展覽會的小冊子映入眼帘。

瑞琳突然問道。

「你知道是什麼展覽還買了票？」

「不知道。」

「對吧，前輩怎麼可能懂什麼美術史知識嘛。」

「你來給我說明。」

「算了。嘴巴都疼了。趕緊走吧。」

有2年沒去了吧。

最後一次去展覽是高三的時候，是因為母親的工作。

嘛，雖說是為了聯誼而非鑒賞才不得已去的，但當時的記憶在瑞琳腦海中仍相當鮮明地留存著。

情緒突然湧上來了。

瑞琳將其抹去，從入口處開始慢慢走著。

延浩說道。

「真安靜啊。」

「因為是展覽會嘛。」

延浩正專註地看著寥寥無幾的人們欣賞作品的光景。

瑞琳將視線移向作品方向 用細聲細氣的嗓音補充道。

「其實真正懂畫的人沒幾個會來這兒。大部分要麼是陶醉於自以為有教養才來，要麼就是沖著生意上的交際來的。」

「真夠毒舌的。」

「事實就是這樣能怎麼辦嘛。說到底所謂藝術品也是這樣的。」

瑞琳看著古典技法與現代技法混雜的油畫說道。

「決定作品價值的大多是作家的名氣、稀缺性以及作品的歷史。作品本身具有的魔力之類的東西，優先順序其實比想像中要低。」

「這我倒不知道。」

「難怪要偷偷摸摸搞逃稅的把戲。」

瑞琳噗嗤笑了。

突然覺得那件事很可笑。

「總之就是這麼回事。決定作品的關鍵終究是評價。」

仔細想想 人生不也是如此嗎。

從個人的外表到信念、性格傾向、才能等內在要素，評判其好惡與優劣的標準正是世俗的評價。

比如說過去美的標準是豐腴，到了現代卻變成以瘦為美那樣。

除此之外還有例子。

「為什麼，連拿筷子這種事也要管。只要能拿起來用不就行了，非得按所謂正確方式改嗎。就因為別人看著不順眼。」

那是關於瑞琳的故事。

小時候瑞琳握筷子像攥拳頭一樣，媽媽擔心這在別人眼裡會是缺點，花了很長時間糾正。

那時候是相當吃力的事情。

因為無法知曉緣由。

就在這期間 關鍵性地幫助矯正的事件發生了。

因為那件事在小學時被狠狠嘲笑了一通。

——韓瑞琳連筷子都拿不好呢！

那孩子平時就看不慣自己。

就這德行還被其他孩子圍著轉 所以總在附近晃悠的傢伙。

瑞琳也那時候才明白 人在貶低他人這件事上 比自己想的要麻木得多。

評價造就人。

他人的視線和指責很傷人。

所以絕不能露出後背。

「要想活得好就得在意外界眼光吧。」

今天的朋友明天就可能變成敵人，這就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啊。

說完這話後氣氛就尷尬起來了。

瑞琳撓著臉頰尷尬地笑了。

「嗯，怎麼話題就扯到這兒來了。」

就在轉頭說話的瞬間。

身體猛地僵住了。

因為延浩正戴著無表情面具俯視著自己。

突然想起前一天的事 瑞琳眯起眼睛說道。

「……幹嘛那樣直勾勾盯著看啊？」

「沒什麼。」

完全猜不透在想什麼的表情。

不久後視線收回 轉向了圖畫。

至少有一句話是沖著瑞琳說的。

「我覺得你對社區反應這麼緊張也是因為這個緣故吧。」

瑞琳的眼角微微抽動。

「……嗯？」

「你對評價很敏感嘛。你。」

「當然啦。畢竟是商品。」

「你比商品管理還要敏感。」

這句話讓人很尷尬。

心情有點不爽。

瑞琳為了不露聲色地強忍笑意 嘴角上揚著開口了。

「那算什麼……。」

「你被那些人的評價困住了。正因為這樣才想抹殺自己的主觀判斷吧。」

這是無法輕易帶過的話語。

瑞琳卻連一句反駁都說不出來。

『是我？』

或許，是因為覺得延浩說的可能是對的。

韓瑞琳正想著這件事。

發生了驚人的事情。

在苦惱的過程中，她發現自己內心深處其實已經承認了這一點。

但馬上承認的話會傷自尊 所以瑞琳說道。

「……才不是呢。」

「不是嗎？」

「不是的。不，要是對了又怎樣？我們做遊戲不就是為了賣錢嘛。當然得看顧客眼色啊。照著那個做有什麼不好？」

「不算壞吧。你答對了。」

但是。

接著延浩補充了線索。

「我認為。即便是商業藝術，支撐它的也應該是自我。純粹為了銷售而製作的東西沒有吸引力。」

「當然不能過度膨脹。商業必須守住能保持藝術性的界限。這是那個話題的延伸。商業藝術就是在通俗包裝里加入無意識的吸引力。」

「創造吸引力的就是ego……也就是自我。作為設計師的你的直覺、世界觀、思維觀相結合才能創造出深度。」

正觀賞藝術品的延浩視線緩緩轉向了瑞琳。

「所謂創作者啊。可不是對大眾戰戰兢兢的人。」

「…….」

「是個能讓人心癢難耐的傢伙。要用一部作品撼動人心、讓人感到饑渴、心生嚮往才行。而我覺得你就是能做到這種事的人。」

最後延浩吐出的那句話是這樣的。

「可你卻想抹掉那些。我覺得是因為你眼裡只有看得見的評價吧。」

瑞琳在他面前簡直像要魂飛魄散似的。

啊，我這是在被訓嗎？

不知道。

突然一股無名火從心底涌了上來。

瑞琳咬牙切齒地，把那句話吐了出來。

「……那你想讓我怎麼辦啊？」

「嗯……。」

「要是我隨便搞搞搞砸了怎麼辦？這可是投入了數十億製作費的［遊戲］啊。您說這話是清楚後果的吧？那份責任？不是我來擔的。都是前輩您來扛的。」

把要繼續說的話咽了回去。

再說下去只會冒出情緒化的言辭。

適度的理性才能促成對話。

於是瑞琳只是狠狠地瞪著延浩，對此延浩說道。

「那我會扛起來的。責任。」

哐當，瑞琳的身體僵住了。

「開這個Studio就是為了干這個的。搞砸了也沒辦法唄。」

一下子沒能理解。

因為他的話本就不該輕易說出口。

難以置信。

簡直讓人忍不住發出苦笑。

「……真的可以隨我心意來嗎？」

「沒錯，不用在意評價。」

「要是我交出垃圾一樣的東西怎麼辦？」

「不會有那種事的。所以才選了你。」

「什麼……。」

「不是說了嘛。迷你主頁上的幾處塗鴉。光是靠那些就確信是你才找過來的。」

想起來了。

延浩在初次見面時說過那樣的話。

在腦子一片空白的瞬間，延浩開口了。

「你能做到的。你自我創作的作品肯定會出色到讓大家都大吃一驚的程度。」

瑞琳突然被該擺出什麼表情才好的混亂心情籠罩了。

原因是什麼呢。

他人完整的認可？堅不可摧的信任？

是被那個感動到了嗎？

不，和那些東西有點不一樣。

但有一點是確定的。

「廢話有點多了。本來是來放空腦袋的，不知道是不是反而把事情搞複雜了。抱歉。」

心裡一下子舒坦多了。

就憑這麼幾句話。

尷尬感猛地竄上來。

不知為何身體發癢，這種感覺並不讓人討厭。

瑞琳蠕動著嘴唇 斟酌著要說的話。

即便如此能想起來的事還是很少。

所以才會脫口而出那些無謂的牢騷話。

「……真是讓人起雞皮疙瘩。」

「嗯？」

「那句話啊。哼，不就是『如果你不行，我就把你打造成能行的人』這種老套說辭嗎？」

這傢伙卻偏不肯就這麼算了。

「做個屁。我啥也幹不了。」

延浩聳了聳肩。

「只是你太優秀了。我只是搶先佔有了優秀的你。自信就是這麼來的。」

突然臉上湧起一股熱流。

「……噁心死了。」

瑞琳挪動了腳步。

「喂，一起走。」

延浩跟了上來。

於是加快了腳步。

『什麼展覽會這麼長啊?! 』

韓瑞琳在內心尖叫著，只是粗略地掃視作品，就這樣動作了好一陣子。

有什麼東西拉住了瑞琳的腳步。

瑞琳無意間從座位上站起來，直勾勾地盯著作品看。

那是在展覽會上也處於相當偏僻位置的一幅的畫。

『……啊。』

瑞琳在看到它的瞬間，感覺腦海里颳起了狂風暴雨。

打雷了。

眼睛睜得大大的。

好像明白了什麼。

就在這時延浩追上了瑞琳。

「喂，幹嘛走那麼快？」

「……前輩。」

瑞琳的嘴裡發出了獃滯的聲音。

「嗯？」

「我們去工作吧。」

唰！轉過頭來的瑞琳就這樣一把拽住延浩的胳膊衝出了展覽會場。

「呀，先把這個放下……。」

延浩的話被無視了。

到達辦公室的瑞琳立刻打開了電腦。

「前輩！快開電腦把印表機啟動起來！」

「呃……。」

「別發獃了 快點！」

啪嗒！

瑞琳進入門戶網站 立刻輸入了搜索詞。

［各宗教中的神］

就這樣進入圖像選項卡要做的事就是把圖片一張張保存下來。

正好 延浩 啟動了印表機。

「把列印出來的都拿過來！」

嗡嗡！

就在印表機運作的瞬間，瑞琳走向會議桌把列印件全部攤開。

在腦海里反覆琢磨著延浩拋出的關鍵詞。

『要給人神的感覺卻又無法被定義。』

現在才明白。

那是要用『技巧』來表現的東西。

「你想幹嘛？」

「像這樣。」

瑞琳將列印出來的神的圖像收集堆疊起來，

吱吱——！

把它撕碎了。

並非一時衝動。

嚓！吱吱！吱吱！

A4紙被撕成A8大小，接著又變成A16紙，甚至更碎。

不規則地，並且僅憑碎片無法完整把握其形相。

真正開始做某事是在那之後。

瑞琳將撕得粉碎的印刷品碎片一片片地在盤子上開始拼湊起來。

用最具象徵性的物品附加製造的是人類的形相。

就這樣完成的東西曾經存在。

「這是……。」

「是神啊。」

啪！

瑞琳用手掌拍打著桌子 充滿自信地笑了。

「一開始也沒說是哪個宗教吧？那就全混在一起好了。然後囫圇捏成人形不就完事了！」

馬賽克(mosaic), 以及 拼貼(collage).

是古典與現代美術的組合。

拼接的碎片各自飽和度不同。

畫風也截然不同，表現出的質感也大相徑庭。

但唯獨共享一個特性，那便是作為『神』這一身份。

「這個要加工處理！保留質感的差異 只統一飽和度和明暗。調暗些比較好對吧？像影子一樣籠罩在花園上會更毛骨悚然嘛！再加上……對了！」

整體加上噪點吧。

就像壞掉的顯像管電視的滋滋聲一樣。

瑞琳感到身體發燙。

「稍等一下。我來試著畫一下這個。」

瑞琳小心翼翼地挪動了板子。

走向自己的座位 開始按照節目流程進行綵排。

最終完成的成果 對瑞琳來說也是相當滿意的作品。

滿足中浮現出燦爛的微笑。

瑞琳向延浩問道。

「怎麼樣？」

「…….」

就算不聽回答也能明白。

他的臉上滿是驚愕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