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話 藝術總監 (3)

這兩天夜裡都沒睡好。

因為自從韓瑞琳說完會考慮後給答覆離開後，至今仍未聯繫。

明明已經交換了聯繫方式。

連撥通的提示音都在眼前確認過了，不可能有錯。

為什麼到現在還沒回信。

還要再等嗎？

不行，要是對方直接決定無視的話怎麼辦。

或許是煩惱加深的緣故，不知不覺間手已經在反覆做著輸入文字又刪除的動作。

叮鈴！

簡訊發來的那一刻正是如此。

［我們見面聊吧。］

她似乎已下定決心。

時間是下午兩點。

［您用過餐了嗎？］

［兩點鐘當然吃過了吧？］

刀一樣果斷的拒絕呢。

［校內咖啡館見吧。］

我立刻收拾行李出了門。

校內咖啡館空蕩蕩的。

考試剛結束的時期 學生們都在學校外面閑逛。

這裡還不錯。因為可以安靜地聊天。

「在這裡。」

韓瑞琳在角落的桌子托著腮幫子懶洋洋地揮了揮手。

走近時她打了聲招呼。

「才兩天呢。過得還好……看來並不怎麼樣呢，眼圈怎麼這麼黑？」

「正在擺弄企劃書來著。」

「真是重症呢。」

韓瑞琳露出苦笑。

「論熱情倒是世界第一呢。表揚你一下吧。」

「感謝誇獎。」

回答的時候感覺嘴巴乾巴巴的。揪心的瞬間接連不斷，實在高興不起來。這種緊張感還是免了吧。

直接問道。

「所以您決定好答案了嗎？」

「性子真急啊。」

「我覺得還是簡單說正事比較好。您不是很忙嗎。」

「好啊。我也不太喜歡東拉西扯說廢話。」

韓瑞琳調整姿勢坐好。翹起二郎腿並抱起雙臂。

隱約記得有本書說過這種姿勢代表拒絕來著……。

「總之先試試看吧。感覺會是不錯的經歷。」

書這東西還真靠不住啊。

『成功了……！』

拳頭不自覺地攥緊了。

我拚命忍住嘴角上揚的衝動。

但沒能阻止語調逐漸高漲。

「您考慮得很周……。」

「但是。」

韓瑞琳打斷話語，彆扭地笑了。

不安地。

「……啊？」

「我這邊也有條件。既然答應接下這事 我會儘力而為。但你要先答應我一件事。」

「啥呀？」

「我這個人時間觀念挺強的。比起那個，興趣更重要。該說是倦怠期嗎，這方面我挺嚴重的。要是掃興的話隨時都可以退出哦。」

身軀突然僵住了。

為了揣測韓瑞琳的心思我直視著她的眼睛 可惜我沒有讀心術這樣的能力。

不過能讀出的情緒倒有一個。

是真心。

「……條件可真夠破格的。」

「您沒自信嗎？」

問我有沒有自信？

雖然不知道你打的什麼算盤 但這話可一點都不好笑。

要是沒那自信的話 一開始就不會動手了。

「好的。反正這種事也不會發生，所以實際上等於沒有條件呢。」

打從一開始就不會淪落到出那種成果的地步。

上輩子在公司里已經受夠了展示不盡人意的成果還要得到不盡人意的反響。

我壓根兒沒想過要再體會那種可怕的感覺。

「希望後輩也能展現出與自信相符的實力。」

「那當然啦。」

韓瑞琳伸出了手。

當我獃獃地盯著那隻手看時，韓瑞琳又補充了一句。

「請多關照？」

突然有種異樣的感覺。因為兩天前她明明沒牽我的手。

當然並沒有一味沉浸在感慨中。

「我才該說謝謝。」

我緊緊握住了那隻手。

不管怎樣，事情解決了。

藝術總監 招募成功。

瑞琳心情相當不錯。

——事情從明天開始吧。請簡單帶些能畫的工具過來。條件允許的話電子數位板最好。

千延浩在分開時對韓說的話。

性格乾脆利落這點很合她心意。

腦子裡還閃過一個念頭：往後的事兒應該不會那麼無聊吧。

當然，具體情況還得走著瞧才行。

突然湧上來的是一聲苦笑。

『活久了啥事都能碰上。』

遊戲製作，我這輩子都沒想到會幹這種活，世界上的事還真是奇妙啊。

『數位板、素描本一個、鉛筆。這樣應該夠了吧。』

簡單收拾好的瑞琳背起包走出了家門。

到達學校時 千延浩正站在正門那裡。

「您等很久了嗎？」

「沒有 我也是剛到。」

「現在要一起共事了 說話隨意點吧。我也會叫你前輩的。」

「好啊 就這麼辦吧。」

好傢夥 這傢伙答應得真爽快。

通常就算這麼說 一開始也會覺得彆扭吧。

正想著時 千延浩若無其事地問道。

「為什麼？」

「……沒什麼。」

「是嗎？沒事就好。比起這個，跟我來。」

千延浩轉過身去。

跟著他到達的地方是社團大樓。

「社團？」

「嗯，因為需要開發的地方。」

「這些全都準備好了嗎？」

「昨天準備的。」

隨著鑰匙插入鎖孔 門應聲而開。

是個狹窄的房間。

大略打掃過的房間里並排放著兩台電腦，對面牆上的書架空空蕩蕩。

「不是領補助的正規社團。只是借了間房的興趣小組程度。」

「嗯，好。反正。也沒什麼大關係。」

『想安靜休息時來這兒不錯呢。』 瑞琳一邊這樣想著 一邊坐到了椅子上。

接著問道。

「那現在要怎麼做才行？」

雖然這話有點老套 但瑞琳對遊戲開發完全是個門外漢。

不，我本來對遊戲這種類型就完全是門外漢。

千延浩遞過來的企劃書是看了，但光看這個還是毫無頭緒，畢竟腦子裡原本就空無一物。

我說明了那種情況，答覆立刻就來了。

「得先畫插畫才行。」

「插畫嗎？」

「這是負責遊戲外部設計的工作。是將這款遊戲的背景、角色、敵對人物視覺化的基礎階段。當然不指望你從一開始就構思設計。草稿我會提供 你只要按照自己的風格重新繪製就行。」

千延浩把用A4紙裝訂好的文件夾遞了過來。

瑞琳接過後用眼睛大致掃了一遍。

隨即整個人僵住了。

「有點血腥吧？如果受不了的話抱歉。但還是得做。」

「真是夠嚇人的。」

主要是畫畫的實力。

瑞琳露出了近乎震驚的表情。

老實說，我敢對天發誓，這輩子還是頭一次看到畫得這麼爛的畫。

抬起頭觀察千延浩的表情 他絲毫沒有羞愧的神色。

『難道他不知道自己畫的超爛嗎？』

啊 不過正是因為不會畫畫才要招人吧。

『可這也太過分了吧。』

根本分不清到底想表達什麼。

瑞琳陷入了短暫的苦惱。

通常都會這樣吧。

看到那些無法客觀看待自己繪畫實力的人時 會因說重話感到抱歉而剋制評價 即便不是那樣 也會想著『啊 正因為畫得不好才把我叫來吧』 然後不發一言地哼哼唧唧忍著痛開始幹活

然而瑞琳是那種很難忍住那種話的類型。

「我五歲的表弟都比這畫得好。」

「看來你表弟的審美感很豐富嘛。」

「是在說你畫得超級爛啦前輩。」

「事實如此無法反駁。」

人怎麼能厚顏無恥到這種地步。

驚愕之際 千延浩才又補充道。

「就算認不出畫也沒關係吧？注釋都標好了。」

「當然貼出來了。但這描述也太抽象了吧。『靈魂被凍結般的青藍皮膚』到底是什麼鬼？」

「就是因為需要能那種抽象變為現實的人才找你的。」

「你是不是找錯人了？」

「錯不了，你確實是正主。」

千延浩把椅子拖過來坐到了瑞琳對面。

他盯著文件看了一會，隨即開口。

「我來給你說明下大概的氛圍。有背景知識的話會更容易畫出來吧。」

「……先說出來試試。」

就在開口的瞬間。

瞬間千延浩的眼神沉了下來。

那表情不像是想像什麼 反倒像在恍惚地追憶著過去某個時間點的記憶。

那一刻湧起了微妙的感慨。

「這裡是地獄。關押著遭受極度痛苦懲罰的罪人們的地獄。」

他的聲音開始低沉地響起。

「痛苦的種類有很多種。但這裡只負責處理肉體上的痛苦。」

瑞琳將千延浩的話以圖畫的形式轉移到腦內的坎布上。

「背景是在一個巨大的臟器內部。黏糊糊地蠕動著，顏色更接近暗褐色而非粉紅色……沒錯，就是患上癌症的肺臟顏色。這麼形容應該沒錯。」

這次很容易就想起來了。

小時候韓振京看過的漫畫里有相似的場景。

那是主人公在巨蛇胃袋裡探險的故事。

「空間被精確分割成立方體。穿梭空間的方法就是把身體擠進房間里那些洞。長得跟屁眼似的。」

「…….」

雖然令人不快 但形象確實已經確立了。

經典電影中有類似背景的。

每隔固定時間就會改變排列的立方體中，被困住的人們的故事。

「那個地獄裡有兩種存在。受苦的罪人和每時每刻都在『創意十足』地展示如何讓人更痛苦的看守。」

「那些人長什麼樣啊？」

「罪人們都是病患的模樣。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那些人都是因為沒照顧好自己身體才病死的。明明可以預防的病卻沒防住。就為了一時的快活。」

「是像酒或者煙之類的東西嗎？」

「嚴重的話甚至有吸毒或自殘。」

「……好吧。繼續吧。」

「看守們就像備忘錄里寫的那樣是藍色皮膚。沒有表情。眼窩和嘴巴都被縫起來了。既看不見任何東西也說不出任何話。甚至連耳朵都被釘子釘住聽不見聲音。只會一味地拷問。很機械。實際上更接近機器。」

是要讓人聯想到經典電影里的連環殺人魔嗎。

機械式拷問專家的形象開始相當清晰地建立起來了。

什麼身材……對了，像乾屍那樣。

既然說是恐怖類型，那應該會更嚇人吧。

做到那一步時 瑞琳已經能明白千延浩的畫意味著什麼了。

『確實挺直觀的。』

拋開那糟糕的手法不談 單就直覺性而言還是不錯的。

粗略勾勒出形象的瑞琳睜開了眼睛。

與千延浩目光相遇，然後在那種狀態下發問。

「看守很重要對吧？」

「嗯。」

「我就知道會這樣。」

瑞琳嘴角勾勒出一絲微笑。

從無法正確理解企劃書內容的瑞琳的立場來看，能得出的結論就是那樣。

比起罪人更集中描寫看守。

類型是恐怖。

出現變態殺人狂的恐怖片里 躲避那個殘忍可怕的怪物逃跑是常態。

這遊戲也一樣吧。

剛好是恐怖遊戲的話 不是見過哥哥韓振京通宵大喊大叫地玩嘛。

瑞琳帶著有點得意的語氣說道。

「得盡量畫得恐怖些才行。畢竟玩遊戲的人得從這傢伙身邊逃跑嘛。」

這種理解力的話 在遊戲開發上也挺有天賦的吧？

雖然這麼想過 但瑞琳的預想卻慘烈地落空了。

「什麼話？看守是主角啊。」

「……？」

瑞琳的表情變得獃滯。

延浩只是又多說了一句。

「這可是動作遊戲哦？恐怖動作遊戲。」

依然是聽不懂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