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 77 · 汝,當愛昏君 3

第九話 內戰 四

格洛瓦十三世的側妃瑪麗·昂·盧瓦,今年二十八歲。

王妃們之中,對生育子嗣興趣最為淡薄的便是她。武門出身與所受教育,以及由此形成的自我認知,使她遠離了聖特內里「尋常」女子的幸福。

對格洛瓦王的思慕之情是有的,但那很大程度上是精神層面的。她渴望被她所尊敬的男子尊敬。渴望被作為一個人來尊重。以此為基礎,再從中培養出男女的情慾。

某種意義上,她可以說是與堪稱聖特內里女子典範的布勞涅截然相反的存在。

同樣出身於盧瓦軍伯名門、年齡相近的兩人,顯然存在競爭關係。但幸運的是,由於兩人從王那裡尋求的東西不同,角逐並未白熱化。

渴望作為女人被愛的布勞涅,與希望被認可職能價值的瑪麗,得以勉強共存。

在布勞涅面前,王會顯露自身的軟弱。這並非不令她羨慕。嫉妒的場景亦不少。但另一方面,在商討政略時,王會選擇瑪麗。而當她想撒嬌時,王也會溫柔地接納。

瑪麗曾模糊地想像,恐怕布勞涅也在羨慕著自己。

有孕以來,她一直努力用理性調和起伏不定的情緒。

為了不給必須應對前所未有災難的丈夫徒增煩惱,她有意識地保持距離。並將他託付給其他王妃。

雖也有瞬間被想要哭喊宣洩的情緒驅使。希望王在身邊。希望被愛。希望被注視。但,瑪麗暗自為自己能忍耐住那些突發的衝動、始終維持笑容而感到驕傲。她覺得自己是「配得上陛下的女人」。

她也察覺到了王身上的某種變化。而那變化的契機,想必正是自己與腹中的孩子。

是眼神變了。

四年前,王突然昏倒,醒來後的眼神總有些遙遠。用「無法聚焦」來形容或許更為恰當。並非在看眼前的對象,而是望向對象背後的某種東西。雖然被其紳士般的舉止和含蓄的好意所吸引,但瑪麗偶爾會察覺到,王的視線穿透了自己。

如今,王會凝視對象。無論是瑪麗,還是其他王妃。

這是可喜之事。

但,也有瞬間,她會感到一股不期然的、令人脊背發涼的寒意。那是從前的王所沒有的。

她猶豫是否要將妹妹路易絲帶來的棘手事情告知王,理由或許正在於此。如今的格洛瓦王,大概不會像從前那樣,以略顯遲鈍的態度含糊應對。他定會認真、冷靜地著手處理問題。

路易絲向她講述了周遭的狀況。講述了在德爾魯瓦茲家的生活。

她並未遭受丈夫的虐待。恰恰相反,妹妹對那過於偏向另一端的情況感到一種模糊的恐懼。

德爾魯瓦茲公讓不理會正妻,只親近側妃路易絲。若說他年過三十五迎娶二十齣頭的年輕妻子,有此傾向也是理所當然,但此事關乎政治,而德爾魯瓦茲公是政治家。其中必有某種意圖。

正妻是中部擁有領地的拉布爾侯爵家之女。與弗洛斯布爾家一樣,是歷來佔據國政中心家宰之職的世系名門貴族。

瑪麗因不識其人,詳情不得而知,但據路易絲說,是位「非常文靜沉穩的淑女」。德爾魯瓦茲公似乎也並無刻意冷落正妻的跡象。只是,丈夫與路易絲共度的時間要長得多。

若德爾魯瓦茲公與正妻之間,是那種長久相伴、彼此理解的關係,倒也不必特別擔心。德爾魯瓦茲公作為一家之主,自有必要將巴羅瓦家的女兒迎入家門。暫時優先新人也情有可原。

然而,另一方面,也可推測出政治上的考量。

加深與路易絲的親密關係,是強化與巴羅瓦家聯繫的舉動。這進而有助於推進對近衛軍的吸收。加之路易絲的親姐是王側妃,王自然不會對其妹與丈夫關係融洽表示不快。

若目標是想平穩地將王與近衛軍剝離,此刻確是好時機。但,若行事到連不諳政治的妹妹都察覺的程度,那便是急躁了。

——抑或,德爾魯瓦茲公對王的信任心存疑慮?

想到這裡,瑪麗停止了思考。

真相或許意外地簡單。只是德爾魯瓦茲公沉迷於年輕的妻子罷了。僅此而已。

路易絲是位適度可愛的女子。嬌小活潑,喜怒形於色,且不忘依賴丈夫。

她與索菲妃有幾分相似之處。但,雖然表面近似,卻不具備索菲那種堪稱本質的堅韌自尊與自信。恐怕唯有格洛瓦王那般人物,才能坦然承受索菲妃的存在而不感畏縮。對其他人而言,索菲的存在感過於強烈。對普通男人來說,路易絲的輕盈恰到好處。

應再多觀察一陣。

瑪麗下定了決心。

若僅憑臆測就鬧起來,只會讓本已心力交瘁的丈夫更加敏感。去年底以來王的不穩狀態,給瑪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唯獨不想讓情況倒退回那時。

為了自己,也為了即將出生的孩子。

將側室路易絲留在瑪麗妃的居室,丈夫讓·埃內·昂·德爾魯瓦茲來到王的會客室。是應王欲為瑪麗道賀的邀請。

雖執掌聖特內里軍權核心,但讓被召至王房間的次數,意外地並不多。這是一個為避戰而策劃與埃斯托比爾格,乃至普羅贊結盟的政權。與戰事不斷的先王時代相比,軍事重要性下降,也並非沒有道理。

「軍務大臣閣下,今日為內子之事勞您大駕,百忙之中打擾,實在抱歉。還勞您攜夫人同來。」

「您言重了。身懷陛下子嗣的瑪麗妃殿下,正是未來的國母,我等德爾魯瓦茲與巴羅瓦的臣民,無不祈願殿下能安心靜養。」

「啊,那真是感激。我時有考慮不周,總讓瑪麗卿擔心。這一點,有您這樣可靠的義弟在,她也能安心些吧。」

格洛瓦王和顏悅色地說著,示意對面的長椅。讓依言坐下。

「與路易絲卿相處和睦嗎?我難得做了回媒人,有點在意結果呢。」

「是。我每日都在品味著蒙陛下賜婚,得遇路易絲的幸運。她開朗明媚,為我這塞滿鐵與火藥的腦袋,插上了一朵鮮花。」

「是嗎。那就好。我還擔心是不是給您添了麻煩,聽到你們相處融洽,我就放心了。」

實際上,希望娶路易絲的是讓。

既然要將近衛軍併入國軍,與近衛軍骨幹巴羅瓦家聯姻便屬必要。起初他屬意瑪麗,但王明確回絕,轉而推薦了同母妹。

如今想來,這確實是明智的選擇。路易絲不僅帶來了與巴羅瓦家的聯繫,也帶來了與格洛瓦王的緣分。雖略顯迂迴,但格洛瓦王與讓,已通過巴羅瓦姊妹結成了姻親。

「今日請閣下前來,不為別事,正是關於瑪麗卿與路易絲卿之事。更準確地說,是關於巴羅瓦家。」

「巴羅瓦家……」

「嗯,該說是關於前近衛總監——如今是國家近衛軍司令官,文森閣下的事吧。」

讓等待著王的下文。

國家近衛軍司令官文森·埃內·昂·巴羅瓦,是瑪麗與路易絲的父親。是自先王時代起,便在對埃斯托比爾格戰爭中活躍的宿將。

「巴羅瓦閣下自先王時代起,便為聖特內里盡心竭力。在近衛軍解散之際,亦能審時度勢,為國著想,捨棄私利,急流勇退。我認為其風範極為可貴。德爾魯瓦茲閣下以為如何?」

「同感。若無巴羅瓦閣下的鼎力相助,陛下所期望的國家近衛軍絕難成立。作為武人,我亦多有學習之處,他每日都在襄助我這晚輩。」

讓坦率地說出心中所想。

論爵位與領地規模,德爾魯瓦茲與巴羅瓦不可同日而語。德爾魯瓦茲是源於旁系王族的獨立諸侯,而巴羅瓦家不過是受封於王家的軍伯。然而,若將與王的親密度考慮在內,事情便不那麼簡單了。歷朝歷代,王最後倚仗的,顯然是巴羅瓦。與王權的距離,關乎在中央的權力關係。

因此,實質上可以說,代表聖特內里武門的兩家,幾乎是同等分量的存在。儘管如此,巴羅瓦伯爵卻毫無芥蒂地屈居於比自己年輕二十餘歲的德爾魯瓦茲當家之下。

「是啊。文森閣下不僅作為武人是一流,人格亦屬上品。對子女的教育亦極為出色。」

王最後夾雜的那句輕鬆的玩笑,讓半是禮節性地接了過去。

「正是。畢竟是養育了瑪麗妃殿下。」

「還有閣下您的妻子路易絲。身為即將為人父的我,很想請教他培養出如此淑女的手腕。軍務大臣閣下若能得到建議,想必也有益處。」

「理應如此。」

王滿意地點頭,拿起會客桌上的茶碗,啜飲一口。

「讓卿。說起來,我們算是姻親兄弟了。同是仰仗巴羅瓦伯爵為岳父之人。」

「能成為陛下的兄弟,深感榮幸。」

「論年紀,我為弟。——讓兄長(ene·讓)。」

「這真是……蒙您如此稱呼,恐怕是自瑪格麗特女王時代以來的事了吧。」

「啊,我也讀過當時的記錄。當時的王太子是格洛瓦。而德爾魯瓦茲家的少主是讓。這或許是跨越世紀的緣分呢。」

僅看王辦公室內懸掛的油畫《女王加冕》,便可推測王對第九期歷史頗有興趣。但沒想到他連當時的瑣碎記錄都已通讀,這實在出人意料。

「那麼,ene·讓。我有一事,想拜託你。」

進入正題。

軍務卿察覺氣氛,靜候主君開口。

「我想授予我們的岳父元帥權杖。」

王說完,輕輕放下茶碗。然後緩緩抬起視線,與德爾魯瓦茲公的眼眸相對。凝視著。

「這……未免過於突然。」

「只是一時想到。我一直未曾給予文森閣下應有的回報。讓閣下,我讓你肩負軍務大臣的重任,卻對在背後支持此任的那位,未給予任何回報。」

「……」

「或許為時已晚。岳父大人年事已高。活躍時日,恐怕也就這幾年了。我想報答這樣的忠臣,這份心意,難道很奇怪嗎?」

作為軍務大臣,這顯然是他想拒絕的提議。

軍中將會出現兩位元帥並列。而作為樞密院閣僚,除緊急情況外,他必須常駐舒特洛瓦。那麼,實際承擔軍隊運作的,自然將是另一位元帥。

雖心知肚明,但讓無法拒絕。

正如王方才反覆強調的那樣,盧瓦伯爵是瑪麗妃的父親,亦即未來誕生王子/女的祖父。同時,也是自己妻子路易絲的父親。

若要否定王岳父的擢升,需要有明確的理由。但巴羅瓦伯爵並無顯著瑕疵。不僅如此,他還有顯而易見的軍功與政績。即便如此仍要反對,王恐怕會想:德爾魯瓦茲公是想獨佔軍權嗎?

實質上掌握軍隊核心的雖是德爾魯瓦茲公爵家,但名義上是「國軍」。而名義上的總司令是王。這些都不過是名義。然而,若正面否定,被視作叛意也毫不奇怪。

「軍職任命本依國王大權,臣唯遵從陛下敕命。當然,我私心也認為這是極好的提議。」

言辭背後,那雙黑色的眼眸卻流露出細微的動搖。

「啊,德爾魯瓦茲元帥閣下。我仰仗著你。聖特內里王國的守護,就由你承擔了。」

「承蒙過譽,誠惶誠恐。我誓將永遠忠誠於王國。」

「那就好。讓卿不愧是ene·讓。深知我願。你當誓忠誠於王國。——而非王。」

——被看穿了。

讓敏銳地感覺到,一道視線如同舔舐般在自己顱內爬行。

那道源自王翠綠眼眸的、蛇一般的視線。

「自然,我誓忠誠於聖特內里與陛下。」

身為需要高度專業性的軍事領域負責人,他卻始終對政治也保持關注。平時,軍隊動向受政治左右。既然掌握著龐大的暴力機關,其存在便常給周圍帶來恐懼。恐懼滋生猜疑。必須避免這一點。尤其是當無法完全看透君主心思之時。

這次的提議,也可謂合乎情理。王妃娘家榮升,雖有程度之別,但任何時代皆然。若近衛軍尚在,此次王提出的人事安排,對德爾魯瓦茲公而言,恐怕真是棘手之事。因為明確的競爭對手力量會增強。但如今近衛軍已作為國家近衛軍置於國軍之下,德爾魯瓦茲與巴羅瓦並非政敵關係。

——是為了平衡嗎?

立刻想到的,是王妃們娘家的均衡。布勞涅妃是弗洛斯布爾侯爵千金,索菲妃是蓋約爾大公女,而安娜莉澤妃是帝國皇女。其中,唯有瑪麗是伯爵家之女。若在以前,尚可依託近衛軍的威勢,但如今近衛軍被國家近衛軍吸收,其存在感已然模糊。

那麼……

「陛下聖慮,臣深表贊同。臣亦有一腹案,不知可否容稟?」

「啊,當然。軍務大臣閣下。」

王將身體靠向椅背,輕快地點頭。彷彿在調節略顯凝重的空氣。

「巴羅瓦閣下是伯爵。其家族,因歷來掌管近衛軍之故,爵位一直受到抑制。但如今,近衛軍已不復存在。在陛下聖斷下,已與國軍合併。那麼,授予側妃殿下娘家相稱的品級,亦無不可。」

「正是如此。」

「——晉陞為侯爵。您意下如何?」

爵位晉陞可提高宮廷序列。但說到底,也不過如此。巴羅瓦家終究是武門。無法成為宮廷政治的主體。

「妙極!我亦曾作此想。但,另一方面也擔憂眾人會如何看。想必定有不解巴羅瓦家歷代忠勤意義之輩。在此情況下,身為軍中柱石的德爾魯瓦茲閣下能有此明見,實乃聖特內里之幸。」

「愧不敢當。有功不酬,終非正理。」

王再三頷首,滿面笑容。

從那反應來看,讓鬆了口氣,王的期望大概在於宮廷內的平衡。若是宮廷內的平衡,對軍隊並無影響。

「那就照此方向進行。啊!瑪麗卿和路易絲卿也定會欣喜。我們兄弟真是心意相通。太好了!」

格洛瓦王拍手,大聲表示喜悅。

讓第一次見到,平日對萬事皆持克制的王,如此外露感情。

這非比尋常。甚至有些不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