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 77 · 汝,當愛昏君 3

第八話 內戰 三

夜晚即將開始。

王自午後起,在弗洛斯布爾府邸停留了約四小時。他對數年未曾歸寧的布勞涅說,機會難得,便在娘家好生歇息吧,獨自踏上了歸途。

這是預先定下的行程。

若要以王為賓準備晚宴,需有相應準備。王不喜強加此負擔於臣下,故於一星期前便提議如此。

她奉召入光之宮殿,即將滿三年。

成為侍女侍奉王的契機,是那個事件的夜晚。

臉色蒼白的父親對她說「以侍女身份去侍奉王吧」,令她陷入極度混亂的夜晚。

已過去三年了。

而今,圍坐餐桌的父親的臉,在某個地方,與那夜的容顏相似。

晚餐後,一家人將團圓的場所移往茶室。那是家族的私人空間,眾人可各自自由地度過。閑聊著瑣事。

因此,父親在此處拋出的一句話,對布勞涅而言實屬意外。這三年間,無論是父親還是母親,都未曾問過此事。

「布勞涅,孩子還沒有嗎?」

對出嫁的女兒詢問是否生育,在聖特內里貴族間是尋常事。對貴族而言,婚姻即是工作。因此,這可謂是最為自然的「工作進展」彙報要求。

所以,從一般觀點來看,布勞涅至今未被問及此事,反倒顯得奇異。恐怕是因為父母每日與格洛瓦王見面,基於王至今的狀況判斷,認為時機尚不成熟,故能理解吧。

「陛下近來身體康復,布勞涅夜間侍奉在側的次數也稍增了些。」

是看到格洛瓦王的情況,覺得「現在可以問了吧」,父親才發問的吧。她推測著詢問的緣由,給出了父親期望的回答。

「真盼著早日有孩子。你也向陛下請求一下吧。」

「是,當然。只是,若對陛下提出過多任性要求,恐有不便,或許需等待時機?」

「布勞涅,你必須懷上陛下的子嗣,成為國母。必須如此。」

「是。我明白。」

是同樣話語的重複。

是蒸餾酒的醉意已開始上涌了嗎?她觀察著父親的臉。深深靠在壁爐旁椅子里的父親身影,遠離照明,大半隱沒在陰影中。

爐火只照亮了臉龐。

那上面,是極為認真的眼神。洞穿了她。

「父親大人……有什麼事嗎?關於陛下和……」

「沒什麼。啊,布勞涅。你要支持陛下。不要離開陛下身邊,要常令他心安。布勞涅。」

「——是。謹遵吩咐。」

弗洛斯布爾侯爵的異樣,妻子費莉西亞與次子巴爾德爾也察覺了。

「馬塞爾大人?」

費莉西亞走近丈夫。

「不必在意。是精神疲憊。迎請陛下駕臨寒舍,是追溯歷代也罕見的榮譽。是擔子卸下後的鬆懈罷了。」

「那就好。來,還是早些歇息為好。」

費莉西亞牽著丈夫的手,向房門走去。女兒凝視著父親被牽引著離去的背影。

翌日上午的某個時刻,王邀請普爾維約內務大臣,在庭院散步。

得益於除雪,庭院大部分已露出草坪。二人沿著被精心除雪、已完全乾透的石板步道,以徐緩的速度走著。

或許是雖已四月卻絲毫未減的寒意之故,庭院中無人。至少在他們視野範圍內沒有。

「與你這樣散步,真是久違了,克萊芒卿。」

「似乎是的。這數月來,連外出都極為困難。」

「『雪之王』著實難纏。在意想不到之處突然現身,恣意蹂躪我國,然後離去。簡直像是轉移到了『諸民族遷徙潮』的時代。」

被稱為「諸民族遷徙潮」的一系列社會變動,是始於第五期、終於第八期的中央大陸大混亂。因氣候寒冷化導致的糧食不足,人群離開故土,湧向他方。只要有食物,無論何處。

部族集團如連鎖反應般推擠碰撞,在形成現狀勢力圖前,重複著近乎永恆的爭鬥。其間,為確保自身與隸屬民眾的安全,城寨被建立,領主由此誕生。他們歷經漫長歲月,分分合合,迎來了第十八期的今日。

此刻在庭院中漫步的王格洛瓦十三世,正是這最成功的領主後裔。

「陛下的指摘,可謂一語中的。」

「遺憾,看來如此。——大家期望什麼呢?」

對於過於自然拋出的問題,內務大臣克萊芒未能完全把握其中所含的王意。

「是『力量』吧。混亂之機,需要的是『極』。」(註:類似於托馬斯·霍布斯在《利維坦》中提出的國家模型「利維坦」;或者「主權者」,卡爾·施密特的「決斷者」,波里比阿的「君主制」)

「閣下竟用如此抽象的說法,倒是少見。」

「失禮。一時未能想到,說了些含糊之詞。」

「不,不,是我的問話本身含糊。是不好的習慣。」

王微微聳了聳肩。

克萊芒用眼角餘光觀察著行走的王。

——陛下才二十四歲。實在看不出來……

本應是前途遠大、意氣風發的年紀,但其語調與舉止,卻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重感。

「克萊芒卿,想必也知曉眾人當下為國家考量的種種計畫吧。正是您轉達給我的。——作為普爾維約領的領主,您如何看?」

「敝家原為受封自盧瓦家的軍伯。唯陛下之命是從。」

「也就是說,閣下的自我認知,等同於眾人所設想的『地方長官』?」

「家名榮耀固然重要,但一切皆因有盧瓦之王。」

「那麼,是『聖特內里之王』也同樣嗎?」

簡而言之,王想知道他們這些源於軍伯的領主們,所欲承擔的究竟是什麼。

此次由首相與財務大臣帶來的方案,看似意在瓦解王權基礎的盧瓦派諸侯。儘管如此,該派之首弗洛斯布爾侯爵卻顯得積極。看來如此。

克萊芒閉口思索片刻。

該說嗎?

事關貴族體面。

但,正如方才自己所言,他是王室的臣子。是祖先為軍伯,以「唯陛下之命是從」為存在意義之人。

「毋寧說,我等希望陛下是『聖特內里之王』。」

「令人意外。你們作為盧瓦世系之臣,至今應已獲得眾多『權利』吧?」

克萊芒停下了腳步。

是的。但那「權利」歷經漫長歲月已然磨損,在「雪之王」的襲擊下,正走向終結。

「以首相閣下為中心籌劃的地方長官職,對我等而言並非那麼糟糕。地方長官,即是樞密院所授予的公職。是國家的官僚。那麼今後,無論地方長官治下發生何事,其責任皆歸樞密院,便成此格局。」

王回頭的動作,有著符合年齡的敏捷。

「那是……啊,啊,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對你們而言,領地是『負擔』?」

「慚愧。平時並無問題。但對於此次這般的慘事,我等終究無能為力。」

地方長官職,並非為彌補被停止的關稅徵收權。其作用是作為將地方與中央聯結、亦即防止地方被捨棄的束縛工具。

若發生「雪之王」這般大規模災害,以往政府可對地方置之不理。領主權既是權利,同時也是義務。因享有權利,故該地自治。既然自治,便不能要求政府援助。反之,地方長官職是樞密院任命的國家機構職務。在該職務之下發生的事件,國家必須通過地方長官來應對。

「馬塞爾閣下若肯明言便好了。」

「家宰閣下的立場,恐怕難以啟齒。此內容易被解讀為,是為自家利益而圖謀拉攏、利用陛下,即樞密院。」

王再次邁步。

沿著步道斑駁生長的大樹根部,殘雪露出污濁的白色。

「閣下所言『力量』,是已有聚集於『極』的覺悟了?」

「是。」

王沒有再回頭。

面向前方,走向歸途。

「但,有一個問題。你們欲倚靠的這棵大樹,其實並不那麼強韌。」

「瑪麗妃,此次有孕,誠感慶賀。我等德爾魯瓦茲之臣,以及妻子娘家巴羅瓦家之臣,皆歡欣鼓舞,感同身受,引以為榮。」

在王妃的會客室,瑪麗妃迎接的是軍務大臣德爾魯瓦茲公讓,及其側妃路易絲。路易絲是瑪麗的同母妹,去年與德爾魯瓦茲公完婚。

二人雖早已得知瑪麗有孕的事實,但按慣例,在正式公布前不會有所動作。是待前日公布後,方前來問候。

「承蒙鄭重問候與祝福之言,不勝感激。軍務大臣閣下。我也在細細體會身懷陛下子嗣的榮光。」

瑪麗平靜地微笑著,接受讓的祝福。

「姊姊大人!真的恭喜您!哎呀,真沒想到姊姊會是第一個!其實,我和母親大人都很擔心呢。擔心您會不會一直獨身下去。那時,我都做好覺悟要去向陛下直諫了……」

「路易絲,別說了。真是的,你完全……。陛下他……我,很早以前就傾慕於他了。」

「我當然知道。姊姊大人您的心思,一看就透嘛。」

姊妹間的對話,過於熟稔隨意。

瑪麗因軍務意識而蓄短髮,而路易絲因對巴羅瓦家女子身份意識不強,故而束起女性化的長髮。

「德爾魯瓦茲閣下,如您所見,路易絲彷彿生來便是為了說話,還請您多多包涵。」

「哪裡的話。路易絲秉承了瑪麗妃的真誠之心,時常體恤我。」

對這位一本正經的義弟的口吻,瑪麗笑出聲來。

巴羅瓦姊妹性格截然相反。路易絲開朗善交際,以身為女性、美麗為榮。正如瑪麗以身為「陛下的近衛」為榮。

結果,幼時姊妹也曾有過衝突,但隨著二人年歲增長,對周遭「世界」的認識加深,關係變得和睦。

姊姊為家族奉獻了自己。

理解這一點時,路易絲對姊姊懷有了極大的敬意與極微量的憐憫。並決心,將這位優秀但在私生活上有些脫線的姊姊「妥善安排」,正是自己的使命。

「妥善安排」。即,覓得良緣。

姊姊與王的關係處於何種狀態,無需交談,只看姊姊的臉色便一目了然。是進退維谷的狀況。

然後,那一日到來了。發生了王的暗殺未遂事件。

在二樓瞥見穿過玄關、快步走過大廳的姊姊,她本想上前打招呼。但瑪麗甚至未察覺妹妹的存在,從另一側樓梯上到二樓,消失在自己的房間。

能從那氛圍中感到不祥,大概全因長久共同生活的姊妹之故。

發生了不尋常的事。

喚來僕人,自己也快步走向姊姊的房間。

剎那間,路易絲耳中傳來堅實而彷彿要推擠出什麼的聲響。

槍聲!

抵達的姊姊私人房間門上了鎖,無法打開。她一邊大聲呼喊姊姊的名字,一邊命令僕人踹開門。

兩次、三次,竭盡全力的踢踹後,門鉸鏈崩飛。

沖入室內的路易絲眼中映出的,是癱坐在窗邊的姊姊的身影。

近衛軍裝上,黑色污跡大大擴散。一瞬間以為是瑪麗流的血,但她毫無表現出痛苦的樣子。最初的嘗試,以失敗告終了。

所以,再來一次。

她試圖向硝煙未散的短槍槍膛裝填子彈,但手的顫抖妨礙了瞄準。

「姊姊大人!!」

伴隨著人生中未曾有過的絕叫,路易絲撲向姊姊。劇烈的顫抖從姊姊的肩頭傳到她的手臂。

無論怎樣呼喚,姊姊一言不發。

緊咬嘴唇,極度睜大的雙眸,只凝視著一點。

槍口。

當時的恐懼與混亂,路易絲至今仍會不時夢見。

那位姊姊,如今已是格洛瓦十三世側妃。並即將成為國母。

經歷了與德爾魯瓦茲公婚姻這一巨大生活變化,終於開始安定下來的此刻,面對久別重逢的姊姊柔和的表情,路易絲髮自內心地感到欣慰。

同時,也對將要提出那可能會給這笑容蒙上陰影的商議,感到歉疚。

但路易絲想與姊姊商量。對男女微妙之事全無興趣的瑪麗,如今作為王的妻子,擁有著她尚未獲得的經驗。

在此次問候中,丈夫只是附屬品。是因彼此立場而難得相聚的親姊妹的珍貴會面。這一點,丈夫德爾魯瓦茲公也十分清楚。

例行問候結束後,他退出了王妃面前。

留下的,只有路易絲。

「那個,瑪麗姊姊大人。有件事想和您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