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 77 · 汝,當愛昏君 3
第六話 內戰 一
自新曆一七一六年一月起襲擊聖特內里北部的寒潮,西起安格蘭,東至帝國,盤踞在廣闊的中央大陸全境。
其中不幸遭受最嚴重打擊的,正是聖特內里,尤其是以舒特洛瓦為中心的北部地區。自二月起約兩個月間,當地氣溫從未超過水結冰的基準——「冰時」。雪持續不斷。即便太陽露臉,其熱量也甚為微弱,僅能稍稍融化厚雪的表層。
在雪之王的暴政下,人們勉強度日。
樞密院此前一直在推進的三國同盟談判,也未取得重大進展。無論如何,在此情勢下無法展開大規模軍事行動,這在任何人眼中都顯而易見。
以王為首的樞密院閣僚們,基於地方接連傳來的,夾雜著悲鳴的報告書反覆商討。商討眼前難題的對策,以及預測未來將臨的問題。
穀類收穫已於去年秋季完成。只要能確保最低限度的流通路線,糧食總能有辦法。也就是說,死因的首位不會是餓死。
第一位是凍死。
燃料明顯不足。
木炭與薪柴的需求遠超往年,供應無法跟上。價格自然顯著暴漲。樞密院向全國發布價格統制令,同時對舒特洛瓦所在的王國之島地區,向各批發商會發放補貼,實施了具備實效的統制。
另一方面,在只能依賴統制令的地方,此嘗試大體以失敗告終。如往常一般,黑市形成,無法承受價格高漲的人們接連死去。
於是,暴動發生了。
以中部、南部為中心,二十多個地區,從只能等死的貧民,到有時乃至中層市民,都拿起了武器。不僅經營燃料的商會遭焚燒,災害還波及其他行業,甚至存在市政廳被襲擊的市鎮。
樞密院對此危機,採用了極為單純的傳統對策。
即由警察與軍隊鎮壓。
因此,死因的第二位,恐怕便是由這鎮壓所導致的吧。
準確的統計尚未完成——即便平時也罕有——但據推測,這兩個月間,死者約達十萬之眾。
然後到了四月,春天來了。柔弱地。
氣溫上升雖顯著,但遠不及往年。是個寒冷的春天。然而,太陽終於開始吐出足以融化堆積的冰雪的熱量。
四月初,阿基亞努大公在府邸接待了一位賓客。
那男子未帶隨從,獨自前來。通體塗黑的馬車是極為常見的通用款式,其上全無任何可辨識車主的線索。
馬車在府邸正門旁停下,男子從車上走下。動作利落,沉穩有力。
銀髮向後梳理,與白髮幾無分別,覆蓋面頰至嘴角的鬍鬚也已半白。但那強健的體魄,即使隔著衣物也能估量出來。是位壯年男性。
僕人緩緩推開那扇數倍於人高的巨大門扉。他無言地邁步而入。
迎接者也僅一人。
這座宅邸常舉辦夜宴的喧囂,在今夜此刻全然不存。府邸一片寂靜。
「承蒙邀請,深感榮幸。阿基亞努大公閣下。」
男子極為務實地說道。這正是他給人的印象。
「歡迎,歡迎,勞您特意前來,實在惶恐。與閣下像這樣安靜會面,說來確實少有。所以今日能得此機會,我深感欣喜。」
對於聖特內里王國首相的饒舌,他只是冷淡地頷首。似乎毫不在意對方的態度,皮埃爾·埃內·昂·阿基亞努將客人引入會客室。
「如何?用些餐點?或是酒?」
「兩者皆不必。——談正事。」
「啊,那也好。若換作陛下,大概會興緻勃勃地與我對飲葡萄酒吧。」
「首相閣下也當自重才是。有損陛下聖體。」
「不,不,我有分寸的。對聖體。正因如此。頭腦也是身體的一部分吧。」
阿基亞努大公的話容易招致誤解。
不明其為人者聽來,恐會視作不敬,是遊走於邊緣的表達。但總而言之,他想說的,不過是陪王消解煩悶罷了。
男子也明白此意。他略顯無奈地微微揚起嘴角,避而不答。
不久,兩人抵達一間小會客室。
雖已是四月,壁爐中仍燃著火。夜晚依舊寒冷。
「那麼,再次歡迎,蓋約爾閣下。你我兩家當家單獨會面,這幾十年——不,恐怕是百年一遇的稀罕事。好好享受吧。」
「或許吧。事情似乎變得相當奇妙了。」
宅邸主人示意客人就座於對面的長椅,自己也坐進慣用的椅子。
室內光線昏暗。
阿基亞努大公的身影如同從黑暗中浮現般顯露。他隨意披散著略帶捲曲的淺茶色頭髮。是個三十後半、中等身材、不胖不瘦的男子。年輕時銳利的臉頰輪廓,已開始漸漸豐腴。
大公拔出葡萄酒瓶塞,向自己的酒杯,以及客人的杯中斟酒。
本應是僕役的工作,但與關係難稱親密的對方對飲時,由場中主人親自斟酒,乃是習俗。
無毒的證明。
時至今日,毒殺已極為罕見,但縱觀聖特內里漫長歷史,那曾是確鑿無疑、躋身貴人死因前列的日常之事。為防止此事而形成的實際行為殘跡,構成了如今的「儀式」。
「本來倒想說說這葡萄酒的來歷,但不巧今日的貴客並非聖特內里至尊之人。恐怕難以盡興吧。」
阿基亞努大公淺笑著,微微傾杯。
「聽您口氣,陛下時常光臨?」
「嗯,有段時日幾乎每周一次。托此之福,明明我才是受害者,卻似乎被夫人們——啊,包括閣下的千金——記恨得不輕呢。」
「是嗎。不過,弗洛斯布爾的王妃殿下,或許對閣下您……」
「這話說得真嚇人。我只是見陛下似乎想喝,才邀請他而已。話雖如此,下次恐怕得帶些賠罪的禮物去拜訪才行了。被陛下寵愛的布勞涅殿下記恨,能避免還是盡量避免為妙。」
蓋約爾大公澤維耶也配合著皮埃爾,啜飲了一口杯中酒。
他幾乎不飲酒。但在此場合滴酒不沾,無異於無禮地懷疑對方有殺意。
「陛下平等地愛著諸位王妃殿下。托此之福,方能如此平和。先王治下,有深諳此道的瑪麗埃娜太后執掌內廷,但對埃斯托比爾格的安娜莉澤大人,則無法期待這般照拂。這想必是出於陛下的深思熟慮吧。」
「不,不,那不一樣。那就像是心性溫柔的夫人們,盡心照料一隻孱弱的幼犬。把它抱在衣襟里呵護。」
「阿基亞努閣下,您該學會慎言。」
「確實。但請勿誤會。我的意思是,這正體現了陛下的人德。在夫人們眼中,他是可愛的幼犬,但在我們看來,他時而——是匹狼。」
蓋約爾公爵沒有回答,又飲下一口葡萄酒。
「阿基亞努閣下。該進入正題了。」
「是啊。再讓我的嘴這麼自由下去,不知會說出什麼來。」
一直深深靠在椅背上的上半身猛地前傾,皮埃爾開始說道。
「各類穀物價格正在上漲。」
「我也接到了報告,但並非去年那般的投機。是自然發生的吧。」
去年,王的失策險些釀成慘劇。王在蓋約爾館表現出的好戰姿態,給民眾以戰爭的預感。結果,出現了預估軍隊糧草需求而囤積穀物的跡象。接到報告後,王千方百計試圖修正軌道。
如今,市場上穀物價格再次顯現暴漲跡象。主要都市的價格普遍較兩周前上漲近兩成。中央大陸此刻皆無暇外戰,各國正忙於應對內政。這是眾所周知的事實。因此,不可能是結合去年的軌道修正、預估軍隊需求而進行的囤積。
「您應該明白,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面對拋來的問題,財務大臣蓋約爾公爵垂目凝視著交握的雙手,低語道。
「啊,明白。去年秋天的播種是絕望的。恐怕不會發芽。至少北部情況嚴峻。我領恐怕也將蒙受巨大損失。」
聖特內里的主食小麥,於秋季播種,在地下越冬,於翌年春季發芽。然後在秋季收穫。
但在一七一六年春季,作為穀倉地帶的北部盧瓦河流域,已明顯可見大部分種子最終未能發芽。原因是積雪、霜凍,以及融雪導致的大地泥濘乃至洪水。
「北部以外地區,大概只是尋常程度的歉收。阿基亞努的情況尚可。結合今春的大麥,養活領民應是可能的。」
「真令人羨慕。」
「若我僅是阿基亞努之主,此刻該鬆一口氣了吧。但遺憾的是,此身擔負著整個聖特內里。與蓋約爾閣下您一樣。也就是說,必須養活聖特內里的所有人。」
右手持杯,高舉雙臂,皮埃爾慨嘆。
「尤其是舒特洛瓦,是吧?」
「正是。若加上外國進口,總量或許尚可應付。但是……」
如今的行情波動,是預料到未來供給不足的動向。也就是說,若能確保穩定的糧食供應並公之於眾,價格將逐漸趨於平復。
「如何從有的地方,流向沒有的地方。首相閣下可有定見?」
「無法統制。北部是『沒有東西』。無物可賣。」
「從受災較輕的地區收購,再調往北部?」
這是常識性的回答。對於財務大臣的回答,首相阿基亞努大公凝視著對方的眼睛。
「有錢嗎?」
「沒有。」
「那麼,只能像往常一樣向商人們借貸了。向本欲令其蒙受損失的對象借錢,以推行此政策,簡直是荒唐的暴政。」
「既然要強求,必有其代價。」
「那麼,請內務大臣閣下出馬吧。弔死一兩個以儆效尤,表面上大概能順利進行。但是,您明白吧?這效率極低。」
政府的收購價格,將不得不遠低於市價。商人們只會虧損。即便以強權迫使其就範,他們也會想方設法逃避。
作為追求自領商業繁榮的公領之主,兩人在一定程度上理解商人們的動向。
澤維耶心中已有一個腹案,但他想知道,眼前這個男人是否也有同樣的想法。
那將引發政爭。
「首相閣下,這是舊事了。曾有一段時間,將索菲妃殿下託付於陛下照看。」
「啊,記得。當時頗為擔心。那位蓋約爾閣下竟與陛下……?那樣的話,我阿基亞努豈不成了孤家寡人?」
說著,首相浮現出諷刺的微笑。
實際上,兩人雖同為獨立諸侯,但並非特別緊密的同盟關係。
「而蓋約爾家為此付出的代價,您可知曉?」
「……」
阿基亞努大公再次將身體靠向椅背,長嘆一口氣。
「僅限於穀物,暫停領主徵收關稅權。暫定。是這樣吧。於是,免稅的穀物將流向價格高企的北部。不久飽和,趨於穩定。」
「正是。」
「這意味著什麼,賢明的蓋約爾大公閣下自然也清楚。」
「當然。」
首相發出一聲不知是安心還是苦惱的嘆息,低下頭。
「前幾日,被陛下告誡了。『不喜激變』。若採納蓋約爾閣下之言,那便是激變。貴國逐步推行關稅廢除姑且不論,我阿基亞努家損失亦巨,而規模較小的北部小領主,將無法承受收入斷絕。會被一掃而空。」
北部的領主們,皆源於盧瓦家的世系軍爵。換言之,正是盧瓦王權的支持根基。
而這項政策,正是要摧毀那支持根基。
「另一方面,國內貨物流通將變得順暢。買賣規模將擴大到與以往不可同日而語的程度。王國的統一。這符合陛下的心意。」
「是啊。坦白說,若錯過此次機會,恐怕要再等百年。而且,最終恐怕也只能以流血達成。人一旦到手的東西,便難以輕易放棄。我等若非身處此位……」
他沒有再說下去。
若僅以一諸侯立場被王迫行此政策,或許他們會希望獨立。以自領軍隊對抗國軍,絕無可能。那麼,便需引入安格蘭……
澤維耶將女兒立為王妃,與盧瓦家緊密聯結,從而避免了那條道路。
關稅的部分廢除,其實已然開始。
就現狀而言,對蓋約爾家只有損失,但領內商人的錢袋會充實起來。之後只要能從盈利的他們那裡適當吸取資金,初期的損失便能逐步填補。
如此,蓋約爾公領與聖特內里其他地區,將作為市場連接起來。
「首相閣下。我想您明白,問題在於做到何種程度。是限於期限、僅限於穀物?還是更進一步?若加以限制,恐怕各行各業都會陳情『我們也要求』,但可辯稱為『雪之王』引發的特例。而另一方面,若錯過此機……」
「下次再著手時,便需做好大出血的覺悟,是吧。但若將範圍擴大到穀物以外,那意味著同時也必須對稅收下手。」
這既是國家的問題,也是他們自身的問題。
蓋約爾、阿基亞努皆作為頂尖的大資本家,向眾多包稅人出資。高效的稅制,意味著從民間的包稅人手中接管其業務。
亦即,國家直接徵稅。
是應作為歷史悠久的半獨立領地之主?還是應作為聖特內里的執政者?
究其根本,被問及的是他們的自我認知。
「我啊,蓋約爾閣下。至今仍記得陛下對我說過的話。因為我很執著。您看,就是出售舊城的時候。我被陛下召去,一同用餐。啊,當然也有酒。——那時陛下對我說了。」
他閉上眼睛,回憶兩年前的情景。
「『是讓阿基亞努公領富足,作為一方賢主在『民眾守護者』的讚頌中了此一生,還是親手推動聖特內里前行』。——那位,實在是……可怕的人物。」
「而您選擇了後者。」
「似乎是這樣。不知不覺間,便走到了這一步。——因此,我的心意已定。閣下您又如何,蓋約爾大公兼王國財務大臣閣下?」
澤維耶沒有回答。他早已做出了選擇。在決定接受財務大臣之職時。並且,他不認為那個決定有損自己作為大公的驕傲。
先祖曾與帝國聯手欲圖打倒的盧瓦王權。在其之下,蓋約爾曾雌伏度日。居於陰影之中。但如今,歷史的光芒正照向蓋約爾。
「王不要求諸君忠誠於己。王不要求諸君敬愛於己。唯求一事,忠誠與愛,獻予聖特內里。」
格洛瓦十三世在貴族會議上的發言,正是至理。蓋約爾並非盧瓦家族的家臣。
但是,是聖特內里的一部分。
那麼,便忠誠於聖特內里。
而非忠誠於王。
「首相閣下。這是……戰爭。雖不動刀兵,卻將割裂國家。」
「是啊。啊,不,戰爭不妥。必須說得更準確些。也就是說,這是內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