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 77 · 汝,當愛昏君 2
第三十八話 貴族會
舊市區的中心,在如今已更名為勇者宮殿的舊城堡附近,有一處被稱為會堂的會場。在貴族們還能身著戎裝,持槍跨馬馳騁原野的時代,盧瓦的王曾與麾下諸侯們在此做出各項決定。隨著王權的伸張與諸侯威信的衰落,不知何時,這會堂已化作了一件紀念物。
那是一個形式上用來追認國王所下敕令的貴族會議的場所。只不過,每次的出席者,連五十人都不到。
因此,我此次頒布的貴族會議召集敕令,為舒特洛瓦舊市區帶來了數百年來未曾有過的景象。從全國各地聚集而來的貴族們,倒還不至於身著戰袍前來。只是讓隨從們舉著繪有家紋的傳世旗幟,乘著馬車抵達會場。
在作為領土國家首都運作之前的舒特洛瓦,本名即是「盧瓦之城」。或許正因如此,舊市區仍殘留著以城市防衛戰為考量的構造。換言之,道路蜿蜒曲折,難以辨明去處。而且很狹窄。這與經過一定規劃建設、井然有序的新市區截然不同,簡直就像住著人的文化遺產。
為配合下午一點的召開,我乘上馬車,從光之宮殿出發。近來穿慣了的軍裝,今天暫且收起。我身著自古沿襲的白色長袍,用腰間的束帶系好,頸間圍上帶有盧瓦紋章的金色大塊布料。腰間佩劍。該怎麼形容呢?若在地球上,大概像是沙漠游牧民的感覺吧,少了頭巾的那種。
然後,包圍著馬車的,是暗藍色的軍裝。那是近衛騎兵的隊伍。如今雖是國家親衛軍近衛聯隊,不過嘛,從上到下都是由巴羅瓦家的關係人士組成,實質上就是近衛軍。每到這種時候,我的妻子中總會有一位,呼吸莫名變得粗重起來。平時明明是個非常溫厚的玩偶工匠,可一有官方活動近衛軍登場,她便會相當頻繁地偷瞄這邊。這次她也希望能手執盧瓦旗幟擔任近侍。態度堅決。但遺憾的是,這次得留守。她身體不適。噁心伴有低燒。本人雖說沒關係,但那怎麼行。甚至有可能是什麼流行病在作祟。
於是,我決定獨自一人前往會場。
這次是純粹的儀式,所以能保持輕鬆的心情。不像在蓋約爾公館以及與弗萊什先生會談時那樣,讓人胃疼。
演講也只有一點點。走個形式罷了。向神祈禱,傳達敕令的意圖,然後請求批准。
阿基亞努先生似乎是認真進行了拉票工作。曉以利害,說服對方。高舉大義,爭取共鳴。即便如此,似乎仍有幾位意志堅定者不肯點頭,這種情況便請其隱退了。是選擇享受第二人生,還是以叛逆罪之身赴死,在彼世開始新生活——看來是向其家人施加了壓力。那些意志堅定者大抵是上了年紀的人,所以他們的兒子們便迅速處理妥當了。對我來說,也絕不容許在此事上拖延。外國的眼睛正盯著呢。
要堅決使之通過。
我也準備了簡單的解決手段。如今舒特洛瓦正被國軍包圍著。而會堂,則被近衛軍包圍著。如果有人投反對票,嗯,那人大概只是一時糊塗,就讓他先冷靜一下,再聽聽他的意見。如果還反對?那就再來一次。
這麼說或許會覺得像是暴君的所作所為。但是,請稍微回想一下敕令的內容。對大多數貴族而言,並無特別不利之處。對於可能因外樣諸侯加入而導致職位減少的譜代諸侯來說,或許算是一種損失,但本來就有機會擔任要職的貴族人數就極少,而那極少數人——比如家宰先生、內務大臣先生這樣的人——是贊成方。如果是對全體貴族宣布「明天起開徵所得稅」或「開始徵收固定資產稅」,混亂想必是不可避免的。但這次完全不是那麼回事。——至少現在還不是。只要沒有節外生枝,這本該是早已了結的事情。
因此,今日前來與會的各位貴族,目的並非投票,而是觀光。剩下的,大概就是參觀一下「國王」這種珍禽異獸了吧。
好了,這就結束了。終於。為了離開這地獄,花了將近四年。真漫長啊。
正如之前解釋過的,會堂的構造類似於日本國會的議院議事廳。以講台為底面,呈研缽狀設置席位。這種樣式,其實相當古老。據說是模仿「諸民族遷徙潮」之前存在於萊穆爾半島的大帝國的樣式。順帶一提,現代主流是不設高差的平面箱型。光之宮殿的大迴廊就是典型。
考慮到比國會議事堂的議院議事廳小一圈,座位數大概是三百個左右?而現在,有近千人擠在裡面。人口密度相當可觀。連通道也密密麻麻站滿了人。
講台旁的相關人士席位上,我新舊閣僚的各位已然就座。而在講台深處、上方設置的椅子。有點像中層看台的感覺。那就是御座。
國王不會從舞台側面出場。是沿著中央通道堂堂正正地步行,登上階梯,到達王座。
中央通道的巨大門扉緩緩開啟。如同湖面漣漪緩緩消散一般,嘈雜聲呈放射狀地靜默下去。
「『正教之唯一地上守護者王國』國王,格洛瓦十三世陛下,駕到!駕到!」
工作人員嘶聲高喊。私語聲大體已預先平息,只有那暴風般的呼喊在回蕩。
我緩緩地,在紅地毯上邁步前進。身後是手捧王冠的侍從,以及手持盧瓦紋章盾牌的侍從。兩人本職都是近衛軍的軍人。或者說,持盾的那位就是近衛軍總監先生。真夠豪華的。這角色要是瑪麗小姐在的話,肯定搶著要當吧。至於劍,則由我隨身佩戴。
劍、盾與王冠。如此淺顯易懂的象徵也實屬罕見。
我沒有東張西望。只是直視前方,沉默地走著。也無笑意。平淡地走著。無數的視線將我射得千瘡百孔。我能感覺到。但不作反應。
登上階梯盡頭,在備好的巨大木椅上落座。幸好放了兩層坐墊。算是與時俱進的改良了。
從中層看台,可以將議事場整體盡收眼底。真是感慨萬千。
這就是,聖特內里王國的支配者們。迄今為止的。近千年來,是他們在此經營。而從今往後,他們也將繼續支配下去吧。
只不過,是加入了新同僚的。
會議從阿基亞努大公皮埃爾先生的演說開始。
幾乎全員參加的貴族會議已有數百年未曾召開,所以什麼慣例規矩也就隨意了。讓各位擠沙丁魚罐頭般待上好幾個小時實在過意不去。因此此處就簡單點,由新政府——即樞密院首席的他發言,我再發言,然後表決,結束。本來似乎還該有正教會的大僧卿之類的人物來講道,被我瞬間否決了。不需要那種東西。
終於,阿基亞努先生開口了。
「榮光永耀的聖特內里同胞諸君!在這光輝滿溢的殿堂,得以與諸位如此相會,實乃望外之喜。」
——倒是成了新的觀光勝地啊!
不知何處立刻傳來噓聲。這是在諷刺阿基亞努先生向舊市區開發砸錢,但談不上敵意。只是揶揄。
「正是如此!好眼力!明日我們便一同在會堂周圍開設土產店如何?」
他輕巧地接過話頭,引得全場鬨笑。
「那麼,暫且不論我那秘密的舒特洛瓦再開發計畫,有件事務必告知諸君。在此,奉格洛瓦十三世陛下敕准,由我,皮埃爾·埃內·昂·阿基亞努陳言。——我聖特內里王國,賴我等於此重任的貴種們之獻身,方得享中央大陸無上榮光。盧瓦的盾上蛇紋,凝聚列國敬畏,於世界各處翻飛。」
言及此處,阿基亞努先生稍作停頓,環視全場。他的演說我還是第一次聽,倒讓人安心。不像我那樣,總讓人覺得不知何時會飛到哪裡去似的,提心弔膽。
「如諸君所知,大聖特內里蒙神眷顧,於莫大幸運之中,得歷代偉大君王統御。追溯歷史,使我等國家得以成國者,乃是那位瑪格麗特女王陛下。將此地完全統一,更將文明發祥之地萊穆爾半島納入麾下的,乃是那位格洛瓦七世陛下。以及與帝國、安格蘭並駕齊驅,於新大陸樹立盧瓦旗幟的格洛瓦十一世陛下、十二世陛下。」
萊穆爾半島不過奪取了一兩個城邦而已。而且很快又被趕了出來。嘛,總之都是些有名的君王。
「能在如此偉大君王的旗幟下奉獻忠誠,我等的先祖想必無比幸福吧。」
大概一點都不幸福吧。畢竟是戰爭接連不斷啊。不知死了多少人。但此刻沒人喝倒彩。因為這實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話雖如此,這個排列順序可真夠嗆。列舉歷代大王之名,最後拿我來收尾嗎。
也罷。無所謂。
「如今,輪到我們的時代了。我等所擁戴的君王之御世。我有幸獲得侍奉陛下近側之機。此乃光榮之事。因可親身體會,自身所擁戴的君王,其偉大究竟為何物。」
並非去了解是否偉大,而是以偉大為前提。嘛,確實如此。無論事實如何,也只能這麼說。
「自格洛瓦十三世陛下即位以來,我國得以享受太平。黃金般的和平。武器入庫,人民專註於日常商貿。故而諸君可知?自古以來,在黑色蛇旗之下屠戮眾多敵軍,贏取榮光的歷代先王英姿,固然易於理解。然而格洛瓦十三世陛下之所為,實是難以揣度。」
在危險的邊緣試探呢。會場也有些騷動。「哦,這不敬嗎?」是開始興奮了嗎。
話說回來,那個格洛瓦十三世什麼的,可是個糟糕透頂的傢伙。
「起初我也不甚明了。然承奉陛下御意,日日聆聽御命之中,我朦朧有所領悟。——諸君。諸君可想像明日之事?明日一日將如何推進,大體可知。那麼,十日後呢?想必也能知曉。那麼,一年後呢?自此便有些困難。十年後呢?在此齊聚的諸君之中,或許已有人蒙主恩召,得享安息。」
引來一陣大笑。畢竟高齡者不少嘛。而且聖特內里醫療水平低,常因意外疾病輕易去世。反過來說,死亡這事兒相對較輕。
「是百年後。來吧,諸君。請想像百年後的聖特內里。我國將成何樣?我等貴種維持現狀即可?只需遵從偉大君王的御命,盡忠職守即可。此乃問題所在。眾所周知,大陸諸國日益積蓄力量。廣求賢才於在野,授予適職,增國力,添人口,意圖威脅我聖特內里。反觀我國又是如何?我等只需作依附偉大君王引領的順從羊群便可?非也!我等絕非僅能領受偉大君王施捨的卑微下僚。——恰恰相反!我等才應襄助君王,彰顯其威光!」
起初這樣便好。只需助王即可。但正是百年之後,願王已成擺設。
「那麼,此正為我等格洛瓦十三世陛下之偉大所在。王接納了我等。無論是曾與盧瓦家對峙的家族,抑或並非如此的家族,王皆予接納。——不肖之我皮埃爾,願以生逢格洛瓦十三世陛下御世為一世之榮。於這毫無猜忌與狹隘,勇敢地,為王國,徵求並接納我等眾人之力的、如此偉大君王之下,我等得以生存。在格洛瓦十三世陛下的恢弘氣度之下,讓我等同心協力,將聖特內里導向光輝!」
俯視著在下方慷慨陳詞的阿基亞努先生,我心中湧起難以言喻的複雜滋味。他的真心何在,我無從知曉。大概只有演講內容的七到八成左右吧。但即使只有兩成,也是過譽了。即便那是出於誤解也罷。
——「毫無猜忌與狹隘,勇敢地,為王國」。
之後,阿基亞努先生眾人為聖特內里王國與格洛瓦十三世榮光祈禱的齊聲唱和中,結束了演講。
敕令內容已然傳開,無需再作說明。接下來只需我簡短演說,再行表決即可結束。原本,我是打算從這個中層看台上照著稿子念的。但面對這最後的工作,一時興之所至,壓倒了預定計畫。
我邁步準備走下階梯。與事先商定不同的行動,讓閣僚們吃了一驚呢。不過,也好。
我不從御座上發言。
要站在講台上。
其中的含義,我心知肚明。這是會招致王權衰落的行徑。就像放棄近衛軍一樣。王的存在感,將愈發貼近眾人吧。神聖不可侵犯之軀,已無必要。
我平淡地邁步向前,站到了他們面前。站到了曾為王之「羊群」,今後將成為王之「同僚」,有朝一日會將王變為「擺設」的眾人面前。
最初的話語,從喉間滑順而出。
「向遠道而來、齊聚舒特洛瓦的忠義之士們,聖特內里國王格洛瓦獻上由衷的問候。」
裝腔作勢的台詞就免了。感覺都被阿基亞努先生說盡了。我就平實點吧。
環視會場。即便沐浴著油燈與天窗的陽光,這會堂依舊昏暗。那裡存在著熒光燈無法再現的、極為濃密的陰影。
浮現的人們面孔中,並無熟識之人。幾乎全員,都是初次相見。
這,便是聖特內里的現實。
即便是身為國家統治階級的貴族們,與我直接交談過的,也不過百人左右。其中,再將範圍縮小到曾有過有意義的「對話」的對手,則僅有五十人上下。
存在於我意識之中的這個聖特內里,換言之,就是五十位貴族、四位王妃,以及母親。再加上寥寥數位平民而已。僅此而已。
「方才,我國柱石阿基亞努公爵,給予了我過譽的讚辭。我深表感謝。」
講台左側就座的阿基亞努先生正頻頻拭汗。我視線投去,他輕輕頷首回禮。回想起來,真是位出色的「親戚叔叔」。
「我先祖的偉業,不在此贅述。諸位皆知。而我無法與諸位大王比肩一事,我亦心知肚明。」
輕微的竊竊私語聲響起。這種時候通常該謙虛一下吧。王的做法是不同的嗎?嘛,已經無所謂了。
「阿基亞努大公稱,以生於我的治世為榮。此為無上讚譽。但準確而言,依我所見,這或許是某種苦行。——誠如諸位所知,我國如今,正處在明確的危機之中。」
這次轉向右側,望向家宰馬塞爾先生。他似乎有些驚訝。要說這種事嗎?他帶著一貫的習慣,捋著鬍鬚。回想起來,真是受他諸多照顧。若沒有他,我在這遍布地雷的國家,怕是活不過四年。
「歷經多年的戰亂,國庫已然枯竭,新大陸的動脈被切斷,新興產業未能萌生。阿基亞努閣下所言之明日。連這我等貴族輕易便可想像的『明日』,都日益有更多人無法描繪。」
他們應當知曉。既然即將成為真正的「統治階級」,便有了知曉的權利與義務。
「我等此刻,如此聚集於舊市區,具有歷史性的意義吧。我等此刻,正置身於我等曾棄之不顧、掩目不見的污濁之中。此處,是明日亦不可知者們的居所。——這,便是我,格洛瓦十三世的治世。」
不知該如何反應,眾人皆陷於困惑之中。與身旁同僚交換著眼神。就連平時想必難以想像會失卻從容神色的蓋約爾大公,也深深皺起了眉頭。
「如此,曾被譽為『世界中心』的聖特內里,迎來了日暮時分。黃昏已近。」
我誇張地張開雙臂,朗聲說道。這姿態容易上癮。此刻,我正上演著一出歷史場景。
據說那法國大革命,也是如此開端的。
政府為求得貴族對課稅的理解,透露了國庫狀況,結果卻適得其反。
我當然知道。正因為知道,才這麼做。
「昔日席捲大陸的軍隊,如今已面目全非。曾經納入版圖的萊穆爾半島遙不可及。我等窺探帝國、普羅贊、安格蘭的臉色,屏息靜氣,佇立於黑暗之中。我等是『針鼠(懦夫)』。」
德爾盧瓦茲公的神情,只能用蒼白來形容。
「我從格洛瓦十二世陛下手中繼承了如旭日般的王國,卻將其引向了日暮。」
今天狀態不錯。手的顫抖相對較弱。
據瑪麗小姐說,我垂頭喪氣的模樣頗似小狗。
此刻在他們眼中,我又是何種模樣呢?對一位二十多歲的青年君王而言,所言內容未免過於悲觀了。雖是事實。
我停頓話語,靜靜凝視聽眾。眾人皆顯不安。並且,在期待下文。
是的,在等待我的話語。
在等待,王的話語。
我離開講台,走下會場最下層。
伸手可及的距離內,擠滿了顯貴之士。無人發出一語。人們的目光從四周上方壓迫而來,彷彿要將我碾碎。傾軋而下。
我究竟能否將其彈開?
「那麼,這般事態,是誰的責任呢。無需多問。是身為王者的我的責任。這四年間,我無所作為。但是……」
肺腑之間,心臟幾欲炸裂。
話語滿溢欲出。
「但是,諸君!唯有一點,請讚揚這昏庸的君王。僅此一點,諸君的王擁有一個優點。——那便是,向諸君求助的懇切之心。」
在聖特內里初次醒來的那個早晨,我曾反覆確認枕頭。那蓬鬆柔軟、想必填充了某種動物羽毛的巨大枕頭,莫非是哪位神秘仙人借予我的?此處莫非是邯鄲?
之後也夠嗆。在那如今已熟悉的絡腮鬍侍從服侍下更衣,望向鏡中,卻看見了陌生人。連詢問的念頭都生不出來。總之,是害怕了。
而後,也無需詢問了。因為我意識到,自己是誰,必須做什麼,全都知曉。
我咬緊牙關,幾乎要碎裂般,在此地的生活開始了。
圍繞著我的人們。他們的視線,他們的態度,諷刺的是,與我在日本所熟稔的並無二致。
探尋利用價值之人。以及,探尋存在價值之人。前者易於理解。上司在仔細觀察我是否「能給予好處」。後者則稍顯棘手。他們在觀察上司是否「配得上」上司之位。在柔和的笑容、順從的口吻之下,他們靜靜觀察,做出判斷。
——這年輕人,果真有資格成為我等之王嗎?
喜劇電影或小說中,時常見到這類題材。隨處可見的年輕人,因某種機緣突然被捧上國家頂端的故事。最初主人公雖行事不著調,但憑藉與生俱來的才能和不拘泥於政界常識的行動,取得成果,漸漸贏得人心。我喜歡這類故事。充滿夢想。年輕人一無所有,也一無所知。他們將在未來獲得,在未來知曉。故而能奮勇拼搏,大展身手。
遺憾的是,我已經擁有,也已經知曉了。
立於人上的含義。
侍奉王側的貴族們,皆是精挑細選。他們並非受雇的工薪族。每一位,都近乎是日本所謂大企業的名門望族經營者。其中即使是最小的,也經營者比我曾在日本擔任社長的公司規模更大的「家族」企業。精明敏銳,深諳利益,決斷力強。他們是在出色經營「家族」這龐大企業的基礎上,進一步在宮廷這個世界中歷經競爭、存活下來的人們。
我是在他們一舉一動皆被評判打分之下,活到今日的。以前,曾解釋過御前會議吧。我只能在御座之上,靜靜端坐。我能說些什麼?
在求職面試中能泰然自若,那並非優秀的體現。那是年輕。是因其存在尚不需證明能力與實績。年輕人將來會去獲得那些,理所當然。
不幸的是,我並非如此。我曾感到恐懼。如同在日本時那般,害怕令人失望,成為累贅,給大家添麻煩。
曾將布勞涅小姐、瑪麗小姐、索菲小姐比作公司的女職員吧。對我進行價值評估的,不止是董事們。所有人都是。正因為作為秘書得以近距離接觸,她們的評判尤為嚴苛。評估超越了工作層面,觸及人格本身。這並非性別問題。職位越低,便越難窺見上司工作的核心部分。於是評判便不得不基於其他方面。「邋遢」、「沒出息」、「傲慢」、「缺乏自信」、「土氣」。諸如此類。這也在所難免。
皆是容貌秀麗的千金。任誰都會艷羨的理想配偶。全都出身名門望族,家世顯赫,全都美貌過人,全都擁有「正常」的性格。「正常」即意味著「在聖特內里的標準下」。自然,她們也深諳如何品評男性。
能夠理解我不得不與這樣的她們相對時的心境嗎?難以完全掩飾輕蔑的布勞涅小姐,靜靜探尋利用價值的瑪麗小姐,努力扮演孩童角色的索菲小姐。
於是,我在工作中遭受重臣們無情評判,在生活中承受千金們細緻品評。
大約一兩個月,我只專註於設法活下去。而後某日,我得到了最終那殘酷的領悟。
他們絕不會離我而去。內心如何作想不論,他們會恭敬待我至最後。她們也同樣。不會離我而去。不僅如此,只要我期望,甚至願意獻上身體。
為何?只因我是王。是聖特內里王國正統的王,格洛瓦十三世。
換言之,「社會」在強迫他們如此。命其服從於王。命其獻身於王。對那魅力不及自身、乏善可陳的存在,仍須盡心侍奉。
當想像他們的心境時,我感到了更深的恐懼。她們柔聲喚出的「陛下」,在我聽來,甚至如同怨嗟的呻吟。
完成至此的現狀認識後,我思考了自己所能為之事。不為他人。徹頭徹尾,只為讓自己設法活下去所能為之事。
那便是我唯一擁有的,拙劣的特技。偽裝。偽裝成王。
我想大體是成功的。只不過,偶爾也會無可救藥地露出本性。因為有過無法抑制憎恨的瞬間。對這境遇,對這社會的。
但是,總算熬過來了。在偽裝的過程中,漸漸能與大家稍微信賴。如今,難以置信地,已能與重臣們平等交談。而更難以置信的是,千金們成了我的妻子。
雖然還有兩成左右的懷疑,但已有八成能夠相信。我的演技,讓他們、她們,還算滿意。
這就是我。
花費約四年,我終於抵達此處。眼前聚集著近千名貴族。
緩緩地,一步一步,再次登上剛才走下的階梯,我回到了講台。
沐浴著他們的目光,在台上,張開雙手,開口說道。
我能抑制恐懼。
此刻這一瞬間,我是王。
「我不求諸君憐憫這愚王。我召喚諸君。召喚至我身邊。我不允許諸君袖手旁觀。仔細思量吧。在這舊市區城堡中飲酒作樂、盤算威脅鄰鎮的時代已然終結。三百騎士華彩馳騁的時代已然終結。聽好了,騎士的後裔們!我等須對三千萬民眾負責。非三百人。是三千萬!」
險些因激動而拍打講台,我強忍住了。
「膽怯的針鼠常懷恐懼。然則,恰如我國光榮之軍襲其名號,針鼠亦是強大的。為何?因其知曉自身之弱。直面弱點的針鼠們,為克服它,選擇了集群。是吧,德爾盧瓦茲閣下。我國的『黑針鼠』軍團,便是如此誕生的。為擊倒兇猛、壓倒性、高傲而驕矜的騎士,平民們握緊長槍,密集結陣。鎧甲的閃耀、昂貴的突擊長槍,都無法擊破那洞悉弱點、凝聚一處、團結一心的針鼠。是吧,德爾盧瓦茲公!」
在我強烈的追問下,讓先生終於回應了。
「誠如陛下所言!我軍因緊密團結,故而無敵。」
「感謝。軍務大臣閣下。正是如此。那麼,以商業為例如何?我等擁有經年累月積存、如今已無人能窺其全貌、複雜如藝術般的稅制。效率低下,舞弊眾多,貪腐橫行。加之我國內存在事實上的獨立邦國,恰如右足與左足受不同意志驅使。右足欲往彼方,左足欲來此處。諸君,可明白?不妨一試。其人將寸步難行。」
並無任何新意,真的,了無新意。盡人皆知之事。以及,不可言說之事。不可正視之物。能在這滿座公卿面前宣之於口的,唯有我一人。
「何等幸事!諸君,我等心知肚明!並且,能夠直面。除我聖特內里,何處國度能有此等智慧與勇氣?維諾恩宮殿中的皇帝,可敢對臣下言及此等話題?安格蘭的首相,可敢向君王如此上奏?普洛贊的弗萊什王,可願將其著名的率直,用於正視本國的裂痕?」
承認瑕疵。這便是我唯一的強項。
「蓋約爾閣下,閣下將成為聖特內里王國的財務大臣。閣下會以盧瓦的繁榮為首要嗎?」
「不。陛下。是聖特內里的繁榮。在此立誓!」
「阿基亞努閣下將執掌此國之舵。身為巨舟之主的閣下,今後還會將那為緊急避難而特製的小舟當作傳家寶般精心擦拭嗎?您將執掌哪一方的舵?」
「當然是,巨舟之舵!」
千道視線洞穿我的身體。他們所見,究竟為何物?大概與想像不同吧。本以為我會照本宣科念上兩頁稿子便結束。
抱歉,讓本打算去觀光而心焦的諸位,還請再稍作陪伴。
「那麼,諸君。百年之後,太陽將再次為聖特內里升起。那非因偉大君王之力。乃因諸君之力。縱覽大陸,無一國可成此事。亦無君王可堪承受。——自覺其弱,令人恐懼。公之於眾,更為危險。但我偏要為之。只因我相信,正如我已捨棄身為盧瓦之主的意識,諸君亦將不再僅僅是各家之主,而願成為這聖特內里王國之主!」
將國王顧問會改組為樞密院。形式而已。實則,聖特內里王國將從巨大的盧瓦公領地蛻變。成為眾人的國家。而非王的國家。
「王不求諸君忠誠。王不求諸君敬愛。唯求一事,對聖特內里的忠誠與愛。」
想說的,盡在於此。
「——故,於此貴族會,就王之敕令,徵詢諸君批准。」
如此,我完成了最後的工作。
沒有掌聲,也無噓聲。既無敵意,亦無敬意。是突然聽到這番怪話,不知所措了吧。
令人如坐針氈。但是,不能垂首。
我如同來時一般,快步走在中央通道上。踏著平緩的上坡。天窗的光線掠過我的腳下。同來時一樣,對通道兩側的貴族們未投一瞥。因我沒有能飲盡他們的「器量」。
我邁步走向通道盡頭巍然聳立的大門。為了退場。
我曾相信,那裡是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