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 77 · 汝,當愛昏君 2

第三十七話 母親

我有三位父母。其中兩位在日本。而最後一位就在這聖特內里。日本的父親是我送走的。母親目送了我。目送了那具屍體。

那麼現在,眼前這個人,格洛瓦十二世的正妃、國母瑪麗埃娜,又會如何呢?會是誰送走誰呢?

她幾乎從不來我的辦公室。通常都是我過去拜訪母親居住的區域。但今天,應瑪麗埃娜女士的要求,我們母子在辦公室附設的茶室里。

回想起來,這裡發生過許多事。見過許多人。我一邊望著這位有著美麗的金髮,略顯豐腴的女士,一邊沉浸在些許感傷之中。

在這聖特內里生活,眼看就要四年了。作為餘生,該足夠長了吧?

「母后大人,感謝您前日的辛勞。托您的福,士兵們也能稍稍心安吧。誠然,母后大人乃是國母。」

「陛下言重了。妾身才應向陛下致謝。您為受傷之人準備了休養之所,此等慈悲。此外,還給予妾身與正妃安娜麗澤殿下親切交談的機會。」

話語如行雲流水般編織而出。略低的、沉穩的女聲。

母。

母親是什麼呢?

我從她體內誕生。僅此而已。繼承了身體的各種特徵。但也僅此而已。僅僅如此,為何我卻如此懈怠?或許是因為,我潛意識裡認定,唯有她,即便知曉了我的真面目也不會失望吧。

「安娜麗澤殿下也很高興。不,當然不只前日。每次見到母后大人,她都說您待她極好。」

「妾身可沒做什麼呀?陛下您是在擔心什麼嗎?擔心妾身會對那位可愛的妃殿下使壞?」

她故作嗔怒地開玩笑道。我沒有那種擔心。

不,是假話。其實在擔心。

不過,並非只擔心瑪麗埃娜女士一個人。布勞涅小姐和安娜麗澤小姐,瑪麗小姐和安娜麗澤小姐,索菲小姐和安娜麗澤小姐。費莉西亞女士和安娜麗澤小姐。我全都擔心。擔心在我看不見的地方,會發生什麼。

我生活在一個無比、無比美麗的花園中。那景色美得過分,像舞台布景一樣平滑。但若是偷偷窺探其背面,那裡便延展著一個雜亂、黑暗的混沌世界。一個昏暗的世界。

「絕無此事。此等疑慮,我一絲一毫也不曾有過。——話說回來,母后大人,今日前來,所為何事呢?」

胡思亂想起來就沒完沒了。還是談正事吧。在被拖入不安的泥沼之前。

她的正題——想必是為了確認親弟弟奧利奧公爵的處置而來吧。若是那樣,倒是可以讓她放心。我無意處置身為舅父的奧利奧公爵。老實說,對他並無特別感想。貴族會的事已全權委託阿基亞努大公打理。與埃斯托比爾格的交涉目前也相對順利,奧利奧先生已無活躍的餘地了吧。

不過也好。正好今晚在阿基亞努公的宅邸,會邀請他也舉辦一個小小的「親族會」。本來還發愁和疏遠的舅父聊些什麼,瑪麗埃娜女士的話題來得正是時候。

「啊,說起來,今晚在阿基亞努大公閣下的府邸,也有機會與舅父會面。正如之前告知您的,對外仍將作為聖特內里的柱石,今後也希望他貢獻力量,屆時我會好好寒暄的。」

「那真是令人欣慰。不過,關於奧利奧閣下的事,請陛下不必顧慮妾身,按您的心意處置便是。」

「嗯,正如我所言。我的心意,就是剛才所說的那樣。」

瑪麗埃娜女士以優雅的動作,用手指撫過自己茶杯的把手。一次,兩次。

然後她端正了姿態,凝視著我的眼睛。

「格洛瓦十三世陛下。此刻,可否容妾身任性一回?」

本以為正題已了,莫非接下來還有什麼……這倒是相當稀有的展開呢。

弟弟奧利奧先生前陣子惹出事端時,她也未曾主動提過任何要求。身為專制君主的生母、先王的正妃、王室旁支的公主,迄今為止,瑪麗埃娜女士卻驚人地不曾多言,也未曾行動。簡直到了令人不安的程度。

這樣的她,現在卻在要求著什麼。

「嗯,當然可以。母后大人。」

我故作輕鬆地應道。

她此刻想要的究竟是什麼呢?若撇開娘家的事,莫非是我與妻子們的關係?或是關於父王側妃們的斡旋?從她以往的舉動來看,應該不會是關乎國政根基的大事。那麼,是關乎瑪麗埃娜女士本人的事嗎?試著整理思緒,卻毫無頭緒。

「謝謝您,陛下。那麼,就在此刻此地,請允許妾身以您母親的身份行事。——格洛瓦閣下。」

「……請您務必如此。母后大人。」

以母親的身份。

當然,一直以來她也以母親的身份行事。只是,兒子成了王,事情就複雜了。身份上,兒子明顯是上位。準確地說,不得不變成一半是母親,一半是臣下。此刻,瑪麗埃娜女士卻要以純粹的「母親」身份行事。

「你現在,非常疲憊呢。我的格洛瓦。——你明明是個溫柔的孩子。」

瑪麗埃娜女士站起身,繞過桌子,在我坐的長椅上坐了下來。在我的右側。然後,將她那雙優雅的手,覆在了我的手背上。

「啊,啊啊,那真是……我很高興。能被母后大人您這麼說……」

「抖得這麼厲害……格洛瓦殿下。你是格洛瓦啊。即便摘下那頂沉重的王冠,你也是我的兒子。聽我說,格洛瓦。發自真心為你擔憂的人,是存在的啊。——一定很辛苦吧。」

這大概就是父母吧。

我記得。沉迷政治、對兒子不甚關心的父王格洛瓦十二世。我曾希望他能看我一眼。希望他能認為我是個出色的、值得驕傲的兒子。「年輕的我」內心最深處,確實潛藏著這種渴望。

——最深處?不對。其實,還有更深一層。那裡有什麼呢?過去的我,將某種念頭封存在心底的最底層,當作從未存在過。我明白的。

父王格洛瓦十二世有許多妻子。儘管如此,孩子卻只有我一個。

多麼奇妙,多麼偉大,多麼奇蹟般地,只有妻子中最優秀的那位——正妃,生下了孩子。而且還是男嬰。還有比這更理想的發展嗎?世上確實有這種「一切順利得恰到好處的瞬間」。但另一方面,人又有種麻煩的特性。偶然的好事接二連三,反而會令人不安。會想,真的能有如此順心如意的事嗎?真可怕。

作為父親的先王也是凡人。終究,只是普通人而已。所以臨終時,才會在譫妄中將內心的疑慮告訴了兒子。如今的我,彷彿在觀看電視劇里陳腐的修羅場一般,觀看著那段記憶。

就像在日本時,曾經發生過的那樣。

那麼,母親呢?身為王妃的母親瑪麗埃娜,會認為我是什麼呢?她是幸運的。折磨父王格洛瓦的疑慮,她不曾有過。或者說,無法擁有。我是在她的腹中孕育,從那裡誕生的。沒有誤解的餘地。

啊,順便一提,我的容貌據說很像年輕時的父親。在這個連基因鑒定都遙不可及的聖特內里,那成了唯一的證明。客觀來看,我無疑就是聖特內里國王格洛瓦十二世與正妃瑪麗埃娜所生的孩子吧。幾乎可以確定。

話雖如此,能夠滿懷確信、斷然言之的存在,唯有一人。唯有此刻坐在我身旁,輕撫著我微微顫抖的手的這位女性,才擁有那份確信。這個人是母親。我的意識將她認知為「瑪麗埃娜女士」。也就是說,是他人。而我,正接受著她這他人的手掌。

思緒飛速流轉。為何她至今為止,要將自身的存在感淡化到那種程度?為何如此虔誠地信奉正教,熱衷於慈善活動?是因為被當作王妃候補培養所致?是因為其謹慎、無欲的性格?她為何捨棄了執掌聖特內里王宮深處、對獨子發揮巨大影響力的道路?她為何……啊,真是不可思議。我也是人,無法擺脫疑神疑鬼。

然而啊。即便如此,即使明明清楚自己懷有如此大不敬的惡意揣測,我的身體卻依然將她感受為「母親」。明確地。渴望被她包容。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這個人應該不知道我的事。不知道我做過什麼,正在做什麼,在想什麼。我們見面的機會也並不多。間隔一個月也是常有的事。

「很辛苦吧」,她這樣說道。

辛苦?是啊,辛苦。雖然辛苦,但我不能顯露出來。因為我是王。

「母后大人……我怎麼會辛苦。絕無此事。只是近來舊傷作痛罷了。覺得沒什麼大不了就沒在意,但確實有些失態……」

「格洛瓦。」

瑪麗埃娜女士輕而易舉地打斷了我空洞的辯解。戴著鑲嵌大顆綠色寶石戒指的、小巧的手。那隻手覆上我的右手。不,並非覆上。是壓制著。

「——近侍們,都知道了哦。」

「……」

手是連接在身體末端的小小器官。所以,直到顫抖出現,我也沒太在意。但是,終於連字都無法好好寫的時候,我開始刻意留意起這個部件。

這是個非常扭曲的「物體」。五根靈活蠕動的細長棒狀物始終蠢動著。那沒有毛髮的毛蟲們,從一塊四方形的白色肉塊上生長出來。乾巴巴的白肉上,埋著好幾條黑色的管子。它們也在不斷微動著。

我從未見過如此令人不適的物體。它就是「物體」本身。我的知性,已無法用「手」這個美麗的含義外衣將其完全遮蓋了。

我的身體上,附著奇怪的「物體」。

「是、是嗎,這樣啊。那可真糟糕……我明明已經很注意了,結果還是給大家都添麻煩了吧。一定覺得我很嚇人吧。啊啊,對妻子們也是……」

「沒人覺得是麻煩。大家都在為你擔心。正因為你一直為大家擔心,大家才以真心回報你啊。絕不是因為你是王。格洛瓦,我引以為傲的兒子……是因為你!」

我絕不敢直視身旁瑪麗埃娜女士的臉。她剛才,對我說出了致命的話語。

我從未擔心過任何人。

腦子裡整天裝著的,全是自己的事。怎麼才能讓自己輕鬆些。怎麼才能從痛苦中逃離。怎麼才能讓別人喜歡自己。怎麼才能騙取別人的愛。怎麼才能不被人輕視。我心裡只有這些!

我從未真正擔心過他人。我只是個擅長「扮演」擔憂姿態的演員罷了。

「大家的真情厚意,我日日感懷於心。我身邊凈是些遠勝於我的優秀之人。對母后大人的關懷,我唯有反覆感激。——我是個幸福的人。」

看吧,我這張嘴什麼都能說。這張醜陋的嘴,只要能行方便,什麼話都說得出口。我的喉嚨里至今仍塞滿了各種各樣的話語。比如說,涕淚橫流地抱著這個人的膝蓋,嚎啕大哭之類的。

我是個最差勁的人。我很害怕。我是個利己主義者。我是個卑鄙小人。對不起。我已經受不了了。我做不到。我背負不起。我辦不到。

若是將積壓在心底的這一切全都傾吐出來,瑪麗埃娜女士會吃驚嗎?還是說,即便如此,她仍能是母親呢?對這個可能並非王的男人。

我幻想了這些。

但那終究不過是自我安慰的幻夢。

我知道顫抖的發生機制。始於胸腔內部,橫膈膜的緊張。所以深呼吸,再呼出。身體放鬆力氣,微小的震動遲早會平息。

「好了,母后大人的關懷,我格洛瓦銘記於心。今後我自當努力,不再讓大家擔憂。感謝您的忠告。」

我輕輕掙開瑪麗埃娜女士的手,站起身來。談話結束了。

對話中,只有一件事讓我意識到了。

「體恤他人」。

在我那數千、數萬的、需要填補的缺失清單最頂端,就寫上這句話吧。

我必須體恤他人。因為理應如此。

還有就是,嗯,總有一天,把那難看顫抖的「物體」切掉好了。現在還不行。我忍受不了疼痛。祈禱麻醉技術的發展吧。

熟門熟路的阿基亞努府邸,今天不是晚宴。客人只有我和奧利奧大公。妻子們沒有同行。因為她們在的話,我就不能喝酒了。

巨大的餐桌是什麼呢?是大理石嗎?黑白相間的紋路,是偶然造就的極致之美。乳白底上遊動著黑色的筋絡與斑點。濃淡深淺,也是經過漫長歲月才形成如今的模樣。

食物是上來了,但我幾乎沒動。食慾是有的。但是,餐具用不好,醬汁會到處亂濺。相當麻煩。托它的福,最近瘦了不少。真想把這減肥法告訴為小腹贅肉煩惱的阿基亞努公。熱量不夠?沒關係。葡萄酒熱量高啊。我靠喝葡萄酒活著。

順便說一句,可能看起來我總是在喝酒,但意外的是,我並非酒精中毒。白天一滴不沾,晚上最多也就三杯。中毒之前,醉意上來就先失去意識了。真得感謝我這脆弱的肝臟。

於是,在阿基亞努先生家,我卻坐在上座。就是桌子短邊那頭。左右是阿基亞努先生和奧利奧先生。

一邊吃著餐後甜點,一邊聊著。

我基本只喝葡萄酒。雙手緊握酒杯,小口啜飲。好想要根吸管。舊傷作痛這個「正當理由」已經說明過了,所以兩人都沒有用奇怪的眼神看我。反而顯得很同情。看來大貴族也有憐憫之情。

「奧利奧公閣下,說起來白天我見到母后大人了。」

「那真是……陛下。家姐,太后大人她身體安康嗎?」

今天是親族會,氣氛隨意。通常即使是親弟弟,也不能說「家姐」這種話。

奧利奧先生的體型,已胖到讓人猶豫是否還能稱之為「微胖」的程度。稀疏的金髮整齊地梳攏,與豐腴的臉頰形成了鮮明對比。臉上肉一多,五官就顯得相對小了。

「嗯,精神得很。還挂念著奧利奧公您呢。」

我語氣稍重地回答。他立刻如怒濤般滔滔不絕起來。

「這次的貴族會議,在下決心務必實現陛下的旨意。哎呀,在下和孔代公當時完全誤會了。以為有企圖迷惑陛下、覬覦神授大權的宵小之徒存在。所以在下才不顧陛下敕命,一心為陛下著想,採取了那樣的行動……」

「正是。正是。奧利奧閣下豈會存心違背陛下聖意。我立刻就直覺到了。啊,這一定是某種誤會。畢竟我等,是血脈相連的盧瓦家人啊。」

有阿基亞努先生在真是幫大忙了。省得我一樁樁地回長句。

我一邊輕輕點頭,一邊不雅地小口啜飲葡萄酒。今天的酒口感厚重。

搭配甜點的餐後利口酒太甜膩,我不喜歡,早早讓人撤下,獨自品味著紅酒。

「話說阿基亞努閣下?姑且問一下,即便轉為樞密院體制,『與民眾的關聯』大體上也不會有太大變化,這樣理解沒錯吧?」

奧利奧公帶著些許緊張,但努力不顯露出來地問道。

我明白了。

人事變動,意味著迄今為止建立的個人情誼可能化為烏有。也就是說,和交易對象的關鍵人物搞好關係,順利運作,一旦對方人事變動換了新的負責人,各種麻煩就來了。新人有他自己的私人情誼嘛。

銀行家——可以這麼說吧。或者說,放貸的。這些金融資本家們,以及向國家承包各種物資、糧食供應的大商會的各位。對他們來說,新政權的負責部門由誰掌控可是大問題。就算再怎麼說是「小政府」,聖特內里政府也是國內最大的「消費者」。金融相關行業除此之外還有審批許可的問題。

作為實業界各位的代理人、某種意義上的說客,與政權中樞保持聯繫,也是貴族的工作。不只是奧利奧先生一個人的事。陳腐守舊?用招標決定?開什麼玩笑。

我國連「財產權的保障」都不存在。當然也沒有反壟斷法之類的。人脈就是一切。公平競爭那種概念是不存在的。所以放任不管,很容易陷入一家壟斷或寡頭壟斷。現實中一家壟斷、寡佔的領域也確實不少,但全是那樣可不太妙。掌握複雜交織的人脈,並妥善處理——也就是保持平衡——這些人,其實才是勉強維持著社會流動性的人。當然,他們也得到了相應的回報。

「請放心。陛下不喜歡劇烈的變化。是吧,格洛瓦閣下?」

「嗯,那關乎民眾生活。需慎重行事。蓋約爾閣下那邊應該也和財務總監閣下在仔細商議。」

「陛下真乃明君。民眾的生活憑我等一己之念便可左右。正因如此,慎重行事,守護他們的生活,才是我等貴種的使命。陛下能理解這一點,實乃幸事。」

他是公爵,是盧瓦家的旁系。雖實情是靠商人們的孝敬生活,但體面上絕不能說出是為他們行方便。需要大義名分。「為了民眾不陷入困境,身為貴種的大公要嚴加看顧」這樣的說辭。我絕不討厭這種立場。多半,奧利奧先生本人也並非場面話,是真心這麼想的。理想和利益並非相悖。兩者皆有必要。只有一方,就會崩潰。

「啊,舅父。想起來了。詳情我也不太清楚,但與安格蘭有關的生意,還請您多加留意。同時,若有何異變,也望告知。」

「安格蘭。這範圍可廣了。」

「我也不甚明了。是蓋約爾閣下托我轉達的。下次請您直接與他詳談吧。不只是阿基亞努閣下,大家都拿我當傳話筒使喚,忙得不可開交啊。」

我誇張地笑著,繼續暢飲葡萄酒。奧利奧先生這次的事,差點就觸怒王了。下次再犯錯就完了。

正因如此,他應該會好好乾活吧。

乘著馬車搖晃,茫然望著窗外。不,準確地說,是望著車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臉。

我以前,是長這樣的嗎?

印象中應該更豐潤些才對。眼睛也是,以前更溫暖些吧。而且,有這麼大嗎?鼻子也過分尖銳地隆起,很窄。嘴唇也乾裂了。這個世界沒有潤唇膏,沒辦法。

我的臉?指的是哪一張呢?

能產生如此奇妙的疑問的人,恐怕不多吧。除非有特殊情況,人通常只有一張臉。物理上。然而,我卻有兩張臉。能夠自我認同、或曾經認同為「我」的。曾經在日本生活的自己的臉,和如今這般活在聖特內里的自己的臉。真是不可思議的感覺。

日本的我,是怎樣一張臉呢?其實,已經幾乎想不起來了。只有輪廓模糊地浮現在腦海。本該是共同度過三十多年的戰友,薄情的我卻將他捨棄了。這不是比喻。我物理性地破壞了他。墜落在地的我的肉體,會是怎樣一副景象呢。在公寓樓下的混凝土上。漂亮地綻放了嗎?

唯有這個空想,我一直避免去觸及。它始終存在於意識的角落,我卻從不正視。絕不。但是,現在,我卻不由自主地想起了。

我碎裂的肉體,母親看到了嗎?如果看到了,會作何感想呢?如果硬要將本無法用言語置換的、粘稠的情感用語言表達,母親,悲傷了嗎?

恐怕是悲傷的吧。母親是善良的人。和瑪麗埃娜女士一樣。所以一定在為兒子擔心吧,面對那決定性且不可逆的結局,想必會驚慌失措吧。她接連失去了丈夫和獨子。

不,不是失去。是被奪走了。

被誰?被我。

我對母親懷著無限的憐憫。然而,我並不認為自己所作之事是罪。我行使了人被賦予的根本權利。人有接受世界、背負責任的能力。但那並非某種超越性的存在——例如神——先天賦予的。正因為是自身憑其意志選擇了世界,才產生的東西。我是這麼認為的。所以,反過來說,拒絕世界的權利,也必須始終掌握在手中。若覺得無法背負,退場即可。我有退場的權利,而我正當地行使了它。無論會給他人帶來多大的痛苦與悲嘆,這份權利都無法放棄。對我來說,責任就是如此。若無自身選擇便被強加義務,那便是勞役。是奴役。那是不公的。

在如今我所生存的這個世界——聖特內里,歸根結底,這想法也沒有改變。我決心背負起這個世界,並且努力去做了。但是,凡事都有個限度。

王的器量。

「器量」。在理解人這一點上,沒有比這更貼切的比喻了。人都有器量。大小因人而異。有人持有水桶般的,有人卻只有酒杯般的。無論大小,容量終究是有限的。不斷注入葡萄酒,終會滿溢。葡萄酒會灑出來。

不在意嗎?啊,是啊。葡萄酒灑多少都無所謂。可以這麼想。但是,那葡萄酒究竟是由什麼組成的呢?成分是什麼?葡萄嗎?

是人啊。

那葡萄酒是人的肉體,是生命,是未來。也就是說,從我器量中滿溢而出的葡萄酒,是血。

在日本生活時,我最愛便宜的葡萄酒。作為快速買醉的便捷工具,它是最合適的。

知道嗎?去便利店,大概六百日元左右就能買到好喝的。貼著畫有可愛動物圖案的標籤。和這聖特內里供應的超高級葡萄酒不同,單調而清淡的口感。我總是在附近的便利店買來,在家裡喝。在客廳。或者,有時在陽台。

那種廉價葡萄酒的話,灑了也不可惜吧?

只有覺得不可惜的人,才能持有器量。王的器量。

能一邊看著浸濕地面的葡萄酒,一邊說著「嘛,沒辦法」而處理掉的人,才是王。啊,當然,那並非意味著非人的精神。他也會哀悼,也會悔恨。但最終能以「沒辦法」來結束。

啊,原來如此。

王的器量,不是「容器」的大小問題。因為,能容納堪比湖泊的葡萄酒的巨杯,是做不出來的。換言之,能將三千萬人的生命當作自己的事來真誠背負的人,是不存在的。所以,身為王,就意味著擁有能夠忍受不將三千萬人當作己任的自己的那種精神。

我做不到。因為浸濕地面的不是葡萄酒。是血。而那血,與我身體里流淌的,是同一種東西。是等價的。

來展示一下結論吧。

我不具備王的器量。雖然努力想設法得到,但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因為,得到那器量的同時,我就不再是我了。那等同於不接受責任而生存。是要接受責任而活,還是不接受責任而死。

選擇有兩個。為了「我」而讓肉體死去,或是為了肉體而讓「我」死去。

兩者,不能兼得。

我的身體才二十三歲。

無論如何,不用為中年發福而煩惱,總歸是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