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 77 · 汝,當愛昏君 2
第三十五話 昏君與普羅贊
塗成白色的馬車內部幾乎看不到任何裝飾。這恐怕是主人的意願。並非因為不懂美,而是因為理解得太過透徹。
會談結束後,普羅贊王弗萊什三世與在教堂休息室等候的群臣及一名青年一同走出。隨後,他與那青年二人登上馬車。一言未發。
「王的周圍是言語的海洋」
——私下裡被如此竊議的那位饒舌之王所展現的沉默,讓近衛士兵們難掩心中驚異。即便在先王駕崩之際也未曾停歇的唇舌,此刻竟緘默不語。
不知是吉是凶,但必定發生了何事。而且不容詢問。空氣拒絕著疑問。平日王所展現的平易近人,此刻蕩然無存。
在簡陋得甚至稱不上樸素的、連布面都沒有鋪設的馬車木椅上,於固定位置落座的王,靜靜地凝視了一會兒對面同樣保持沉默的青年。
繼承自他的栗色頭髮剪得很短,完全是聖特內里風格。那雙藍色的眼睛比他自己的要小,悄然嵌在深邃的眼窩裡。略顯稜角的下巴和細而挺拔的鼻樑,大概是遺傳自他的母親吧。青年十八歲。
弗萊什-沃丹·沃·普羅贊。
他死後,將繼承普羅贊王國的,正妃所出的長子。
「陛下的意向達成了嗎?」
兒子弗萊什-沃丹沉著的聲音,被他尚存的左耳清晰地接收了。
「你多大了?十八嗎?」
面對這與自己提問無關的反問,青年垂下了他優雅的眉毛。
「是的,陛下。馬上就十八歲了。」
「是嗎。年輕是好事。十年後,二十八歲的『弗萊什-沃丹二世』,必須能與你年長五歲的格洛瓦十三世並駕齊驅。但是,年輕——年輕會助你一臂之力的吧。」
青年凝視著父親的臉。他本應是個喜怒哀樂都寫在臉上的男人。
他是熱忱的正教信徒,亦是徹底的合理主義者;是能體恤人情的領導者,亦是嚴苛至極的管理者。一個塞滿了諸多矛盾的、蘊含著不可思議力量的箱子。不中意便厲聲呵斥,中意則讚不絕口。然後全部忘卻。不,是裝作忘卻。
他剛毅果決,是個意志堅定的人。
人們視他為「王權概念本身」,倚靠這棵大樹獲得安息。然而,他絕不會容忍違背其意志之人。堅定的意志與狹隘的心胸本就是一體兩面。
父親是喜歡格洛瓦十三世嗎?若是那樣,依父親的性子,本該拋卻禮數,摟著聖特內里王的肩膀一同走出教堂才是。
若是不喜歡。他本該快步疾行,幾乎要將隨行的家臣士兵拋在身後似的飛身上車,然後傾盡帝國公用語中所有可能的辱罵之詞,一路唾罵不絕。
弗萊什三世兩者皆未選擇。他以極其沉穩的步履,沉默著,臉上像是戴著一副能面般毫無表情。
「在您看來,格洛瓦十三世陛下是怎樣一位人物?」
「嗯?啊,是個膽小鬼(Souris)。嘴上說得漂亮,卻不時在發抖。」
「這未免有些苛刻了。能與陛下對面而保持平靜的人本就不多。尤其是與我年紀相仿之人。」
或許是從兒子這近乎奉承的回答中感到了某種違和,王閉口不言,閉上眼,撫摸著面頰。
弗萊什王所接觸的格洛瓦十三世,是一個拚命扮演著被賦予角色的新手演員。本應如此。
真是這樣嗎?
那麼,為何自己心中會懷有如此猶豫不決的心境?為何憑藉口舌、有時甚至是刀劍處理了無數談判的自己,無法將格洛瓦簡單地當作「年輕人」而棄之不顧?為何無法斷定他只是個並無特別之處的平庸演員?那個曾與自己書信往來的少年失去了純真,變得半生不熟地世故。也就是說,本該成了「容易對付的對手」才對。
真是這樣嗎?
格洛瓦王確實在恐懼著什麼。但是,那恐懼的對象是自己嗎?刻意的威壓奏效了嗎?不,恐怕是被他化解了。
停頓了片刻,弗萊什三世再次將其巨大的眼珠展露於空氣中。
「不對。不對,太子,不對啊。——盧瓦閣下並非在懼怕我。他是在恐懼別的『什麼』。」
王太子靜靜地等待著父王的下文。
畏懼「大弗利」之名者,比比皆是,不足為奇。若聖特內里王是那類年輕人,自己這位重人情的父親,本該安撫那戰戰兢兢的年輕國王的心,並引導他變得堅強。然後心情愉悅地說:「是個有前途的青年!」
但是。
「那眼神啊……是瀕死士兵的眼神。」
終於開口的弗萊什王,語速快得彷彿要追上記憶的綻放。
「你也見過吧?心裡明白已經沒救了。但卻有著拚命抵抗的意志。雖然被恐懼淹沒,卻仍懷抱著一種想要站起來的念頭。就是那個!對,就是那個!以前跟你說過吧?里諾尼亞的撤退戰。連近衛都被突破,我也做好了死的覺悟。拼了命地逃。鑽進森林,剛鬆一口氣,就發現隨行的一個士兵已瀕臨死亡。背上中了好幾彈,已經沒救了。即便如此,他眼中仍有強烈的光芒。在幾乎要被恐懼的淚水吞噬的同時,仍在抵抗。沒錯!就是那個眼神!」
因興奮過度而用雙手拍打膝蓋的父親,青年半是茫然地看著。
「是什麼?在恐懼什麼?不是我。是別的什麼。喂,沃丹,二十三歲的王在恐懼什麼?」
面對這自問,他無法回答。最重要的是,父親並不需要答案。
「有什麼東西。是死亡嗎?是絕症嗎?格洛瓦閣下身患絕症了嗎?——喂,停下!!」
他對著車夫大聲喊道。
疾馳的馬車無法急停。在車夫緩緩減速的過程中,王仍在咆哮。
「快點!快點停下!」
然後,在尚未完全停穩之際,他便推開車門,召來一名隨行騎兵。
「喂!!讓公使去查。關於聖特內里王身體狀況的一切,事無巨細。聽清楚,是一切。立刻著手。這是最優先的王命。現在就去!現在就去舒特洛瓦!快去!」
接到這幾乎只能稱之為怒吼的命令,一隊騎兵提速遠去。目送他們離開後,王喘著粗氣,再次深深坐回座位。
「我誤解了,沃丹。——看來盧瓦閣下擁有與我們同樣堅定的信仰。在接納被註定的『物語』的同時,將竭盡全力作為對自己的要求。明知結局無法改變,仍堅信著、一步步肅穆地走向神的衣袂。啊,何等尊貴!」
「可是,聖特內里是正統派……」
「沒有正統派!有神賜予的聖句典籍就足夠了。僧侶的說教有何意義。而身為正統派中心的聖特內里國王竟能理解此道。這真是太好了!」
雖是王室的馬車,車廂內也並不十分寬敞。此刻,弗萊什三世正處於興奮的頂點,彷彿要蒸騰出熱氣。
王將他巨大的雙眸投向兒子。
「你也去舒特洛瓦。去見見阿基亞努大公。一回到貝里翁(我們都城),立刻就出發。明白我的意思吧?」
「若陛下的推測屬實,那個樞密院……」
「好,好,沒錯。你很明白。很好。那確實曾是難以理解的動向,但若真是如此,格洛瓦閣下那般行事也就可以理解了。——是王統的變更。」
「那麼,這次的協議如何處理?作廢嗎?」
「不。你以為盧瓦閣下對我說了什麼嗎?『傭兵頭子』。他看得很清楚啊。說得對。我國也必須為戰爭作個了結——」
談話中途,王陷入了沉默,這很罕見。
「……已經維持不下去了。」
帕爾·讓維爾擔任王的馬車夫已有兩年。身為沒有可靠門路的中產平民,他能擔此重任並非因為後天習得的能力。僅僅是因為他相貌端正。僅此而已。
馬車馬車夫可謂是「門面」。貴族們會僱用相貌端正的年輕人,作為自家馬車的「臉面」。這不僅是聖特內里,更是全大陸貴族和富裕平民理所當然的「奢侈」。
王不可能插手馬車夫的選定。大概只是毫無感觸地接受了既成事實吧。任職第一天,他第一次見到了王。剪短的近乎白金色的金髮,閃耀著翠綠眼眸的王。灰色外出服的肩頭,披著盧瓦家的大方巾。
青年帕爾打開了馬車門。或許是因為緊張,力氣用得過猛了。王本該就這樣被吸進車廂,然後他關上門。
本該如此。
然而,並未如此。王轉向雙手扶著門的他,這樣說道:
「啊,讓維爾閣下。今後拜託了。」
他一時語塞,只能輕輕低下頭。
聖特內里國王陛下記得自己的名字?
這實在是難以想像、極其意外的事情。
那之後,王的幾乎每一次外出都由他擔任馬車夫。王很少讓他人乘坐自己的馬車。連隨行侍從同乘也頗為不喜。因此多數時候,馬車內只是青年帕爾與青年格洛瓦兩人的空間。但即便如此,交談的機會也並不頻繁。上下車瞬間、開關門之際的簡短寒暄,便是全部。
「今天挺冷,手沒凍僵吧?」
「今天這雨真糟糕。這種天氣還勞煩你,抱歉了。」
會聽到這樣的話語。
行進途中,王多半在睡覺。這不過是推測,因為他並未親眼看見。只是,到達目的地後,即使敲門示意,王若未現身,他便開門叫醒王。這本是不被允許的行為,但既是乘客本人的要求,也就無可奈何了。
從伊贊歸途,穿過施圖比爾格領地,抵達聖特內里境內的旅館時,亦是如此。
敲門三次,也無回應。
他像往常一樣,打算告知目的地已到,便打開車門,向內窺視。
那裡有一條毛毛蟲。
雙手抱頭,將臉埋進腹部,蜷縮成一小團的肉塊。
從圓滾滾的肉球中伸出的兩根棍子,正發出極其細微的顫動。
「陛下?陛下!? 」
青年帕爾跳進車內,觸碰王的肩膀。這本是禁忌。然而,此前在晚宴上,他也曾多次搖晃醉倒的國王將他喚醒。每次,王都會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微笑著說:「請別告訴我妻子。」有時青年也會開開玩笑。
「要是王妃大人斥責我,您會袒護我嗎?」
「當然。因為讓維爾閣下是我的盟友啊。」
這天的王,並非睡著了。
肉塊對青年的呼喚產生了反應,從內側翻轉過來,露出了其醜陋的臟腑。
聖特內里王的臉,緩緩地對青年的聲音作出了反應。
那雙平常清澈、令人聯想到翠輝石的眸子。但此刻,不見那份高貴。
只有無數奔走的血管,玷污了王的雙眼。
「啊,讓維爾閣下。到了嗎。我這就下車。……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