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 77 · 汝,當愛昏君 2
第三十四話 邂逅
關於外交,總想說點什麼漂亮話吧。你看,就像格言那種。但遺憾的是,我連一丁點那種知識都沒有。
在聖特內里當上國王后,外交儀式的經驗倒是積累了不少。比如接見大使之類的。那個還好。流程都固定得死死的,不需要什麼俏皮話。只要一個勁兒背套話就行。剩下的只要微笑坐著就能結束。
稍微深入一點的個別會談,難度就高了。因為需要閑聊。
回想起來,在日本生活時我也很不擅長那種 Small Talk(閑聊)。無關緊要、不痛不癢的話題。雖然也努力了解時事信息什麼的,但總覺得那種無意義感讓人難以接受。不過,嗯,反正也就開頭十分鐘左右,還能想辦法應付。
然而在這裡的聖特內里,個別會談的九成都是 Small Talk。而且完全沒有「小」的感覺。說到底,這也不過是結論已定的、事先打個照面而已。在會談場合基本不會決定任何新東西。倒不如說,如果決定了反而會很不妙。在公開場合發表的王言是不可撤回的。一旦說出口,那就成了國家公開的意志表示。所以,還留有討論或新方案可能性的狀態,意味著「細節」尚未敲定。理想的會談是十成的 Small Talk。
經歷了數次這樣的工作,我只學會了「裝得像那麼回事」的形式。但是,這次我必須做的工作,性質有點不同。最高首腦親自會面,並且必須在當場得出結論。
在這中央大陸,同格的君主正式會面,幾乎是沒有的。也不會出席加冕禮或婚禮之類的典禮。也就是說,作為聖特內里王格洛瓦十三世的我,與皇帝格奧爾格五世會面,恐怕一生都不會有。因為首先,會面的地點就無法確定。我前往帝國諸侯的領地,或者皇帝來訪聖特內里。兩者都不現實。主要是面子問題。
不過,我們這些寂寞的君主,只要換個身份,立刻就能變得行動自如。比如我,可以用「盧瓦大公」的身份,皇帝可以用「埃斯托比爾格大公」的身份,彼此以貴族家主的名義會面。你看,不是有嗎。在私人行程去的高爾夫球場偶然遇見,之類的。就是那種模式。也就是說,不以國家而是以家族,即私人身份行動是可行的。這得益於各國起源正是始於「家族」這一點。
我這次要進行的,也是這個模式。
盧瓦大公去拜訪既是鄰居又是親戚的施圖比爾格大公的領地,碰巧普羅贊大公閣下也在,於是家主之間加深了交情,大概就是這種感覺。雙方的隨行人員都最少。因為是私人的高爾夫聚會嘛。只要夠打一輪球的人數就行。
為了實現這場「愉快的高爾夫」,外務大臣的部下們可是全體出動,奔走於施圖比爾格家和普羅贊家之間調整日程。當然也會通知埃斯托比爾格。同時,主要由家宰先生牽頭,向埃斯托比爾格提出大同盟的構想。即使埃斯托比爾格方面表示為難,也無法阻止我們的行動。再說一遍,因為這不是「公開的正式活動」。
啊,高爾夫是比喻。聖特內里沒有那種運動。揮動頂端帶鐵塊的杆子,這種危險的事可做不得。因為有可能不小心砸到對方腦袋。
這不是開玩笑。聖特內里的人,包括整個中央大陸,動輒就會輕鬆拔劍。無論上下貴賤,普遍是點火就著的脾氣。
這麼一想,能和平地打高爾夫的社會真是美好啊。
以前,半是被工作趕著去的時候,完全不懂有什麼好玩的,但現在我明白了。那是一個不允許用球杆全力揮擊旁邊人腦袋的社會。我們曾貪婪地享用著那個社會帶來的果實。
時間不多,該做的事卻不少。
多虧了部下們完成了些不太符合中央大陸常識的辛苦工作,這次小旅行的準備花了一個月左右就完成了。
「高爾夫」的舞台,是聖特內里東北部與普羅贊西端之間勉強突出的一小塊——施圖比爾格王國的城市伊贊。隨行僅五十名近衛騎兵。
聖特內里東北部的幹道地區已預先部署了國軍的重點警戒。為什麼?因為會有匪盜出沒。匪盜就像泉水一樣,哪裡都會湧出來,汲之不盡。
去蓋約爾公領的旅行是正式活動,並且是向民眾展示王姿的遊行,所以行進速度極其緩慢,但這次不同。路途怎樣都行。說白了,就像從都內公然宣稱無法在高速公路上達到的速度飛馳到茨城縣中部的高爾夫球場一樣。日本真好。因為沒有匪盜。
啊,對了,這種高速旅行當然有原因。
因為一個月後,期盼已久的貴族會議就要召開了。那邊也有那邊要忙的。
原本貴族會議的安排是由家宰弗洛斯布爾侯爵馬塞爾先生負責的,但他突然緊急兼任了埃斯托比爾格方面的斡旋工作,結果,貴族會的工作就改由以阿基亞努大公皮埃爾先生為中心推進了。雖然讓馬塞爾先生很擔心,但即使是那位在策劃什麼可疑氣氛方面無人能出其右的阿基亞努大公,事到如今應該也不至於亂來。
議題就簡單定為「敕令的批准」。而這個批准,將為他通往權力的道路掃清障礙。他若想成為比首相更高的存在,接下來就只能廢黜我了,但遺憾的是,貴族會議沒有廢王的許可權。也就是說,搞怪沒有意義。
但是,嗯,我還是有點擔心,所以也請國家親衛軍總司令幫忙。啊,那位也就是我的岳父,舊近衛總監文森·埃內·昂·巴羅瓦伯爵。
具體就是,用舊近衛的士兵包圍議事堂,同時請岳父大人在會場內坐鎮威懾。希望能充分發揮他身經百戰的老將風範。
目前的聖特內里軍隊,是讓德爾魯瓦茲公擔任軍務大臣,其麾下配置巴羅瓦伯爵的體制。但實際情況是,德爾魯瓦茲的軍團由讓先生調動,舊近衛由巴羅瓦伯爵調動,就是這麼個彆扭的體制。
於是,在我認為「必須控制住局面」的關鍵情況下,最終還是要依賴舊近衛軍和岳父大人。請允許我辯解一句,因為敕令尚未批准,所以我擁有「完整的」國王大權。所以現在只是預演。幸好巴羅瓦伯爵認可德爾魯瓦茲公。大概,今後隨著世代交替,會順利統合吧。
那麼,軍務大臣本人要做什麼呢?這很簡單。戰爭準備。
如果發生任何不幸事件,能夠立即應對的只有近衛或德爾魯瓦茲的常備軍團群,所以暫時要靠他們支撐。問題在於之後動員諸侯軍時的安排和期限。正在敲定這些。還沒開始行動哦。因為花錢如流水。
內務大臣嘛,就和平時一樣忙於國內治安維持。具體是監視「來自他國的旅行者」。這方面如果了解現代地球的話,會覺得挺有違和感。我們聖特內里,或者說中央大陸,還沒有體驗過「民族國家」的狀態。也就是說,「國家」或「國民」的意識相對淡薄。所以,有貴族或有錢人會正常地去交戰國度的療養地度假。而另一方面,戰場上卻進行著血腥的戰鬥。在我看來這充滿矛盾,但對這裡的人們來說是極其普通的事。啊,當然,來度假的人中,有一部分也帶著點別的任務。比如交接土特產之類的。明白吧。現在我們家各方面正處於大動作的時期,所以想儘可能排除奇怪的干擾。
蓋約爾大公主要負責應對安格蘭,以及最重要的一點——為資金籌措做前期準備而奔走。還記得吧,包稅人組合。有好幾位與蓋約爾大公關係密切的金融家都隸屬於此。阿基亞努先生那邊也是。正在和他們接洽,商議萬一發生突髮狀況時能拿出多少錢。主要是戰時國債的認購額,或者增發組合債券之類的。超重要的對吧。
說了這麼多,您注意到了嗎?也就是說,這次我是一個人。
第一次的公務出差。一個人能行嗎?
速度快的馬車,某種程度上接近於刑具。已經超越屁股疼的層面,感覺傷到脊椎了。在這個最糟糕的地方,閑得發慌的我正在讀——準確說是重讀——帶來的一疊文件。
我十幾歲時與某位大叔往來的信件。不,內容我都記得。是記得,但重新讀來,差點又讓我頭暈。
骨子裡就和現在的我合不來的類型啊。弗萊什三世。
『正如人的頭只有一個,國家也只需一個。』
像這樣的文章,真讓人難受。還有別的。
『完美。完美。保持完美。我堅信,這正是王存在的意義。』
是是。
『王太子殿下可有戰場經驗?在塵土、硝煙與鮮血橫飛之中,背負飄揚的軍旗,第一個邁步前進的是誰?非王莫屬。治國亦是如此。對王而言,宮廷與野原並無不同。不過是長著草還是站著人的區別。兩者皆是唯有王才能上演、才能屹立的偉大舞台。』
是啊。您高見。
這人的聖特內里語,超級流利。語言這東西,讀和聽都還能想辦法。但寫起來就很痛苦。比起語法的正確性,更難的是判斷在某個語境下使用某個詞語是否恰當。聖特內里語是中央大陸知識階層的通用語,自幼學習的話,幾乎能達到母語水平。但以弗萊什先生的完美主義性格,寫完可能還請母語者校對過。
說到完美主義,字跡也真是漂亮。明明是沒有格線的白紙,卻寫得水平筆直。而且每個字的大小分毫不差。這要是三百年後計算機發展起來,都能當字體用了。弗萊什三世體。
光是看一封信,就能明白弗萊什三世的性格大體如世評所言。剩下的,就是想實際看看他到底長什麼樣了。看過肖像畫,或者說是報紙的插圖,是個留著強烈捲曲的長髮、目光銳利地眺望遠方的壯年帥哥。年紀大概四十五歲左右吧。
他是個戰場逸事不斷的人。部隊瀕臨崩潰時仍留在陣地親自開炮,或舉著旗幟衝鋒。勝利後和士兵勾肩搭背,共飲美酒。一定肌肉發達吧。
問過德爾魯瓦茲公實際情況,據說弗萊什三世與一味猛攻的形象相反,意外地是個擅長打逆風仗的類型。似乎很善於將庸將必會全軍覆沒的局面,勉強收攏為慘敗。這有多厲害我體會不到,但能和埃斯托比爾格一直較量並存活下來,國家也沒破產,無疑是個了不起的厲害人物。
這該怎麼說呢,在日本好比證券公司那種厲害的經理類型?或者是超獨裁的房地產社長?又或者是臨危受命投入已陷入危機的項目的王牌系統工程師?而懦弱的我,會被推銷垃圾股,還是回報率已盡的單間公寓?
一邊進行著這些愚蠢的想像,我忽然想起了格洛瓦王太子。
過去的我。
那個寫著回信,度過無法抑制心中激昂之夜的少年。他似乎很討厭布勞涅小姐她們,但現在的我並不討厭那樣的他。倒不如說最近,不可思議地,感覺到他存在的機會變多了。
說起來有點麻煩,我並沒有「覆蓋」他。因為他的記憶和感情全都保留著。我一件也沒忘。只是沒有實感而已。
證明自己就是自己——用稍難懂的詞說就是「自我同一性」——是很困難的。既然記憶具有連續性,那麼無論性格如何變化,我還是我。現在的我擁有他不可能擁有的各種記憶,但結構上和普通人並無不同。比如說,一個在日本住到十歲的少年,因父母工作調動之類的原因移居非洲某國。少年將認識一個直到昨天都難以想像的異世界。在那裡生活幾年後回到日本。少年就成了一個擁有兩個完全不同世界記憶的存在。和現在的我一樣。
我的內心有兩種情感在衝突。十幾歲時憧憬的英雄,想親眼見一見、想成為英雄的那種鮮活憧憬,與有些磨損、帶著譏諷看法的冰冷斷念。這種分裂,似乎不知不覺中體現在許多地方。想在妻子們面前耍帥、沐浴嬌聲的少年虛榮,與想在女人懷中撒嬌度日的夾雜著劣等感的依賴。兩者都是我。幸運的是,與妻子們的歡聚早已成為日常,所以難得有機會正視這種分裂。
只是,這次與弗萊什三世會談這種絕無僅有的異常事態,將成為我重新審視內心衝突意識的契機。
再說一遍。
過去的我並未被現在的我覆蓋。
會談地點伊贊,原是作為正教會大主教座所而繁榮的地方中心城市。即使時代變遷,被施圖比爾格王國吞併的今天,據說仍殘留著其起源的風貌。城市中心屹立著宏偉的教堂建築群——伊贊大聖堂。
聖特內里王與普羅贊王極為私密的會面,將在這座大聖堂內進行。
老實說,我對正教毫無感情。對於將自由意志的選擇置於最高價值的我而言,正教的教誨近乎論敵。正教重視人的「命運」。而「命運」會導致對意志的否定。
另一方面,弗萊什三世則以熱心的正教信徒而聞名。而且他屬於被稱為「聖句典派」的一派,主張不通過教會,而試圖直接從聖句典籍中獲得啟示。如您所想,舊有的正教主流派「正統派」與這個「聖句典派」關係不好。過去甚至爆發過規模不小的戰爭。例如,我國聖特內里是奉萊穆爾半島教宗為宗的「正統派」國家。我的妻子安娜麗澤小姐的娘家埃斯托比爾格王國也是正統派。教派的一致,是我們婚姻比較順利決定下來的原因之一。另一方面,帝國內也有幾個奉行「聖句典派」的公國和王國。普羅贊是其中代表性的一個。不過,在這個時代,以宗教為動因的爭端確實在逐漸平息。所以應該不會因為派系不同而導致弗萊什王與我發生衝突。
問題更嚴重。我不僅是「異派」,還是個徹頭徹尾的無神論者。也就是說,在正教信徒看來,是那種該不該歸入「人」這一範疇的生物。當然,我不會公開宣稱。「神的衣袂之下云云」之類的固定問候語我也會說,也會裝出祈禱的樣子。但沒有信仰。
弗萊什王恐怕是有信仰的。開玩笑說,就是經營者常見的通病。他們不知為何很多人會偏向靈性。我不是不能理解。任何人都有機會體驗到痛感個人處理能力極限的事情,但必須以「負責人」身份面對這種嚴峻狀況的人並不多。會想相信「命運」吧。
然後,問題在於,如果被他滔滔不絕地說起這類靈性話題,我的面具可能會裂開。會忍不住想反駁。即使明知無益。
越想越覺得,現在的我和弗萊什三世是截然相反的存在。這種情況,很難建立「馬馬虎虎」的關係。要麼異常投緣,要麼不共戴天。往往走向極端。
那麼,我們是哪一種呢?
(註:「正統派」與「聖句典派」的設定,明顯影射了現實基督教歷史中的核心分歧,尤其是天主教與宗教改革時期新教的對立。正統派 → 影射天主教(或東正教),奉萊穆爾半島的教宗為最高權威(對應羅馬教宗),強調教會傳統與儀式的權威性,神職人員作為神與人之間的中介。類似天主教的「聖統制」,教宗擁有最高解釋權,也可能融合東正教的「牧首制」;聖句典派 → 影射新教(尤其是激進改革派),主張繞過教會,直接通過聖典獲取啟示(對應「唯獨聖經」)。否定教會中介權威,強調個人與神的直接聯繫。類似馬丁·路德或加爾文的宗教改革思想,反對教廷壟斷解釋權。更接近清教徒或再洗禮派等激進改革團體,主張回歸經典本源。)
教會的椅子坐著不舒服。這大概有原因吧。太軟的話信徒會在無聊的說教中睡著。為了讓他們好好聽,給予肉體上的痛苦很重要。
伊贊大聖堂與它的名聲相比,建築本身並不那麼大。是因為沒有徹底重建,而是一直擴建改建自第八期創建時的結構嗎?支撐屋頂拱頂的基柱間距很窄。縱長的室內排列著兩行。從大門通向講壇的通道兩側,排列著簡陋的木質長椅。大小……怎麼說呢,大概像稍大點的婚禮教堂吧。遺憾的是沒有海景。取而代之的是講壇後上方可見的彩繪玻璃畫。構圖很奇妙。畫的中心大大地布置著看似搭著帷幔的白布圖案,其右下方有一個小小的人形跪著,握住布的一角。
了解正教的話立刻就能明白其含義。在正教中,神以「腳」來表現。雖然完全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但總之腳是象徵。而那遮蓋腳的長衣下擺。據說人的幸福,就是在那衣擺旁,被衣布包裹著度過安息時光。所以問候的固定句式是「在神的衣袂之下,您可安好?」之類的。說白了,大概就是被巨大的庇護者庇護在腳下的感覺吧。正教中原始的「神」的概念,或許是以巨木為原型。
好了,就在這古董般的聖堂長椅中段坐下,我一個人,等待著人。
在哪裡會面相當令人頭疼。表面上是兩位貴族家主偶然相遇——邂逅——所以我覺得隨便哪家酒館都行。遺憾的是,首先就沒有像樣的酒館。或者說,連像樣的餐館都沒有。有財力在外面享用高品質飲食的人,會用那筆錢在家僱傭專屬廚師。
以前也說過,街上只有廣場、市政廳、或者領主的宅邸、正教會。剩下的就全是民宅了。也有看似個人商店的,但規模大概小到讓日本凋敝的地方商店街都感覺像大型購物中心。所以會場候選就只有市政廳和這裡的大聖堂了。
市政廳有點不妥。政治意味太濃。所以排除法就剩下大聖堂。但對方是屬於不將正教會的權威視為「至高」的聖句典派,使用正教會的建築也不太合適。但是,只有這裡了。或許會覺得去別的城市就行,但據說除非是大陸各地數一數二的大都市,否則情況都一樣。廣場、市政廳、教會。就這些。
啊,另一個選擇是,在野外一起打獵。但是,這個我不能接受。第一個理由是技能不足。也就是說,雖然能讓人把我扶上馬,但我還無法主動駕馭。
第二呢,是完全被拖入對方擅長的領域。一方是縱橫沙場數十年的老手。而我,連槍都沒摸過。過去的我倒是能騎馬也會開槍。所以知識是有的。也記得那些經驗。但說白了,那和從書上看來的沒什麼兩樣。並非現在的我有意識地去做過。有說法叫身體記住,但就我而言,是驅動「記住了的身體」的意識凍結了,所以不行。槍暫且不論,馬很可怕。嘴啊眼睛啊。明明一副溫順的樣子,偶爾露出的野性目光很嚇人。
第三。這是最重要的關鍵點。我不想見施圖比爾格公。不,並非對他本人有什麼隔閡。隨時可以見。但我不希望他摻和進這次會談。如果要打獵,伊贊附近的草原就是獵場。而伊贊是施圖比爾格王國的領地。無關的外人在別人的領地聚眾打獵。不合適吧。就像在別人院子里燒烤一樣蠻橫。所以打獵就必須邀請地主,也就是施圖比爾格公。這不行。
最終對方讓步,決定在大聖堂。哦,是前輩對年輕王的關照嗎?要是那樣就好了。作為交換,我先進入會場,在這裡「等待」他。也就是說,我做出了地位較低一方的姿態。
聖特內里王與普羅贊王在擁有王號這一點上是同格。反過來說,其他方面全都是聖特內里王地位更高。國家的規模、家族的歷史都是。所以通常應該是普羅贊王「等待」我。但這次是交易,由我來等。到此為止的話事情還容易理解。
有點複雜的是,我「等待」這個行為也能套上場面話。比如,某位貴族拜訪另一位貴族的宅邸。那時,接待方的貴族是在「等待」對方來訪,但這並不意味地位較低。理所當然吧。那種情況下,宅邸主人是主人(host),是「東道主」,來訪方是「客」。把這個道理套用到這次會面上,就可以解釋為盧瓦公作為「主人」迎接了普羅贊公。
嗯?伊贊是施圖比爾格王國的城市吧?沒錯。但是,還記得以前說過嗎?夾在聖特內里和埃斯托比爾格之間的施圖比爾格王國,總是受到兩國的干涉。也就是說,聖特內里對施圖比爾格王國持有某種「權益」。甚至能插手王位繼承。真麻煩。
就是這樣,我已經在這硬木椅子上坐了二十分鐘左右,發著呆。看看彩繪玻璃,看看錶,看看錶,看看錶。倒不是著急。
弗萊什先生,永遠別來都行。別管我就好了。光是觀察表上秒針指示的極其微小的刻度,就能讓心安寧。能一直看下去。
但是,無論哭還是笑,討厭的時刻總會到來。因為我身後傳來了大門吱呀打開的聲音。
「噢,噢!格洛瓦閣下!在神的衣袂之下,可還健壯?不,昨天就到了城裡,但身體疲勞一直沒消,來遲了。不,抱歉。不過,將近五十歲身體就像灌了鉛。像閣下這般如幼木,不,如鋼鐵般的身姿已是往事了。哎呀,自初次與閣下書信往來,已過幾年了,這次終於能見面了。這般感興此生恐再無……」
聽到開門聲,我應該立刻就站起來了。想轉過身,慢慢迎接他。
但是,他已經到眼前了。是競走選手嗎?
而且還說個不停。低沉渾厚的聲音。而且音量就是大。就算考慮教堂的音響效果,也還是,大。
「啊,是普羅贊王閣下,初次見面。在神的衣袂之下,願您康健……」
「不不不,格洛瓦十三世陛下!果如所料的年輕武者風範。不過真是漫長。本來在您即位之時,我都想飛到舒特洛瓦去……」
連問候都要打斷啊。而且在我面前忽左忽右,就是不肯停下。真厲害,這個。
普羅贊國王弗萊什三世。
將這裡與施圖比爾格相差無幾的弱小國家,憑一代人之力提升為國際政治主要玩家的明君。大小合計親「參」數十次戰場,在勝負交替中將領土擴大了近一倍。而且國家沒有破產。
確實如肖像畫,濃密捲曲的栗色長發垂至肩部。留著口髭和絡腮鬍。但是,有一個繪畫中沒有的強烈特徵。右頰中央附近有一道近乎水平的很長傷疤。只有那裡的皮膚薄薄地繃緊,縱向有看似縫合痕迹的細微隆起。
是注意到我失禮的視線了嗎,弗萊什王撫摸著傷疤,若無其事地說:
「流彈。幸好打偏了。男人的皮膚毫無價值。啊,還有耳朵。」
他撩起覆蓋側頭部的右側頭髮給我看。
那裡,本該有的東西沒有了。右耳。
「神明鑒。偉大的『物語』中早有描繪。小弗利(弗利·普爾)失去了此等無價值之物,作為代價為祖國帶來了榮光。耳朵無需兩個。但榮光絕對必要。對吧,格洛瓦閣下。」
「弗利」。是弗萊什的簡化昵稱。嗯,除了他本人,應該沒人會在他的名字後加「小(普爾,puer)」吧。一般是加「偉大的(格洛)」。『偉大的弗利(弗利·格洛)』是弗萊什三世眾多昵稱中膾炙人口的一個。(註:可能源自拉丁語「puer」。在古典命名或稱號中,「puer」常用來表示「年幼者」或「兒子」,構成類似「某某之子/小某某」的稱號。這非常符合貴族稱號中區分父子同名的傳統)
是男人都會對這種別號心生憧憬。我會怎樣呢。『格洛瓦·格洛』。微妙。這也難怪,格洛瓦這個人名本身就源自格洛。直譯是「偉人」。所以譯成日語就變成「偉大的偉人」了。還有一個,王在聖特內里語中是「洛」。可能,最初是「洛」吧。由此派生出「如王一般」之意的格洛。再變化為人名。
「洛·格洛瓦·格洛」。
不行。語感有點那個。
現實點的話大概是這樣。
「洛·格洛瓦·索」
「索」是什麼?是愚者的意思。
於是,正如預想,我(格洛瓦·索)被弗萊什王(弗利·格洛)的氣勢壓倒了。
和想像不同的是他的體格。只比我稍矮一點。在地球大概一米七。很普通的身高。雖說不上體格魁梧,但身體有厚度。深紅的上衣外披著像斗篷一樣的黑色大塊布料,所以下面是肌肉,還是符合年齡的贅肉,無法判斷。整體感覺不到肌肉發達的那種健壯。
紅、黑、茶,以及有點晒黑的皮膚。作為物質存在的他,是極為普通的中年男性。雖然有臉上的傷和耳朵的缺損,嗯,普通。
但是,該怎麼說呢。就像給輕型車塞進V8發動機般的,這種活力。動力。被這個壓倒。
「啊,格洛瓦閣下,站著說話也不像樣。坐會兒吧。就這樣。我有太多話想和你說。對了,口渴了。喂!!」
勸我在長椅上坐下。自己也坐下。說話。然後大聲喊人。這些動作幾乎是同時進行的。
從「喂!!」的喊聲到不足三十秒,看似侍從的士兵就跪在了我們面前。畢恭畢敬地遞上水壺。
「好!來了!抱歉,卡雷爾。等會兒你們也喝。王允許!——那麼,盧瓦閣下,這可是好蒸餾酒。喝酒嗎?」
被稱為卡雷爾的隨從兵簡短地點頭,然後以來時那種怒濤般的競走速度離開了。是普羅贊的國技嗎?
「……嗯,主要是葡萄酒。」
「是嗎是嗎,貴國想必有很多上等葡萄酒。但我們東方之民也不遜色。蒸餾酒、麥酒。當然也有葡萄酒。不愁選擇。」
這也是,接過水壺,用蓋子當杯子,倒上威士忌,自己喝。然後把杯子遞給我。全都是同時進行的。一邊說話。
於是,接過杯子的我不得不喝。因為不喝會被認為是在懷疑他。懷疑他在我面前試毒。
「真是榮幸。竟能品嘗大弗利(弗利·格洛)的酒。回去後要好好向我的臣下和妻子們炫耀一番。」
我酒量不太好,蒸餾酒猛灌的話立刻會上頭。所以只是輕輕抿了一口。
「妻子!對!就是這個!聽聞盧瓦閣下有四位妃子。我最近剛有了孫子,但送給盧瓦閣下的話年紀就……我很不甘心啊。」
開玩笑吧。堅決拒絕。
話說回來,正教提倡一夫一妻制,作為虔誠信徒的他,按理說應該對我的多妻制沒有好感才對。但看來那方面,在他心裡被方便地擱置了。
這種模式也是獨裁經營者的常見案例。他們會毫不在乎地同時做兩件、三件、四件看似明顯矛盾的行動。扭曲信念。輕而易舉。看到這情景,人們會誤解。『說到底只是場面話吧』。如果那樣反倒輕鬆。容易理解。但實際上沒那麼簡單。客觀上看並立的兩項信念,在他本人的精神中卻毫無困難地共存。通過某種謎之邏輯。所以兩邊都是認真的。這才可怕。
「怎麼樣。反過來,閣下的孩子呢?真希望早點有孩子啊。那樣的話如何。若是女兒,可否許配給我的兒子?」
「弗萊什閣下心太急了。我與正妃相識還不到一年。我也有各種事務纏身,實在難以……」
「並非一定要正妃。側妃所出也無妨。」
啊,這可不妙。喝了酒更不好。感情要控制不住了。
現在,我的眼前展現著赤裸裸的親屬贈與論的世界。雖然作為知識是知道的,但沒想到會「親身體驗」到。
頭腦是明白的。在以「家族」這種血緣為基礎的共同體為核心的社會裡,無論怎麼粉飾,婚姻都具有「贈與」的意味。在道德、法律、語言都不存在的原始時代,只有能夠相互交換對對方而言「有價值之物」的群體才能生存下來,無法交換的群體則被通過交換結成同盟關係的大群體消滅。而「有價值之物」的至上是「女性」。因為是「生產」下一代勞動力的存在。
這個結構隨著文明發展被蓋上了美麗的外衣,升華成優雅的習慣,但其本質未變。我懂。我理解我們生活在這樣一種結構的世界裡。但只是作為他人的事。
對於總有一天會誕生——不得不誕生的我自己的孩子被當作「禮物」對待,我打心底無法忍受。『並非一定要正妃。側妃所出也無妨』?開什麼玩笑。在心中唾棄。
但是,布勞涅小姐、瑪麗小姐、索菲小姐,還有安娜麗澤小姐,都是被「贈與」給我的。我天真地接受了。這是嚴峻的事實。
我接受了她們。明明應該知道的。用敬意啊愛情啊這些極品的厚厚糖衣包裹著,欺騙自己,吞下了苦澀的真相。
眼前的這個男人,恐怕在無意中,將這一事實擺在了我面前。
『既然接受了禮物,這次輪到你這麼做了。為了生存。』
他像是在這麼說。
「——普羅贊公閣下,未來的事我不知道。」
我調動了殘餘的全部理性,只這樣回答。
即使辯論也處於劣勢。如果演變成口角,我的攻擊手段只有感情論。因為這裡是中央大陸,這個世界的常識在他那邊。
所以這個話題我想結束。
我明白。這個話題完全處於政治的核心領域。但是,這次是為別的事而來。目的對方應該也清楚。我們是為了什麼而邂逅。
因此,對於我敷衍的回答,弗萊什王的反應一言以蔽之就是出人意料。
話題改變是好事,但也點燃了同樣棘手的另一個主題。
「盧瓦公閣下,未來是可知的。未來一切皆已註定。——全都描繪在神所撰寫的『物語』之中。」
啊,真是夠了!
政治、宗教和棒球的話題最好別提。
常說的格言。最後的「棒球」有時會換成「足球」之類的,但前兩者是不變的麻煩話題。
我也算混過社會,這種事我知道。但沒想到會這樣展開吧。
剛才還像暴風一樣滔滔不絕的弗萊什先生,突然用嚴肅的氛圍斷然說道。
「盧瓦公,未來是可知的。未來一切皆已註定。在神所撰寫的『物語』之中」。
在第三者看來是很厲害的場面吧。在擁有大陸屈指可數歷史的伊贊大教堂,正統派的中心國家聖特內里王與聖句典派的主要國家普羅贊王並肩坐在長椅上,談論著神。只有兩個人。
這後世絕對會成為繪畫流傳的場面。是我腦海中妄想的CHK(聖特內里放送協會)2025年大河劇《汝,當愛昏君》中盤的高潮之一。
不這樣在腦子裡滾動些愚蠢的妄想,簡直撐不下去。
「那麼,正如普羅贊公所言,我『不知未來』的這種狀態,也記載在神的『物語』中了吧。」
一半是嫌麻煩,我自暴自棄地回應。
正教重視神描繪的「物語」。教義的核心是某種救贖,認為無論好事壞事,都是神預先設定的物語。
正教確立大陸靈性霸權,正值「諸民族涌動」盛期。所謂民族大遷徙時代。說白了是秩序幾乎不存在的世界。我盧瓦家其實也只能將譜系追溯到這場大騷亂的最末期。字面意義的混亂期。那個時代的人們懷著怎樣的想法生活呢?雖說『好事壞事』,但人生九成九應該都被『壞事』佔據。對於儘是痛苦的每一天,正教說了「不是你的錯」。「是神如此描繪的」。那是救贖。
早晨,為獲取每日食糧外出狩獵,傍晚歸來時村莊正遭匪盜劫掠。妻子在遭強暴後被殺,孩子被當作玩具折磨致死,簡陋的木屋還在燃燒。屈膝跪地,望著那景象的男人會想什麼?憎恨匪盜。當然憎恨。但同時,一定會責備自己吧。「如果今天沒去打獵的話」。
正教會從這種自責中拯救他。「那也是神如此描繪的『物語』」。男人會責備描繪了如此殘酷慘劇的神嗎?會咒罵嗎?恐怕不會責備,不會咒罵。反而會崇敬吧。畢竟,是免除了自己責任的存在。
「明知失禮,我還是要說。格洛瓦閣下的理解略淺。放置『不知未來』的狀態是罪。是連衣袂都不配抓住的無價值行為。」
對我來說,這場對話的走向顯而易見。只有被駁倒的未來。為什麼?因為命運論最強。要推翻它,只有瓦解大前提。大前提就是「神的存在」。無論我說什麼,都會被一句「就是那樣的物語」頂回來,所以反駁只有一個對吧。「說到底,寫『物語』的存在根本不存在」。但如果那麼做,在大陸上會非常不妙。會被踢出人類的範疇。真夠受的。
「我對神學討論很生疏。只是忠實遵守大主教大人的教誨,度過每日。我們抓住神的衣袂,每日隨心而活。其結果成為『物語』。我是這麼學的。」
正統派不深究與「物語」相關的部分。請努力過好每一天。那樣的話,生命終結時,就會成為一本書。然後,其實那本書的概要,神早已預先擬定了大綱,不過嘛,不用在意。正教原本的目的就不是神學爭論,而是拯救痛苦的人。但人各有異。在正教傳播、紮根大陸的過程中,也出現了不滿足於半吊子解說、講求邏輯的人種。地獄由此開始。
「那麼,就由我,小弗萊什(弗萊什·普爾)來教您。必須精讀聖句典。首先是『物語』存在。人的行為只是依循其軌跡。一切皆已註定。『每日隨心』云云,甚至可稱之為不遜。」
是是,命運論。
「原來如此。這真是有趣的話題。但是,不擅長教義的我有點感到不可思議。如果一切皆已註定,努力不是不需要了嗎?比如,您為了普羅贊王國的繁榮與擴張,賭上人生奮進。這是為何?如果『物語』中已如此描繪,您本無需努力才對。」
面對我的問題,弗萊什三世寬宏地點了點頭。
他露出的笑容中沒有輕蔑之色。被槍傷繃緊的皮膚扭曲變形,那笑容實在說不上好看。但有奇妙的「溫柔」。是教師為聰明孩子提出的問題感到欣喜的表情。
想喝酒。
我是聰明的孩子嗎?還是能堂堂正正喝酒的大人呢?
「不錯!格洛瓦閣下很聰明。是大家都會有的疑問。但是,我努力這件事,也同樣描繪在『物語』中。」
「是這樣啊。那麼反過來,即使我施行惡政,為自身利益侵略他國,那也是因為『物語』如此嗎?我不需要努力抑制那獸慾了。」
弗萊什王從喉嚨深處發出被哽住般的笑聲。意外吧。明明像是適合高聲響笑的那種角色。
「格洛瓦閣下,格洛瓦閣下,那是惡!神不可能將閣下的『物語』描繪成那樣。閣下是善之『物語』的主人公吧。」
「您的『物語』也是?」
「當然。我的『物語』也是善。所以,在善行與惡行的選擇上猶豫時,就選擇善行。神一定是如此描繪的。」
「怎麼知道是這樣呢?」
王將杯中剩餘的威士忌一飲而盡。然後宣告道。
傲然地。至少在我看來如此。聽起來如此。
「不是知道!不是知道!——聖特內里王啊。是相信。」
真羨慕。我也該帶葡萄酒來的。這種話,不想清醒著說啊。
「相信」
自己「是善之物語的主角」。也就是說被分配了英雄的角色,所以不做壞事。努力。原來如此。英雄是行善的。而證明自己在神的「物語」中被賦予了如此出色的角色,是完全不可能的。所以要「相信」。
能感覺到指尖在變冷。
我不信。
我的「物語」並未註定,我的角色也未決定。沒有作者。
如果承認「物語」,我就能從責任中逃脫。但是,代價是失去自身的存在價值。
和布勞涅小姐一起,夾雜著玩笑的酒宴;被誇獎手藝和衣服時害羞的瑪麗小姐的樣子;在庭院散步時一刻不停說話的索菲小姐。以及,試圖打破不安與恐懼的殼,鼓起勇氣想握住我的手的安娜麗澤小姐。
認可我、幫助我的閣僚們,賭上性命守護我和王國的士兵們,在難以稱得上舒適的勞苦日子裡,讀著我寫的官方報紙文章並喝彩的舒特洛瓦民眾。
我通過自身的選擇給予這個世界的影響及其果實。那些都將變得毫無價值。
被「物語」一詞就打發掉。
相信?
我不信。
不信操縱我如人偶的神的存在。
我憑自由意志選擇事物。其責任由我承擔。
弗萊什三世充滿自信。他成就了足以如此自信的功業。
但恐怕,他內心也曾日日充滿不安吧。與大國埃斯托比爾格為敵,決定入侵施瓦爾公領時,一定恐懼得快要發瘋了吧。
我懂。雖然規模不同,但我也從在日本生活的時代起,就經歷過幾次艱難的決定。那種艱辛,我是怎麼處理的?我啊,是承受過來的。換句話說,讓恐懼保持為恐懼。
而他卻通過「相信」來平息。說得刻薄點,他逃跑了。即使選擇以失敗告終,他也會這樣安慰自己吧。
「那是神描繪的『物語』」。
我比他遜色嗎?應該畏懼「大弗利」的威光而畏縮嗎?能力上當然是明顯遜色。但就連心性上,也是不如他的存在嗎?
這段無聊的神學對話,為我的心帶來了絕妙的副產品。
我想起來了。
我是誇耀大陸第一國力的「作為正教守護者的地上唯一王國」之王格洛瓦十三世。至少現在還是。
將來——或者現在——或許會被稱作「愚鈍的格洛瓦」,但我不會將那結局歸咎於「物語」。
也就是說,我不是被教師教誨的聰明孩子。
我是壓制普羅贊王國的,大國聖特內里的主人。那麼就該如此行事。以我的責任。
「好了,弗萊什閣下。神學的教說就到此為止吧。我來此,是為了與您談論大陸的命運。不是我們個人的命運。」
之前也說過,我沒有與對等、或地位更高的對象進行過嚴肅談判的經驗。
在日本生活時也一樣。如果我是創業者,情況就不同了吧。應該必須在各種局面下進行棘手的談判。能立刻想到的對手是銀行和地方公共團體的負責人吧。資金籌措和工作接單。兩邊都是我們必須「請求」對方的案件。但是,到了第三代,兩者都不需要了。因為公司一直盈利,所以不必向銀行低頭。反倒是對方為了貸款實績而低頭「求您借點」。工作方面,也是和負責部門打了數十年交道,某種程度上是相互依存。和民間企業的交易也一樣,老客戶基本固定。說白了,不存在我必須低頭說服對方的局面。
從這個意義上說,在廣告代理店的時候更辛苦。但遺憾的是,在那裡我不是負責人。只是個普通員工。沒被分配到過一個案子就能讓公司倒閉的那種項目,就算有,最終責任也不在我,要說輕鬆也確實輕鬆。
而在聖特內里生活的現在,顯然有更多必須作為個人努力的場合。比如蓋約爾大公、阿基亞努大公,還有德爾魯瓦茲公,都是必須認真面對的對手。是必須過,不如說現在也是。但是,這些都是「內部」的事。我掌握著聖特內里的王權。他們都是部下。雖說一半是形式,但終究是部下。無法乾脆地回絕我的話。也就是說,我被「顧慮」著。
所以這次與普羅贊王弗萊什三世的會談,是真正意義上的「初體驗」。想想真是夠嗆。用日本來比喻,就像中小企業的笨蛋年輕社長(世襲)突然被安在代表日本的大型汽車公司社長位置上,然後和代表美國的某電動汽車品牌的CEO兩人單獨進行關乎公司命運的面談。議題是「關於世界汽車業重組」。啊——。
面談一開始,CEO就若無其事地夾雜著在別家公司做火箭的辛苦經歷。不被鎮住才怪。請原諒我緊張的心情。
那麼,整理一下至今的狀況。
沒什麼大不了的。弗萊什三世只是用季節問候和對不成熟年輕人的輕鬆建議,為會談做了導入。繼承人或兩家聯姻的話題、正教的話題,在日本會被認定為騷擾,但在這片大陸,就像「最近常下雨呢」或者「對了,看了N經那篇文章嗎?」那種感覺。
也就是說,他並沒有特意說什麼奇怪的話。奇怪的是我。不幸的是,他的季節問候完美地踩爆了我所有的地雷。
這裡讓人迷惑。弗萊什王是「有意」踩的嗎?
如果是故意的,那就是挑釁。同時意味著,他從遙遠的普羅贊,準確地抓住了我拚命隱藏的幾個「雷點」。也就是說,顯示了相當高位的人物——比如我的妻子們或樞密院閣僚級別的——與普羅贊有聯繫。如果現在開始懷疑,那才真要發瘋,所以懷著樂觀的推測,認為他不是故意的吧。
那麼,他行為中具有特徵的,也就是強調戰傷了。作為第一擊正合適。考慮到他輝煌的武名,足以讓對戰爭一竅不通的年輕人畏縮。
壓制對方。這很重要。尤其對於力量關係處於劣勢的一方來說,這或許是唯一的武器。所以,至今為止我自己從未做過。因為我總是在力量關係上處於上位。最壞也是對等。
相反,被壓制到想退縮的情況多如繁星。雖然偶爾也有微妙的人,但能直接跑到我這裡來談判的,基本都是厲害人物。現在幾乎成了家人,相處隨意的弗洛斯布爾侯爵馬塞爾先生,在日本相當於內閣總理大臣。很有氣場。從我的角度看是部下,但在其他人看來,他是一句話就能讓國家運轉的雲端之人。更甚者,最近常一起喝晚酒的妻子們,比如布勞涅小姐,說起來是舊財閥創業家族直系千金。我本來應該在家也立正站好、察言觀色的立場。大家都有厲害的「氛圍」。
我能熬過那種地獄,是因為我披著一件無敵的外衣。以前遊戲里有過吧。對最終boss一切攻擊無效,原因是什麼暗之衣來著?
啊,也就是說「王」這塊招牌。
而現在,這塊招牌失效了。就現在。於是就被壓制了。
但是,謝天謝地,他正好完美地踩中了我的煩躁開關,讓微乎其微的些許鬥志復甦了。
我站起身,站到坐在長椅上的弗萊什三世對面,俯視他。其實膝蓋有點發軟,但靠氣勢撐住。
「好了普羅贊王閣下,希望您聽聽我的心聲。我自年輕時便仰慕您的雄姿,祈求有朝一日能成為您這樣『偉大的』王,如此度過每日。另一方面,我國因外交需要,迎娶了某大國的公主,如今從心底愛著那位妻子。」
「被『大陸第一騎士』閣下如此抬舉,真有點不好意思。不不不,盧瓦閣下是出色的年輕武者……」
「但是!可悲的是,我的心如今幾近撕裂。因為我聽聞,仰慕的閣下的國家與我摯愛妻子的祖國,正磨刀霍霍,即將兵戎相見。在這種狀況下,我這個微不足道的小輩,難道就無能為力嗎?」
弗萊什先生,放著不管又會開始無盡的長篇大論,所以只能失禮地強行打斷。他被我的大聲弄得微微抬起了左眉。然後掛著極淡極淡的笑容,閉口不言。
「我在想。也有在戰場上彰顯我聖特內里榮光的道路。——就像您,普羅贊王陛下過去所做、如今仍在做的那樣。」
緊緊盯住大弗利的眼睛。起初他似乎對我突然的換檔有些困惑,但現在他也切換了意識。炯炯有神的湛藍眼眸與我的視線相交。
「但是,榮光並非僅憑刀劍槍炮鑄就。若我能幫助因不幸的誤會而陷入不幸狀態的、我至愛的兩國重修舊好,那將是不遜於戰勝的驕傲。」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格洛瓦閣下真是真正的仁王。不僅關心廣闊的聖特內里,連我們普羅贊也挂念於心。了不起啊。了不起。真想讓我那不成器的兒子也學學。年輕人當如此!」
冷靜想想,普羅贊的立場並非在我們之上。如果我不顧人命和經濟執意開戰,困擾的是他們。儘管如此,弗萊什王仍試圖以這個場合的「主人」自居。想以年長者、以及擁有稀世名將之譽的身份,讓年輕人的心屈服。
「聽聞普羅贊王太子殿下非常英明。貴國未來安泰。讓太子向「大弗利」提出單獨會談這種無謀無能的傢伙學習,只會讓明珠蒙塵。」
我回了句諷刺。王太子殿下,大概十八歲左右吧。比我小一輩。大概很優秀。比我強多了。但是,王太子終究是王太子。無法和聖特內里王或埃斯托比爾格王單獨會談。啊,我是王。別把我和您兒子相提並論。
「被未來的『大格洛瓦』誇獎,對犬子來說是過譽的獎賞了。那麼那麼,『大格洛瓦』打算如何撮合陷入不幸誤會的那對夫婦呢?閣下擁有四位高貴的公主為妻。想必能賜予我們絕妙的『和好』之策吧。」
弗萊什王也開始帶刺了嘛。
對,就是要這樣。如果一直被當作不懂事的孩子應付,那就難辦了。因為那是誤判。狀況的誤判會給所有相關人員帶來損害。
「談論年輕夫妻的失敗經歷很不好意思,但這裡我就豁出去揭醜吧。妻子中有兩位年長。所以,我偶爾會開玩笑地稱呼『布勞涅姊姊』、『瑪麗姊姊』。有一天可能說得有點煩了吧。被其中一位妻子生氣了。『我是陛下的妻子,不是姊姊!』」
從這裡開始進入正題了。要柔和點。用開玩笑的口吻。弗萊什王也好好笑了。
「哎呀呀,格洛瓦閣下,女人的心情你不懂吧。被叫姊姊有時會高興,有時也會煩躁。和我們男人複雜的程度不同。」
「其實不是那樣。仔細問了才知道,妻子其實一直都很討厭被那麼叫。——我反省了。然後道了歉,決定再也不那樣叫了。『瑪麗卿,請原諒我。我利用了您的溫柔和度量。』」
弗萊什先生的眼睛眯了起來。
「那麼,夫人原諒盧瓦閣下了嗎?」
「嗯,我的妻子是心地善良溫和的女性。但這話就我們私下說,她是武門巴羅瓦家的女兒,論起使劍用槍,我這種根本不是對手。所以能和好真是太好了。」
「不愧是聞名遐邇的聖特內里近衛出身。原來如此,有位好夫人。也有女人絕不原諒男人僅一次的過錯,終生怨恨、不斷攻擊。」
「真是萬幸。請再允許我誇誇妻子。我真誠道歉後,妻子給了我獎勵。啊,忘了說,她的手藝是愛好,會做各種動物,而且做得非常精巧。所以我和其他妻子們都想要瑪麗——啊,我妻子的名字——想要她親手做的玩偶,想得不行。」
弗萊什先生饒有興趣地點著頭,往杯里倒了威士忌一飲而盡。能給我也來一杯嗎。
「瑪麗把我要了很久的黑狗玩偶作為獎勵給了我。不過,她很認真。不會忘記敲打我。那隻狗沒有尾巴。我問尾巴怎麼了,她說『等陛下道歉的話語用行動證明之日,就為您裝上尾巴。』」
我在他身旁再次坐下。手邊突然遞過來威士忌酒杯。
我看起來那麼饞嗎?嗯,不客氣地收下了。
「真是嚴厲!完全就是嚴厲!夫人難道不是從心底信任閣下嗎?哎呀,我性子急。要是被那麼說,就算用強也要搶過來吧。」
威士忌不錯。灼燒喉嚨的感覺。葡萄酒是溫暖口腔。
威士忌灼燒喉嚨。
「弗萊什閣下是剛毅之人。我們家不行。其實呢,還有另一位妻子一直在看著。那位妻子倒是那種喜歡被叫『姊姊』的類型,但另一方面,作為妻子又和瑪麗團結一致。所以,為了不讓我對瑪麗做出無禮的舉動,一直在靜靜觀察。」
久違地,我笑了。雖然是自己說的。是會有那種地方呢,那兩個人。奇怪的同志感。雖然不算摯友但也不討厭對方。認可對方但不想輸。是什麼呢,我和阿基亞努先生大概也是那種感覺?順便,德爾魯瓦茲先生是敵人。因為是帥哥。
旁邊的「大弗利」有要站起來的意思。
無論如何,必須得出結論了。
「聖特內里王陛下。這不像話。不像話!狗是包括尾巴在內才是狗。——那片施瓦爾公領,是我與我的人民並肩流血才得到的。稱呼埃斯托比爾格閣下為皇帝倒無妨,但必須以承認施瓦爾公領全部合併為交換。」
那是焦點。
施瓦爾公領中,嵌入普羅贊國土側面、形成飛地的部分,可以歸還。到此為止是既定路線。問題是從那裡開始還要加碼多少。
「解決國土的飛地,我能理解是君主的夙願,或者說義務。聖特內里王認可這一點。但是,要求超出正當領地的行為,不可坐視。普羅贊王陛下。」
彼此都是簡單、明確對立的主張。但是,彼此都不能離席。
我們對視了大約一分鐘。就憑這點就該誇獎我了。希望眼睛閃亮的索菲小姐對我說「好厲害!格洛瓦大人!」,希望安娜麗澤小姐低語「為了我……好高興。」
開什麼玩笑。
那可是在和那個弗萊什三世對峙啊……。
「吝惜尾巴而危及本體的話,普羅贊王陛下的『物語』會以悲劇收場。這是我想避免的。作為一個曾熱切閱讀您『物語』的人,我希望結局是幸福的。」
眼前的男人左手拿著威士忌杯,右手撫摸著絡腮鬍。對「聰明孩子」的挑釁相當能忍。
「格洛瓦王可有戰場經驗?」
「沒有。完全沒有。」
「是嗎。那麼我來告訴你。就像閣下講了家庭溫馨軼事一樣。紀律嚴明的士兵、可靠的支援,以及有能的將領。這三點齊備,就沒有打不贏的仗。即使不全,能湊齊前二者的國家,將成為最終的勝者。——您明白吧,我國三者齊備。」
「我也聽過類似的進言,但由真正踐行此道的人親口說出,果然聽起來真切得多。」
「不懂戰爭的人會誤解。以為湊足人數壓倒就行。那樣就行。但是啊,王啊。我來告訴你。實際的戰爭並非如此了事。」
雖然是極其理所當然的話,但我現在才痛切感受到。紀律嚴明的士兵意味著內政的成功,可靠的支援意味著外交的成功。而有能的將領就在眼前。
如果他滔滔不絕地講起自己想必極其慘烈的戰場體驗,我本可以華麗地左耳進右耳出。那不是本王的工作。
但是,他的話所揭示的,正是本王的工作本身。
問我,在國家經營的舞台上,能否勝過他?
答案很簡單。贏不了。毫無那種傲慢。我成不了弗萊什三世。
但是,我這裡有可靠的部下們。是比我優秀幾十倍的各位。萬一他們失敗時,獻上首級就是我的存在意義。
「完全如您所言。——對了,有件事想請教。最近的普羅贊開始做傭兵生意了嗎?我本認為貴國和我聖特內里、埃斯托比爾格一樣,是主導這片大陸秩序的大國。」
「傭兵?」
是覺得奇怪的表情吧。或者,是明白我在挖苦而生氣了吧。
「嗯。從安格蘭那裡領取名為『支援』的酬金和技術,然後受命在大陸到處破壞的傭兵頭子。從至今的談話聽來,我是否有些誤讀了普羅贊王陛下的『物語』?如果陛下想從事傭兵業,我作為談話對象似乎不太合適。應該和我國的財務大臣談才對。……啊,看金額,或許我國今後也會委託貴國工作呢。」
「——在我的生涯中,從不記得受過如此侮辱。」
雖說如此侮辱,但也沒那麼生氣吧。大概早有預料。
「說是侮辱,真讓人意外。我的意思是,在邀請普羅贊王陛下您。與聖特內里王國、埃斯托比爾格王國一起,攜手建立大陸的新秩序。就像您過去寫給某位聖特內里王子的信上那樣。」
我從上衣內袋取出一張紙,展示給他看。
「剛才普羅贊王陛下提到的第二點。可靠的支援。那是『支援』嗎?您可以對這位狂妄的晚輩發火,就此離去。那樣的話,狂妄卻比誰都膽小的晚輩就只能順著妻子的門路,加強與埃斯托比爾格的紐帶。普羅贊王陛下,我很怕您。膽小鬼因為膽小,反而會變得有攻擊性。然後我們大陸三國將開始血腥的戰爭。從外面看,是絕好的戲碼吧。」
給酒杯重新斟滿威士忌。他喝了一半,剩下的推給我。像是硬塞過來。
對。就該這樣。好東西要好好分享。這就夠了。
「也就是說,三國的同盟?」
「我如此期望。普羅贊解決飛地,埃斯托比爾格恢複穩定,聖特內里享受和平。」
「理想很耀眼,但埃斯托比爾格不是只有損失嗎?」
「是嗎?普羅贊王是帝國諸侯,同時也是選帝侯。即使施瓦爾公領的一部分成為普羅贊領土,帝國本身寸土未失。而埃斯托比爾格王是皇帝。也就是『帝國之主』。——還是說,您打算斷絕對帝國的臣屬?」
沒錯。如果普羅贊脫離帝國就有問題,但目前他們仍是帝國諸侯。實際上帝位雖然由埃斯托比爾格世襲,但原則上兩國是不同的國家。這次爭端的起因始於對帝位的異議,是帝國內部的事。
而且,安格蘭向普羅贊提出的對價中,恐怕也包括『普羅贊脫離帝國及其後的保障』。
「我娶了皇帝的女兒。聖特內里與帝國締結了和約。所以帝國內小領地的所有權如何變動,我們沒什麼可多嘴的。但是,如果某國要從帝國獨立,作為同盟國,我們就不能坐視。那個國家的王權沒有正統性。是何方權威封了那位王?」
我再次將信推出去,直抵筆者本人面前。
「普羅贊王陛下,是作為『安格蘭帝國』的海外領諸侯、普羅贊公結束您的『物語』?還是與我們『攜手建立大陸的新秩序』?您選哪邊?」
撫摸發燙的臉頰。能感覺到手的細微顫抖。醉意也上來了不少。差不多該無法理性思考了。
無論如何,該結束了。
彼此的情況都心知肚明。
我明確表示了認可普羅贊擁有施瓦爾公領的一部分。在此基礎上,倡導三國和約與同盟。弗萊什王的意圖是合併施瓦爾公領全境。他在看我能讓步到哪裡。是就此滿足,還是再逼一步。
說實話,我有立即承認全部合併的準備。那裡是紅線。那樣的話就是普羅贊的完全勝利了。
醉了正好。清醒的話不安會露在臉上。而且喝醉會有點興奮,能強硬起來。弱者的智慧。興奮劑。
這次的沉默很長。
與初見時的高昂判若兩人,「大弗利」在沉思。
然後終於開口了。
「聖特內里王陛下。閣下言論的擔保呢?埃斯托比爾格會接受閣下提議的擔保何在?有氣勢是年輕人的特權。但沒有實質就沒有意義。聖特內里王閣下有那份力量嗎?有讓埃斯托比爾格閉嘴的力量嗎?」
是最後的施壓吧。壯年的王一字一句地,彷彿要釘入般對我說。極其沉穩、沉重的聲音。
「有。」
我的回答極其簡潔。如預定般,冷靜。
「是什麼?」
「聖特內里作為貴國合併施瓦爾公領一部分的補償,將放棄我國對這片施圖比爾格王國所持有的權益。」
沒錯。聖特內里放棄介入施圖比爾格的權利——準確說是施圖比爾格王位請求權——並將其勢力範圍讓給埃斯托比爾格。
問我為何能放棄對宿敵埃斯托比爾格的防壁?因為我娶了安娜麗澤小姐。
聽到我的回答,弗萊什王的反應很快。
他大概也在斟酌各種妥協點,但放棄施圖比爾格權益,恐怕出乎他的預料。被擊中要害,然後覺得既然如此也行,就滿意了。
提出超出對方預想、且己方能夠接受的極限條件時,談判往往會順利達成。咦?意外地划算!就是那種感覺。這次的情況,放棄施圖比爾格權益的直接利益不會落到普羅贊頭上。但埃斯托比爾格會加入這個和約同盟框架的確信會增強。如果埃斯托比爾格真的加入,對普羅贊來說這是很划算的交易。
「格洛瓦閣下。那麼,乾杯吧。」
「為什麼乾杯?」
他把剩下的威士忌全部倒進杯子,向我舉起。
然後露出了笑容。
「為兩件事。首先,為三國的同盟。——然後,為『大格洛瓦(格洛瓦·格洛)』的誕生!」
他漂亮地將半杯一口喝乾,然後把杯子塞給我。
還要喝?會回不去的。
不過,反正今天布勞涅小姐和瑪麗小姐都不在。讓侍從們保密吧。別把我得意忘形喝癱了的事報告給夫人們。
「為三國的同盟。——然後,為『大弗利(弗利·格洛)』的英斷!」
我氣勢十足地回應,同時在心裡加上一句。
我可不是什麼『大格洛瓦』。所有談話走向的推演,都是和樞密院的各位一起呻吟著想到天亮的。會議時間的八成我都在看錶。
所以準確地說。在心中默念。
「為『大聖特內里(格洛·聖特內里)』的誕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