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 77 · 汝,當愛昏君 2

第二十九話 彈劾演說

拂過面頰的秋風,勾起諸多回憶。

是兩年前吧。在宮殿庭院險些遇刺的經歷,至今仍以掌中傷痕的形式殘留。而那份恐懼,至今仍刺在我的胸口。

今日,其實很害怕。甚至幻視到有人從巷側衝出,毫不猶豫地將槍口對準我。

自那時起,已過去兩年。

我從馬上環顧四周。沿道如牆般聳立的高層住宅陽台上,人們探身揮手。偶爾可聞稱頌王的呼喊。周遭環繞的近衛藍色騎兵集團,已細身長劍出鞘,充分彰顯著存在感。

我眼前,栗色的髮絲輕輕躍動。身著同款近衛禮裝、在我前方橫坐馬鞍的少女。我雙手握著韁繩,彷彿要將嬌小的她擁入懷中。

載重增加了,真是對不起馬兒。但索菲小姐似乎懂得如何讓動物喜歡她。她的小手溫柔撫摸馬頸,馬兒也一副並非不樂意的模樣。

好吧,讓你坐。

馬兒以彷彿如此訴說的眼神,接納了索菲小姐的存在。

最初的計畫本是各自騎馬,但行動前日,她忽然提出。想同乘。並無太多理由。只說想與丈夫在一起。

我准許了。雖增遇襲風險,但這樣更「上鏡」。嬌小可愛的妻子被王從身後環護的姿影,可望獲得極高的視覺衝擊。當然,已安排繪製插圖,刊載於報。

必須將形象植入人心。那將蓋約爾擁入臂彎、守護著的聖特內里王國的姿態。

索菲小姐只穿了近衛常禮服的上衣,內搭同色連衣裙。男性化的軍服與女性化的裙裝組合,加上蓬勃朝氣。乍看略顯不協調的裝扮,在某種挑釁感之餘,又與天生的優雅調和,散發出難以言喻的奇妙魅力。

編束垂落的長髮。深藍的常禮服。胸前佩戴的蓋約爾魚群紋章,以及聖特內里國軍、近衛軍的略綬。

她是既激起保護欲的公主,卻又始終昂然挺立。

身為聖特內里王妃兼蓋約爾大公女,這位對沿道歡呼微微揮手、展露滿面笑容的少女,誰能惡語相向?令民眾對當面辱罵躊躇的,並非因她看似年幼孩童,而是因其姿影已是凜然的王妃。

與我們並騎的,是從頭到腳一絲不苟身著近衛軍裝的瑪麗小姐。暗金色的長髮隨風飄動,突顯出專註工作的成熟女性的銳利。

與其他近衛騎兵不同,她右手緊握一柄古舊的長槍。槍尖根部卷著繪有盧瓦紋與巴羅瓦家紋章的旗幟。據瑪麗小姐說,是從倉庫里拖出了初代巴羅瓦女伯爵愛用的長槍。此亦是傳家寶,似乎精心保養過,槍尖不見一絲銹跡。槍柄是木製,或許已更換過數次。

而我則在左腰佩著尤尼烏斯之劍。劍身較現代款式略厚,是雙刃劍,頗有分量。黑色的劍鞘中,伸出樸素的一字形劍格,其後是足以雙手握持的長柄。柄心刻有一行字:

「必將貫徹(verser)」

這「verser」一詞本意為「傾注」的普通動詞,直譯便是「傾注」,但歷代皆解讀為「貫徹」。中期的聖特內里語中,或許本有此意。

整體是樸實無華、實用至上的形制,唯柄端鑲嵌的翠輝石,向周圍宣示著存在感。這是瑪格麗特女王即位前、尚為公主時,贈予「我的騎士」尤尼烏斯的劍。這輝石,或許正象徵著她眼眸的顏色。

我們一行人以近乎步行的速度,在大道上行進。

自光之宮殿至蓋約爾公館,步行約三十分鐘。此次既為某種遊行,便走走停停,花了近一小時方抵近。

隨著靠近蓋約爾公館,擠滿沿道的人群愈發密集。目的地早已通過報紙公布。除了原本遠遠圍聚公館的民眾,看熱鬧的市民也彙集而來。人數驚人。若此刻化為暴徒,恐怕即使動員所有警備士兵,也難保全身而退。或需開槍。若事態更嚴重,甚至可能動用已運入館內的大炮。若到那步,便全完了。

托各位托兒的努力,目前民眾極為友好。粗獷的歡呼,尖利的嬌聲。對王的讚頌,對王妃的稱道。聽不到對蓋約爾公及其公領的譴責之聲。

無論安格蘭如何攪動,此處舒特洛瓦,終究是聖特內里王國的首都。能動用的人手不同。我們掌握大量民間報紙,也布有間諜網路。便衣警察遍布各處。因此,只要民眾並非「發自心底」地狂怒,萬事皆可平息。無論安格蘭的特工如何點火,我們都能以更大水勢澆滅。

目前,市民心中尚有餘裕。因多數人尚有生計。只要食物不斷,他們便不至於徹底失控。不滿的種子自然遍地都是,但並無在王者眼前傾瀉的勇氣。他們會守規矩。

因為王來了。

他們的王來了。

「我之半身,敬愛不止的舒特洛瓦市民諸君!盧瓦之王格洛瓦十三世,在此問好!」

我在蓋約爾公館門前,自馬上放聲高喊。不得不聽此極近距離的巨響,對耳邊的索菲小姐真是遭罪,但還請忍耐。

我的聲音無法傳至人群每個角落。畢竟沒有麥克風。但眾人皆屏息靜氣,唯恐漏聽一字。比預想更響。

「居於世界中心(舒特洛瓦),驕傲生活的我之子民!為見賢明的諸君,我來了!」

地動般的歡呼響起。

王直接對平民、尤其對非富裕者講話,恐怕是史上首次。他們此刻,平生初次親耳聽到了所戴之王的肉聲。

等待混雜尖叫的歡呼稍歇,我繼續開口。

「我聞得一則傳言!說我聖特內里藏有無恥之徒,如蛀蝕雄偉堅城地基的白蟻,鬼祟潛伏暗中活動!欲將我祖國賣與敵手!」

「陛下!請審判逆賊蓋約爾!」

音量不小的回應傳來。人群如此龐大,我無從分辨呼聲來自何方。只覺四面八方,零星可聞。

「原來如此!市民諸君!叛徒是蓋約爾嗎?」

我緊擁索菲小姐的身體,回喊出聲。不知是她的,還是我的,感受到輕微的顫抖在共振。

「賢明市民諸君所言。我願信之!」

人們開始激動。

他們頓足高呼,屠戮逆賊。與國王陛下萬歲的吶喊交織。近衛軍守備隊以我坐騎為中心,進入了完全警戒態勢。

我靜待人們的呼喊平息。

傲然等待。

片刻,他們察覺我話未說完,空間漸復寧靜。

「然而諸君,我前年曾親旅彼蓋約爾大公領。循我先祖攻入之同路。是率近衛與德爾魯瓦茲黑針鼠之旅。」

將聲調略降,如敘談般。

「經巴羅瓦的瓦諾,德爾魯瓦茲的呂安,入古都盧瓦永堡。盧瓦永堡!我先祖血戰奪取的蓋約爾堅城!」

「征服它!」「再教他們認清本分!」——間或有零星的喊聲。但人群仍勉強克制。

「我做了覺悟。畢竟是宿怨之地。縱為聖特內里之王,或亦遭辱罵、被投石。懷此覺悟,我穿過城門。」

「不忠!」

「讓他們見識!」

對這些老生常談充耳不聞,我續道。說出關鍵的台詞。

「穿過城門的我,所受的是——地動山搖般的歡呼!民眾稱頌王,祈願聖特內里榮光,盧瓦永堡之民在我等兵士頭頂撒下鮮花!非是石塊!是鮮花!一如忠實的舒特洛瓦諸君待我那般!」

於是,響起了嘈雜的低語。

聖特內里既無電視亦無廣播。一生未嘗離誕生之街一步者亦不罕見。於他們而言,蓋約爾大公領、盧瓦永堡,不過是空想與傳聞。

「彼時我的欣喜,諸君可想像否!他們竟款待了曾以血染其城的盧瓦之王!何等寬宏,何等高貴的態度!——然則,賢明諸君有言:蓋約爾乃叛徒,我定是被巧妙地矇騙了。我相信舒特洛瓦市民。」

這次的喧嚷中,混雜了幾分困惑。

對。要的就是這份困惑。

「離盧瓦永堡,我偕蓋約爾公爵同游領內。沿途民眾亦如盧瓦永堡般,稱頌我等。而後!我終於抵達蓋約爾首府里耶。諸君亦當有聞。穿過那名聞遐邇的里耶大門,我將此身託付於蓋約爾之民。雖已做好此次或遭投石的覺悟。然而,與預想相反,我所受的……是蓋約爾民眾的盛大祝福。人們祈願聖特內里永恆繁榮,在歡呼中迎我入城。——但,我親眼所見,或為幻影。賢明的舒特洛瓦市民有言:蓋約爾乃卑劣害蟲。我定是受騙了。」

我一氣說到此處,繼而長久沉默。

願他們想像。他們的王受款待之姿。

「我是愚鈍之王!似被卑劣的蓋約爾之徒徹底矇騙!親愛的舒特洛瓦之民令我警醒!——然而,」

再次止語,我睥睨環繞周遭的人群。目光掃過,儘可能與多人相接。

他們眼中確有困惑。有不安。

王在蓋約爾受款待,蓋約爾民眾為聖特內里繁榮欣喜——而他們卻視蓋約爾為叛徒。孰是孰非?對,要他們思考。

臂彎中的索菲小姐紋絲不動。可聽到她細微呼吸聲。恐怕全身緊繃。但她不曾垂首。縱然置身這人生初遇的險惡場面,感受著切實的生命危機。

索菲·昂·盧瓦,是高貴的女性(Sureau)。

「諸君!我是愚鈍之王!遠不及父格洛瓦十二世,亦是不及祖父大帝的晚輩。然則愚鈍如我,至少尚能認知眼前之物『存在』。可是?諸位同意否?譬如諸位手中酒杯,能知其為『酒杯』。這般能力,我總該具備。」

「地上無匹的聖特內里之王!」

「格洛瓦陛下萬歲!」

此刻,粗獷的呼聲齊整地回應。嗯,是托兒的諸位。引得周圍人群亦隨之高喊。

對。要的就是這樣。

看準時機,我自腰間拔劍高舉。秋日柔和的陽光被劍身吸納,復化作柔和光輝灑下。

高擎此沉重之劍,我須扮演英雄。

「此刻,我所拔之劍。高擎手中的此劍,諸君可見否!此乃我先祖,亦是諸君先祖征討蓋約爾之劍。此刻,我確鑿認知此劍之存在!可有疑者!? 可有視此劍為幻影之人!」

此言蘊含多重意味。

在確認「劍」此一物體存在的同時,亦令我等盧瓦之民,再度憶起以武力征討蓋約爾的往昔。

「盧瓦的寶劍!」

「女王之劍!」

「陛下!我看得見!」

喉嚨已開始作痛。但,好戲才開場,只得再堅持。

還劍入鞘,我輕柔環抱眼前的少女。輕撫頭髮,索菲小姐抬眼望我,溫柔微笑。

小手也輕撫我的手臂。作為回禮。

我必須守護這少女。

「那麼,賢明的舒特洛瓦市民諸君。其實,有一事欲告知諸君。——我在蓋約爾之地,收受一物。那是蓋約爾秘藏的寶玉!尋遍此大陸天涯海角,亦難獲同等輝光,堪稱絕不外傳的至寶,蓋約爾將它託付於我。為守護此寶,蓋約爾之民願戰至最後一人——他們,將這無上珍寶贈予了我!」

當能激發好奇心吧。畢竟是富庶聞名的蓋約爾領中,最上乘的寶物。究竟是何物呢?

自然,早有許多人察覺話中脈絡。那也好。因觀看一出預料之中的戲碼,也足夠有趣。

「然則,諸君既令我醒悟,此刻我竟疑心所受之寶是否存在。畢竟,此言出自我唯一信賴的舒特洛瓦諸君之口。——如何,可願與我一同確認!我所受的蓋約爾之寶,是否真實存在!」

自覺表演太過。若在現代日本這般作態,怕會因冗長令觀眾生厭。但此處是聖特內里。是喜好修辭、崇尚華麗、以誇飾為美德的世界。

「此刻,我雙手環抱的這位淑女之姿,諸君可見否?蓋約爾大公長女,美名與聰慧並頌的淑女,索菲·昂·蓋約爾之姿!他們贈我這獨一無二的至寶。且看,諸君可見否!此刻這位淑女,已是吾妻!聖特內里王兼盧瓦家當家格洛瓦之妻,王妃索菲·昂·盧瓦!我等王妃索菲,身披舒特洛瓦驕傲的近衛之服,如此來見諸君!此乃幻影否!賢明的舒特洛瓦市民諸君。告訴我!衷心歡迎、祝福聖特內里王,並贈此秘中之秘的蓋約爾,豈會是卑劣的叛徒!」

「絕無可能!」

「王妃索菲萬歲!」

「願聖特內里榮光永駐!」

托兒諸位亦知此乃展現本領之時,於這最高潮處傾注全身心吶喊。其氣勢感染周遭。

感受到場中熱度。

被指為蓋約爾至寶的索菲小姐。她亦為熱浪所灼,雙頰微染紅暈,展現人前。而我也一樣。

「卑劣的賣國賊蓋約爾。其大公之女,竟心念聖內特里、熱愛舒特洛瓦、與盧瓦之王結合,更披上我等驕傲的軍裝——豈有此理!此乃幻影否!? 市民諸君!蓋約爾是我等之敵否!? 願聞賢明諸君之判!」

人群前列,當能清楚看見我等身姿。

那被懷藏敵意的無數人環繞卻絲毫不為所懾、昂然挺胸的少女之姿。以及,那欲以雙手環抱、守護她的王之姿。

有時,視覺比言語更有力。

人們開始緩緩屈膝跪地。

如放射狀,如水波蔓延。

「效忠格洛瓦王!效忠索菲妃!」

如口令般傳開。始為偶發,漸趨同聲。

十次,二十次。反覆不斷,近乎夢囈般持續。

巨大的人聲之膜,以我為中心擴散開去。

「效忠格洛瓦王!效忠索菲妃!」

「親愛的舒特洛瓦市民諸君。賢明的市民諸君!我已有信心。蓋約爾並非敵人!反而是我等舒特洛瓦之民的朋友。是家人。舒特洛瓦之民的首領,與蓋約爾首領之女,結為了婚姻。我等是家人!」

對,我們已成家人。至少,索菲小姐與我是。

故也希望舒特洛瓦的居民能認同此點。

而最後,尚有一言需附加。

是句居心叵測的台詞。此言或許將為聖特內裡帶來新的火種。我明白。它或將止於小火,抑或燃成大火,焚盡我與此國乃至整個大陸。前路未卜。

「我曾思忖。為何如此賢明的舒特洛瓦市民,會誤解家人般的蓋約爾為敵、為卑怯者、為賣國賊。——諸君的賢明與忠誠,此王深知。那麼,莫非是有人設陷,誤導了諸君?是那厭惡光榮王國聖特內里之安寧、播撒混亂種子、樂於見我家族彼此憎恨之輩,潛藏某處。我畏懼此事。畏懼此等惡意之徒潛伏我國。」

語畢,寂靜籠罩四周。

俄而,人們開始竊竊私語。與身旁的陌生人,談論我方才拋出的「惡徒」真身。

剩下的,只是時機。

必須在私語轉為喧嘩前的那一瞬。

必須在動搖固化為浪潮前的那一刻,精準捕捉。

「安格蘭!」

一聲充滿活力的男聲,恰恰抓住了那個瞬間。

是托兒,抑或民眾中某位機敏者?無從分辨,但從情勢看,恐是前者。時機堪稱藝術。精彩。

是安格蘭。望諸位牢記。是安格蘭。

敵人,非蓋約爾。

「我是愚鈍之王。故無法辨明那卑劣之徒的真身。因此,賢明的舒特洛瓦市民諸君。請告訴此王!我身為聖特內里之王,絕不寬恕苦害我國與我民之輩!」

好了,為這長篇演說作結吧。

我再度拔出尤尼烏斯之劍,高舉向天。

「此劍揮向何人!將那卑劣之徒之名,告知此王!賢明的舒特洛瓦市民諸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