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 20 · 永夜之國的天照 全一冊
第漆話
【-破-】
永夜之國的『夜』,真是深不見底。
這個國家永遠是夜晚。但是,所有人都沉沉睡去的真正『夜』,寂靜得彷彿耳鳴,連時間的流逝都似乎變慢了。
醒來的曉看了一眼枕邊的表。才凌晨兩點。
回到糖鋪那裡已經有段時間了。修理鋪在很近的店鋪里開始做生意了。似乎還沒有得到居民們的完全信任,工作不多,很清閑,但他盡量不外出,幾乎整天待在店裡。以糖鋪為首的組合成員每天都去看他。
曉——最近一直過著睡不著的日子。
一閉上眼睛,那幻燈就會浮現在眼皮底下。
而且,每次看到或穿上裁縫鋪為她做的衣服,心情就會變得陰鬱。店裡面那個包裹里的東西,果然也是曉的衣服。而且有三套。他總共為曉做了四套衣服。聽化妝鋪說,他似乎熬了通宵。
其中兩套是相同的軍服,另外兩套是顏色不同的『制服』。布料和手感,都和曉以前上的高中校服幾乎一樣。連那點拘束感都復現了。裁縫鋪真是縫紉天才。
他已經不在了。被那個擁有駭人力量的幻燈鋪殺死了。
曉終於理解了戰爭。
糖鋪也經常和無線鋪見面。無線鋪一直無精打采。眼下烏青很重,或許他也睡不著。
有一次,趁糖鋪外出時無線鋪來訪,只剩他和曉兩人。那時,無線鋪結結巴巴、幾乎要哭出來地告訴曉一件事。
他似乎完全沒能察覺幻燈鋪的『氣息』。從情況判斷,幻燈鋪應該已經在東町潛伏了好幾天,也殺死了彩票鋪,但他一次也沒能偵測到對方的氣息。他說這是頭一回。
據說他睡覺時無線電開關也一直開著,一旦偵測到黑狐眷屬的氣息,無線鋪就會自然醒來。所以現在想來,〈壞義眼鋪〉那件事,也不僅僅是疏忽大意那麼簡單。
這個鎮子,或者他自己身上,可能正在發生著什麼。
無線鋪舔著波子汽水味的糖,面色陰沉地講述。
聽了那番話後,曉胸中的煩亂就難以平息。是不安嗎,還是恐懼?這樣的自己真沒用。
雖然沒告訴任何人自己睡得不好,但或許已被糖鋪看穿。而且,總覺得遲早會不小心告訴庫珀。雖然儘是些沒有好消息、只有不祥預感的日子,但他的狀態倒沒變。只是,偶爾……他會咳嗽。
女人被剝光衣服。
女人雙眼流出大顆淚珠。
女人被肢解。
女人的頭顱從雙眼流出大顆淚珠。
『Kirie,很美味哦』
忍無可忍,那天夜裡,曉又在深夜醒來了。
與其一直看這種東西,不如去看從小看到大的那個噩夢還稍微好點。她甚至開始這樣想。
障子門透著微光。戴上眼罩,輕輕靠近拉開一看,西斜的滿月正散發著光輝。
獃獃地望著月亮。和原來世界看到的月亮大小顏色都沒變,但紋樣大不相同。沒有兔子搗年糕,也沒有螃蟹。狐狸……倒像是在跳躍、弓著背、試圖咬自己尾巴。
像這樣發獃,曉自己都覺得稀罕。
也想著,這樣的夜晚,大家是怎麼過的呢。
沒見過糖鋪睡著的樣子。鎖鋪倒見過。因為去廁所必須經過他的寢室。他正如他本人,安靜地睡著。庫珀是在酒鋪的車庫吧。無線鋪或許現在還醒著。人偶鋪是……。
還有,家人。雖然不知道那邊現在是不是也過了凌晨兩點。大家,都在度過怎樣的夜晚呢——。
咔嚓。
傳來聲響,曉瞬間繃緊了身體。
一把抓住枕邊的暫。她還沒習慣穿睡衣,身上還是不方便活動的浴衣。
咔嚓咔嚓咔嚓。
那聲音——是剪刀的聲音。
但是,和糖鋪的和式剪刀發出的聲音不同。比那聲音更冰冷、更硬質、也更大。不,是正在變大。聲音越來越近……。
咔嚓——。
太過突然了。
寢室的角落,站著一個戴著紅狐面具的少年。
他是真的憑空出現的。精神緊繃的曉連眼睛都沒眨。因為聲音就在近處響起,她一直掃視著寢室的每個角落。然而,回過神來少年就已經在那裡了。
看到那身影的瞬間,記憶如洪水般倒流回曉的腦海。
蘋果糖。
『不介意的話,這個給你。』
車站。
『討厭蘋果糖?』
隨風搖曳的芒草。
『歡迎,時隔四年的天照』
紅色的芒草。
是這傢伙。
都是這傢伙的錯。
紅狐面具內側,少年嗤笑著。
雖然看不到表情,也沒聽到聲音,但她就是知道。
他怎麼來到這裡的,為何出現在這裡。這些都無所謂了。曉感到全身的毛髮都因憤怒而倒豎。
為什麼自己會忘記這個少年。明明記得自己舔了蘋果糖,卻忘記了是從誰那裡得到的。
但是,一點也不奇怪。這個國家的居民都擁有不可思議的能力。
是這傢伙。是這傢伙。
因為這傢伙,自己回不去了。
再也見不到家人,見不到四季了。
自己已經死了。
是這傢伙殺了我。
「好久不見,天照。終於來到這邊了呢……。永夜之國開心嗎?」
狐面深處,少年說出這句話的瞬間,曉的理性「啪」地一聲斷裂了。
「……唔哦哦哦哦哦哦哦啊啊啊啊啊啊啊!!」
拔刀了。
刀刃反射著滿月的光輝。
憎惡在體內噼啪作響地灼燒。要斬殺這個看起來同齡的生物,她心裡毫無一絲猶豫。腦海某處,紅色的芒草在搖曳。
這傢伙。
宰了他。
呵呵。
傳來了少年輕微的笑聲。
然後,
咔・嚓。
「哦!? 誒……哈啊!? 」
聽到了陌生的男聲。
衝擊掠過曉的身體。是泥土和草的氣息。臉頰發涼。能感覺到風。
回過神來,曉已摔倒在草叢中。無法理解。明明直到剛才還在糖鋪家裡。而且……正要斬殺某人……?
斬殺誰……?
眼前,紅色的芒草在搖曳。
芒草和雜草叢中,停著一輛銀色的轎車。是四眼前燈的四門轎車。設計風格與迷你庫珀是另一種老式感。迷你庫珀是典型的外國古典車風情,而這輛車讓人感受到的是『昭和』氣息。
看到那四盞圓形的頭燈,曉想起了庫珀咂舌時提過的名字。
哈科斯加。
日產天際線。
「女的……呵噗!」
男聲是從那輛車旁傳來的。
一個男人正倚著車在抽煙。他已經離開車子,正走過來。曉站起身。握著暫刀柄的手加了力道。
和庫珀、糖鋪都不同。明顯與東町的居民不同。那是個一看就覺得危險的男人。或許是偏見,但身體已本能地戒備起來。
男人的雙眼是蒼藍色,在黑暗中暈染般發光。與庫珀的眼睛是完全相同的顏色和光芒。髮型是飛機頭。穿著灰色的夏威夷襯衫,下穿灰色牛仔褲。身高大約一米八。
和庫珀還有別的共同點。不算年輕,但年齡感曖昧。
「天照嗎?呵噗,那是什麼玩意兒。漫畫嗎你!哈哈哈!」
男人用粗啞的聲音嗤笑。他是戳著自己的左眼在笑。想說什麼很明白。大概是覺得她的眼罩很怪。
「……誰?」
「怎麼,不知道我嗎?」
「……哈科斯加?」
「這不是知道嘛,開什麼玩笑,臭小鬼。哈哈哈!」
分不清是生氣還是好笑。他的「開什麼玩笑」,或許和電器鋪的「笨蛋傢伙」、「你這傢伙」一樣,沒什麼特別的含義。
「沒錯。一九六八年版,日產天際線 2000GT 的付喪神。無論以前還是現在,都叫『哈科斯加』。你呢?」
「…………」
「怎麼,不敢報上名嗎?哈哈哈,我看起來是笨蛋嗎!混賬東西!」
雖然嘴上不乾不淨,他臉上卻浮著壞笑。
哈科斯加的體態,與身後的車在某個地方有些相似。就像覺得庫珀的形態和他的本體隱隱相似一樣。
庫珀斷言過自己打不過哈科斯加。確實比迷你庫珀大,但對車不熟的曉,完全搞不清什麼樣的數值會影響車的優劣。
「老頭子還好嗎?」
「……誰?」
「庫珀S啊。要是沒壞掉,應該還在東町吧?」
「…………」
「真是沉默寡言的女人,沒勁!」
周圍是紅芒草搖曳的草原,但哈科斯加身後是鎮子的入口。步行過去大概也不用十分鐘。
是西町。沒錯。
因為東町的入口已經看熟了,立刻就察覺了不同。同時,也感到毛骨悚然。難道自己患了夢遊症?為什麼會從東町中心瞬間移動到西町入口——?
咔嚓。
回想來到這裡的過程時,剪刀閉合的冰冷聲音在腦海中心迴響。頭隱隱作痛。
一陣稍強的風吹過。曉的頭髮亂了,紅芒草反覆地俯身。風似乎是從西町裡面吹來的。……飄來一股莫名的、令人不快的氣味。
「嘛,放心吧。我跟這裡的狐狸們不一樣,對你肉的味道沒興趣。……仔細一看,長得還挺正嘛。搞上一發聽聽聲音也不錯嘛。」
有種感情「唰」地一下拂過曉的全身。
不是恐懼。
是滔天的怒火。
曉最討厭這種、像性慾化身的男人。在這世上最討厭。即使心裡明白生物為了繁衍有性慾是無可奈何的事,但有時仍會覺得,性慾這東西骯髒、醜陋,本不該存在於這世上。
那慾望,在那年秋天,奪走了曉和四季正常的人生。
她們倆,無論怎麼解釋,都成了不被理解的、『可憐的孩子』。
哈科斯加扔掉香煙,吐出最後一口紫煙,走了過來。
夏威夷襯衫上刺繡的圖案,能看出是狐面和鬼火。
曉將暫的刀柄握得緊緊發抖。
「——你說要搞什麼?」
「喂喂,幹嘛那麼生氣……」
「別靠近我你這混賬東西啊啊!!」
曉只向前踏出一步,便任由怒火揮下了暫。
閃耀的白刃咬入哈科斯加的肩頭,撕開。哈科斯加發出野獸咆哮般的悲鳴。鮮血噴濺如泉。能看到斬斷的肋骨和沾滿血、搏動的心臟。是致命傷。
啊,但是忘了。庫珀在她面前,已經掉了兩次腦袋了。
「啊啊啊啊好、好痛痛痛痛痛你你你你這混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
哈科斯加邊大口吐血,邊按住袈裟斬的傷口向後踉蹌。
「我說了很痛吧,」
他蒼藍眼眸中的瞳孔,變成了杏仁形狀。
引擎轟鳴,
「你這混蛋王八蛋蛋蛋蛋蛋蛋!!」
「呃!」
哈科斯加瞬間拉近了距離。
恐怕是時速六十公里。
沾血的拳頭,結結實實地擊中了曉的胸口下方。
彷彿拳頭深深刺入的痛楚。彷彿被車撞飛的衝擊。曉都沒經歷過,但大概就是這種感覺。曉像紙巾盒一樣被輕易撞飛了。
一直沉默的日產天際線引擎啟動,頭燈「啪」地亮起。引擎蓋上有一道大傷痕。彷彿在威懾般,「嗡——嗡——」地空轟著油門。聽到那強有力的聲響,即使對車一無所知,也能輕易看出哈科斯加的馬力遠超迷你庫珀。
曉——無法呼吸,窒息了幾秒。腦海中閃過或許哪裡骨折了的念頭,但大概沒事。她絕不會因為這樣區區一擊就喪失鬥志。
哈科斯加血流如注,卻露出鬼一般的形相,伸手過來。
「突、突然搞什麼你這混蛋,啊、呃噗,哪有一上來就砍人的,女人就該尖叫著『不要』之類的才對嘛……」
「說了別靠近我你這垃圾!!」
「垃、圾!」
暫不知掉哪兒去了。所以,曉揮出了拳頭。哈科斯加正猛衝過來,一記全力的直拳正中他側臉。無意中成了迎擊。他身後的天際線「咣當」搖晃了一下。
但是……。
終於意識到了。
無論斬還是打,都沒有手感。彷彿在攻擊一個溫熱的人偶。那一定是因為這個『男人』並非本體。只是個充滿謎團的、車子的附加功能而已。
「欠揍啊你丫的!!」
也意識到了這不公平。
攻擊附加功能似乎不會對本體造成太大傷害,但對方的攻擊卻有實實在在的質量。是用源自本體的馬力在毆打。
曉的臉結結實實挨了一拳。意識瞬間暗轉,視野火花四濺,只剩下耳鳴,無法思考。這就是所謂的腦漿震蕩嗎。
「去死!幹掉你!撞死你丫的!宰了你!!」
被踹、被毆、被摔打。自己的臉和身體怎麼樣了,曉已經什麼都搞不清了。連痛不痛都分不清。無法順暢呼吸。
但是,感覺到一條腿被抓住,整個人被提了起來。
「不,殺之前先來一發——」
「……!」
幾乎是下意識的,曉用還能自由活動的那隻腳,踢向哈科斯加的胯下。車的四眼前燈猛地閃了一下,哈科斯加發出一聲怪叫,鬆開了曉的腿。明明是車,要害似乎和普通男人一樣。不,現在才注意到,這傢伙能做愛嗎?明明是車。
——這個人渣。去死。要殺也是我殺。給我去死。宰了你。
曉用全部意識詛咒著,一邊在喉嚨深處呻吟,一邊在草叢中爬行。明白了全身都在痛。鼻子堵了。嘴裡有血腥味。大概不止鼻子嘴巴,整個臉都在流血吧。一滴一滴,在土地上形成紅色的圓點圖案。
嗚嗡——,天際線的引擎吼叫了。
是真打算撞死她。
畢竟,對手是車本身的話——。
「天際線。」
稍遠處,響起一個極其低沉的聲音。
「啊……」
哈科斯加瞬間語塞。
「老大。」
曉扭動身體,看向背後。
哈科斯加正微微低頭,向一個和服男子致意。他夏威夷襯衫背後,用白線綉著的『2000GT』異常顯眼。
「在做什麼。」
「……打架啊。」
「哼。和女人打架?」
「這哪是女人。完全是個猩猩。」
「失禮了」,這個詞下意識掠過腦海。雖然全身這麼痛,曉的心卻還沒屈服。
「時隔四年的天照嗎……。狐仙大人這次選了個相當與眾不同的姑娘呢。但,為何在此?聽說現在由〈好糖鋪〉庇護著。」
「我還想問呢。突然從空中冒出來的。不騙你。」
「……嗯……原來如此。」
「怎麼。你明白是怎麼回事?」
「正是。目標已鎖定。」
和服男子走近。他背對著哈科斯加的頭燈,一時間只能看清他的輪廓。比哈科斯加更加魁梧的身軀。煙絲的氣味。
哈科斯加已經完全老實下來,不再試圖靠近曉。將一切都讓給了新出現的男子。雖然沒有用敬語,但顯得很恭敬。
「喂,老大。太靠近會被咬的哦。」
「會被狐狸咬嗎。哼,有趣。」
男子已到眼前。曉終於開始意識到全身的鈍痛。大概是腎上腺素的效果過了。
他是曉來到這個國家後,迄今為止遇到的男性中,最年長的人物。看起來六十歲左右。向後梳的頭髮是灰色,夾雜著不少白髮。在腦後束成一束。蓄著修得很整齊的鬍鬚。鬍鬚顏色比頭髮還深。
讓他嚴厲的面容更顯深刻的是傷疤。數道斬擊的痕迹,刻在他臉上。曉的疤痕只是醜陋,只會讓人退避,但這男人的疤痕略有不同。賦予他一種威嚴與駭人的氣息。
而且……那眼睛是。
左眼銀色,右眼水色。感覺冰冷的異色瞳。那目光在某種意義上,比暫的刀刃更銳利。
俯視曉臉龐的男子微微蹙眉,轉向哈科斯加。
「竟毆打成這樣。這可是天照。」
「哈啊?反正你們不也是狠狠侵犯之後再吃掉嗎,無所謂吧。而且肉要拍打才好吃。」
「以為自己很會說話嗎。」
「嗯。」
「無聊。」
男子像受不了似的嘆了口氣,但帶著點笑意。他似乎挺喜歡哈科斯加。
他重新俯視曉,「唰」地微微眯起眼。
咕嘟。
和修理鋪那時一樣。聽到了咽口水的聲音。但男子並沒有陷入迷醉狀態。既不向曉伸手,就那樣眯著眼,冷靜地俯視著她。
看來黑狐眷屬中,也有像他這樣保有理性的人。而且……他什麼也沒戴。大概,也和修理鋪所說的西町詭異變化無關吧。
「天照。名諱是?」
「……為什麼要告訴你名字。」
「確實有膽量。」
哈、哈,男子短促地笑了兩聲。
「吾乃西町的〈壞莊家〉。……吾已自報家門,汝仍不打算說嗎?」
眼中和聲音里還殘留著笑意,但那話語中有不容分說的力量。曉幾乎匍匐在地,擦了擦嘴角。
「火野坂曉」
自報姓名的瞬間,感覺像是輸了。涉足過各種運動,參加過數不清的比賽,曉也輸過。但比起過去的任何敗仗,此刻最讓她懊悔、不甘。
「曉?……哦,是『曉』啊。」
「連名字都這麼野小子氣啊。」
「汝不知嗎。『曉』亦有『黎明』之意。對天照而言,是個相稱的名字。」
「嘿~」
哈科斯加似乎也有相當純樸的一面。那聲「嘿~」不像社交辭令,像是發自真心。
「天際線,運到吾家去。被那群蠢貨嗅到就麻煩了。」
「是是。你也是,就喜歡撿東西啊。那我也能沾光同行嗎?」
「真是多嘴的車。」
〈壞莊家〉背對曉,向天際線走去。他的背脊挺得筆直,莫名讓人聯想到糖鋪。
對了。那雙異色瞳。這份從容。莊家很像糖鋪。
糖鋪怎麼樣了。發現她不見了嗎?總覺得,恐怕早就知道了,現在正在趕來的路上。或許只是一廂情願……但糖鋪是個周全的人。
不知道莊家在西町的哪個位置,但一旦進入西町,敗局就定了。現在,只是還處在「感覺像是輸了」的階段。
必須逃走。
哈科斯加慢吞吞地靠近。曉造成的傷已經癒合。衣服的破口也接上了,但血跡還在。
暫不在手邊,但呼喚就會來。然而,身體似乎無法自如行動。而且,無論用刀怎麼斬,哈科斯加這個部分(人形)是不會死的。
只是……砍掉腦袋或許能爭取點時間。
之前,庫珀掉腦袋後暫時動彈不得。問起這事,得到的回答是,頭沒了意識會中斷一兩分鐘。車子本身引擎似乎也會自動熄火。而且,回過神來頭就接上了。到底怎麼做到的,連他自己也不清楚。
現在,什麼手段都得試試。
還有一件事想嘗試。
給狐仙大人賜予的武器起名,呼喚就會來——。
哈科斯加彎下腰,想抱起曉。
「〈俱樂部成員〉!」
鏘,曉的右手感到了質量和銀光。
本該在庫珀懷裡的左輪手槍,此刻正在曉手中。武器是呼喚就會來的,無論屬於誰,無論誰呼喚。
哈科斯加一瞬間露出驚訝的表情。
曉將子彈近距離射向他臉上。
槍聲響起的同時,哈科斯加左眼開了個洞,眼球粉碎,後腦勺噴出血、腦漿和粉紅色的肉塊。第一次開槍的後坐力強得有點驚人。類似煙火的氣味沖鼻。
哈科斯加的右眼翻了上去。他身體一軟,跪倒在地,背後的天際線「噗嘶」一聲,發出短暫聲響熄火了。
已坐進車裡的莊家,立刻從后座下了車。左右顏色不同的眼睛光芒增強。曉也想給他一槍,但拿槍開槍都是第一次。打了三槍全打偏,第四發射穿了莊家的肩膀,最後一發射中了大腿附近。
莊家短促呻吟,踉蹌了一下。
扣動扳機,但俱樂部成員不再噴火了。總彈數似乎是六發。
曉迅速起身,但胸口、臉、腿都劇痛襲來。大概只有右臂不覺得痛。而且穿著浴衣、赤腳,周圍是連條像樣的路都沒有的草原。不可能正常奔跑。
聽不到引擎聲。等哈科斯加醒來就完了。這次感覺真的會被撞死。
追上來了。是莊家的腳步聲。
「〈暫〉!」
只有唯一無恙的右臂是依靠。
曉將武器從俱樂部成員換成了暫。
回頭。
看見莊家從懷裡取出一張小小的黑色紙牌。
那是——
「芒草雁」
花牌。
「來來」
撲簌簌簌簌簌簌,駭人的振翅聲。
撕裂紅芒草,漆黑色的鳥群向曉襲來。不知有多少只。它們比烏鴉更大,腳上有蹼和銳利的爪,喙粗壯。水鳥——是雁。全身如同剪影般漆黑,但確實是雁。
被翅膀擊中,曉失去了平衡。
在忘我之境中揮出一刀。
暫的刀刃迸發出炫目光芒,雁群發出悲鳴四散。在它們後方正逼近的莊家也停下腳步,短促呻吟著護住了臉。
曉用疼痛的腿支撐,又揮了一刀、兩刀。早已不成劍道的架勢。像小孩子玩耍般胡亂揮舞。即便如此,暫依然閃耀,刀刃斬殺了一隻夜色的雁。
雁化作黑色羽毛四散,融入夜色,了無痕迹。
「櫻幕」
莊家幾乎閉著眼,呻吟般低語,將一張花牌拍在地上。
「來來」
瞬間,濃郁的櫻花香氣。
但此刻唐突捲起的櫻花風暴,是黑色的。漆黑一片。在轟鳴作響、盤旋的無數花瓣另一側,巨大的帷幕展開,遮蔽了莊家的身影。天鵝絨般光澤的幕布,是白與黑的鯨幕。
他想從暫的光芒中逃脫。
就在那幕布後面。
一瞬間鬥氣想讓腿向前邁進,但又覺得窮追危險。
曉轉身,又斬殺一隻雁,開始奔跑。
遠方可見小山丘。狐仙大人的神社應該在那裡。而在那前方,是東町。遠得連鎮上的燈光都看不到。
能到達嗎。憑這雙腿……憑這身體。
哈科斯加馬上就會醒來。莊家的武器似乎是花牌。真不想去回憶花牌上都有什麼圖案。野豬啊鹿啊鳳凰啊。啊,結果還是想了。要是他放出那種東西,根本無從招架。
但是——。
曉扔掉暫,拖著腿,以能跑的最快速度奔跑。連平時五分之一的力量都使不出。但是,不想輸,也不想放棄。
只是。
求救,應該不算輸吧。
——庫珀。
踉蹌奔跑中,曉祈求。
——你不是鎮上最快的嗎。快點來接我。載上糖鋪他們,來救我。
跑啊跑,神社山丘的位置似乎沒有變化。自己真的在前行嗎?聽不到莊家的腳步聲。回頭一看,他已經落在相當後面了。大概是曉打中了他的腿。
立刻轉回前方。
或許是腎上腺素再次開始在全身循環,感覺意識輕飄飄地浮在空中。現在的曉,只是為了跑而跑。以全速持續奔跑了多少分鐘?腿眼看就要打絆,但痛楚已不那麼明顯。總之是「顧不上那些了」。
視野突然變亮。
回頭一看,天際線的引擎在咆哮。似乎恢複了意識。莊家也停下腳步回頭望去。
左側的頭燈熄了。那輛車極度憤怒,怒不可遏。引擎空轉的咆哮證明了這一點。可能會被撞死。
「天際線!」
莊家大聲喊道。
「別殺。必須帶去見〈若〉!」
聽到了這樣的話。
彷彿眨眼一般,天際線右側的頭燈瞬間熄滅。嗡——,引擎猛響一聲。
『真是的,知道了啦。輕輕撞一下就行了吧!』
那聲音,像是車子本身在說話。如同喇叭般清晰響亮,在紅芒草的草原上回蕩。
拚命奔跑似乎拉開了一些距離,但面對車只需幾十秒。不過,沒有路,地面凹凸不平,或許算是一點救贖。哈科斯加的車身很低。
快跑。
在頭燈光芒捕捉到之前。
曉跑向芒草高密生長的地方。浴衣是淺紅色,可能難以完全藏身。而且更難跑。但總比在那輛車正前方跑要好。
聽到輪胎刨開泥土、踢散芒草的聲音。
一直赤腳奔跑,心臟快要爆炸了。
「呃!」
腳突然懸空。咯噔,整個身體墜落。腳踝疼痛。摔倒了。是意外的落差。曉渾身是草,滾下一道陡坡。
可能扭傷了腳。但或許能完全脫離哈科斯加的視線,而且車子不易開下來的這段落差算是救贖嗎?沒什麼比這更靠不住的救贖了。
吐出嘴裡的草,曉抬起頭。
光……。
從東邊,光在靠近。並列的兩道光。
——庫珀。
他這次也來不及了嗎?
疲憊和疼痛猛地湧來。想站起來,手臂和腿都用不上力。引擎聲近了。那不是聽慣的迷你庫珀的聲音。是更有力、更低沉的引擎聲。日產天際線。是跟丟了曉,還是在猶豫要不要飛下陡坡?聲音靠近的方式透著遲疑。
混蛋,心裡咒罵。
怎麼能輸。
「……〈暫〉」
丟在某處的刀回來了。雖然粗暴對待了它,但閃耀的刀身沒有一絲卷刃。維持趴倒的姿勢,將刀拉近。
頭燈……。
天際線迂迴繞過草原斜坡,出現了。
找到了。
彷彿在這麼說,有意識的車子暫時停下。那隻壞掉的左側頭燈,現在像小燈泡般放出微弱的光。
空轉。
駕駛座上哈科斯加的臉幾乎看不清。頭燈太刺眼了。但他肯定在嘲笑。
是要撞過來,還是用附加功能毆打。無論哪種,都會被揍到無法再抵抗的程度。
身體疼痛,像鉛一樣沉重。但呼吸平穩下來了。心臟砰砰地、響亮地快速跳動,這是緊張所致。
匍匐在地,握刀的手用力。
哈科斯加下了車。以從容的步伐走近。傳來煙味。這車也喜歡抽煙嗎。
左眼閉著,流著血。但臉上帶著笑。
「到頭來還不是這樣,一開始乖乖的不就好了。麻煩死了,臭小鬼。還打壞我頭燈。把你剩下的眼睛也打瞎怎麼樣?啊?喂。」
曉一言不發,調整呼吸,一動不動。
在靠近。
再近一點。
在靠近。
煙味。
在靠近。
——就是這裡。
曉雙手迅速握住暫柄,用盡全力橫向揮出。
「啊……!? 」
咔。
哈科斯加穿著粗獷的圓頭長靴。暫輕易地切斷了那雙腳的雙腳腳踝。看到了骨頭和肌腱。還有血花。
哈科斯加倒地的同時,天際線後輪傳來破裂聲。咣當,天際線向後傾斜。似乎爆胎了。
曉站起身,走向哈科斯加。自己都覺得像殭屍的走路方式,很滑稽。
「混、混蛋,你丫的,老子是FR(前置後驅)啊,開什麼玩——」
只是揮起暫,然後揮落的簡單作業。哈科斯加的咒罵中斷了。腦袋飛進草叢,脖頸斷面噴出的帶著汽油味的血潮,將曉的浴衣染成深紅。
天際線再次熄火。頭燈也噗地熄滅。
……得逃。
曉拖著右腳,開始行走。
察覺到新的光在靠近,但感覺不到焦躁或恐懼。在凹凸不平的路上跳躍般駛來的,是英國賽車綠的迷你庫珀。
『曉——!!』
迷你庫珀那邊,傳來了他的聲音。和哈科斯加一樣。他們似乎也能從車本體發出和喇叭一樣大的聲音。明明每天見面,現在才知道這能力。
頭燈的亮度、引擎聲、輪胎刨開泥土和草的聲音。確實,全都比不上哈科斯加。……但曉更喜歡這個聲音。可愛、老舊,卻足夠令人安心。
被迷你庫珀的頭燈照亮,身體不由自主地脫力。或許是沾滿血的暫和浴衣飄散的汽油味,讓她感到噁心和頭痛。即使聽到車子停下、車門打開的聲音,曉也抬不起頭。
「曉!」
那聲音和氣味,是糖鋪。被溫暖的手臂支撐著,曉深深吸了口氣。
還有煙和微弱汽油味。這大概是庫珀。
……似乎還有一個人。曉微微抬起頭。人偶鋪站在稍遠處。曉略感意外。人偶鋪臉色蒼白,像做了噩夢般表情僵硬地呆立著。是怕見血嗎?不,他明明用〈俤〉將敵人剁碎過,應該不是。
曉擠出聲音。
「莊家……」
「什麼?〈壞莊家〉?」
糖鋪也罕見地,用繃緊的聲音反問。曉點頭。
「不宜久留。抱歉,請儘快折返。庫珀。」
「哈科斯加呢?」
「……讓他爆胎了」
「真的假的!? 那就不急了,快上車!」
曉在糖鋪臂彎中閉上了眼。
在完全失去意識前感受到的,只有震動和氣味。
只有白狐之子的溫暖。
「不甘心。打架打輸了。」
「你是小混混嗎。」
「……又被你救了。謝謝,庫珀。」
「沒事兒。」
曉在糖鋪自家房間恢複意識,是半天后的事了。
身邊是庫珀。組合的大家似乎輪流照顧著她。
覺得身體好像沒什麼大礙,只是一瞬間的想法。稍微動了一下,渾身就鈍痛。被哈科斯加第一拳打中的側腹,傳來刺痛。
肋骨可能骨裂了。而且腳踝也扭了,貼著濕布。
據庫珀說,臉也被打得不成樣子,但曉覺得臉變成什麼樣都無所謂了。問題在身體,是肌肉和骨頭。
「這樣不就打不了仗了嗎」
「這不該是女高中生該說的話吧,你是亞馬遜女戰士嗎?」
剛被吐槽是小混混,現在又成亞馬遜女戰士了。短短時間內確實升格了。
「我想當亞馬遜女戰士勝過當天照。」
「只有開頭字母(A)一樣吧?以為自己在說笑話嗎?」
「我又不是搞笑藝人。不好笑也行。想變強。」
庫珀深深嘆了口氣。
「看來比我想的還有精神,太好了。」
他這樣說著,靜靜微笑。不是平時那種咧嘴的可愛笑容,那是輛老車該有的表情。凝視著他這樣的臉,曉莫名感到些微的羞赧。
「但是,曉。你為什麼會在那種地方?」
「……不知道。」
準確地說,是……想不起來。
醒來後一直在整理思緒。覺得至少必須向糖鋪詳細說明情況——。但是,自己到底因為什麼、怎麼、如何去到西町入口的,記憶很模糊。
以前也有過這種事。遺忘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咔嚓。
「……!」
「喂,曉!? 」
頭猛地一痛,曉抱住了頭。感覺到庫珀直起了身。
昨天……不,是今天凌晨兩點左右。大概是那個時間。
咔嚓。
聽到這個聲音。
根本沒打算離開房間。更何況是在那樣的深夜。從淺眠中醒來,獃獃地望著月亮,想著漫無邊際的事。
然後……然後。
咔嚓咔嚓咔嚓。
咔嚓。
「想起來了嗎?」
哈。
曉和庫珀看向房間角落。
明明睜著眼,視野卻瞬間閃動了一下。就像糖鋪握和剪時那樣。
那一剎那過去,房間角落站著一個紅狐面具的少年。黑色立領學生服。比曉稍矮一點。
「想……起來了」
曉手從頭移開,從長發縫隙間,瞪視著少年。
「都怪你,我才落到這步田地」
「沒錯哦,天照。差不多準備工作也快就緒了」
「你……是誰……!? 」
庫珀也看見了。說明不是幻覺。少年確實存在。不知為何難以留在記憶里,但在這個世界也不奇怪。
只是,庫珀似乎相當震驚。恐怕,不是因為他突然出現。而是難以置信少年的存在,大概是這樣的樣子。
看著少年,曉感到胸口、頭腦和意識深處,彷彿在噼啪作響地燃燒。
超越憤怒的情感。在凌晨兩點,也被這激情灼燒身心。
宰了他。
那是深紅的憎惡。
曉掀開被子,一把抓起枕邊的暫。側腹和腳踝疼痛,但都無所謂了。
狐面少年,只動了動右手。那手勢像是拿著什麼。但什麼也看不見。彷彿拿著不可見之物。
「曉!住手!」
庫珀向單膝跪起的曉伸出手。
就在這時。
咔・嚓。
少年握緊了手。
彷彿合上了剪刀。
不,確實拿著。一閃,巨大的裁衣剪形狀,在少年手邊瞬間浮現出微白的光芒。
噗通,聲音在曉和庫珀之間響起。
「誒」
那是誰的聲音?
庫珀的右臂掉在榻榻米上。極短暫的沉默。噗嗤,庫珀右臂斷面噴出血來。
他的手臂,在手肘稍前處被切斷了。
「呃……」
庫珀扭曲了臉,想用左手按住右上臂。
咔嚓。
噗通。
這次,他的左臂也在手肘附近掉落。
而少年不知何時,已站在庫珀身後。他的右手染得鮮紅。不可見的兇器也沾滿血,其輪廓顯現出來。沒錯。是巨大的裁衣剪。
「…………!」
庫珀眼中的光芒並未消失。他咬緊牙關,瞪視著身後的少年。
外面響起刺耳的聲音。是迷你庫珀的喇叭。像是在向任何人發出危機警報,一遍又一遍地鳴響。
少年咂了下舌。第一次顯露出焦躁和不耐。
咔・嚓!
那銳利聲音響起的瞬間,庫珀睜大了眼。外面持續刺耳鳴響的喇叭聲戛然而止。然後——。
噗嗤,像繩索斷裂的聲音,庫珀頸部的喉嚨到左頸動脈裂開了大口。零點五秒後,頸動脈的血如噴泉般湧出。曉、障子、被子、榻榻米,還有少年,都被散發著汽油味的鮮血染成深紅。
她已經知道他被砍頭也不會死。即便如此,悲鳴仍從曉口中飛出。
「庫珀!!」
庫珀的喉嚨里,只傳出嘶嘶的漏氣聲。曉回過神來,已跪在他身邊,按著他頸部的左側。血流很快減弱。但庫珀眼中的磷光變得模糊,焦點渙散。瞳孔變成了狐狸的樣子。
但喉嚨的傷似乎很快癒合,他用嘶啞、充滿痛苦、微弱的聲音說:
「搞什麼……啊你……小鬼……」
「叔叔汽油味好重呢」
「做……這種事……我也……不會死……的……」
「我知道啊。所以才故意做的」
呵呵,少年含著笑意滾動聲音,咔嚓一聲張開剪刀。
咔嚓。
「呃」
咔嚓。
「咕、呃」
咔嚓咔嚓咔嚓。
「啊、呃、」
少年像玩弄般開合裁衣剪,每一下,曉眼前的庫珀身上就多一道傷口。鮮血飛濺。他的西裝、曉的臉,都被染得鮮紅。
「住手!!」
曉忍不住發出慘叫,少年覺得好笑似的,短促地笑了一聲。
庫珀咳嗽起來,吐出大塊的血。頸部出血幾乎止住了。曉移開顫抖的手。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強烈的憤怒,全身僵硬。感覺不到自己的體溫。
「吶,天照」
渾身是血的少年,站在渾身是血的曉面前。他俯視著依偎在庫珀身邊、單膝跪地的曉——低語道。
「你啊。說到底,不過是個只能被守護的公主」
「……!」
「你啊。是軟弱的。一點都不強」
「住手」
「誰也不會、真正意義上救你的。都覺得你是累贅,都覺得你的力量一點用都沒有。你周圍的世界啊。有你在,沒你在,都一樣。……不對。大概覺得你不在比較好」
「住手!」
少年緩緩彎腰,將覆著紅狐面具的臉湊近曉。如今他的低語,彷彿直接鑽入腦海。
「天照。『火野坂曉』這種存在,哪個世界都不需要」
『小曉。以後別再給我打電話了,好嗎?』
『我啊,一直想說了。很煩人啊。是負擔』
『而且看到小曉,就會想起那天的事』
『沒人求你保護啊。多管閑事。我啊……和小曉不同,想往前走了』
『所以,……再見。再也不見面,也不打電話了』
(不需要小曉)
「——你這雜種吵死了啊啊啊!!」
曉耳邊,引擎聲轟然炸裂。
緊接著,庫珀以時速六十公里的勢頭一頭撞向少年。這到底能不能用「頭槌」來形容呢。不,應該說是正面衝撞。連少年似乎也無法對那速度做出反應。
少年和失去雙臂的庫珀,翻滾著撞破紙門,摔進了走廊。紙門另一邊,是抱著鍋的鍋鋪和糖鋪。
糖鋪看起來倒吸了一口冷氣。然後,睜大了那雙金色與琥珀色的眼睛。那是曉第一次見到的、他驚愕的表情。
少年推開庫珀,看著糖鋪咂舌。
「可惡,就差一點了……!」
咔嚓。
結束了。
少年的身影突然消失了。隨著剪刀聲,世界閃爍了一瞬,之後便不留一絲氣息。
庫珀呻吟著撐起身體。那呻吟不像是因為疼痛,更像是出於激憤。沾血的帽子就掉在旁邊。他似乎想去撿。忘了手肘以下已經沒了。
糖鋪和鍋鋪也愕然不動。死死盯著少年剛才所在的地方。
曉的身體終於能動彈了。明白了手腳冰冷,正在顫抖。像漫畫女主角常見的那樣,臉色蒼白,瑟瑟發抖——她爬向庫珀,將帽子戴到他頭上。
「庫珀」
用細弱的聲音呼喚,庫珀咳嗽了一下,然後深深嘆息。
「這樣就沒法抱抱了啊」
聽到這話,曉,
「我的世界,需要你」
想被他擁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