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 20 · 永夜之國的天照 全一冊

第陸話

曉寄住在鎖鋪家數日後,一個午後時分。

受糖鋪之託前來傳話的庫珀造訪了鎖鋪。

說是修理鋪恢複意識了。

曉最先看向迷你庫珀的前擋風玻璃。還裂著。但洞小了不少,裂紋也幾乎消失了。在眼鏡鋪戰鬥時留下的抓痕之類,更是了無痕迹。看來真的能自然癒合。

「庫珀,引擎狀況如何?」

「絕佳狀態!」

庫珀吞下整個章魚燒,滿面笑容地回答。臉上的紗布雖然沒了,但太陽穴和嘴角還留著紫紅色像是瘀傷的顏色。不過看起來確實精神不錯,曉鬆了口氣,嘆息道。

「曉也去糖鋪那兒嗎?」

「也好。」

「話說你這身衣服真夠帥的啊。」

「啊……」

曉完全忘了自己正穿著裁縫鋪做的軍服。先不說外觀,穿著確實舒服,所以今天從早上就一直穿著。而且鎖鋪不知從哪兒弄來了長靴給她,這下徹底「完美」了。

「鎖鋪說沒什麼奇怪的,你覺得呢?這個。雖然對不起裁縫鋪,但總覺得像Cosplay……」

「啊,在那邊世界確實是Cosplay吧。但在這兒不挺好嗎。有這種打扮的傢伙哦。……嗯,我覺得相當不錯。看起來很厲害。」

「…………」

「你臉紅個什麼勁兒。」

「!」

「哇啊!? 」

等回過神來,曉已經全力把庫珀撞飛了。英國車的「附加功能」(人形部分)被撞得老遠。裝著兩個章魚燒的盒子在空中飛舞。……不過,被身後的鎖鋪偶然接住了。在英國紳士部分砰然倒地的瞬間,停在旁邊的迷你庫珀也跟著「咣當」搖晃了一下。

「好痛!你搞什麼啊!」

「對不起。」

「避震會壞的好吧!太粗暴了啦真是!算了算了快上車!」

「是。」

「你們倆感情真不錯啊。」

「要你管!」

「砰」的一聲,迷你庫珀的兩扇車門打開。總覺得開門的動靜比平時粗暴了些。鎖鋪迅速坐進了后座。把人家狠狠撞飛還坐旁邊有點尷尬,但曉無奈只好坐進了副駕駛。

「……彩票鋪消失了,是真的嗎?」

「啊。連一點線索都抓不到,這事有點蹊蹺。」

消失的彩票鋪,至今仍下落不明。這鎮子不大,居民幾乎都互相認識。彩票鋪失蹤的事早已傳遍全鎮,大家都在找他。

雖然每個人都預感到最壞的情況——但連屍體都沒找到。鎖鋪指出的,就是這個意思。

「說不定像修理鋪那樣,是倒戈了呢。」

「是啊……這種可能性也得考慮……檢查一下他的狐面看看。」

說著話,就到了糖鋪。

糖鋪的店裡不知為何,鐘錶鋪正一臉茫然地抽著煙。曉他們一進去,他就「啪」地合上了懷錶。

「果然分秒不差。」

鐘錶鋪望著遠處,隨著紫色煙霧吐出一口氣。

「是鐘錶鋪啊。你這深居簡出的傢伙可真稀罕。」

「糖鋪在看著修理鋪。不知道你們什麼時候來,就拜託我在這兒看店了。你不是說你們下午一點三十二分到嗎。」

「……那個,鐘錶鋪。你是有預知能力嗎?」

曉一問,鐘錶鋪又嘆了口氣。淡綠色的眼睛無聊似的渾濁著。

「要是那麼簡單就好了。……我能看到〈世界運行的軌道〉。基本上,只是以我為中心的軌道。我被安排在這裡看店的命運是註定的,而我也知道這一點。無論我怎麼抗拒,最終今天的這個時間點,我還是會被安排來看店。明白嗎?」

「不太明白。」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回答。但我還是抱怨了。因為那就是軌道。就算知道,我也和大家一樣。無法脫離世界的軌道。既無法防患於未然,與我無關的世界走向毀滅的事,我也無從知曉。我是無比無力的。……還有十秒。」

鐘錶鋪懶洋洋地站起身。

「還有五秒。」

腳步聲近了。

「哦,來了啊,曉。」

「時間到了。我回去了,糖鋪。」

「啊。抱歉啊,鐘錶鋪。」

「無所謂。反正是註定的事,我也閑。」

糖鋪帶著修理鋪出現在店鋪里。鐘錶鋪似乎早就知道會這樣。曉對他的話一知半解——但窺視他眼睛的瞬間,感到了某種「了悟」。

一切都無聊透頂。卻又無可奈何。只能接受。已經完全,放棄了。

鐘錶鋪的眼神就是那樣。明明顏色很美,卻毫無霸氣。曉覺得這很可惜。

「啊,庫珀。還有曉。」

臨別時,鐘錶鋪說道。

「除了電池耗盡之外,如果那塊錶停了,就是該我出場的時候了。」

「那當然。修表得交給專家嘛。」

「不對。我是……」

鐘錶鋪輪流看著庫珀和曉,輕輕搖了搖頭。

「果然我還是負擔太重……。……但是……。你們倆,要好好相處啊。」

他嘆息著嘀咕完,走出了店門。

「真是的,那傢伙到底怎麼回事嘛。」

「算了,多包涵吧。某種意義上,他是這鎮上最可憐的。」

糖鋪看著曉,緩緩露出柔和的笑容。彷彿在說「好久不見」。

「庫珀。你小子車窗上不是還有洞嗎。據說修理鋪能修。只要你願意的話。」

庫珀一臉茫然地看著修理鋪。修理鋪和糖鋪差不多高,但現在正拘謹地弓著背。和庫珀目光對上,微微點了點頭。

他的眼睛閃著銀光。臉上好幾處有紅色傷痕,但氣色好多了。和鍋鋪一樣,頭上纏著毛巾。長發在後腦勺隨意紮成一束。

衣服雖然整潔了些,但還是黑工裝褲配黑T恤的組合。鬍子也還留著。而且雙手藏在厚實的手套里。

庫珀回頭看了看停在店門口的自己的本體。

這大概是在問他是否信任修理鋪吧。

庫珀盯著修理鋪的臉看了幾秒,然後用力點了點頭。

「行啊。拜託你了。」

修理鋪鬆了口氣似的呼了口氣,走到店外。

「唔嗯。好車啊。」

開口第一句,修理鋪就稱讚了迷你庫珀。感覺是不經意脫口而出的,大概是真心話。庫珀的表情一下子明亮起來。真是個易懂的男人。

「哦哦!俺喜歡上你了!讓你坐!」

而且莫名像只狗。要是有尾巴肯定在使勁搖。

「不、不用了,現在算了。」

修理鋪說完,閉上嘴,環顧四周。

店前和路邊的人們,全都在看著這邊……看著修理鋪。沒有露骨的敵意,但帶著些許警惕。只要修理鋪稍有異常舉動,他們大概會立刻行動。

修理鋪似乎也察覺了這氣氛。他盡量不去看東町的居民,將目光轉向迷你庫珀的前擋風玻璃。

然後,伸出戴著右手套的手。

修理鋪撫摸著前擋風玻璃的破洞。並沒有什麼肉眼可見的現象發生。沒有發光,也沒有聲響——只是,從修理鋪撫摸的邊緣開始,玻璃的裂紋和破洞逐漸消失。

曉看呆了。旁邊的庫珀也看呆了。

曉看到庫珀這副紳士模樣,更感驚訝。他太陽穴和嘴角的傷痕,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

前擋風玻璃的破洞和裂紋,十幾秒就完全消失了。修理鋪微微歪頭想了想,然後探出身,快速地撫過整面玻璃。

修理鋪直起身時,迷你庫珀的前擋風玻璃已煥然一新。曉以前沒特別注意,但因為是老車,肯定有些細微劃痕和老化。修理鋪把這些也一併修復了。

「這樣差不多了吧。」

「哦、哦哦,多謝啦。」

「還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嗎?」

「沒了。」

「那個……你,這口音是怎麼回事?」

「Should I speak in English? 」

「不、不用,這邊的話就行。」

「俺也一樣。總之得救啦。」

「被救了的是我才對。……我可以留在這個鎮上嗎?」

「我覺得沒問題。〈好修理鋪〉去世後,大家正犯愁呢。不過,能不能得到大家信任,就看你自己了。先聽聽詳細情況吧。」

之後,所有人一起進了糖鋪住所的客廳。

修理鋪時不時偷瞄曉。雖然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但曉沒有瞪回去。

客廳里有修理鋪的狐面。已經幾乎是純白色了。

修理鋪擺弄著它,開始講述。

「最近,西町的情況變得不對勁了。……不,我懂你們想說什麼。本來那群傢伙就腦子不正常。但是,東町也有不太參與鎮子間爭鬥、安靜過日子的人吧?西町也一樣,那種人大都能正常交流,也不怎麼作惡,就普通地生活著。」

「是啊。至少你到目前為止,沒發出怪叫嘛。」

「我雖然什麼都能修,但其實僅限於『物品』。治不了活物的傷和病。所以不太被拉去打仗,但那個……發覺不對勁的契機,就是這個『修理』。大家都不來修東西了。」

「那是……意思是,東西壞了就湊合著繼續用?」

「沒錯。但這不是為了節約。大家好像……根本沒注意到東西壞了,是那種感覺。用著破損、不好使的工具,工作完全沒進展,卻好像沒察覺,或者說不在意。……瘮人吧?」

曉他們不自覺地互相看了看。無言。

「注意到這點後,就越來越能看出西町的不自然了。以前好像是無意識地接受了。尤其覺得詭異的是……最近,戴頭套遮臉的人異常地多。」

曉試著回想至今襲擊過她的西町居民。

正如修理鋪所說。幾乎全都戴著面具或套著頭套,看不清真容。曉正經見過真面目的黑狐眷屬,修理鋪可以說是第一個。

難道說,這對西町居民而言,也是異常行為嗎?

「我,和螺絲鋪關係不錯。店也離得近。他成了我逃離鎮子的契機。明明前一天還正常聊天,那天去他店裡……那傢伙……。頭上套著條臟牛仔褲。我嚇壞了。」

對修理鋪來說,這一定是極其恐怖、衝擊的事。他深深吸了口氣,呼吸都在顫抖。

「螺絲鋪看到我,怒吼『把臉遮起來』。然後,突然抄起螺絲刀就撲過來了。感覺『遮臉』像是絕對的規矩。理由完全不懂……就只是一遍遍重複『把臉遮起來』……但,我逃開螺絲鋪時,他終於沖我喊了另一句話。『叛徒』」

之後,修理鋪幾乎是身無長物地逃出了西町。

從家裡帶出來的,只有懂事時就有的黑色狐面。那時還沒注意到顏色變了。大概也顧不上。

西町的不自然及其緣由,那時已經無所謂了。西町的所有居民都對修理鋪露出了敵意和殺意。他們叫囂著『把臉遮起來』,怒罵『叛徒』。

是不是隨便往頭上套點什麼,他們就會罷手呢?

後來連哈科斯加都追來了,但我和他關係也不錯。老車和修理鋪,是分不開的交情。也許只有哈科斯加是想幫他,或是想問問情況。只有他沒喊『把臉遮起來』或『叛徒』。

但那時修理鋪已經完全慌了神。連哈科斯加也無法信任,從熟客那裡逃走了。

『你小子要倒戈嗎,喂!? 』

哈科斯加最後的怒吼,給了修理鋪最後一擊。

現在回想,哈科斯加的聲音里,似乎並非責備修理鋪倒戈東町。更多的是「怎麼突然就要倒戈了」的疑問色彩。如果那時相信哈科斯加,坐上他的本體,之後的命運或許會截然不同。

「但是,我來了這邊並不後悔。你們,真的是〈好〉人啊。」

高大的身軀顯得渺小。雖然被所有人戒備著肯定不自在,但聽起來不像在說謊。

糖鋪和鎖鋪交換了一下眼神,站起身。

「稍等。我們開個幹部會議。」

組合長和副組合長去了糖鋪的店鋪。

客廳里,留下了修理鋪、庫珀和曉。

「喂。」

曉第一次被修理鋪搭話。

「你,是天照吧。」

「……好像是的。」

「我活了挺久,但這麼近距離看見、說話,還是第一次。你是最近才來這兒的吧?」

「嗯。」

「你來了之後,鎮上變得特別吵。不,天照來了總會很吵。但……這次的熱鬧,感覺和以往不太一樣。具體哪裡不同我也說不好……果然,不對勁。」

「…………」

被這麼一說,曉心裡想的是「你跟我說這些我也……」。她不知如何回應,只能沉默。修理鋪也閉上了嘴。他到底想說什麼呢。只是想和天照說說話嗎?

沉默有點尷尬。連平時話多的庫珀也默不作聲。

一度移開的、修理鋪的銀色視線,再次捕捉了曉。

咕嘟。

客廳太安靜了,他咽口水的聲音清晰可聞。

曉猛地屏住呼吸,直視修理鋪的臉。修理鋪的銀色眼眸中,瞳孔像那時的人偶鋪一樣——。

「……天照。你看起來真好吃啊……」

那語調,和他剛才的說話方式不同。近乎低語。臉只是大睜著眼睛,面無表情。在那面無表情中,舌頭無聲地舔過嘴唇。慢慢地,像做夢般遲緩地,戴著厚手套的手向曉伸來。他之前抱著的狐面掉在地上。

顏色變成了淡墨色。本該幾乎純白的。

咔嚓。

銀色的槍口抵上了修理鋪的太陽穴。

庫珀以從未有過的險惡表情,用左輪手槍抵住了修理鋪。

咔嗒。

庫珀扳起〈俱樂部成員〉的擊錘。

那聲音讓修理鋪明顯清醒過來。像狐狸般豎直裂開的瞳孔變圓放大,臉上恢複了表情。他似乎也察覺到太陽穴上冰冷的觸感,舉起了雙手。

「對、對不起。那個……非常抱歉。」

「俺也不想殺剛給俺修好身體的人。剛才怎麼回事?」

「不、不知道啊。突然聞到一股超香的味道,腦子一懵——」

「真是的,差點就動手了。」

庫珀的聲音壓低了。曉看到,他那雙藍色眼睛的光芒在緩緩增強。

而且……那藍眼中的瞳孔正在變成豎瞳。曉吃了一驚。他明明不是狐狸的孩子。

「我、我現在已經沒事了!喂,別開槍啊!」

「離曉遠點。快點。」

「是!」

修理鋪抱起狐面,慌慌張張地蜷著膝蓋挪開。直到曉覺得「不用離那麼遠也行啦」。修理鋪在客廳角落的矮櫃陰影里縮成一團。他抱著的狐面,已變回了白色。

店鋪那邊傳來拉門滑動的聲音。糖鋪和鎖鋪回來了。庫珀瞟了一眼那邊,將左輪手槍收回了懷裡。他眼中的光芒和瞳孔,已恢複如常。

糖鋪和鎖鋪一進客廳,就看到蜷在角落的修理鋪,愣住了。但糖鋪立刻又浮起一貫的淡淡微笑。

「曉。別欺負他啊。」

「不、不是我。不對,是啥也沒發生。」

曉下意識替修理鋪辯解了。

因為她覺得,如果在這裡說出修理鋪的異變,他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容身之處可能又會失去。修理鋪那番舉止,看起來像是本能或潛意識驅使的。肯定,是理性無法控制的。就像吸血鬼渴望鮮血一樣。曉如此解釋。

「不,不可能什麼都沒發生吧。這距離感是怎麼回事。」

「啊——,欺負他的是俺是俺。俺就追問『你到底有啥目的!』逼問他而已,嗯。」

糖鋪看著庫珀。緩緩地,笑容擴大了。雖然不至於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但庫珀和曉都在袒護修理鋪這點,顯然已被他看穿。

「是嗎。那你要努力贏得大家的信任啊,修理鋪。」

「是。」

「〈好修理鋪〉的店就在附近。你就在那兒住下吧。必須加入組合。不,不戰鬥也行。我只是想把你放在我視線可及的地方。總之,今天就先跟我一起去向狐仙大人打個招呼吧。」

修理鋪點了點頭。

「庫珀,送我們到神社。曉——」

就在這時,店鋪的拉門被粗暴地拉開。緊接著,傳來了大聲的叫喊。

「糖鋪——!在嗎!? 喂,快點來一下!」

是個相當粗獷的男聲,但語調……和裁縫鋪一樣,是人妖腔。肯定是曉不認識的人。

「是〈好化妝鋪〉。不知什麼事。」

鎖鋪神色略顯緊張地看向糖鋪。

有什麼不好的事發生了。化妝鋪的大喊聲中,透著任誰聽了都能感到的焦躁和恐懼。

跟在糖鋪後面,一行人魚貫走向店鋪。

店裡站著一個矮胖的男人。……是男人。沒錯。雖然是男人,但化著妝。而且比裁縫鋪濃烈得多,妝很重。他那慌慌張張的樣子,也很有「人妖大姐」的感覺。

「啊、哎呀,出來好多人呢。」

「正好在組合里開會。怎麼了,〈好化妝鋪〉?」

「今天約了和裁縫鋪、我和髮型鋪一起喝茶的。但是,裁縫鋪的店沒開,叫他也沒反應……!不是都說彩票鋪失蹤了嗎!? 我好擔心啊!」

在場的人面面相覷。

曉咽了口唾沫。

〈好裁縫鋪〉。她現在穿著的軍服,是他做的。而且最重要的是,裁縫鋪是曉的熟人。得知熟人可能捲入某種事件,竟如此令人不寒而慄。

聽說不認識的彩票鋪消失時,只是有點不安。現在的心情截然不同。

「鎖鋪。」

「嗯。」

鎖鋪手按腰間鑰匙串,解下一把鑰匙。糖鋪利落地下達指示。

「化妝鋪,你在這兒等著也行,回店裡也行,隨你。庫珀,你把車停到裁縫鋪前面待命。有事立刻通知無線鋪。」

「好嘞!」

「曉和修理鋪也一起來吧。」

「我也!? ……啊,不,應該的。不能把我一個人丟下啊。」

修理鋪臉色有點發白。大概是不太願意去可能有麻煩事的地方。

人高馬大的,卻這麼沒出息。曉不禁這麼想。

裁縫鋪的店鋪和住所都鎖著門,但既然有鎖鋪在,這就不成問題。打開店鋪一側的門鎖,曉他們走了進去。

一片死寂。

與其說是寂靜,不如說是,死去了。空氣。時間。一切。

店鋪里沒開燈,但裡間有光透出。

糖鋪「唰」地從袖中伸出右手。手中握著那把和式剪刀。這樣一來,恐怕暫時沒曉的〈暫〉出場的機會了。

修理鋪不安地環顧店內。他的銀色眼睛,像被閃光燈晃到的野獸眼睛一樣發著光。和庫珀那種暈染般的發光方式不同。

糖鋪和鎖鋪謹慎卻不顯畏懼,緩緩走向裡間的門。沒有呼喚裁縫鋪。……已經,有所察覺了吧。

鎖鋪推開半掩的門。

沒有裁縫鋪的身影。

這裡似乎是工作間。有老式腳踏縫紉機,桌上放著許多裁剪工具。還有一個眼熟的包裹。

曉明白了。裁縫鋪已經把曉的衣服全部做好了。仔細疊好、用包裝紙包好,正準備送來……。

鎖鋪和糖鋪凝視著牆壁。視線追隨過去的曉,目光瞬間被釘住了。

那裡是,

燒焦的痕迹。

人形的焦痕。

像烙上去的影子。

沐浴在強光下,瞬間護住臉般的姿態的影子。

身形和髮型與裁縫鋪一模一樣。

被烙在牆上的不止這些。茶褐色的木牆上,除了裁縫鋪的影子,還烙著許多其他人影。其他人影都小了一圈。看起來像是在鼓掌。起立鼓掌。彷彿在祝福裁縫鋪。

仔細看,鼓掌的影子們臉是扭曲的。有的長著狐狸耳朵,有的像被砸扁了似的。而且……全都在嘲笑著。沒錯,不是祝福,是在嘲笑著拍手。

曉身後,修理鋪倒吸一大口冷氣。呼吸顫抖著。

「是〈壞幻燈鋪〉……!」

糖鋪和鎖鋪回過頭。

「不開玩笑,那傢伙很危險!他三秒鐘就能把人烙在牆上!」

「哦?」

糖鋪紋絲不動。不僅如此,嘴角還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

「我能瞬間斬首。贏定了。」

「笨、笨蛋。他在西町也算頂尖的武鬥派。而且神出鬼沒。突然被幻燈照到,在嚇呆的功夫就變成剪影了哦。他隨時可能從任何地方冒出來。」

「確實,看起來受了不小的驚嚇。」

鎖鋪用手觸摸牆上的焦痕。手上沾了黑色的煤灰。

那就是〈好裁縫鋪〉的結局。

他……被烙在牆上了。

曉說不出話,看著桌上的包裹,又看看自己穿著的衣服。難道說,為她做了這些衣服的他——已經死了嗎?

糖鋪迅速行動起來。表情一如既往地從容,但腳步迅捷,且步伐很大。

「庫珀,去無線鋪那裡。『三號』警報。」

然後,他用比平時大得多的聲音對車說道。迷你庫珀短促地鳴了一次喇叭,駛離了。

曉他們隨後立刻返回糖鋪處,將裁縫鋪的末路告知了在店鋪內坐立不安的化妝鋪。化妝鋪像女人一樣尖聲哭了起來。

彷彿追趕著那響亮的哭聲——

嗚——哦哦哦哦哦哦哦嗚嗚嗚嗚。

嗚——哦哦哦哦哦哦哦嗚嗚嗚嗚。

嗚——哦哦哦哦哦哦哦嗚嗚嗚嗚嗚。

警報聲響了三遍。

哭泣的化妝鋪也猛地抬起頭,看向糖鋪。妝花了,臉一塌糊塗。糖鋪無言地點點頭。化妝鋪匆忙打個招呼,便衝出店鋪,沿街跑遠了。

曉觀察著警報響起後的東町。無論是悠閑走在路上的人,還是在店前打掃的人,聽到三遍警報都變了臉色。然後所有人都匆忙衝進店內,關上門窗,熄滅店裡的燈光。

「是『三號』警報。意思是,在再次響起三遍警報之前,必須待在家中,鎖好所有門窗,除接到召集的組合成員外,絕對不得外出。是最高級別的緊急警報。」

鎖鋪解釋道。一向沉著冷靜的他,表情也變得嚴峻。

「幻燈鋪不是神出鬼沒嗎。怎麼找?」

「……我當誘餌怎麼樣?」

所有人的視線集中在修理鋪身上。修理鋪臉色發青,撓著後頸。

「追我的傢伙里,好像也有幻燈鋪。他可能趁亂潛入了這個鎮子。那樣的話就是我的責任。而且……那樣的話,他會盯著我吧。」

「是啊。不儘快找到,鎮上的人也會為難。雖然不知道會如何發展,但難得修理鋪有這份心意。就這麼辦吧。」

這是組合長的回答。無人提出異議。曉覺得,這判斷很冷酷。若是在曉原來的日常生活里,大家肯定會慌慌張張地齊聲說「不用不用,再想別的辦法吧」。是那樣的世界。

糖鋪手托下巴,沉思片刻。

不久,那雙異色瞳「唰」地、利落地轉動,捕捉了曉。

「人偶鋪也不在,這裡就藉助一下天照的力量吧。」

果然,糖鋪無論何時都如此冷靜。

比深夜兩點更深的寂靜,籠罩著東町。

曉挎著暫,與鍋鋪一同走在黑暗的街道上。

鍋鋪依舊非常沉默寡言。自漫無目的地開始走動後,他一句話也沒說。在這隻有星月為伴的夜路上,他金色的眼睛偶爾會閃一下光。

鍋鋪拿著一口黃銅色的雙耳燉鍋。看到它,曉想起了小學的家政教室。那是種充滿懷舊感、如今可能會出現在復古雜貨店裡的老物件。

「鍋鋪。那口鍋里裝著什麼?」

曉停下腳步伸手想碰,鍋鋪無聲地一驚,無聲地將鍋從曉身邊拿開。然後無聲地搖了搖頭。

「危險的東西?」

鍋鋪點了點頭。

會是鍋型炸彈嗎?

就算問裡面是什麼,鍋鋪也不像會回答。在他開口說話之前,根本無從下手。好在看不出他討厭曉的樣子。

根據糖鋪的安排,誘餌由修理鋪和曉擔任。本該被保護的天照當誘餌,實在荒謬。實際上庫珀有點生氣。

但曉不想成為像公主一樣、只會被保護的累贅。雖然將來似乎有必要成為別人的新娘,但現在暫且不管。如果過不了今晚這關,那種擔心也只會是徒勞。

糖鋪姑且讓鍋鋪作為護衛跟著曉。鍋鋪可能也反對他的方案吧。說明作戰計畫時,他那雙有威懾力的金眼曾狠狠瞪向糖鋪。那肯定是在瞪他。不過,最終他還是什麼也沒說,點了點頭。

曉不擅長閑聊,所以覺得搭檔是沉默的鍋鋪反而幫了大忙。

不知道修理鋪現在在哪兒走。也不知道鍋鋪和鎖鋪的位置。仔細想想,庫珀的本體比誰都大,所以在某個隱蔽處待命。

這種粗糙的誘餌作戰,總覺得會被對方看穿——。

啪嚓!

突然,曉和鍋鋪附近的地面被照亮了。

曉一驚,握住暫的刀柄,扭轉身體。鍋鋪也將手搭在雙耳燉鍋的鍋蓋上。

地面上,映出了一個方形的……幻燈。曉完全不知道幻燈是什麼。但這肯定就是幻燈吧。像是投影儀投射出的幻燈片圖像。非常像。

圖像相當模糊,但色彩極其鮮艷。彷彿映出了萬花筒的內部。中間有一行簡短的文字。當然是這個世界的文字。

但是,對於跟鎖鋪學過文字的現在的曉來說,勉強能讀懂。

『天照殘酷物語』

這是標題畫面。肯定沒錯。

「來來來!各位看官!走過路過不要錯過。追著『叛徒』遠道來到敵陣,這可真是天上掉餡餅。嗯,看起來真美味!啊,不不不,在下其實有部幻燈,想請天照大人品鑒品鑒是非曲直。來來來!事不宜遲!這就開始講述天照的故事吧!」

沙啞的男聲從空中傾瀉而下。那是肉聲,但異常洪亮通透。如同歌手、舞台演員、解說員的聲音。

啪嚓一聲,地面的幻燈消失了。

啊哈哈哈,活潑的笑聲從空中落下。是從與剛才不同的方向。

啪嚓!

這次,幻燈投射在曉身旁的店鋪牆壁上。牆壁凹凸不平,所以圖像也凹凸不平,看不清具體畫了什麼。但能看出依然是極其艷麗的色彩,像彩色玻璃畫風的畫。

女人……吧。

扭曲變形的幻燈,像是一個女人的半身像。穿著藍色和服,黑色長髮,細長眼睛的美人。

「天照!沒想到你會出現啊。不,沒想到你會被推到台前啊!和十六年前的天照大不相同!正如你所說,這就是十六年前的天照!」

幻燈消失。

鍋鋪咬著嘴唇。是生氣嗎?……不……是焦急?

「冗長的來龍去脈,這次就略過不提吧。可憐的十六年前天照是——」

另一家店鋪的牆壁上,投影出新的圖像。緊接著,啪嚓啪嚓啪嚓,像閃回鏡頭般,圖像接連切換。確實被省略了。

那面牆很平坦,而且是白牆。正適合投影圖像。

啪嚓!

幻燈切換停止了。

那幅地獄繪卷,清晰鮮明地烙在了曉的眼中和意識里。

「被這樣」

那是一幅女人被剝光衣服的畫。

「被這樣處理掉了哦!」

啪嚓!

接著投影出另一幅圖像。

那裡,女人被肢解,塞進了鍋和烤箱。

畫是剪紙風格,像繪本插圖。並不寫實。但是,正被剝光的女人流著淚哭喊。周圍的男人們也光著身子。他們流著口水,手裡拿著刀具和鋸子。

而那個被肢解、塞進鍋里的女人,頭已經變成了禿頭。眼睛空洞如同人偶,但那眼睛裡流著淚。

給孩子看這種繪本或幻燈,他們肯定會哭喊。並且終生都會夢見這幻燈吧。就是如此醜惡的幻燈。也烙在了曉的眼瞼內側,一時難以消散。

啊哈哈。

啊——哈哈哈。

做作的笑聲從四面八方傳來。

「啊哈!」

不對。

現在,是從曉和鍋鋪的極近處傳來的。

「……!」

〈壞幻燈鋪〉是個身材異常細長的男人。穿著晨禮服。是白黑條紋的。看不清容貌。因為頭上戴著一頂大得離譜的高頂禮帽,一直遮到下巴。那頂高頂禮帽也是黑白條紋的。

「旁邊的〈好鍋鋪〉暫且不論,天照可不能永遠烙在牆上啊。遺憾遺憾。因為我們鎮上的組合長會發怒的嘛。肯定會大發雷霆吧,不活捉帶回去可不行。」

明明臉在帽子下面,聲音卻一點不悶。清晰地傳入曉耳中。

「十六年前的天照啊,那可是相當美——」

「〈砸鍋〉」

鍋鋪開口了。

同時掀開了雙耳燉鍋的鍋蓋。

黃銅色的雙耳燉鍋里,彷彿裝滿了液態的黑暗。但只看到一瞬間。鍋里的東西咕嘟咕嘟冒起泡,隨即發出爆炸般的聲響膨脹起來。

從雙耳燉鍋中出現的,是一隻怎麼看都不可能收在那麼小的鍋里的巨大怪物。鍋鋪稱之為「砸鍋魚」吧。

那是一條醜陋的魚,說是整張臉幾乎就是嘴也不為過,像鮟鱇或杜父魚。比鍋鋪大得多。似乎能一口吞下人類。身體沒有鱗片,長著許多尖銳的棘刺。胸鰭像生著長鉤爪的手。漆黑的表面濕漉漉地反著光。那反光是金色,也是黃銅色。讀不出感情的大圓眼睛,宛如兩輪月亮。而且那也是,閃耀著金色。

砸鍋魚在空中遊動,張開布滿獠牙的大口襲向幻燈鋪。

「哦喲!」

幻燈鋪發出並不怎麼慌張的聲音,按住帽子轉了一圈。

消失了。

真的,幻燈鋪消失得無影無蹤,連煙都沒留下。

鍋鋪抿緊嘴唇,合上鍋蓋,又再次打開。

又出現了兩條砸鍋魚。三隻砸鍋魚圍著曉和鍋鋪不停盤旋。彷彿這裡是在水中。

鍋鋪回頭,朝後方揚了揚下巴。這種時候說句話也好啊,曉心想。他似乎是示意後退。曉老實地退後,背靠建築物的牆壁。

啪嚓!炫目的光芒。

虹色。

笑聲響起。

幻燈鋪將幻燈照向了鍋鋪和曉。按修理鋪的說法,三秒就會烙在牆上。

但是,三條砸鍋魚迅速聚集,擋在鍋鋪身前。飄來魚被烤焦的氣味。其中一條砸鍋魚不知是悲鳴還是咆哮地叫著,被虹色的光芒灼燒。

然後——噗嗤一聲,消失了。旁邊建築的牆上,烙上了砸鍋魚形狀的黑色焦痕。

鍋鋪抓住了曉的手臂。就那樣把她拖進了店鋪間的縫隙。虹色的光追了過來,但被砸鍋們堵住了縫隙。

砸鍋魚燒焦的氣味很強烈。……很香,有點誘人。連不太愛吃烤魚的曉,食慾也被瞬間刺激到了。

鍋鋪鬆開手。兩人在狹窄的小巷中奔跑。

「喂,光是逃跑的話——」

根本解決不了問題。

曉正想這麼說下去,笑聲在極近處響起。

幻燈鋪出現在了正前方。

虹色的光芒。

鍋鋪毫不畏懼地掀開雙耳燉鍋鍋蓋。出現了一條格外巨大的砸鍋魚——虹色光芒閃爍——砸鍋魚將曉和鍋鋪一口吞下。

「等、等等!? 」

砸鍋魚嘴裡溫熱潮濕,黏糊糊的,而且魚腥味極其濃烈。砸鍋魚在喉嚨深處咕嚕咕嚕地呻吟著。傳來魚被烤焦的氣味。大概是代替曉和鍋鋪承受了幻燈的照射。

「從背後放。」

「誒?」

「斬。」

話太少,作戰計畫不太明白。但是,被那雙金色的眼睛狠狠一瞪,曉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

鍋鋪合上了雙耳燉鍋的鍋蓋。

能感覺到空氣瞬間變了。就像車子進入隧道時那樣,耳朵嗡地一下變遠了。

「走!」

鍋鋪掀開了雙耳燉鍋的鍋蓋。

咻地一聲,

含著曉的砸鍋魚飛了出來。那裡是幻燈鋪的背後。幾乎是正上方的位置。什麼原理?到底是從哪裡、怎麼出現的?鍋鋪的能力絕對超越了維度。

砸鍋魚像蛇一樣,猛地張大嘴巴。沒有思考的餘地。曉踢開那橡膠般的舌頭,越過獠牙,從鞘中拔出暫。

從砸鍋魚口中躍出的曉,將寒光閃閃的刀刃揮向幻燈鋪。

幻燈鋪的悲鳴,同樣是洪亮沙啞的嗓音。

但是,不行。太淺了。

畢竟這是第一次嘗試跳躍斬擊,踏步不夠充分。劍道雖然練了很久,但劍道不是那種漫畫般的運動。

幻燈鋪濺著血花,扭轉身體。一瞬間,看到了血紅中雪白的脊椎骨。但那身影,又消失得無影無蹤。曉咬著嘴唇環顧四周。鍋鋪就在近旁。

「抱歉,沒成功。」

鍋鋪像是說「別在意」似的搖搖頭,指了指曉背後。

小巷裡留下了點點血跡作為路標。曉的腳無意識地動了起來。提著出鞘的暫,開始奔跑。幻燈鋪想活捉自己。肯定不會立刻下殺手。

血跡在延伸。

但是,中斷了。

就是這裡。

「……!」

曉朝著眼前的虛空揮刀斬下。

響起一聲慘叫。手上傳來撕裂血肉的觸感。在血跡中斷的地方,幻燈鋪血淋淋的身體「咚」地一聲倒下了。

「…………嗚噗。嗚嗚,啊哈,哈」

幻燈鋪一邊痛苦掙扎,一邊擠出笑聲。

「漂、漂亮,天照。和、和十六年前的、天照、大大不同……」

「…………」

「拜、拜託了……Kirie她啊……可美……味了……這事兒……人偶——」

咔・嚓。

「呃嘎!」

幻燈鋪發出一聲怪叫。

下一刻,他的頭顱咕嚕嚕地滾落在地。乍看之下,只是高頂禮帽滾動了。傷口焦黑,冒起一股難聞的青煙。

高頂禮帽里,彷彿塞滿了黑紅色的肉。仔細看,中間有白色的骨頭。脖頸的斷面。絕對不該去看那頂高頂禮帽里的東西。

「……糖鋪」

從狹窄小巷的黑暗中出現的,是糖鋪。正如他所說。幻燈鋪的頭輕易就被斬落,糖鋪贏了。

「來晚了。沒受傷吧?」

曉無言地點點頭。鍋鋪深深嘆了口氣,抱著雙耳燉鍋走了過來。看上去相當疲憊。

「鍋鋪。辛苦你了。」

鍋鋪無聲地聳了聳肩。

「明天在你店裡,給修理鋪開個歡迎會吧。也讓曉吃點你做的鍋。」

鍋鋪轉向曉。不知他想說什麼,曉目不轉睛地回視著他的臉。鍋鋪像貓一樣,突然移開了視線。

「……能吃內臟鍋嗎?」

然後,他明確地用聲音問道。

大概因為內臟是種好惡分明的食材吧。那份體貼讓人有點痒痒的,但曉還是點了點頭。

「喜歡。」

鍋鋪連連點頭,刷地轉過身去。

「鍋鋪。」

曉對著那背影喊道,他立刻回過頭。

「謝謝。」

鍋鋪果然什麼也沒說,但有點慌張地轉回前方,快步離開了。曉身旁,糖鋪笑了。

三遍警報聲響徹全鎮。

漸漸地,鎮上恢複了燈光和人的氣息。

走在主街上,糖鋪說道:

「曉。修理鋪的事和幻燈鋪的事都告一段落了。明天起,回我家住嗎?」

「……也好。」

「鎖鋪那兒住不慣?」

糖鋪露出有點壞心眼的笑容。曉慌忙用力搖頭。並非不喜歡鎖鋪那裡,但自己自然地回答了「回去」,連自己也感到意外。

「……鎖鋪會在意嗎?」

「沒事兒。那傢伙本來就是打算,在修理鋪的事解決前,替我照顧你。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是個好人。」

「那就好。」

啪地一聲,眼前店鋪檐下掛著的燈籠點亮了。太突然,曉反射性地閉上了眼睛。

『被這樣』

『被這樣處理掉了哦!』

幻燈嗎。

那幅可憎的、彷彿投射出黑狐眷屬慾望本身的幻燈,浮現在曉黑暗的視野中。

從心底湧起的,像是恐懼卻又不是恐懼。這是……憤怒。

她本無意自詡為女權主義者,但聽到女人被多個男人凌辱後又被吃掉的故事,作為同性,除了憤怒別無選擇。「火大」這個詞,簡直是為此刻曉的心情而存在的。

曉停下了腳步。睜開眼,看到糖鋪正一臉詫異地探頭看她。

「糖鋪……」

「怎麼了,曉?」

「Kirie……是這麼叫的嗎?十六年前來的天照。和人偶鋪有什麼關係嗎?」

「…………」

糖鋪沒有回答。而且,他臉上沒有了那慣常的、玩味的笑容。慢慢地,他在袖中抱起了雙臂。

「曉。我拜託你。」

「……?」

「今天的事,全都對人偶鋪保密。」

「為什麼?」

「——因為我會被他狠狠罵一頓的。」

騙人。

糖鋪嘴角浮起一絲淺笑。

不,並非完全是謊話。如果把今天的事說出來,人偶鋪肯定會生氣,這大概是事實。但是,那不是全部真相。糖鋪隱瞞了更麻煩的內情。

『他本性不壞,也有熱心腸的地方。曉,你就多擔待些吧』

『看來是很有故事的緣由呢』

『其實確實如此』

『拜、拜託了……Kirie她啊……可美……味了……這事兒……人偶——』

人偶鋪,和十六年前的天照〈Kirie〉。看來並非毫無關係。

和人偶鋪算不上有多熟。沒興趣特意去他店裡打聽原委。

那雙有威懾力的、凜然姿態所不相稱的、深沉的憂愁。絕望。冷淡的態度。既然有很深的緣由,那也沒辦法。

但是,要對「想知道」的心情撒謊,很難——。

身後,燈光靠近了。

是迷你庫珀。看到那圓形的頭燈時,曉終於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