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話 「姊姊」與「妹妹」的憧憬，引發混沌的漩渦

──「家人契約書」。

那是優香里為了失去雙親的青緒和絆菜製作的文件。

它是一份不講究血緣，讓人成為用心連結的「家人」──相當體貼的契約。

而我因為與雙親不睦而離家出走……被這份溫柔的「家人」證明吸引。

在青緒與優香里的好意之下，我簽訂了這份「家人契約」。

然後現在，和一直未下決定的絆菜也簽下了「家人契約」。

我們四人之間的「家人」關係──成了這樣。

對流稀而言──「姊姊」是絆菜、「雙胞胎」是優香里、「妹妹」是青緒。

對青緒而言──「姊姊」是優香里、「哥哥」是流稀、「妹妹」是絆菜。

對絆菜而言──「大姐」是優香里、「二姐」是青緒、「弟弟」是流稀。

對優香里而言──「雙胞胎」是流稀、「大妹」是青緒、「二妹」是絆菜。

…………這樣不是很矛盾嗎！

首先最根本的一點，絆菜是青緒的親妹妹。

但如果……絆菜是我的「姊姊」的話，那我的「妹妹」青緒，對絆菜來說應該是「妹妹」才對。

還有，如果我跟優香里是「雙胞胎」，那在絆菜眼裡，我是「弟弟」，但優香里是「大姐」，根本沒邏輯。「雙胞胎」的定義完全亂掉了。

──總之。

因為絆菜把我跟她之間的「關係」定義成「姐弟」。

導致這份「家人契約」……產生了天大的矛盾。

「──所以啊，我們還是修改一下『身分關係』吧，絆菜？」

我把那些矛盾解釋了一遍，勸絆菜修改關係。

結果絆菜聽完我的話，一邊點頭表示理解──

「不要。」

馬上這樣回答。

「我就是想要『弟弟』。上面已經有青姐、優香姐了……所以我不需要『哥哥』啦。」

「就算妳這樣說……不然怎麼辦，這樣非常矛盾耶？」

「沒差吧？這是限定於我們家的規則，細節什麼的不重要啦……要維持這種精神啊。」

絆菜表情沒什麼變化地說完這句話。

撥起灰霧色的長髮──咧嘴一笑。

「來吧，『弟弟』！對我宣誓效忠吧！」

「等等，等一下！姐弟不是什麼主從關係喔？」

「……不是嗎？漫畫里的姊姊都可以對弟弟為所欲為吧？」

這傢伙都在看什麼漫畫啊。

我扶著額頭問她。

「就算退一百步來說，不管那些矛盾好了……妳為什麼那麼想當『姊姊』？而且還特地跟一個根本不熟的男生簽『家人契約』？」

雖然她從剛才就說了一堆道理。

但歸根究柢──是因為絆菜心裡有想當「姊姊」的願望吧？

我畢竟是寄住在加古川家……所以只要她沒提出什麼太過離譜的要求，我都不打算拒絕她。

所以，要是她有什麼想法──希望先告訴我。

「……我啊，想要變得像青姐一樣。」

──嗯？

怎麼覺得這個台詞……好像有聽過？

不理會困惑的我，絆菜開始說了起來。

「青姐從小時候開始就超可愛的。她那種溫柔的氣質和穩重的笑容，太犯規了吧？根本是天生的美少女！再加上她那個溫柔的性格？大家都會想跟她結婚，是超理想的女性吧？真是的──我超喜歡青姐的！」

「……是、是嗎……？」

絆菜眼睛閃閃發亮、語速快得驚人，滔滔不絕地說著。

這模樣──感覺就是有戀姐情節的妹妹。

……話說回來，妳們姊妹倆果然非常像呢。

「……青姐呢，在我們跟爸爸三個人一起生活的時候，也會幫忙煮飯、洗衣服，做一堆家事。那時候我還小，而且原本就很笨拙……所以青姐常常幫我。她既可靠又溫柔，總是能讓我依賴──青姐是我憧憬的人啊。」

正因為絆菜一直在最近的距離看著青緒。

感覺她的話裡帶著熱情。

──然後絆菜她。

對我眨了個眼，說道：

「所以……我要成為像青姐那樣的『姊姊』。沉穩可靠，什麼事都能輕鬆搞定──一位成熟的淑女。所以鷹戶學長就是我的『弟弟』，我要透過照顧『弟弟』來磨練自己，變成像青姐一樣的人！」

…………呃。

青緒說，她想成為像絆菜那樣的「妹妹」，對我撒嬌──和絆菜的邏輯完全一樣。

但我無法完全接受。

「不是……我懂妳理想中的自己是什麼樣子，但如果妳是想練習照顧人，找男朋友或是男性朋友不就好了嗎？沒必要非得找我這種陌生人……」

「什麼意思？你以為我有男朋友嗎？」

「妳沒有嗎？」

「怎麼可能有啦，而且我也沒有親近到可以稱為男性朋友的人。因為男生什麼的……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啊。超可怕的。」

說到這裡，絆菜低下了頭。

原來如此……雖然她會化妝打扮，外表是非常浮誇的女生。

但她的內心非常純真，很替「家人」著想。

──真的是個溫柔的孩子啊。

「所以……如果是青姐非常信任的鷹戶學長，我覺得應該人畜無害。拜託了……以後我們就是『姐弟』嘍。」

────就這樣。

我和絆菜成了「姐弟」。

「小流。」

「幹麼，大姐頭？」

「呼呼呼呼呼……只是想叫你一聲而已。」

真是個惱人的姊姊。而且，那笑聲太詭異了。

──總之。

我們約好兩人獨處的時候用「小流」、「大姐頭」來稱呼對方，其他時候則繼續用「鷹戶學長」、「絆菜」後……

我們一起走到一樓的餐廚空間。

「對了……不能讓青姐跟優香姐知道我正在練習當『姊姊』喔。如果她們回來了，就馬上暫停。」

「……為什麼不能讓她們知道？反正我們變成『姐弟』的事，看到『家人契約書』就會知道了吧？」

「被發現我們是『姐弟』無所謂啦。但如果她們知道我正在練習當『姊姊』……青姐一定會很在意，像是『對不起，我都沒發現』什麼的……那樣感覺不太好吧？」

這麼說著的絆菜，眼神稍微飄遠。

好吧……既然她這麼想，我不會硬要公開啦。

「那順便問一下，為什麼不能對優香里說？」

「她一定會拿這個來虧我啊！感覺很不爽，所以不要。」

原來如此。這理由非常有道理。

就這樣，在我們把「姐弟」的規則釐清之後，絆菜她──

站在廚房裡，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

「那麼，馬上來……挑戰料理啦。小流，把脖子洗乾淨等著吧？」

「為什麼只是等吃飯，還得把脖子洗乾淨啊？」

「不準頂嘴。那就……上啦！」

和平常懶洋洋的樣子截然不同，絆菜大喊一聲。

──揮下了菜刀！

咚！砧板發出不妙的聲響。

「好痛……手都麻了。這把刀是怎樣？好危險。」

「危險的是大姐頭吧……正常人不會揮那麼用力啦。」

「那這樣呢？」

噔！

菜刀輕輕碰到蔬菜。

「根本切不下去啊。騙人。」

「……大姐頭，妳真的沒有做過菜呢。不，不只這個問題吧……？」

我到剛才還在想青緒和絆菜很像……但我要收回那句話。

如果說到家事技能，這兩個人──一點都不像。

「……料理改天再說。接下來，我要來吸地。」

絆菜馬上放棄──這次拿出了吸塵器。

嗯，煮飯是滿難的……作為學習「姊姊」技能的第一步，從打掃開始可能比較好。

接著，絆菜──按下了吸塵器的電源鍵。

「啊？怎麼沒反應……超煩的。這是壞了嗎？」

她喀噠喀噠地按著開關，開了又關。

但吸塵器一點動靜都沒有。

這也難怪啊……因為妳沒插電。

「真的壞掉了。沒辦法，丟掉好了。」

「別丟別丟，它沒壞！如果因為這種蠢理由就丟了，吸塵器會來找妳報仇喔！」

「啊？欸，小流……你剛剛是在說姊姊是笨蛋嗎？」

我是一時忍不住吐槽了一句而已。

結果好像不小心打開了絆菜的某個開關。

她朝我一步步走近──伸手抓住了我的褲子。

「呃！妳幹麼啦！」

「咦？『弟弟』犯錯的時候，不是要打屁屁嗎？我在漫畫上看到的。」

「那是哪個年代的漫畫啦！現代社會可是禁止體罰──不對，妳給我住手！不要脫我的褲子啦──！」

「……咦？你們兩個……在幹麼？」

就在這個怎麼想都最糟糕的時機。

買東西回來的加古川青緒──撞見了絆菜要脫我褲子這地獄般的場景。

青緒手上的購物袋啪地掉在地上。

「我、我還在想絆菜最近終於願意親近阿流了……還很開心，沒想到是用這麼不知羞恥的方式親近他……！」

「……等等，青姐。」

在這怎麼掙扎都沒救的場面。

絆菜放開了我的褲子……不知為何一臉坦然地轉向青緒。

接著──她用雙手捂住自己的臉。

「青姐……我也不想做這種事啊……」

「欸，好可怕？所謂最可怕的是女人的眼淚，指的就是這種情況吧？不對吧，不是這樣吧！冤罪就是這樣產生的──」

結果在這之後。

我遭到青緒嚴密地調查問話。

──而絆菜為了成為像青緒那樣的「姊姊」，展開了特訓。

這件事，她曾慎重地要我保密。

她說是「在青緒跟優香裡面前擺出『姊姊』的樣子很羞恥」……這種地方跟青緒很像喔，絆菜。

總之……我隱瞞了這部分，向青緒說明來龍去脈。

最後總算成功獲得她的原諒了──

「……妳沒有話要對我說嗎？」

「……嗯，總之對不起。」

絆菜一臉尷尬地稍微低下頭。

我跟她現在站在二樓的走廊上說話。青緒和剛回來的優香里則在一樓。

「……我剛才是想說，還是要好好解釋一下啦。只是，一站在青姐面前……我就超緊張，忍不住說謊了。」

她小聲這麼說著，還抱著雙膝坐著，拱起背。

「不，我不介意啦……但因為妳那一時不小心的行為，我差點就社會性死亡了。」

「對不起啦。鷹戶學長……你在生氣嗎？都是我太壞了……」

絆菜喃喃自語似的低聲開口，向上瞟著我。

雙手食指在纖瘦的胸口靠在一起。

那雙像水晶球一樣的大眼睛帶著一點淚光。

「……妳這樣太狡猾了吧？這樣撒嬌肯定會獲得原諒啊。」

「欸！是、是這樣嗎？我不是故意這樣做的！」

「如果這不是故意的，那絆菜……我覺得妳天生就適合當妹妹喔。」

「這樣很適合當妹妹嗎？……想表現得像姊姊太難了。」

絆菜一臉失望，之後變成氣餒的表情。根本是融合了搞笑與可愛，完美的「天然小惡魔妹妹角色」啊。太難纏了。

不過……

雖然絆菜平常總給人冷淡、個性強硬的印象。

其實她意外膽小。

非常不擅長做家事，動作也很笨拙。

我明白她其實跟青緒一樣──內心很溫柔。

所以比之前更能跟她自在相處……今天這件事就放過她吧。

──雖然要成為一位出色的「姊姊」，她的路還長得很。

「小──絆──！來玩『肌姐亂斗』啦──！『肌肉姊妹大亂斗』！」

這時──從一樓傳來大聲的喊叫。

優香里邀請絆菜一起玩遊戲。

我和絆菜對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出來。

真是的，我們明明在進行很正經的對話。優香里今天也一如既往。

接著，絆菜朝我輕輕揮了揮手。

一邊跑下樓梯，一邊放聲大喊：

「──不準叫我小絆！我馬上來，把脖子洗乾淨等著吧！」

等絆菜的身影從我眼前消失後……過了沒多久。

她前腳剛下樓，青緒後腳就馬上跑上樓梯。

「咦，青緒？妳不是也在跟優香里玩『肌姐亂斗』──」

「小流，這邊！」

我話還沒問完，青緒就一把拉住了我的手。

就這樣被她拉著……一路扯進了她的房間。

空氣中飄著一股淡淡的牛奶甜香。

房裡整理得很乾凈，幾乎沒什麼太多裝飾。

在這樣的房間里──桌上擺著一個相框。

裡頭是還小的青緒和絆菜一起比著V字，還有溫柔看著她們的……父母的身影。

「……所以，青緒小姐？妳突然把我帶進房間，到底有什麼事？」

「……哥哥，請坐到床邊來。」

為什麼？

雖然搞不太懂，但她特地找我單獨相處，又叫我「哥哥」。

肯定是有想做的「撒嬌」舉動吧。

「好，我坐下了。然後呢，接下來要幹麼？」

「……要、要開始嘍──」

她喊了一聲，完全不像平常撒嬌時的語氣。

青緒跳上床──接著輕輕躺在我的腿上。

對，也就是所謂的──躺大腿狀態。

「妳想做的就是這個嗎，青緒？」

「…………」

她側躺著，面朝向我的腹部──沒說一句話，點了點頭。

因為被頭髮遮住，看不到表情──但她的臉頰紅得不像話。

握著拳的手更放在嘴邊，想遮住嘴巴。

……我家妹妹害羞不已，連看著她的我都害羞起來了。

「啊，青緒？會害羞的話不用勉強喔。」

「……沒有勉強……」

「那、那就好……不、不會痛嗎？男生的腿比較硬吧？」

「……沒關係……很舒服……」

「這、這樣啊……啊！不會有汗臭味嗎？我剛剛一直跑來跑去，流了不少汗……」

「……聞起來香香的喔──……是小流的味道……欸嘿……」

啊，這樣不行啦。

這樣撒嬌，我會先失去理智。

我實在忍不住，想挪動一下身體……青緒卻緊緊地抱住我，讓我動不了。

她依舊躺著，把臉埋進我的肚子──輕輕吸了一口氣，肩膀抖了一下。

「……這樣太棒了。搞不好會上癮。」

「這種發言太變態了吧？」

「……你該不會不知道什麼叫體貼吧？哥哥這個笨蛋。」

她抱著我，不停輕拍我的背。

青緒呢喃似的開口──

「……請讓我懺悔一下。之前在浴室時，還有剛才也是──看到小流跟絆菜互動的樣子，我吃醋了。明明人家也想多撒嬌一點的……」

──啊啊，原來是這樣啊。

我還在想，她今天的撒嬌非常積極。

結果跟撞見裹著浴巾的絆菜時一樣……剛才我跟絆菜的互動讓她吃醋了啊。

「……不過，不能跟絆菜說喔？絆菜雖然看起來那樣，其實是個心思非常細膩的孩子。如果她知道我在吃醋……她一定會開始避嫌，變得不敢撒嬌了。」

青緒說出擔心妹妹的話。

但是……絆菜不是在對我撒嬌喔。

她反而打算以「姊姊」的身分，拿我當對象，磨練各種技能吧。

啊啊，不過這件事……不能讓青緒和優香里知道吧？真麻煩。

「絆菜是個怕生，又有點膽小的孩子……所以不太會對人敞開心房。但不曉得為什麼，跟小流在一起的時候──看起來有點開心。這讓我非常高興！」

「……這樣啊。雖然我不知道絆菜是怎麼想的……但想和她好好相處下去。」

「嗯！請你也要多多陪絆菜玩喔，小流！然後……偶爾也要寵我喔……哥哥。」

為了不讓青緒擔心，打算偷偷進行「姊姊」秘密修行的絆菜。

為了不讓絆菜擔心，打算撒嬌，目標是成為可愛「妹妹」的青緒。

這對姊妹太像了，因此對彼此有了秘密……有讓人覺得不太對勁。

但是包含這一點，我也覺得──「家人」這種東西真有趣呢。